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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經商宅鬥神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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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2601

《報恩是個坑》

  • 出版日期:2019/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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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拜託,人家她可是吃爸媽寵愛、讀書講道理長大的好嗎!
那女鬼憑啥一句報恩,就要她穿越到三百多年前救她兒子啊?!
算了,跟鬼講道理也沒用,還是先完成任務再說吧(女警職業病),
只是如今棲身為富商梅家的不受寵太太,她哪兒也去不了,
尤其面對那冷心冷面的夫君梅意嗣,日子真是沒意思到了極點,
好在她聰明,人前裝乖、人後變裝溜出門尋線索,總算有點眉目了,
豈料,她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畫,原來都被夫君給盯著呢!
然而他非但沒有將她關起來,或者交給公婆用家法伺候,
反在她被二三房指責敗壞門風時,跳出來代她頂過受罰,
她不禁納悶,這男人不是不愛原主嗎?為何如今待她如此溫柔……
人類因夢想而快樂,所以縱使在絕望裡,我也從不停止作夢。
因為夢想是養分,讓貧瘠的土地亦能綻放出令人驚豔的花朵。

我是愛作夢的
春野櫻,不管你認不認識我,我都將用鍵盤敲出一頁頁的夢,
然後……邀你入夢。
愛情裡最好的模樣
 
偷偷地,我在談戀愛。因著某種不安,這場戀愛是祕密進行。隱瞞的原因很複雜,最根本的因素是我在這段關係中感覺到與對方極大的差異,而我不知道能不能克服……我怕某一天,不小心又支離破碎的時候,還得向身邊人說:「是的,我們分開了,我又失敗了。」
說到差異,對方是典型傳統大男人,對他而言最溫情的付出便是關心你溫飽,在乎你健康。戀愛之於他,不是談心或說愛,然而那卻是敏感的我最最在乎的一塊。戀愛中的我,根本像蒙眼似的不看社經地位、收入前程,只求兩人心靈相通與交流。
這樣的我們,磨合起來往往喊痛的都是我。日前我將許多事都按了暫停鍵,在自我價值、認定和現實中搖搖晃晃中找定點,務實的他擔心我耽誤自己的人生,對我「天真的選擇」說了幾句重話,頓時我像整個人被否定了似的,宛如枯萎的蕨類般頹靡哭了兩天,最後我告訴他,「很抱歉,抱歉我愛一個人、我過人生的方式很輕狂,沒能成為你期待的那樣。」
你覺得呢?人生是否只有固定方式,每個人是否有應該成為的「模樣」?在《報恩是個坑》中,安智熙就是那種非典型的古代女子,原因有二,其一是她是街頭野大的,向來有著我行我素的脾氣;其二是後來她被來自現代一縷名叫傅培雅的女警靈魂給取代。因此不管裡外,她都不符合婦德標準,即便嫁入泉州梅家這樣的富商家裡成了大少奶奶,她依然成日穿著男裝上酒肆與哥哥喝酒,然而她的爽朗不羈卻沒為她贏得讚賞,反倒成了二房三房的談資,動不動就告她一狀,也間接使得她與夫婿梅意嗣本就不和睦的感情,更加清冷。
只是內在來自現代靈魂的她,無法理解這樣相敬如賓的夫妻模式,於是她告訴梅意嗣,「我現在不喜歡你了,以後我們分房睡」。似乎是從那一刻開始,梅意嗣才開始真正「看見」眼前這個女人,她是個活生生的個體,而不是只附著在丈夫、家族裡的附屬品。
不知怎地,這讓他們原本宛如死水般的夫妻關係添進了活流,即使妻子變得神神祕祕,甚至屢屢喬裝偷溜出門不知在忙什麼,他也不動聲色的暗中幫把手,有種直覺告訴他—— 他想更了解她,更親近她,他想從頭認識他妻子真正的樣子。在很久很久以後,梅意嗣才明白這份心情叫做戀愛的起源。
那次爭吵後,對方向我道歉並解釋說我誤解了他的意思,他只是擔心我,也沒有預設我應該成為什麼樣子,我就是我,保持這樣就好。
「我們有心靈交流了嗎?」那天談完後,那個抗拒談心的男人如此問我,我不由自主地笑了。是啊,當你試圖走進另一個人的心裡時,路途中難免有荊棘,但愛情裡最好的模樣,就是那些付出了努力的親近,用心都能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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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假面夫妻
晉江下游北岸的泉州,是座倚山面海的山城,形勢雄偉、興起於唐。當時泉州被闢建為土城,城的周圍種植許多的刺桐樹,因此也得「刺桐城」一名。
泉州發展極早,早在唐代便與廣州及揚州並列對外商貿的三大港口,與亞、非等數十個國家及地區有商業往來,於此輸出瓷器、絲綢、茶葉、黃金等物,再輸入香料、藥物、鉛錫、琥珀及鹿皮等等。
泉州同時也是海上絲路的起點,貿易繁盛、商業發達。在極盛時期,僑居於泉州的異邦人士多達萬餘人,身分多為商人、旅行家及傳教士,因此城南還設有蕃坊以供外國人士居住。
這兒,就是梅意嗣成長的地方。
他是泉州府知名海商梅家的大房長子,今年二十八,自他十六歲開始隨父親從商開始,出航次數已難計數。
海上貿易繁榮,衍生的便是海盜猖獗的問題。他在二十歲那年與父親一同出航南洋呂宋,遇上十數艘海盜小船夾擊圍攻,海盜們搶了貨還要人命,為了保護父親,他在那次受了極重的傷,若非有其他商船相救,恐怕性命不保。
返回泉州時,等著他的是更令他痛徹心扉的噩耗—— 妻子難產,母子均歿。
他的妻子蘇氏靜唯,崇安人士,蘇家在崇安經營的是茶葉的買賣,兩家便是因為茶業買賣而相識。蘇靜唯十六歲嫁進梅家,那年他十八。
蘇靜唯性情嫻靜溫順,兩人感情和美,等她懷上孩子,梅家上上下下無不歡騰。妻子臨產在即,他原也盼著能留在泉州伴著她將孩子生下,無奈此行海路凶險,他實在不放心,於是在蘇靜唯的體貼下,他還是出了遠門……
那些年,梅意嗣將整副心思全置在生意上,長興商行多處拓點,還做了其他行當。梅家共三房,由大房,也就是梅家大爺梅英世主導及分配資源。
這些年,二房三房因著他分得了不少利頭,他雖未當家做主,卻已經舉足輕重,在家族中說得上話。
兩年前,在父親梅英世做主下,二十六歲的梅意嗣迎娶惠安安家獨生女安智熙為續絃。安家當家安岷生是遊走於官盜兩方的人物,因黑市買賣而發家。
安家一開始幹的是跑江湖、街邊撂地的行當,後來發了財,慢慢洗白,如今雖說是正當生意人,但還是彌漫著濃濃的江湖氣息,就連女兒安智熙都不例外。
安智熙自小喪母,跟著父親兄長在街頭長大,養成了爽直豪放、不拘小節的脾氣跟性情。她是個跟蘇靜唯全然不同的女子。
梅安兩家的因緣始於三年前,梅英世有回在廈門遇到當地官僚刁難,是安岷生替他解的圍,兩人因此相識。當時海禁鬆,一個小小把總便能呼風喚雨、為所欲為,任意刁難勒索商行。
梅英世有船貨急著送往呂宋,卻遭勒索而拿不到發船令,安岷生倚著他的人脈讓官府給派了發船令,梅家的船這才能及時出發。一年後,安岷生說自己的女兒已是待嫁年紀,願意嫁喪妻的梅意嗣為續絃。
梅英世心想長子喪妻已六年,小兒子承嗣又才十三、四歲,二房三房那邊的孫子女都出幾個了,只有他大房這頭子息空虛,雖然知道安岷生是因為那一年來海禁嚴,必須仰賴梅家這種素來合法規矩的商行辦貨買賣才會提出這樁親事,但說來梅家也是需要安家的。海禁嚴,海盜越發猖狂,安家熟識那些在海上做非法貿易的幾路人馬,有安家照應著,海路才平安。
命只一條,前些年發生的那事是斷不能再來一回。
兩家各有所需,因此梅意嗣在父親主導及勸服下,同意了這門親事,將安智熙給娶進門來。
安智熙是街頭野大的,性情豪邁不輸男子,雖然嫁進梅家這樣的人家,也不改她爽直的脾氣。她經常獨自外出,不喜攜婢帶僕,偶爾也會出入酒肆,雖說都是跟著她居於安海的兄長安智秀,卻也引來一些非議。
梅家這邊雖有微詞,但礙著她娘家勢力也是管控不了她,只能跟她委婉商量。
安智熙本也是我行我素的脾氣,但終究是嫁了人,總得有個折衷的法子。後來,為免梅家二房三房那邊成天到梅英世這邊碎唸,她索性著男裝外出以避人耳目。
幸而自她懷孕以來收斂許多,偶爾幾次兄長來邀酒,她也是早去早回,且不再碰酒。梅英世夫婦倆見她還是知曉分寸的,便也睜隻眼閉隻眼。
說來,她這豪爽不輸男兒的性情雖不見得容於梅家這樣的大戶人家,可她在這梅家大院裡可是相當受歡迎的。她出手大方、不拘小節,除了那些老人見不慣她如此不成體統,其他丫鬟僕役都喜歡湊在她身邊
而在這梅家大房中,還有個人是喜歡她,甚至是崇拜她的,那便是跟梅意嗣相差近十三歲的弟弟梅承嗣。
梅承嗣性情純良,自小循規蹈矩,不受禮教約束的安智熙對他來說十分有趣。而安智熙也把這小叔當成弟弟般對待,他喝的第一口酒、抽的第一口菸,可都是她偷偷給的。
至於梅意嗣,他對安智熙的感覺極為複雜。雖是各取所需的婚姻,但還是得按規矩辦事,做對名實相符的夫妻,可他又打心裡無法全然的接受她,甚至是提防著她。
安家是做什麼行當出身,又是為什麼要締結這段姻緣,他心知肚明。事實上,兩家結親以來,他便時時刻刻都提防著、警覺著,擔心會因為安家那些掛名營業的偏門生意而攤上什麼違法麻煩事。
只是,儘管少有帳裡恩愛,安智熙還是懷上了孩子。看著爹娘歡天喜地想迎來梅家大房的第一個孩子,他也試著改變自己的想法,試著在情感上接納她……
只可惜他與她相敬如賓已久,那熱情的火總是燒不上來。
三月春和,海上風平浪靜,正是長興商行的戎克船寧和號出發的日子。此次出航交易,估計一個月內便能返回泉州,趕上安智熙生產。
站在碼頭邊上,望向停泊著各家接駁小船的港口,不知怎地梅意嗣胸口緊悶,心臟狂跳,腳底板有陣說不上來的寒意直往上竄。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好似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般。
「爺,都上船了,咱們也出發吧。」左右手永昌提醒著他。
他回過神,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能有什麼事呢?這些年梅家可平安得很。
「嗯。」他應了一聲。
一腳剛踏進接駁小船,不遠處傳來府裡小廝實安的聲音。
「爺,不好了!」
他與永昌微頓,回頭望向實安,只見實安一臉驚慌,像是家裡走水了般的緊急。
「爺……」實安來到碼頭邊,滿臉漲紅,喘得彎下了腰。
「什麼不好了?」他問。
「太太她……太太她……」實安順了一口氣,費力地說:「出血急產!」
像是有人抓了柄斧頭往他頭上狠狠一劈般,梅意嗣有瞬間的腦袋空白。
「爺?」永昌的聲音讓他很快地回過了神。
他倒抽一口氣,腦海裡出現的是蘇靜唯的臉。八年了,他還記得她的臉龐。他在她生死交關之際未陪在她身邊,甚至……沒見著她最後一面。
生產是女人的生死門,過得了麻油香,過不了一副棺……又讓他碰到了?
「永昌,那些絲綢茶葉都趕著要,你代我押船。」
「是,爺,你放心吧。」永昌答應一聲。
梅意嗣將踏進小船的腳收了回來,兩條長腿飛快地奔跑起來—— 


砰!砰!砰!
連著幾聲槍響,傅培雅倒抽了一口氣,警覺地躲在停放在屋前的小貨車旁。
她看向對面,同她一起執勤的小高也蹲低,小心翼翼地躲在一輛休旅車後。
街頭巡邏多年,這是第一次碰上如此危急的狀況。他們臨檢了一臺可疑的白車,白車男駕駛假意配合卻開車逃跑,他倆騎著機車追趕,直到男子自撞電線桿,棄車逃逸。
他們都沒想到對方有致命槍械,當他開槍後,他們展開反擊,卻因為擔心傷及無辜路人或車輛而不敢輕易開槍。
儘管他們已將他追入無尾巷,但因兩邊都是住家,怕他狗急跳牆、入侵民宅並挾持人質,兩人仍未敢貿然出手。
她已呼叫支援,如今只需確保擁槍的男子不會傷及無辜。
「喂!你跑不掉了!快棄械投降!」小高喊著。
「放屁!來啊!」男子狂妄回嗆,「敢出來,拎北就送你們花生!」
「你冷靜一點!不要讓事情演變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傅培雅試著安撫他激動的情緒,「趁現在事情還沒鬧大,把槍放下吧!」
「不用說了!廢話一堆!」男子操閩南語繼續對他們嗆聲。
「姑娘啊—— 」突然,她聽見那熟悉的女人聲音。
李慧娘,這隻三百年的女鬼怎麼在這時候突然出現?她下意識的想回頭看她,卻突然被一個力量往前推—— 
「啊!」在她驚呼的同時,她感覺到自己的胸口一陣灼熱。
「學姊!」她聽見小高的聲音,像是一支箭矢一閃而過般,只得咻地一聲。
她倒下,卻感覺不到痛。她眼前變得模糊,接著聽見砰砰砰的槍響。
「姑娘啊!」這時,李慧娘的臉龐出現在她眼前,一如以往二十幾年來的憂愁哀傷。
這女鬼為什麼要害她?她好想罵她髒話,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了。
在傅培雅失去意識之前,只聽見李慧娘切切地哀求著,「救我親兒……」
她跌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聽不見任何的聲音,空氣……像是凝滯了,她感覺自己在往下掉……胸部中彈,她死了吧?她這是一路要往地獄裡墜嗎?
她也沒幹過什麼壞事,引領她的不該是一道光嗎?
李慧娘剛才跟她說什麼?救她親兒?李慧娘要她去哪裡救她親兒?又為何要害死她?
正當傅培雅糾結著的時候,隱隱約約聽見聲音—— 
「有脈息了,有脈息了……」
「不成,這……活不了……」
在聽見說話聲的同時,她感覺到全身的骨頭都像是被拆解了般的疼痛,尤其是下半身……媽呀,那痛真不是人受的!
「……痛……」她很艱難的發出聲音,卻感到陌生。
這不是她的聲音,可卻是從她喉嚨裡出來的,怎麼回事?
她全身汗淋淋地,她正在醫院被急救嗎?她聽見床邊有人走動、有人說話,可是他們的對話內容很奇怪。
「夫人在外頭候著,趕緊出去跟她說吧!」
「穩婆,要說什麼?」
「能說什麼?就說孩子……沒了。」
「太太剛緩過來,還迷迷糊糊的,趁現在把孩子帶出去,別給她瞧見。」
什麼夫人、太太跟孩子?這些……婆婆媽媽在說什麼?慢著,醫院開刀房裡哪來這麼多的婆婆媽媽?
「不知道實安能不能追上意爺?他好不容易又等到一個孩兒,沒想又是……唉,真不知道他是受了什麼詛咒。」
「呸呸呸,妳在這兒胡說八道什麼?滾出去。」
她們的對話越來越離奇了。她得努力的睜開眼睛,她得瞧瞧這都是些什麼人。
「唔……」她用盡全身僅餘的力氣,只為了將那兩片眼皮子抬起。
終於,她成功了。當她的眼前出現一線微光,也看見幾條晃動的人影。
「太太?太太?聽得見我說話嗎?」
有人捱在床邊叫她太太?她傅培雅三十歲是算不上年輕了,但也還沒老到成太太了吧?
她睜開眼睛,渙散的視線慢慢聚焦,然後看見眼前的婦人。
鬼!是鬼!是裝束髮型都跟李慧娘差不多的鬼!傅培雅差點就要破口大罵,卻見那婦人眼裡噙著淚水,眼底竟含不捨及憐惜。
「妳總算是活過來了,太太。」婦人說。
房嬤嬤?為什麼她一眼就知道婦人是誰?而且還知道她是自己的奶娘……喔不,這不是她的記憶,是別人的!
「太太,妳沒事吧?可嚇死寶兒了……」這時,又一個丫頭捱上來,淚眼汪汪地看著她。
她也認得這名叫寶兒的丫鬟,她是房嬤嬤的親女兒,是在安家出生,跟著她一塊兒長大的。
她?安家?不妙,她的腦海瞬間灌入許多不屬於她的記憶,她腦子的容量都快不夠用了。
「夫人進來了……」這時有人說著。
房嬤嬤跟寶兒聽見,立刻往兩旁撤開。
不一會兒,一名端莊嫻雅的婦人來到床邊,蛾眉微微顰蹙。
「智熙,妳……什麼都別想,好好休養。」
傅培雅明白了。現在正大量灌進她腦海裡的記憶是屬於安智熙的,而眼前的婦人正是安智熙的婆母—— 羅玉梅。
不妙,她一定是瘋了。


再度醒過來時,吵嚷雜沓,活像戰場般的房間已安靜下來。
躺在床上,她動也不動。她用盡所有的想像力、理解力跟邏輯分析,總算是明白了一件事,那便是……她穿越了。
好個李慧娘,在她三歲時救了她,然後在她三十歲時滅了她,那女鬼到底想做什麼?
「救我親兒。」她想起李慧娘對她說的話。
所以,李慧娘將她推出去吃子彈,就是為了將她送回三百年前救她所謂的親兒?真是見鬼!誰知道她兒子在哪裡?
想起自己跟李慧娘的淵源,那得回溯到她三歲那年。那年夏天,媽媽帶她回嘉義布袋的外婆家小住幾天。外婆家務農,有幾塊田,表哥表姊們就帶著她到田裡到處跑。
孩子沒有危機意識,一行人便跑到灌溉溝渠邊上玩耍,她一個不小心跌進了水流湍急的溝渠裡,一下子便被水沖走。
表哥表姊們沿著溝渠邊上追,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水帶走,然後淹沒。就在她快失去意識之前,眼前出現一個穿著很像外婆愛看的歌仔戲裡頭那種衣服的女子,女子將她從水裡托起,讓她的衣服勾住水閘門旁的一根鐵條—— 就這樣,她得救了。
之後她向大人們陳述這段經歷,他們神情慌張,趕緊將她帶到附近供奉清水祖師的宮廟收驚安神。未想,祖師爺突然上了乩身,道出她的陽壽本只三年,可一個在此地已三百年的女鬼發慈悲,捨了自己投胎的機會救回她。
事實上,女鬼已不是第一次捨棄自己投胎的機會去營救那些壽終之人了。
這個女鬼,便是後來偶爾會出現在她眼前的李慧娘。
李慧娘從來沒對她說過什麼,但每次見她都是充滿憂傷哀愁的神情,令人忍不住猜想她有著一段悲傷不欲人知的過去。
她本來很氣李慧娘害死她的,但細想,她合該在三歲那年壽終,要不是因為李慧娘救她,她哪能活到三十歲?再說,李慧娘似乎是逼不得已才將她推出去捱子彈的。
救我親兒。原來李慧娘有孩子呀,她兒子在哪裡?幾歲了?又長得什麼模樣呢?一點線索也沒有,要她上哪兒去找人?
「搞什麼……」她忍不住脫口而出。
才說話,她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是布料磨擦的聲音,然後有人朝著床邊走了過來。
她微微地偏過頭,只見是一名身形挺拔的年輕男子,她兩眼發直地望著他,呆了一下。
梅意嗣,她的丈夫。不,嚴格說來是安智熙的丈夫,但不管如何,如今她跟他已經扯上邊了。
他們夫妻倆的感情很……一般,此時他看著她的眼神裡有著疑惑,有著不知為何的不諒解,還有……冷淡。
「醒了?」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
她稍稍的打量了他。他身高至少一百八吧?身形英挺偉岸,樣子精明睿智。他有一雙深邃幽遠的黑眸,內斂沉靜,顧盼神飛,真是個好看的人。她的記憶裡有他,但對她來說……他是個全然陌生的人。
「孩子……沒了。」他說:「我已經讓人妥善處理,妳不必掛心。」
她微頓,想起安智熙突然血崩急產之事。安智熙難產,母子雙亡,也就是這樣她才得以宿了安智熙的身。
李慧娘要她來救他兒子,也就是說……她兒子應該是安智熙認識,或者是生活中接觸得到的人吧?絕計不是眼前這一位,他可是梅家大夫人羅玉梅頭生的親兒,那麼……李慧娘的兒子在這梅府之中嗎?
此刻,見她若有所思,眼底、臉上都不見絲毫失去孩子的悲戚受創,梅意嗣忍不住的蹙眉。
天底下哪有不因失去骨肉而傷痛的母親?她不惋惜、不傷心嗎?難道是因為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期待過這個孩子?他們夫妻兩人是不特別親密和美,但也不至於互憎相厭,她一點都不因為失去他們的孩子而難過?
雖說是因著利益相授而結親,但一夜夫妻百日恩,多少還是有點情分的。莫非對她來說,他的存在及價值不過就是一張發船令?
但較真說來,他對她又何至於如此苛求?他對她不也沒全然的真心實意……
「妳歇著吧,我先出去了。」他說著,轉身便要走。
「對不住。」她突然冒出了一句。
她知道這充滿著歉疚的心情是屬於原主的。
他停下腳步,疑惑的看著她。望進他眸底深處,她看見了他的傷心。
「對不住什麼?」他問。
是呀,對不住什麼?為了把他梅家的子孫生下來,安智熙可是賠上了自己的命,有什麼好對不住的?她皺皺眉頭,忍不住腹誹著。
聽見她嘴裡不知碎唸咕噥著什麼,他兩道濃眉緊鎖。
迎上他疑惑,甚至是有點懊惱的目光,她暗自思忖了一下。
「這是你第二次失去孩子,我想你心裡一定很難受,所以……」
「妳不難受?」他打斷了她,「這是我的孩子,不也是妳的?」
「這……」她聽出他話裡的質疑及不諒解。
懷孕的是安智熙,跟肚裡孩子培養八個月感情的也是安智熙,她初來乍到,跟孩子確實沒什麼聯結。再說,光是要消化自己穿越重生跟救援李慧娘的親兒這兩件事,就已經快消耗盡她所有心思了,哪還有餘心餘力去想跟她沒緣分的孩子?
「我並不是不難過,只是……」她試著想解釋,以免他對安智熙有什麼誤解。
「爺,太太……」這時,寶兒來到門邊,「夫人來了。」
梅意嗣聽見,扭頭便往外面走去。
才到門口,羅玉梅也到了。見他臉上沒半點表情,她微怔。
「母親。」梅意嗣恭謹地道。
「去哪?」她問。
「商行裡還有點事,得親自去操辦。」他說。
羅玉梅眉心微微一攥,「既然你沒上船,就多點時間待在院裡,智熙她剛沒了孩子,正是需要安慰之時,你……」
「母親過慮了。」他打斷了她的話,唇角隱隱地勾起一抹苦笑,「她是安家的女兒,那脾氣跟心性都不一般,沒什麼放不下的。」
「這……」羅玉梅蹙起眉頭,「你說的是什麼話呢?」
「母親同她都是女人家,不如勞煩您勸慰她吧。」他說:「兒子真有要事,先行告退。」語罷,他恭敬作揖,旋身離去。
她看著他疾如旋風地離去,若有所思,不發一語。
羅玉梅領著石嬤嬤跟丫鬟春心走進內室,但將她們留在簾屏之外,獨自走向還躺在床上的安智熙。
她失血過多,雖是保住性命,卻已元氣大傷。
見婆母走了過來,她開口喚了聲「母親」,然後想坐起。見狀,羅玉梅立刻伸手制止。
「妳躺好。」羅玉梅神情凝重地看著面無血色的安智熙,「妳剛在鬼門關前走一遭,身子虛乏得很,千萬要臥床靜養。」
「是……」她虛弱地對婆母露出感激的一笑。
在她記憶裡,婆母對她是寬待和善的。安智熙從小失去母親,跟著父兄在街邊打滾,不曾有母親指導管教,自然沒有那些大家閨秀的作派。
嫁進梅家後,儘管那二房三房的叔父嬸母隔三岔五地就來中院說她的不是,可婆母卻不曾嚴厲訓斥她或是要求她。這婆母是官家千金,一門清流,要不是其父仕途不順,家道中落,也嫁不到商家來。
官家出身,本應治家嚴謹,可婆母對她倒是相當寬宏,只提醒她出入避著其他兩院的耳目,小心謹慎。
「承兒急跳跳地說想來探望妳,被我給攔住了。」羅玉梅笑嘆一記,「他可也是惦記著妳這個大嫂子的。」
承兒便是與梅意嗣相差十三歲的弟弟梅承嗣,安智熙嫁進梅家時,梅承嗣還小,她拿他當親弟弟看待,每回出去有什麼好吃好玩的必定給他備上一份,兩人雖是叔嫂卻情同姊弟。
她想,必也是因為安智熙與人為善,婆母才會對她的事睜隻眼閉隻眼。
「讓小叔擔心了,請母親回頭轉告小叔,說我心領了。」她說。
羅玉梅頷首微笑,續道:「二房三房的嬸母妯娌們也說要來探妳,不過都讓我暫且給攔下了,我想……等過個十天半個月,再讓她們來探望妳吧,免得妳靜養期間還得應酬這麼多人……」
「母親心思細膩,對媳婦諸多憐惜呵護,媳婦感激不盡。」她衷心地道。
「說這話就見外了。」羅玉梅輕輕的握起她的手,「那與妳無緣的孩子,為娘的已經讓人給葬了,妳切莫傷心……」
說著,羅玉梅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想,梅家大房是真的眼巴巴地盼著她這一胎吧。孩子沒了,熱騰騰的希望又冷了,想必每個人都是傷心失望的。
羅玉梅不知想起什麼,眼角突然泛起淚光。她用手絹摁了摁眼角,「妳還年輕,只要先把身子養好,往後還能懷上孩子的。」
這話,當然是發自內心,真心實意想安慰安智熙,但聽在此刻的她耳裡,卻讓她忍不住的頭皮發麻。
她穿越重生的目的可不是為了給他們梅家繁衍子嗣的。可只要她是安智熙,她就必得肩負起延香續火的擔子,也就是說……她得跟梅意嗣一起「做人」。
老天爺啊,光是這麼一想,她就覺得下身又疼了起來。
見她皺起秀眉,一臉痛苦,羅玉梅警覺地問:「哪裡疼嗎?」
「都、都疼……」她是連頭都疼了。
「忍著,待會兒我著人去請郎中,給妳抓幾帖安神止痛的藥。」說著,羅玉梅輕拍她的手背,「妳先歇一下,為娘的先出去了。」
「謝謝母親。」她兩隻眼睛切切地望著婆母,滿是感激。


連著幾日,羅玉梅一日至少到院裡探望安智熙三趟,還著人悉心張羅著她的湯藥及產後照護。倒是梅意嗣,每天只是早晚來瞧她幾眼,惜字如金,也沒說幾句體己安慰的話。
話說回來,她也不稀罕他的關心,他越是冷淡,對如今的她來說越是輕鬆。最好之後他也是跟她相敬如「冰」,免得她還得傷神要如何應付這個陌生的丈夫。
再說,他跟原主是如何成的婚,他又是如何看待她及她娘家,她心裡可透澈得很。原主雖是個性情不羈的女子,但畢竟生在封建時代,行事作風還是難免有所節制,處處小心且忍受著。丈夫對她如此冰冷冷,她都能受,換了是她,才不想跟他做對假面夫妻呢!
寶兒剛伺候她喝完苦澀難以飲嚥的湯藥,便聽見房外傳來說話的聲音。
「承爺,夫人說了,太太暫時不適合見客……」房嬤嬤說著。
「我不是客人,也不是外男,是嫂嫂的親人。」憋了好幾日都見不著猶如姊姊般的嫂子一面的梅承嗣在外頭說著,「嫂嫂差點沒了命,我就是想見她一面,不然能說上話也是可以。」
「承爺,你就別為難老婆子我了,夫人她已經說……」
「我母親現下不在,她到南天寺拜佛去了。」梅承嗣悄聲地說:「房嬤嬤就通融一下,讓我跟嫂嫂說兩句話吧?」
聽見梅承嗣在外頭說的那些話,安智熙跟寶兒互看一眼。記憶裡的梅承嗣跟原主可真的是感情極好呢。聽他口氣裡滿滿的關心及憂急,看來是真的把嫂嫂擱在心上了。
「寶兒,妳去跟房嬤嬤說……」她稍微挪動一下身體,不讓身體的重量偏向獨邊,「讓承爺在繡屏外說話吧。」
寶兒點頭,臉上帶著安智熙有點不太理解的喜悅。
「是。」起身,她便轉身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便聽見寶兒跟梅承嗣對話的聲音。
「承爺,太太喚你在繡屏後說話。」
「就知道嫂嫂會見我!」他欣喜地道。
梅承嗣入到房內,安分地站在繡屏之外,「嫂嫂,妳還好嗎?」
那聲音還有點稚氣,也是,不過十五、六歲的孩子,如果在二十一世紀,才只是個國三或是高一的學生呢。
「小叔,我還好,只是身子虛乏,臉色差,不好見你。」她說。
梅承嗣頓了頓,有點欲言又止,「嫂嫂,妳、妳可別太傷心……」
真是個貼心的好孩子,原來是擔心她失去孩子而傷心呀。
「謝謝你,我沒事的。」
「嫂嫂放下了便好。」梅承嗣偷偷鬆了一口氣。
「小叔,勞你憂心,真是惶恐。」
梅承嗣咦了一聲,語氣中充滿不解,「嫂嫂今天怎麼如此客套?妳過往同我說話從不是這樣的……」
「……」原主與他情同姊弟,自然不會如此客氣。好吧,看來她得把自己跟弟弟相處的那一套搬來,才不會顯得如此生疏。
「我命都去了半條,哪有氣力跟你笑鬧?」她說:「待我養足了精神,恢復體力,你走著瞧。」
聽見她這些話,梅承嗣安心地笑出聲音來。「這才是我認識的嫂嫂。」
「對了,你方才說母親去南天寺拜佛了?」她話鋒一轉,「你沒跟去?」
「不了。」他說:「母親除了替兄長跟嫂嫂求子嗣,還去給我求姻緣呢!母親約了那個專替人點鴛鴦譜的鄭大娘,想必是順道邀了其他太太小姐想跟我相看,我才沒那麼容易上當呢。」說著,他不耐煩又懊惱的嘖了一聲。
十五、六歲正是個叛逆的年紀。聽著他說話的口氣,安智熙都忍不住想笑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她善盡嫂嫂之責勸慰他,「你也到議親的年紀了。」
「就算是當婚之齡,我也希望對方是個與我情投意合的姑娘。」他有點氣憤地說:「盲婚啞嫁算什麼呢?」
哇,沒想到這位梅家大房二爺崇尚的是自由戀愛呢,真是太可愛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人人皆是如此。」
梅承嗣似乎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的盲婚啞嫁四字,冒犯了還躺在床上的安智熙。
「嫂嫂……」他因氣憤而有點高亢的聲線頓時壓低,「妳嫁入梅家前,跟大哥素未謀面,妳是如此見多識廣、爽朗開闊的人,怎會願意接受父兄安排嫁給大哥呢?更何況還是繼室……」
安智熙沉默了一會兒,想起過往兩年來關於原主的種種。
是的,原主確實是在父兄安排下嫁進梅家的。雖說她心裡老大不願,可為了安家的生意買賣,不得不做此安排。
說她心裡沒半點憤怒不甘,那是騙人的。可當她見到梅意嗣的那一瞬,那憤怒不甘一掃而空。
多麼好看的一個男人啊!雖然是年長她九歲,可一點兒都不老,反倒添了年輕男子沒有的沉穩跟高深。
她儘管是個愛面子的人,還是得承認在第一眼便對他有了好感。
婚後,他給她足夠的自由,她以為那是因為他疼她。後來,她才漸漸地發現他不管束她,不是因為想給她快樂,而只是因為他真的不想花費心思氣力管她。
他與她行禮如儀,待她如客,雖是同床共枕,一個月裡也碰不了她兩次,甚至常常是兩三個月才有一次。
對他來說,他們的婚姻就只是利益交換、互取所需吧?
但儘管如此,她還是戀上他了。當她知道自己懷上他的孩子時,她不知道有多高興。她不吃酒、她戒了辣,凡是對胎兒不好的,她不吃不碰也不做。
可沒想最終還是……想著,她忍不住流下眼淚。
安智熙抹去眼淚,心裡明白……這是原主的眼淚啊!這早逝的年輕女子,心裡是苦的。
其實,感情是可以培養的,只要遇對了人。
說來,她在二十一世紀的爸媽就是家中長輩安排,相親認識的呢。他們在相親後的一個月就決定結婚,第三個月就把婚事辦妥了,結婚三十幾年,夫妻感情和美,不知羨煞多少人。
反觀她有個同學,婚前愛得死去活來,一個非君莫嫁,另個非卿不娶,結果結婚不到一年就離婚了。
如今她身在封建時代,也不好鼓勵小叔勇敢追愛,鬧家庭革命事小,弄不好或許還會出人命。
「小叔,縱使一開始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但人非草木,若兩人能相知相惜、互敬互愛,終究也是能開花結果的。」她善盡嫂嫂之責勸慰著他。
「嫂嫂,我還以為妳會站在我這邊呢。」梅承嗣語氣有點失望。
她展眉一笑,「這哪是誰站誰那邊的問題呢?我只是覺得你也不必過於排斥母親的安排,若有相看的機會,就去瞧瞧又有何不可?」
「嫂嫂跟大哥的婚事便是父母之命,妳服氣?」
「不服氣也得服氣呀。」為了消消他那一肚子的牢騷跟火氣,她語氣輕鬆,「縱有再多的不服氣,看見你大哥那臉的時候也都服了。」
他微怔,「何意?」
「你大哥長得那麼好看,我有什麼好抱怨的,看著都覺得賞心悅目呢。」
「所以嫂嫂妳……是喜歡大哥的?」
她頓了一下,訥訥地說:「看著看著,也就喜歡了。」
「可我覺得大哥對嫂嫂有點冷淡,不說別的,就說這次嫂嫂難產險些沒了命,大哥看著也好像沒半點心驚憂急,我都……欸?」
梅承嗣話沒說完,突然感覺到身後有什麼欺近—— 
「你個好弟弟。」
梅意嗣那低沉的聲音在梅承嗣耳邊突然燒了起來,嚇得他忍不住一跳。
轉過頭,他瞪大了眼睛,「大、大哥?」
「我不在,你竟在我院裡道我是非?」梅意嗣早就來了,可他卻讓房嬤嬤等人不要出聲,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外聽著他們的對話。
他知道弟弟跟安智熙叔嫂倆的感情極好,簡直跟尋常姊弟無異。因此當他知道梅承嗣來探望安智熙,他也就不作聲。
可當他聽到安智熙說的那些話,他的胸口一陣一陣地緊縮起來。她……喜歡他?對她來說,他不就等同於一張可以將她安家私貨運往海外的發船令嗎?
他忍不住地倒抽了一口氣。
他想釐清自己此刻的感受,可是又感到很困惑、很迷茫。如果她是喜歡他的,那麼失去這個孩子,她理當是傷心欲絕的呀,可為何他一點都感覺不到她的痛?
「大哥,你是什麼時候來的?」梅承嗣尷尬地道。
「我一到就聽見你在道我是非。」他沒說他來了好一會兒,這麼一來,他們就會知道他什麼都聽見了。
「我只是……」梅承嗣撓撓臉,有點難為情,「我是擔心嫂嫂,想著來跟她說兩句話也好。」
「你說話就說話,做什麼在背後說我?」他故作慍惱。
「不是的,大哥。」梅承嗣與他相差近十三歲,自小敬他,甚至是有點畏他的。不因別的,只因這個大哥樣樣精通,事事拔尖,在所有堂兄弟姊妹之中也是最頂尖優秀的。「我只是覺得你好像對嫂嫂的事不太憂心著急,替嫂嫂抱不平罷了。」
梅意嗣兩道濃眉微微皺起,兩隻幽深的黑眸直勾勾地望進他眼底,「你哪裡知道為兄的不憂心驚急?」
「……」迎上他的視線,梅承嗣頓時語塞。
而此時,在床上的安智熙清楚地聽見他這句話—— 「你哪裡知道為兄的不憂心驚急?」她的心臟毫無預警地一縮,教她胸口揪疼了一下。
所以,他是憂心她的?怪哉,她還真感覺不到呢。
「我不是要你有事沒事就到碼頭或是商行去多看多學習嗎?怎麼老不見你?」梅意嗣又道:「梅家潑天的家業,你總得學習如何打理。」
「有大哥在,哪還需要我呢?」梅承嗣一臉耍賴。
他眉丘微蹙,「你是梅家大房的兒子,父親將來還得靠你。」
「大哥這話奇怪,你也是梅家大房、是父親的兒子呀!」梅承嗣露出天真稚氣的笑容,「總之我比二房三房的弟弟們命好,我有個能幹的兄長。」
「你這皮猴……」梅意嗣望著他,眼底有著複雜的情緒。
「大哥是來看嫂嫂的吧?」梅承嗣擔心兄長叨唸他,趕緊岔開話題,「你趕緊進去看看嫂子吧,她可想你了。」說完,他轉身,一溜煙地跑了。
他跑開後,梅意嗣繞過繡屏進到內室。剛才隔著繡屏跟梅承嗣說話的安智熙,此時正坐在床上,眼中隱含著一絲困惑地看著他。
「今天有好些嗎?」他問。
他意識到自己今天的聲線帶了多一點的溫度,他想,應是因為剛才聽見她說的那些話。
他心裡有點歉疚。她剛歷經劫難,失去孩子,而他卻只顧著自己的感受而忽略了她的。
感覺到他今天的語氣比較「溫暖」,安智熙也感覺到自己的心口熱了些。
安智熙……是的,她得趕緊習慣這個身分,她已經是安智熙,而不是傅培雅了。
「身體是還疼著,不過已經好多了。」她說:「母親請蕭郎中來為我診治,還抓了幾帖厲害的藥給我服用,這兩天夜裡也好睡些了。」
「那就好。」
「我估摸著再十來日,我就可以活蹦亂跳了。」她一臉信心十足、極有把握的表情。
梅意嗣微微擰起眉心,語氣嚴正,「妳還是好好待在屋裡休養,出月子了再說吧。」
看著他嚴肅的表情,迎著那犀利的目光,她不知為何竟無法跟他討價還價。「喔,我知道了。」
梅意嗣微頓,疑惑地睇著她,「妳今天還真乖順……」
她這野馬的性子,要把她關在房裡個把月簡直是要她的命,可她現在卻連吭都沒吭一聲。
「妳休息吧,我出去了。」他說著,轉頭望向站在繡屏邊的寶兒囑咐著,「看好太太。」
寶兒恭謹地點頭答應一聲,「是。」
他再別過視線看了安智熙一眼,這才撩開衣襬,邁出步子。
第二章 我現在不喜歡你了
梅家是在上一代的梅老太爺手上發家的,老太爺育有三子一女,梅英世是為長兄,梅貫世行二,梅展世行三,么女為梅芳世。
梅家大宅連園林、田圃佔地近五十畝,主屋共五進,為門堂、大堂、主堂、中堂及後院,左右各有橫屋,門堂兩邊各築一條廊道,左廊通往梅家二房,右廊則是往梅家三房,各房有各自的側門及後門出入口,但主開的大門只一處。
梅家大宅花木扶疏,綠草如茵,院後有一大片的菜園、禽舍及馬房。
梅家物業由大房負責營運,其他幾房協辦。因著大房將家業操持得極好,其他兩房向來以大房馬首是瞻,少有爭端。
唯近兩年,因為安智熙嫁進梅家才稍稍有了一點齟齬,但也只是嘴上抱怨叨唸,倒是不傷感情。
離開後院,梅意嗣沿著右橫屋的廊道往前院走去,因他步伐大,體形瘦小的平安只得快步地跟在他身後。
出了大門,僕從已幫他套了馬車,他正要上車,忽見有人急急趕來,定睛一看,竟是代他押貨出航的永昌。
此時永昌不是該在船上,並在航向澎湖列嶼的海路上嗎?
永昌來到他跟前,灰頭土臉,全身是傷,想是用盡了氣力,一到便癱在地上。
「永昌!」梅意嗣拉住了他,急問:「發生什麼事?你怎麼會……」
「走水了,爺。」永昌滿臉歉疚,「咱們的船走水了,我沒用,救、救不了……」
船走水?這比他原本所想的還安慰了些。他才想著如今有安家照會著,怎麼可能遇上海上流寇呢!
「人都沒事吧?」他問。
永昌搖搖頭,「就是受了些傷,無礙,只不過船上的貨毀了大半,船也擱在近海,我讓人下了錨。」
聽完永昌初步的報告,梅意嗣雖神情嚴肅,但語氣卻是和緩。
「人都沒事就好。」行船走馬三分險,未傷人命便是不幸中之大幸。他拍拍永昌的肩膀,「上車吧,咱們立刻回商行,備齊人手船隻,即刻出海將船拉回。」
「是!」永昌眼底盈著歉疚自責的淚水,發自丹田的答應一聲。

寧和號走水之事,很快地便傳到梅家二房及三房那兒。
稍晚,梅貫世跟梅展世便帶著幾個兒子急匆匆地到中院來詢問財損狀況了。
對梅意嗣來說,人員平安為首要,可二房三房關心的是寧和號走水所造成的財損會影響到自家的分成及收益。
大堂上,除了倒茶送水的丫鬟,在座的全是男人。
「意嗣,這如今寧和號還在海上?」梅貫世急問。
「是的,二叔。」梅意嗣誠實相告,「我已著人備船,明日便可前去將寧和號拖回,但估計最快也得要三五天的時間。」
「財損呢?」梅展世也急著問。
「三叔,寧和號及貨物毀損情形如何,怕是要等到將船拖回,才能慢慢清點計算。」他說:「待詳細盤點之後,我會告知二房三房的。」
「意嗣呀,」三房的長子梅啟嗣緊接著問道:「聽說這些貨是得依約如期送達的,這會兒要是咱們商行毀約,怕是要賠上一筆違約金吧?」
「什麼?」梅展世一聽,急了,「這怎麼得了?咱們失了船跟貨,還得賠錢?這、這不虧大了?」
「就是啊!」二房的次子梅朝嗣一臉懊惱不悅,「我說意嗣,你這是怎麼派的人手,怎麼把船燒了?這會兒咱們失了船跟貨,看著是連現銀都要丟失了。」
「老二,」二房長子梅玉嗣嘖一聲,「你莫急,意嗣自有打算的。」
「大哥,」梅朝嗣眉頭一擰,「你倒說得輕鬆,咱家裡分成,你向來都是多拿一份,自然不知道弟弟我要養那一大家子可是得花錢的。」
「朝堂哥,」這時,也在席上的梅承嗣見自己的兄長被連番砲火攻擊,也是忍不住了,「你這話不對,船燒了難道是我大哥願意的嗎?」
「承嗣。」梅意嗣低聲喚了他一聲,以眼神示意弟弟別再多說。
「不是呀,大哥。」梅承嗣不服氣,「一直以來勞心勞力的都是你,怎麼一出事,全成了你的錯?平日裡二房三房領著分成時,也沒謝你一句。」
此話一出,二房三房全一臉尷尬。
「放肆!」此時,梅家大老爺梅英世開口了。他沉聲一喝,看著梅承嗣,「這裡哪有你說話的分?快跟你二叔三叔及諸位兄長們道歉。」
梅承嗣雖一臉「我何錯之有」的表情,卻還是不甘不願地低頭認錯道歉,「承嗣錯了,甘願受罰。」
「知道錯了,就到祠堂去跟祖宗磕頭。」梅英世神情嚴肅。
「大伯父,算了。」所有堂兄弟中年紀最大,也即將要當祖父的梅玉嗣趕緊替他說情,「承嗣心直口快,大夥兒是一家人,不會計較的。」
梅英世眉梢一挑,斜眼瞪著梅承嗣,「這兒沒你事,出去。」
梅承嗣起身,朝著堂內所有長輩及兄長鞠了個躬,轉身便走出大堂。
梅玉嗣見著,立刻跟身邊的長子梅學恆使了個眼色,梅學恆便立刻起身也跟了出去。
「大伯父,」梅玉嗣一揖,恭敬地說:「剛才三叔跟幾位弟弟只是心急,一時口無遮攔,您跟意嗣可別往心裡去。」
其實方才梅英世沒在第一時間便打斷梅承嗣的話,也是有其用意的。
他身為一族之長,意嗣又是大房掌家之人,面對這些指摘時,為免損及情面,實在不好開口。可眼見著十幾年來於海上出生入死又在商行裡焚膏繼晷、日夜操持業務的兒子遭到圍攻及質問,他也著實看不下去。
這會兒,承嗣為兄長仗義執言,可也打了他們響亮亮的耳光,消消他們的氣焰。
「二叔、三叔及諸位兄長弟弟……」梅意嗣起身拱手一揖,語帶歉意,「意嗣造成梅家損失,難辭其疚,在此向二叔、三叔及諸位兄弟們說聲對不住。」
「唉呀,意嗣,你說的是什麼話?行船走馬三分險,這事哪能怪你?」梅玉嗣說著,跟父親使了眼色,要他也說句話。
梅貫世微頓,先是若有所思,然後便開口說道:「玉嗣說得對,這事急不得,還是待意嗣把船拉回再說吧。」
「可是這……」梅展世似乎對這樣的結果不甚滿意,還想說些什麼。
「老三。」梅貫世一個眼神拋了過來,嘖了一聲,「你就別再說了吧。」
梅展世眼見自己起不了作用、說不了話,一臉懊惱。站起身,他一臉悻悻然,「大哥、二哥,我先走了。」說完,他領著兩個兒子拂袖而去。


稍晚,主堂裡,梅家大房四口人在廳裡說起了稍早前在大堂裡發生的事。
聽了丈夫約略的講述,羅玉梅大抵知道了。她眼底透露著不捨,看著梅意嗣,「意兒,你真是委屈了。」
「母親,他們也只是發發牢騷,無妨。」他淡然一笑。
「什麼無妨?」梅承嗣還是憤憤不平,義憤填膺,「母親就沒看見叔叔跟幾位堂兄是怎麼欺著大哥的,要不是父親不讓我說,我可要好好替大哥出口氣。」
羅玉梅蹙眉一笑,「你這孩子真是……他們可都是你的叔父兄長。」
「難道大哥就活該被他們糟蹋?」梅承嗣說。
梅意嗣看著與自己同心同德、通氣連枝的弟弟,眼底滿是感激及感動。
「承嗣,大哥知道你的心意便行了,日後可莫要冒犯尊長。」雖說十分歡喜弟弟為自己發聲,但身為兄長,他還是得提醒這天真純潔的弟弟。
「承嗣,你明日便要出海嗎?」梅英世問道。
「是的,永昌已將人手跟船隻備齊,明日便可出海將寧和號拖回。」他續道:「拖回後要一一盤清貨物損耗,恐怕得花上十天半個月。」
「唔。」梅英世深深地看著他,眼底有著對他的期待及信賴,「辛苦你了。」
「不過……」羅玉梅忽而想起一事,疑惑地說:「寧和號是咱們梅家一等一的船,怎會突然走水?」
「母親,永昌跟所有船員倉皇救火及逃生,走水原因現今還不明。」梅意嗣說道:「寧和號或許還能修復,之後我會同協記造船上船詳細檢視。」
羅玉梅不知想起什麼,幽幽一嘆,「這事兒……還真多。」
「母親,無人傷亡已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也是。」羅玉梅抬起眼來望著他,「我想著,若不是智熙急產,你早登船出海了,或許……那孩子是給你擋災渡劫了。」說著,她按了按濕潤的眼角。
提及梅家日盼夜盼的那個孩子,就連在堂上伺候著的僕婢也都露出憂傷的神情。
「這事就別提了……」梅英世嘆了一聲,「日子還長。」
「是呀,智熙還那麼年輕,還能懷上孩子的。」她收拾一下低落的情緒,溫柔笑道:「想當初我懷承兒的時候都三十好幾了,是不?」
她這話才說,梅英世眼底閃過一抹憂思傷懷,訥訥地點頭,「是,沒錯。」
羅玉梅轉頭望向梅意嗣,語重心長地開口,「意兒,智熙她為了生下咱梅家大房的子嗣,差點兒連命都沒了,而今她失去胎中孩兒必是心如刀割,這些時日你可得好好照看著她,好好安慰她,知道嗎?」
梅意嗣微微頷首,「兒子記住了。」

梅意嗣回到院子時,見寶兒正小心翼翼捧著藥盅往屋裡去。
「爺……」寶兒見了他,趕緊停下腳步。
「太太的藥?」他問。
「是的。」寶兒說:「剛熬好,現下房嬤嬤跟春月正在給太太擦身子,待會兒就能喝了。」
「唔。」他微微沉默了一下,想起方才母親的叮囑,也想起先前安智熙跟梅承嗣說的話。連承嗣都看不過他的冷淡,他是真的太冷淡了吧?雖說一開始是為了互惠互利而結的姻緣,但終究是要跟自己過上一輩子的人,或許他是虧待了她。
「給我吧。」他說。
寶兒愣了一下,不解地望著他。
「把藥給我。」
「是。」寶兒這才反應過來,趕忙將藥盅交給他,可臉上還是困惑。
拿過藥盅,他走進屋裡,內室傳來三個女人說話的聲音,似乎是房嬤嬤在跟安智熙說著寧和號走水的事情。
他穿過一面簾,再繞過繡屏,只見房嬤嬤跟春月已幫安智熙擦好身子並更衣,此時春月正在給她梳理頭髮。
「爺……」房嬤嬤見他進來,先退到一旁,大概是看見他手上端著藥盅,立刻以眼神示意春月,要她趕緊完事起身。
春月再大略地梳了幾下,便起身往房嬤嬤身邊一站。
他驅前,自若地往床沿一坐,兩隻眼睛看著手上的藥盅,淡淡地說道:「妳們去忙吧,這兒暫時不需要妳們。」
「是。」房嬤嬤跟春月答應一聲,一前一後地走了出去。
看著這一切,安智熙有點愣住。她沒說也沒問,只是兩顆眼珠子定定地看著他,直到他用調羹舀起一匙藥湯。
「你……」她微微地皺起眉頭,「這是做什麼?」
「看不出來嗎?」他說著的時候,已經把調羹湊到她嘴邊。
她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皺了皺眉頭。「你突然這樣,我惶恐。」她說。
「什……」他想對她好,她惶什麼恐?
「為什麼突然對我好?」她問。「你以前不是這樣。」
「不好嗎?」他濃眉一皺,「妳我夫妻一場,難道不希望我待妳好?」
他這麼說也沒錯,要是安智熙還活著,一定會被他突如其來的關懷體貼感動到痛哭流涕,可對她來說,這種關懷體貼的舉動是種壓力。
她來到這兒是有任務在身,並沒想過會過上另一種人生。再說,若她還是個待字閨中的閨女那還好辦,可偏偏安智熙已是人婦,她才穿越而來就得照單全收,還得負起傳宗接代的重責大任……喔不,她真的辦不到。
不管他是什麼潘安在世,她都沒辦法跟一個如此生分的男人過上夫妻生活。更何況,他先前明明因著安智熙的娘家跟她的出身對她十分防備及淡漠,就算在安智熙懷上孩子時,他也只比往日多關心幾句,壓根兒不上心,為何現在會……是誰跟他說了什麼?還是他良心發現?
對了,寧和號走水該不是跟海上流寇有什麼關聯吧?那麼他突然關心她,是因為有求於安家嗎?
不知怎地,她忽地為安智熙抱起不平。
「我嫁來兩年,你現在才想著待我好?」她直視著他,神情冷肅。
瞧著她那副「我不稀罕」的表情,梅意嗣心頭一震。看來,她是不領情。可她不是跟承嗣說看著看著,也就喜歡了他?若她心裡是喜歡他的,那麼應該樂見他如今想待她好的改變呀!莫非,她那句話是誆承嗣的?
「看來,妳是不樂意我待妳好?」他將調羹擱回藥盅裡,眼神如冰似的冷冽。
「兩年來,我們頂多算是相安無事的夫妻,卻不是相親相愛的眷侶。」她不像原主或是這時代的女子,礙著禮教傳統便將滿副心事及委屈全塞在心裡,她有什麼就要說什麼,免得憋出一身的病。
「我們兩家是因著什麼而成的姻親,不用我說,你心裡也明白。」她直視著他的眼睛,儘管他的臉色已十分難看。
「很多事很多話,我不想再擱在心裡,今天就一次把它說分明吧。」她續道:「你對我安家多所提防警戒,從來都不交心,你我雖有夫妻名實,卻也是為了維持表面上的和平,就跟你的名字一樣—— 沒、意、思。」
她真佩服自己,居然信手捻來隨口就說出這相關語。
聽見她這番話,梅意嗣登時瞪大了眼睛,驚疑、不可思議地看著她。雖然她是個性情縱放不羈的江湖女子,可過往兩年雙方都有著不道破的默契,誰也沒把心裡話說出口。
可今天她卻……他該感到懊惱,甚至該有點生氣,但不知怎地,他竟沒有。
梅意嗣直視著她也正直視著自己的雙眼,她那一雙過往看起來機靈狡黠的黑眸,如今竟澄淨通透。
「方才母親對我說,妳這一劫傷的不只是身子,還有心。」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但現在看來,妳還傷腦了。」
他這意思是說她瘋了?對,她突然跟他說這些話,是夠讓他驚嚇得掉下巴。
「經歷此劫,我只是突然想通了、明白了很多事。」她直視著他的眼睛,率真無畏,「人生苦短,生命無常,我這次難產險些連命都沒了……躺著這幾天,我思前想後,覺得自己不想再隱忍委屈。」
聽著,他竟忍俊不住地嗤笑一記,「隱忍?委屈?」他從鼻子裡哼出氣息,不以為然,「梅家縱妳由妳,妳何時隱忍?何時委屈了?」
「想說不能說,便是隱忍。想說不敢說,便是委屈。」她理直氣壯地回答,「我出嫁前可也是阿爹兄長捧在掌心上的一顆明珠,原也想著能被寵愛憐惜,可你對我只有相敬如賓,從沒半點真心實意,試問,我不委屈嗎?」
他不溫不火,兩隻如熾的眸子直射向她,「那妳對我可有半點真心實意?」
「有。」她毫不猶豫的回答了他的問題。
他陡地一震,驚疑地望著她。
她清楚地知道原主對他的感情,原主對他是有情意的,如今,她得幫原主說出那不被知曉憐惜的一片真心。
「雖是奉阿爹兄長之命嫁進梅家,可見著你的時候,我也曾期待著你我能夫妻和美,舉案齊眉,可你敬著我也冷著我,我這心火再如何的熱,也終於是滅了。」
聽見她這番話,他頓時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兒,他緩了緩神,輕吐一口氣,「妳這話的意思是……妳曾經喜歡我,但現在不了?」
「是。」她回答得爽快乾脆。
以她這二十一世紀女人的思維來看,他其實就是個混蛋呀!既然不愛,為何娶她?既然娶了?為何不好好去愛?
一個十七歲姑娘嫁了她,往後的人生就要這麼耗在他梅家嗎?雖說一開始也都是各有盤算,但夫妻一場,總也不至於寡情薄倖。
可自她重生在安智熙身上後,她在他眼裡看不見一絲的憐惜,反觀原主可是為了生下他的孩子,把命都攤上了呀。
「妳說我冷淡,妳呢?嫁進梅家後,妳依然故我,壓根兒沒點大戶人家太太的作派,若妳喜歡我,想要婚姻美滿,難道不該做出改變嗎?」
「你哪裡知道我沒改?」
「妳在家坐不住,經常外出,甚至出入酒肆惹來非議,這叫改?」
「我出去怎麼了?我做了什麼雞鳴狗盜的壞事嗎?我出入酒肆也是跟著兄長,又不是什麼阿貓阿狗的外男。」
「妳!」
「再說,為了不讓二房三房隔三差五就來唸經,我還換了男裝。」
「什……」她還越說越有理了?
「還有,懷上孩子後,我以水代酒,也不吃辣了,我哪裡不是改了?」
「……」懷孕後,她不吃辣不喝酒?這事……他不知道。
「總而言之,既然你我無愛又不能分開,那麼從今以後便各過各的生活,圖個清靜自在。」
他心頭微撼。各過各的生活?她這話是指……
「我沒了孩子、傷了身子,可說是身心受創,之後,我們分房吧。」她說。
「太太!」這時,一直在門外聽著的房嬤嬤突然大叫一聲—— 
主子的事,房嬤嬤這樣的身分本是沒有資格說話的,可她是安智熙的奶娘,是看著她長大的,眼見著她越說越不像話,房嬤嬤真是忍不住了。
她衝到繡屏後,急道:「爺,太太她剛歷死劫,這腦袋還混沌得很,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呀!」
「房嬤嬤,我的腦袋從沒像今天這麼清醒過。」安智熙氣定神閒,一點都沒後悔自己說出這些話。
她現在說的這些話,不僅僅是為死去的原主出氣,也是為了自己。
她才不做這憋屈的梅家太太呢!這麼活著,她還沒能找到李慧娘的兒子,自己就得先病了。
在梅家所有人眼裡,她這回是鬼門關前走了一圈,想必也沒人能因為這事為難她。為了往後的日子能清靜無擾,此時不說,更待何時?
梅意嗣面上覷不見任何的情緒,只是瞪著兩隻黑眸直勾勾地看著她。
「爺,別、別跟太太置氣,她許是傷心過度,說瘋話了。」
「房嬤嬤,我沒瘋,但再繼續過著這種虛偽的生活,我就真要瘋了。」她說。
「哼哼。」突然,梅意嗣低低哼笑兩聲,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由妳,日後就分房吧。」說完,他將藥盅往桌上一放,發出教房嬤嬤心緊了一下的聲響。
「爺……」房嬤嬤還想把場面緩回來,可梅意嗣寒著臉,頭也不回地離去。
步出屋外,梅意嗣快步地走出他跟安智熙的院子—— 馨安居。
一出馨安居,他停下腳步,望著滿園花草扶疏。怪了,他居然一點都不憤怒,反倒有一種……解脫了、開闊了、豁朗了的感覺。
往日裡,他同她互相猜忌著對方的心思,誰都不戳破,當然也談不上真心。可如今,她將那厚厚的一層浮油刮除,剩下的是那清新澄透的雞湯了。
他不自覺地勾起唇角,漾起一抹輕鬆寫意的微笑。
沒了油的雞湯,順口多了。


翌日,梅意嗣帶人前往海上拉回寧和號,一去五六日。
這五六日裡,羅玉梅天天來,日日來,不只是關心安智熙的身體,也是為著她要同梅意嗣分房之事。
這宅子裡大大小小的事都瞞不過這當家主母,院子裡來來去去那麼多僕婢,沒一會兒功夫,話就傳到她耳裡去了。
「智熙,聽說你們夫妻倆要分房?」羅玉梅支開不相干的人,只留下了身邊的石嬤嬤跟安智熙的奶娘房嬤嬤。
「是的,母親。」她一五一十地回答,「是我提的,他也答應了。」
羅玉梅微微蹙起眉頭,「這是怎麼了?」
「母親,我剛失去孩子,只想清清靜靜地過上一陣子……」她不想跟婆母解釋太多,免得婆母抓著她苦勸不放。
她看著,那梅意嗣應也不是媽寶,不會事事都往他母親那裡去報。因此他們在房裡說的那些話,應該不至於傳進婆母耳中。
羅玉梅忖了一下,結巴地說:「妳是說,妳只是暫時不想……」
羅玉梅是書香門第、清流官家出身的小姐,儘管都已是人妻人母,有些事還是羞於開口。
見她支支吾吾說不出口,安智熙忍不住想笑。這古代人真的是很憋,明明也不是什麼事卻羞於啟齒。
安智熙唇角一勾,「是的,母親,我胎大難產,傷了身子,短時間裡是無法應付夫君的。」
羅玉梅一聽,先是有點臊,旋即又安心的一笑,「若只是如此,那便好。」她輕輕握著安智熙的手,「那妳就先安心的養好身子,一切都待日後再說吧。」
「謝謝母親。」安智熙面帶微笑,感激地看著她。
她真是好狗運,遇到如此寬容溫柔的好婆母。以原主這性子,只要遇到稍嚴厲一點的婆母,那恐怕都是要雞飛狗跳、雞犬不寧的。
別說誰,就說婆母身邊的體己老婢石嬤嬤吧,石嬤嬤每次看著她都是一臉的冷厲,那眼底有著滿滿的不滿意及慍意,想必是看她非常不順眼。
瞧,此刻那石嬤嬤還是寒著一張臉,斜著眼看她呢!
幸好她的婆母不是石嬤嬤,不然恐怕有得鬧了。
「夫人放心。」房嬤嬤身為安智熙的奶娘,自是護著她的。擔心她得不到婆家的諒解及接納,隨嫁兩年來總是跟在安智熙身後補破網。「老奴一定好好照料著太太的身體,讓她跟大少爺能快快給梅家綿延子嗣。」
羅玉梅聽著,滿意地笑了笑,「那可有勞房嬤嬤了。」
「不,這是老奴該做的。」房嬤嬤態度卑微恭謹。
羅玉梅轉頭又看著安智熙,眼底有著溫柔,「妳好生歇息著,我就不礙著妳休息了。」
「謝謝母親。」安智熙說著,吩咐房嬤嬤,「嬤嬤,幫我送送母親。」
羅玉梅搖頭阻止了正要挪動腳步的房嬤嬤,「不必了,妳好好看著智熙便可。」
「是。」房嬤嬤點頭答應一聲。
羅玉梅在石嬤嬤輕扶一把下起身,主婢兩人旋身便走了出去。
步出馨安居,石嬤嬤總是冷冷的、瞧不出一絲情緒的臉上有了憂思不解。她驅前,低聲地說:「夫人何必管這事?」
「何意?」羅玉梅問。
「意爺跟太太分房之事。」石嬤嬤說。
「他們還年輕,分什麼房?」羅玉梅神情平靜,「身為梅家主母,提醒他們要為梅家延香續火,是我的責任。」
石嬤嬤眉心一皺,一臉有話不吐不快的鬱悶表情。
「妳想說什麼?」羅玉梅撇過眼問。
「夫人,有些話老奴不吐不快……」石嬤嬤有點激動地說:「不說別的,太太那出身,咱們都是知道的,沒讓她生下梅家子孫興許也不是什麼壞事。」
「妳在胡說什麼?」羅玉梅眉頭一擰,語帶訓斥,「她可是梅家三書六聘迎娶進門的。」
「老奴的意思是……」石嬤嬤更加刻意地壓低了聲音,「如今承爺已到了議親的年紀,若是順利的話,兩三年內或許便能給梅家大房生下一兒半女,實在不必特意寄望著意爺,說到底承爺是……」
羅玉梅兩道視線射了過來,打斷石嬤嬤的話。
石嬤嬤縮縮脖子,低下了頭,「老奴這是為夫人……」
「妳跟著我幾十年了,理當比任何人都明白些。」她說:「妳說的那些話要是讓別人聽去了,我這二十幾年的活兒都白幹了。」
「老奴知道。」石嬤嬤頭壓得更低了,「老奴只是擔心承爺在意爺底下,出不了頭。」
羅玉梅聽著,沉默了一會兒,沒說什麼便往前走去。
見狀,石嬤嬤趕緊跟上。


梅意嗣出門後的第六日,寧和號終於拉回泉州近海。
他立刻著人清點財物貨物損失的總數,並請來協記造船的李老闆登船查看並商議寧和號修復的可能。
他與李老闆在寧和號上上下下、前前後後、裡裡外外巡檢一番後,來到了底艙的起火處。
「這裡便是起火點?」李老闆問當時代梅意嗣押船的永昌。
「是的。」永昌回答。
「唔……」李老闆沉吟著,蹲下身去細細檢視,若有所思又欲言又止。
發現他似有難言之處,梅意嗣主動問道:「是否事有蹊蹺?」
李老闆起身,神情凝肅,「意爺,這火恐怕不是意外,而是縱火。」
「李老闆是說……」
「瞧。」李老闆領著他及永昌一一檢視著蹊蹺之處,「這是燈油的痕跡,它們並不是打翻在一處,而是被均勻地沿著這船殼邊灑落。」
聞言,永昌一驚,問著梅意嗣,「船燒了,這人也逃不掉,他為何……」
「第一個發現的人是誰?」他問永昌。
永昌頓了一下,「是個新來的船工,名叫黃老六。」
「新來的?查過他的底嗎?」
「他是東叔介紹來的,東叔也上了船,所以……」永昌有點疑畏地接話,「爺是懷疑……」
「我還沒懷疑什麼。」他面上平靜,「船上全員平安,東叔跟黃老六應該都回家了吧?能找到這個人嗎?」
永昌點頭,「當然。」
「上岸後,你立刻著人去找黃老六,將他帶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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