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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宅鬥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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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2402

《福窩養妻》卷二

  • 作者秋妍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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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前,她娘叮嚀過,別小看秦立遠和姜氏這對繼母子的關係,
鄭玉薇謹記在心,可她沒想到,第一次去給繼婆婆請安就險些著了道,
若非她謹慎,不會察覺所謂清心消火的栝蔞根茶隱含破胎功效,
他倆才新婚欸,這擺明了是不讓他們有親生孩子啊,
這事讓他震怒,不僅果斷地把姜氏的暗樁揪出大半,逼姜氏安生,
如此雷厲風行的作法也讓他們夫妻得出時間培養感情──
他站隊安王一派,她得暫時和中立派的娘家斷了往來,
她難過得直哭,他輕聲慢哄、小心翼翼的樣子跟哄閨女差不多;
知道自己事多繁忙,他就貼心地在他書房裡布置一個小天地給她,
抬頭低頭都能看見彼此,要他們感情不升溫都難,所以……
說好的晚上一兩年再生子呢?怎麼成婚不滿一個月她就有孕了?
秋妍,女,水瓶座,出生、成長於南方古城。
愛美食,愛旅遊,熱愛生活,熱愛朋友。
感情豐沛,愛幻想,偏偏又很理智。
為人純粹,很樂觀向上,堅信世上之所以會有陰影,那是因為頭頂有陽光,
只要肯努力抬頭,便能享受溫度與光明。
很喜歡閱讀,更喜歡寫作,閱讀讓人視野與心胸開闊,寫作能詮釋情感,演繹夢想。
目標是寫出觸動人心的佳作,讓書中人物躍然紙上,故事蕩氣迴腸。
堅信世上始終有真摯的愛情,所以不論如何,總要給予筆下的主角一個最圓滿美好的結局。
泡一壺好茶,與志同道合的三五知己談論各種書籍,交流彼此的故事,便能悄然過去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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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人少事不少
親迎結束後,新婦嫁到夫家,其實事情還未完全結束。
新婚第二天還有很重要的一步需要進行,便是開宗祠,新郎領新婦去祭拜先祖,然後將其錄入族譜,這樣才算是夫家正式承認了新婦的地位。
宣平侯府的宗祠位於侯府西北角,沿著曲折的抄手遊廊,穿過銀裝素裹的開闊花園子,便能遠遠地看見秦氏宗祠。
宗祠四周種了一圈高大的青松,筆直挺立的松樹雖披上雪衣,但仍能看見白雪覆蓋下的濃郁綠意。
水磨大青石上的積雪早已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秦立遠領著鄭玉薇踏青石而行,來到了威嚴肅穆的宗祠前。
姜氏已經領著秦立軒等在此處,一看秦立遠夫妻到了便迎上前來。
「深之領媳婦來了。」姜氏表情和煦,笑容溫婉,站在兩人幾步前說道。
「老夫人。」秦立遠微微拱手,鄭玉薇跟著夫君,落後兩步距離,此時亦一併福身。
「快起來吧,一家子的哪須如此多禮。」姜氏連忙虛扶道。
秦立遠夫妻順勢站直身子,這時,剛才退到一邊的秦立軒立刻上前給兄嫂見禮。
「無須多禮。」秦立遠點點頭,話罷,他轉身凝視宗祠,頓了頓方道:「進去吧。」
眾人正了正衣冠,隨後秦立遠領先而入,鄭玉薇緊隨其後。
一進宗祠,迎面而來便是階梯狀祭臺,上面與安國公府一般無二,皆擺滿了密密麻麻的朱漆牌位。
牌位前是一張浮雕草龍紋紫檀翹頭長供桌,下人早已備好一應物事,鄭玉薇順勢望過去,見祭臺最下面一層放著三個較為簇新的牌位。
一塊上書「顯祖妣秦門莊氏之位」;一塊上書「先孝秦公諱振愷府君之位」;一塊上書「先室李母秦門蕭氏之位。」
鄭玉薇了然,這便是她男人的祖母及父母親的牌位了,他當時承繼了爵位,是為家主,便可越過姜氏為祖母、父親立牌位。
秦立遠來到供桌前便站立不動,只沉默地看著那幾個牌位。
鄭玉薇抬頭看他,他出門時本微笑溫言,心情頗佳,但越接近宗祠後,他周身氣息便沉凝下來,直至進到此處,渾身更是環繞著沉重的氣息。
秦立遠孩提時喪母,少年喪父,而後祖母又去世,偌大的宣平侯府,他只有秦立軒一個隔了一層的血脈親人。
沒有站到那個位置,便不能體會到其中之意,若是從前,鄭玉薇大概會稍稍感歎其坎坷後便讚歎起他的成就來,但此刻身為秦立遠的妻子,尤其經過昨夜的觸動,她看著他高大的背影,竟是有些心疼。
宗祠裡不只他們夫妻兩人,鄭玉薇也沒注視秦立遠太久,她視線一掠而過便收了回來。
只是她眼角餘光卻將立在旁邊的姜氏和秦立軒的神情收進眼底。
秦立軒表情尚屬尋常,只姜氏的神色卻與從前所見有些不同。
姜氏雙手交疊在腹前,面無表情地看著前面三個簇新牌位,她臉上一貫的溫婉微笑已然消失無蹤,往日神情柔和的眸底此刻有暗光浮動,明明滅滅的。
單論姜氏的表情無甚奇怪,只不過她平日溫和的形象太過深入人心,這麼突然面色微變,倒是讓鄭玉薇感覺微詫。
然而她一晃眼,姜氏的神情又已經恢復正常,不再微笑,而是微帶哀戚,更無鄭玉薇剛才敏感察覺到的些許陰沉。
鄭玉薇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專注目視著前方,她微蹙了蹙眉,心道:看來宣平侯府裡的主子雖少,但事也不一定簡單啊。
不過她也沒有太關注,不論是母親楊氏的囑咐,還是今晨秦立遠的指示,鄭玉薇都只有一個中心思想,便是要與姜氏保持距離。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她男人不是姜氏所出,但偏偏掌握了宣平侯府的一切,若姜氏無子倒也罷了,只是人家就是有親兒子的。
她雖沒有被害妄想症,但把自己身邊的籬笆紮緊卻是必須的,那不論這個繼婆母是否如母親所說那般可能會有些小心思,她也是不懼的。
思慮間,前頭的秦立遠收回目光,回頭領著鄭玉薇跪下叩首,上了香後,他再把新婚妻子錄入族譜,如此便大功告成,隨後再看了那幾個牌位一眼,秦立遠領眾人退出宗祠。
祭拜完先祖,上了族譜,鄭玉薇便是秦家婦了,她如今便是秦門鄭氏了。
其實她覺得很無奈,古代女子連一個名字都不能留下來。
接下來,姜氏走在前頭,幾人跟在其後,穿過花園子裡的青石板小道,沿著長長的抄手遊廊又過了好幾個月亮洞門,前往大廳堂。
接下來,便是會親,讓新婦認識秦氏宗親。
「冷嗎?」秦立遠側頭,簡短而輕聲地詢問小妻子。
他原來走在鄭玉薇前頭兩步,兩人相處模式看似與尋常夫妻無異,但走了一段後,秦立遠腳步緩了緩,與小妻子並肩而行。
雖然已經過了年,但春寒料峭,秦立遠端詳妻子一眼,她身披大紅羽紗面鶴氅,大氅以火狐皮為裡,很是厚實,一顆心便放了下來。
鄭玉薇抬起小臉,眨巴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笑了笑,輕聲回道:「我不冷呢。」看著他,她禮尚往來地回問了一句,「那你冷嗎?」
說罷,她掃了秦立遠身上的黑色貂皮披風一眼,再看看他紅潤如常的臉色,嗯,他應是不冷的。
「我不冷。」秦立遠微笑,低頭看著小妻子明亮的美眸,墨黑挺翹的羽睫,本來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臉蛋被擁在皮毛當中,顯得更為精緻了,他心下軟和,溫言道:「秦家宗親並不多,待會見過後咱們便回去歇一歇。」
話才說完,鄭玉薇果然高興起來,她歡快地點了點頭。
秦立遠眸帶柔光,輕聲詢問:「可是很乏累了?」
鄭玉薇自從來到這個時空後,確實很少走過這麼長的路,加上身上冬衣厚實,走久了更添負擔,不過姜氏同為女性,又是長輩,對方都沒有坐肩輿,她自然只能跟著走了。
唉,女子嫁入夫家後果然跟在娘家是不同的,哪怕夫君再疼惜自己亦如是,若是從前,鄭玉薇早就跟父母撒嬌,說累得慌了,不過現下跟秦立遠抱怨也無補於事。
於是她再眨了眨眼睛,說:「我不累。」
秦立遠挑眉,只看著她不語。
鄭玉薇皺了皺小鼻子,嗔道:「好吧,其實是有些小累。」
小妻子撒嬌薄嗔,小臉上表情分外靈動,與成婚那天,他宴散回房之時所見竟很有差別。
秦立遠苦心求娶心上人,好不容易成婚,當然是對嬌妻萬分關注,他清晰地記得,小妻子當時優雅矜持而隱帶生疏動作神情,他不知道為何一夜之後小妻子便對他敞開心扉,但這並不妨礙他歡喜的情緒,一時間,在宗祠裡勾起的些許沉重盡數散去,他心中欣悅,柔情滿溢,看著鄭玉薇精緻的小臉竟不知從何說起。
秦立遠頓了頓,方柔聲說了一句,「那咱們會親結束後,便回去好好歇歇。」
「好。」
夫妻悄聲細語間,便來到親眷聚集的大廳堂。
秦家宗親也算濟濟一堂,但比起安國公府鄭家來說,確實人數少,男女各自分坐,姜氏笑語晏晏,領著鄭玉薇一一認過了人。
鄭玉薇出身高貴,娘家父親是今上心腹,而丈夫則是秦氏家主,自然沒有人那麼沒眼色,於是認親也順利過去了。


酒宴過後眾人便散了,秦立遠領著小妻子,兩人回了夫妻共居的錦繡堂。
丫鬟打起大紅金錢蟒紋錦簾,他稍停片刻,等落後兩步的鄭玉薇上前後,牽住她的小手,一同舉步進門。
他的手很大很暖,大概是有習武的緣故,他的手有些粗糙,不經意間摩挲過鄭玉薇的手心,讓她一陣顫慄。
俗語說得好,在什麼山頭唱什麼歌,若是上輩子,妻子與丈夫牽牽小手,不過是尋常事,但這裡卻不同,相敬如賓已是此間夫妻相處的最佳狀態。
賓,所敬也,強調的就是敬重、感恩的意思,意思就是像對待客人一般,在這種世情下,夫妻白日在屋裡有親密舉動已是出格,更別說還沒進門了。
若夫妻感情佳,鄭玉薇是不在意在屋裡牽手的,但若是在屋外,她不禁有些羞怯。
沒辦法,活在這時空,你不能不在意外人的目光,須知三人成虎,在古代,不論深閨婦人還是小姐,有名氣都不是件好事。
她微微掙了掙,但秦立遠大手力道看似輕柔,她卻是掙脫不得。
「別怕,這院子裡的人沒一個敢在外多說一句話。」秦立遠側頭輕笑,安慰了小妻子一句後又道:「咱們夫妻在自家院裡無須如此顧忌。」
秦立遠知道她在意什麼,他可是見識過小妻子膽大的一面,鮮血淋漓她都不怕,他就不信她牽個手也會怕,她唯一顧忌的大概就是流言蜚語了。
不要小看這些勳貴家的世僕們,他們都各有一個圈子,不過分派到這院子的人都是經過精挑細選,閉緊嘴巴是他們需具備的最粗淺技能,秦立遠能保證這一點。
鄭玉薇的事情,秦立遠是不會輕忽的。
聞言,鄭玉薇掃了左右一眼,果然見到丫鬟婆子個個垂頭侍立,文風不動,十分規矩。
既然如此,那便好了。鄭玉薇相信他的能力,至於她的陪嫁就更不必多說,於是她的顧忌立即放下,小手也不掙了,仰頭對他揚唇一笑。
她的笑容很歡快,美眸亮晶晶的,秦立遠見狀,薄唇不禁揚起。
就這兩句話的功夫,夫妻倆已攜手進了屋門。
鄭玉薇與秦立遠並肩而行,她心裡高興,有時候,說得再多不如不經意做出來的動人心,畢竟在古代,妻子是沒資格與丈夫比肩的,行走站立間都需稍退一步。
如今秦立遠一個無意間的小動作,便能隱晦說明對自己的珍重,他對自己的愛重,超越了自幼被灌輸的理念,雖然很不可思議,但他確實這麼做了。
鄭玉薇的疲憊似乎減輕了不少,她仰起臉,笑靨如花地對他說了一個字,「好。」
秦立遠牽著鄭玉薇小手,放緩腳步,轉入次間。
次間的浮雕雲紋鑲大理石面花梨木圓桌上頭,早已擺放了琳琅滿目、熱氣騰騰的點心。
「妳剛才怕是沒吃好,我吩咐廚下準備了些點心,妳且用些。」秦立遠領小妻子在圓桌旁坐下,側頭溫聲說道。
小妻子是新婦,在這種場合肯定吃不好的,只是她剛用過酒宴也不好用飯,於是在宴席上時,秦立遠便示意下人回來傳話,讓小廚房備下點心。
「好。」鄭玉薇朝他展顏一笑,應了一聲。
夫君準備很用心,她很高興,她雖然胃口不大,但剛才宴席上確實沒吃好,不過她想,哪家新婦大概都是這般過來的。
秦立遠揮退隨侍丫鬟,親自動手給鄭玉薇添了一小碗枸杞粳米粥,又提箸夾了個吉祥如意卷,放到她跟前的小碟子裡。
鄭玉薇禮尚往來,先給他夾了個牛乳菱粉香糕後方放下木筷,執勺低頭小口喝粥。
秦立遠跟鄭玉薇不同,他不餓,且他也不嗜甜,不過面前是小妻子親手給他夾的第一個點心,他就欣然笑納了。
他吃了小碟子裡那個牛乳菱粉香糕後,也沒放下木筷,而是一邊自己緩緩進食,一邊給小妻子布菜。
膳畢,秦立遠領鄭玉薇回裡屋午睡,他心疼小妻子昨日疲憊,又捨不得離開她,便摟著她一同小睡了半個時辰方醒。
夫妻重新打點妥當後,秦立遠與鄭玉薇一左一右,分坐在透雕回紋三屏風圍子羅漢榻上,中間僅隔一個小方炕几。
美景端著填漆小圓茶盤上前,上面是兩個纏枝紋白底青花茶盞,侍立一旁的良辰上前,給主子們奉上新茶。
秦立遠接過茶盞,掀起碗蓋,撇了撇浮沫,信陽毛尖的清香隨熱氣蒸騰而起,他低頭呷了兩口。
「薇兒。」秦立遠將茶盞放在小几上,側頭對鄭玉薇說話,「我待會要往前院處理一些公務,待晚間再回來陪妳用膳。」
如今兩黨爭鬥已到白熱化狀態,秦立遠除了明面上的公務外,私下尚需處理不少事情,即便此刻處於婚假狀態,他也不得閒暇。
他抬眼端詳小妻子,見她氣色不錯,神采奕奕,便溫聲說道:「家裡的事務,之前由東叔處理,妳有空便可接掌過來。」說罷,他又補充了一句,「東叔是家裡大管事。」
鄭玉薇暗暗記下這個人,丈夫位居超品侯,是秦氏家主,他如此尊稱一個下人,那這個下人很可能是他父祖留下的心腹。
同時,她也感到疑惑,偏頭問道:「家裡的事務?是後宅嗎?」
秦立遠此番所言,欲要移交給她的事務,那必定就是侯府中饋了。
鄭玉薇是宣平侯夫人,進門後掌管中饋是正常的,但問題是,這中饋不是該由婆母交給兒媳的嗎?為什麼是從一個大管事手裡移交?姜氏雖是繼室,但她是侯府老夫人啊。
且聽秦立遠這麼說,貌似中饋從前便握在大管事手裡了,只是這大管事再受主子敬重,也就是個家僕,斷沒有越過主母掌管中饋的道理,這事實在太詭異了些。
鄭玉薇越想越怪,她不禁懷疑,秦立遠話裡的意思是她理解的那樣嗎?
她小臉上寫滿疑問,水潤美眸眨巴眨巴著,一臉困惑地看著自己的夫君。
秦立遠微笑,他伸出大手,越過茶盞輕輕握住小妻子搭在炕几上的小手,大拇指微微摩挲,柔聲答道:「沒錯,就是府裡的中饋。」
說罷,他聲音頓了頓,眸底微沉,方繼續對小妻子解釋,「老夫人身體虛弱,需要常年休養,因此家裡中饋之前一直由祖母掌管,後來祖母病重,因擔憂影響老夫人調養,特地囑咐將一應事務交到東叔手裡,讓其打理。秦家人口簡單,東叔雖老邁,但也打理得井井有條。」
秦立遠聲音溫和,話語簡單,但透露出來的意思實在太多了,鄭玉薇聽得一時目瞪口呆,心中驚詫異常。
這可不是人口簡單的問題啊,一個府裡的中饋,那代表著權力地位以及面子。
她剛剛才見過姜氏,人家活蹦亂跳的,一點也沒有虛弱到不能掌事的模樣,況且對大家主母來說,中饋是何等要緊的事情,哪怕姜氏真的病得半死不活了,鄭玉薇估計,她爬都要爬起來掌權,斷斷沒有交到旁人手裡的可能。
而且那叫東叔的大管事,他一個下人要越過主母掌管中饋,就必定要有一個背景過硬的人為其撐腰,而這個人絕不能是秦立遠,哪怕他是家主,是現任宣平侯。
姜氏雖是繼母,但也是母,他一個繼子,是不能如此決斷的,這牽扯到孝道問題。雖然對於繼母子而言,孝道要求要寬鬆很多,但如此行事也是過頭了。
於是,就引出了秦立遠話裡的另一個重點了。
這個決定是秦立遠祖母的臨終遺命,那麼以上問題便迎刃而解,病重在床的婆母體恤體弱兒媳,親自囑咐大管事掌家,好讓兒媳能安心休養。
多好的婆母啊,都快斷氣了還惦記著兒媳婦!
鄭玉薇心裡抹了一把汗,這鬼話大概連她娘家兩個小堂妹都騙不過去,而且她敏感地察覺到,夫君在解釋這個事情時,語氣依舊溫和,但聲音冷淡了一些。
這絕不可能是針對她,那就只能是其他人了。
秦家雖主子不多,再加上她自己也不過四人,但關係卻要比她娘家要複雜得多。
人少未必事少,這句話果然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嗯。」鄭玉薇心裡想的雖不少,實際上不過一剎那功夫,她在秦立遠話畢後,便點了點頭,說:「我下午便有空閒。」
「好,我回頭給東叔說一聲,讓他今天過來。」秦立遠同意,他頓了頓,沉吟片刻,終是再囑咐了一句,「這錦繡堂是妳我夫妻所居,妳需小心謹慎,萬不可讓僕役輕忽奸猾。」
「我知道的。」鄭玉薇美眸微轉,心下了然,而後又柔聲囑咐道:「你處理公務亦不可太勞碌,若是晚些,我等你回來一起用膳便是。」
人心肉長,秦立遠處處關心她、疼惜她,鄭玉薇不可能無動於衷,況且她昨夜已決心要試上一試,那自然就要關心自家男人一番。
秦立遠聞言面露欣喜,黝黑的眼眸一掃剛才的淡然,柔光乍現,他定定看著小妻子微笑的小臉,揚唇一笑,方輕聲說:「好。」
與鄭玉薇含笑對視了片刻,秦立遠便掃了一眼牆角滴漏,此刻午時快過,再不出門的話,估計晚膳真要她等了。
秦立遠只得站起,溫言關切小妻子兩句家事不必太匆忙後,便邁開大步出門了。
第二十四章 接掌中饋
「姑娘。」良辰表情興奮,欣喜地道:「姑爺家真好。」
秦立遠出去後,新房裡屋只剩下鄭玉薇及一眾陪嫁,並無侯府的僕役,原先懾於他威勢而屏息凝神的良辰等人,馬上恢復原本狀態。
鄭玉薇的陪嫁僕役皆依附主子生存,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她們一聽見自家主子即將掌權,立馬喜形於色,眉梢眼角皆帶上笑意。
不等鄭玉薇說話,李嬤嬤便對良辰嗔道:「妳這丫頭,什麼姑爺家不姑爺家的,夫人已入秦家門,這便是咱們家。」說著又叮囑了一句,「日後,咱們不可再叫姑娘,要稱夫人才是。」多年稱呼雖已習慣,但還是應該早日改過來為好,以免侯府家僕以為安國公府規矩不足。
「嗯,嬤嬤說得是。」鄭玉薇也贊同李嬤嬤的話,「妳們以後便稱我為夫人吧。」
「是,奴婢等遵命。」房中諸女立即福身稱是。
「夫人,那……」李嬤嬤想起一事,她微微蹙眉,沉吟片刻後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嬤嬤我知道。」鄭玉薇點頭,李嬤嬤雖語焉不詳,但她心中了然,「嬤嬤不必擔心。」
李嬤嬤所說的便是秦立遠最後一句囑咐,她不同於小丫鬟們,當時便察覺姑爺話中有話。
而鄭玉薇在夫君那話一出口便懂了,他囑咐她萬不可讓僕役輕忽奸猾,可這錦繡堂內的下人只有兩種來源,一是她的陪房,二是秦立遠精心挑選,連兩夫妻在外牽手都不會多言半句的心腹,哪還有什麼奸猾的,至於下人大意,一般主家訓斥或擼下即可,作為宣平侯府的主母,她根本無須在意。
然而秦立遠話語隱晦,再結合前一段話題,她立時便了悟其中之意,必定是因為若下人大意,也許會引起嚴重的後果。
錦繡堂是他們夫妻日常所居之地,夫君是在囑咐她,要把籬笆紮緊,不要讓人鑽了空子。
秦立遠手握侯府實權,先前自然不將此事放在眼裡,但現在他將府裡中饋以及錦繡堂一應事務交給妻子,為防出現紕漏,所以他囑咐了一句,至於這個能製造紕漏的人選……
鄭玉薇心領神會,她不知道雙方糾葛到了何種地步,但唯一能肯定的,姜氏在宣平侯府盤踞近二十載,哪怕一直不掌權,但姜氏要想在婆母眼皮子底下發展一些心腹暗線,還是沒問題的。
她不清楚對方手中實力如何,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錦繡堂守個滴水不漏,以不變應萬變。
沉吟片刻後,鄭玉薇抬起頭,吩咐李嬤嬤道:「嬤嬤,這錦繡堂裡頭除了我的陪嫁,都是侯爺挑選過來的心腹,是可信的,妳要把籬笆紮緊,不能讓人鑽了空子。」
楊氏能挑選李嬤嬤做愛女的陪嫁嬤嬤,能力自然不容小覷,況且她雖為嬤嬤,但實際上不過三十來歲,處理事情仍然是有心有力,因此將事情交給李嬤嬤,鄭玉薇很放心。
李嬤嬤心領神會,立即點頭應是。
最後,鄭玉薇掃了似懂非懂的良辰等人一眼,又說了一句,「嬤嬤,良辰美景她們就勞妳多費心了。」
良辰等人都不笨,就是一時沒反應過來而已,有人細細分說過後,她們立即能恢復平日狀態。
李嬤嬤很贊同,又應了一聲,她掃了眼望著自己的丫鬟們,開始暗暗思忖,該如何才能說得既隱晦,又將厲害關係通曉個分明。

過了兩刻鐘功夫,便有丫鬟進門稟報,說大管事求見夫人。
「請大管事到花廳。」鄭玉薇頷首道。
待身穿湖藍色比甲的丫鬟恭敬退出後,良辰美景立刻上前虛扶起鄭玉薇,主僕幾人出了裡屋,往外行去。
繞過偏廳,穿過穿堂,沿抄手遊廊走了一段,便到了一處大花廳。
描金繪彩的寬敞大花廳裡頭,等有一名年約五十、穿一身墨藍厚衣的老人家,他雖兩鬢染霜卻精神矍鑠,看著頗為精明幹練。
這人便是秦立遠所言的東叔,宣平侯府大管事孟東。
「夫人到。」一聲僕婦的唱聲響起。
大花廳裡等候的眾人馬上垂首肅立,孟東亦如是。
本來身為奴僕,未得許可不應抬眼窺視主母,孟東向來也是守規矩的,但此刻他心裡惦記從小看到大的小主人,不禁略略抬頭關注上首。
不要小看這些世僕,如同主子們的面子功夫一樣,他們亦有一套不動聲色的察言觀色功夫。
僕婦傳唱後,須臾,從後房門處出來幾個清秀丫鬟分立兩旁,緊接著,一個身穿掐金繡梅花紋大紅刻絲百水裙的年輕小婦人被丫鬟婆子簇擁轉出。
她面如滿月,黛眉櫻唇,明眸皓齒,端是美極,身上罩一件鏤金大紅撒花披肩,被左右丫鬟攙扶著,落坐在上首主位上。
這必定侯爺昨日新娶的夫人,宣平侯府的主母了,她年紀雖小但氣度斐然,一舉手、一投足皆帶著世家貴女出身的凜然之勢,讓人生出不可冒犯之心。
只一眼,孟東的一顆心便落了地,他的主子娶得佳婦矣。
孟東不是不守本分之人,他立即收回視線,恭立在下,與眾人一起請主子安。
「諸位無須多禮。」一個柔軟,如大珠小珠落玉盤的女子嗓音從上首響起,又聽她繼續道:「起來吧。」
鄭玉薇略略端詳了孟東一眼,不提夫君對他的敬重,單說對方在她到來前一直安靜立在堂下,沒有自恃主子信重便妄自尊大,想跟她這個面嫩的新主母平等說話這就很好了。
這裡的平等,不是說禮儀,而是指一種態度,大戶人家中難免會有些經年世僕,他們握權久矣,面對老主子還好,但對著小輩主子或新主母時,就會有一種隱隱平等的意思在。
楊氏當年教育她時就說了,這些倚老賣老的家僕,若是可以,便要慢慢找有能力者替換掉,以免理家時徒生掣肘。
安國公府家規森嚴,鄭明成、楊氏治家嚴謹,老僕們萬不敢如此,現在看來,宣平侯府亦如是。
鄭玉薇很滿意,她笑道:「東叔坐吧,我聽侯爺說起過你,這些年來辛苦了,共掌內外院事務實屬不易。」
老僕安分,那麼該給的面子便要給足,恩威並施方屬正道。
孟東謹守規矩,但也不過分卑躬,他謝過主母,便坐在大花廳一溜高椅的左下首位置。
他面向上首,雙手放在膝上,微微低首,眼瞼略垂,視線放在上首不遠處的地面上,恭敬回話,「回稟夫人,老奴不辛苦,內院事務乃管事僕婦施為,老奴不過統管大面上的事,不敢當夫人誇獎。」他頓了頓又接著說:「老奴已將一應管事僕婦及帳冊、帳房帶上,此刻正等在廊下,請夫人示下。」
聞言,鄭玉薇十分滿意,見孟東處事乾脆俐落,她也不拖泥帶水,遂道:「讓他們進來吧。」
她的陪房中,早已準備了一套理家掌事的班子,這些人是楊氏精心挑選以及培訓過的,只需把事情接過來,適應一段時間便完全無礙。
安國公府與宣平候府皆是累世勳貴,中饋事務大同小異,鄭玉薇日後將與母親楊氏一般無異,除了遇上大事,日常無須太過勞神。
僕婦出門傳喚,廊下之人魚貫而入,開始與鄭玉薇身邊的班子交接工作。
原來的管事、僕婦不動,帳房也不動,諸人只需交代好手上打理的一應事務,以及將帳目對清便可。
這些事情不用鄭玉薇參與,她只需要在交接完成後聽取結果彙報,以及聽陪房們回稟理清後的一應事務便可,至於要不要抽取帳冊檢閱,那便是她的事了。
於是,鄭玉薇坐了片刻後就起身離開大花廳,回屋等候交接完成。


夜半時分,錦繡堂正房裡屋。
黃花梨拔步床上,有一對男女交頸而臥,正陷入沉眠之中,驀然間,裡屋窗櫺外響起一連串急促的婉轉鳥鳴聲,彷彿是雛鳥在呼喚母鳥。
鳥鳴聲剛響起,懷抱嬌妻的秦立遠便張開雙目,他眼神清明而銳利,無一絲迷糊之態。
天氣寒冷時節,外頭有鳥鳴實屬驚異,但秦立遠卻半分沒有詫異,這是他與屬下約定在府內的緊急聯絡信號。
秦立遠成親前,日常起居皆在前院,因此一旦有要緊之事發生,下屬便可在外屋稟報,但他娶妻後便搬進錦繡堂與小妻子同居一室,這般情況下,這些男性下屬不要說進入正房外屋,便是踏入錦繡堂亦是逾越之舉。
手下人不敢越過雷池,秦立遠本人亦不會允許,但時下局勢緊張,有些時候會有突發情況需要立即上報,好讓他做下決定,因此便有了府內聯絡暗號。
秦立遠手指就唇,吹了一記輕哨,外頭便安靜下來。
他的大手小心抬起小妻子的頭,輕輕把手臂抽出來,而後他翻身而起,俯身給鄭玉薇掖好被後便要下床。
他動作很輕,但鄭玉薇還是嚶嚀了一聲,被下白玉般的小手伸出,攢成拳頭揉了揉眼睛,似乎要醒來。
秦立遠立時回身,伸出大手輕拍小妻子纖背,好安撫她再度入睡。
只可惜他這番舉動效果不大,片刻後,鄭玉薇便清醒了過來。
她嫁過來沒幾天,地方陌生,本就淺眠易醒,再加上今兒白日時攜新婚夫君三朝回門,她喜逢親人,但不過相聚半天便要分離,回家後竟不禁落了淚。
秦立遠耐心哄勸了不短時間她才重新高興起來,不過睡前情緒激動,倒是讓她睡得不安穩,因此他稍有動作,她便醒了過來。
「你要出去嗎?」鄭玉薇睜開迷濛的美眸,仰面問夫君。
相處了幾天,鄭玉薇也稍微瞭解自家夫君,秦立遠確實待她極好,做個不太恰當的比喻,可以說比她父親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果是起夜,他估計已經躺下摟住她了,但現在他仍坐著,只俯身輕拍她。
「嗯。」秦立遠低頭,在小妻子臉頰上吻了吻,低聲跟她說道:「我需要出去一趟,現在還早著呢,妳睡吧,我……」他也不確定是何事,需要多久才能處理妥當,便又道:「我若把事情辦妥,便會回來。」
「好。」鄭玉薇聞言點了點頭,道:「那你要多添件衣衫。」說罷,她乖乖閉上眼睛,示意自己馬上就睡。
每一個成功者的背後必定付出了不菲的汗水,鄭玉薇若是一名旁觀者,她大概只會感歎敬仰一番,但此刻她是秦立遠的妻子,他待她極好,且兩人榮辱與共,她不能幫他的忙,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讓他有所顧慮。
「我的寶貝真乖巧。」秦立遠心下歡喜,他眉眼一柔,揚唇微笑道。
鄭玉薇聞言臉上一熱,她忍不住張開眸子,瞋了他一眼。
這個稱呼她聽過,就是兩人新婚夜床笫歡愉時,他伏在她身上情難自禁時喚的。
秦立遠疼惜她,怕她身子疼痛,故而這幾天兩人只是共枕擁被而眠,並未行那事,而他平日都喚她薇兒,乍然聽聞這個稱呼,讓她不禁憶起那日情事,一時又羞又窘。
她小手抓住錦被邊緣,使力一拽蒙住頭臉,悶悶的嬌聲軟語從被下傳出,「我不要跟你說話了。」
秦立遠剛才心中柔情激蕩,話語便說了出來,不過他確實很喜歡這個暱稱,他微微一笑,心中同樣想起新婚夜的歡愉。
他年輕力盛,那日淺嘗嬌妻滋味後自然惦記,他心中暗忖,都過了好幾天,明日兩人行房應已無礙了。
他伸出大手把妻子拉出來,俯身親了粉唇一記,溫聲道:「我先過去了,妳好好睡。」
秦立遠固然不捨鄭玉薇,但下屬能半夜尋到此處,顯然事態緊急,他與小妻子簡單說了數句後便翻身下床。
他也沒有喚人進來伺候,幾步走到透雕靈芝紋翹頭衣架前,取了衣裳便快速穿戴妥當,又披了一件玄色蜀錦面貂皮鶴氅,這才信步回到拔步床裡頭,大手撩起大紅錦帳,俯身在小妻子玉額上親了親,輕聲道:「我出門了。」
鄭玉薇睜開眼眸,點了點頭,細聲道:「好。」
秦立遠立即起身,將錦帳放好,轉身大步出了裡屋,往外頭去了。

夜半醒後,鄭玉薇便沒有再次入睡,她一直睜眼到天明,秦立遠都沒有回屋。
鄭玉薇不禁有些惦記,也不知道出什麼狀況了,要他半夜匆匆前往處理。
清晨,良辰、美景等人捧著銅盤水、壺帕子等物,進了裡屋。
李嬤嬤展開大披風,把鄭玉薇攙扶起床裹住,往屏風後而去,她順道瞥了一眼整潔的被褥,不禁蹙了蹙眉,昨夜正房沒叫水,床鋪也不見凌亂,前天夜裡也如是。
見狀,李嬤嬤不禁有些憂心忡忡,她姑娘嫁過來與姑爺同房三夜,就新婚當晚小夫妻行過那事,餘下兩天,姑爺與姑娘就光擁被同眠而已,她家姑娘國色天香,姑爺年輕體健,怎會如此?
憋了又憋,最終沒有忍住,李嬤嬤伸手拿起鄭玉薇挑選的赤金累絲丹鳳銜珠點翠步搖,輕輕地簪在烏黑的雲鬢之上,同時試探地問了一句—— 
「夫人,那……」她斟酌用詞,怕鄭玉薇心思敏感會神傷,頓了頓才道:「正房這兩夜沒喚水,可是侯爺他……」可是姑爺不喜她家姑娘了?
「嬤嬤!」鄭玉薇秒懂,不禁小臉通紅,羞不可抑,連忙出言打斷。
她從黃銅鏡裡看見李嬤嬤緊蹙的眉心,到底不想自己的奶娘擔憂,鄭玉薇強忍羞意,吞吞吐吐地道:「他沒有,他、他怕那天我身子還疼,才沒有的。」
「好,好。」李嬤嬤會意,立即笑得合不攏嘴,姑爺疼惜姑娘,那是再好不過。
就是說嘛,平日姑爺對姑娘極好,據她所見,可是捧在手裡怕飛了,含在嘴裡怕化了,怎會無端就不喜歡了?
李嬤嬤樂呵呵,旁邊良辰等人雖未成婚,但為了伺候出嫁的主子,也被教過這事,她們聽懂後也很是歡喜,於是諸女俱眼帶欣喜。
房中事被討論,鄭玉薇感到羞窘,她身上也打點好了,瞥一眼滴漏後便站了起來,忙吩咐道:「好了,先用膳吧,時候不早了,待會還得到鐘瑞堂請安去呢。」
鐘瑞堂便是姜氏所居之地,她雖是繼婆母,但也是婆母,鄭玉薇進門後仍需每天前往請安。
宣平侯府雖主子少,但這也帶來了一個好處,便是鄭玉薇無須像其他新婦一般,備受婆母折磨。
畢竟繼婆母跟親婆母不同,要是苛待繼子繼媳,那也是受人詬病的,更別說姜氏母子皆在她男人的餘蔭下過活,姜氏只要不傻,都不會無故找碴。
一般新婦的日子鄭玉薇是知道的,婆婆晨起前,兒媳便要等在房外伺候,然後各種立規矩,大家婆母若覺得兒媳不妥當,雖不會體罰,但責備少不了,更別說還有房裡塞人這起子糟心事了。
新婦要一直熬到有了兒女,看在漸長的孫子孫女面子上,婆母才會放鬆下來,所以就有了一句話叫做多年媳婦熬成婆。
鄭玉薇從前玩得好的小姊妹們,先於她出門子的那幾個,婚後她基本上是見不到人的,被婆母拘著呢,偶爾赴宴碰上,幾人都得侍立在婆母身後,逮到機會便要大倒苦水。
鄭玉薇覺得她這繼婆母雖有小心思,但對比起面對親婆母的苦處來說,她還是樂意過這般日子。
早膳用罷,鄭玉薇被丫鬟婆子簇擁著出了門,往後頭而去。
拐過幾間抱廈,出了後門,沿著後廊行去,進入了一條寬夾道,順著夾道走了一段,再進了一道垂花門,便到了此行目的地。
眼前是一連十六扇透雕回紋的朱紅漆大門扇,匾額高懸,上書三個渾厚凝重的金漆大字—— 鐘瑞堂。
此處乃宣平侯府歷代老夫人所居之地,上頭匾額是第一代宣平侯所書。
院子裡的僕婦見鄭玉薇一行人出現,紛紛福身請安,叫起後,其中一個立即往裡頭傳報。
待鄭玉薇緩步行至正房門前,已有身穿淺碧色比甲的丫鬟迎了出來,行禮後稟道:「老夫人請夫人進屋。」
鄭玉薇點了點頭,舉步往裡頭行去。
進得屋內,姜氏端坐在上首,她立刻上前請安。
她剛略略斂衽,姜氏便道:「妳這孩子,一家人何須多禮,快快起吧。」
姜氏笑容和煦,伸手虛扶,她身邊的嬤嬤急步上前,便要攙扶鄭玉薇,鄭玉薇就勢站起,在堂上左側最前頭一張玫瑰椅落坐。
一個相貌清秀的丫鬟捧著紅漆茶盤進了房,上面有兩個纏枝紋青花茶盞。
侍立在鄭玉薇身後的良辰上前一步,捧起其中一盞,恭敬給主子奉上,餘下的那一盞則到了姜氏手裡。
姜氏一手托起茶盞,一手掀開碗蓋,呷了口茶,笑道:「我這人內熱煩渴,向來不吃茶葉,只用這栝蔞根泡茶。
「這栝蔞根雖沒新茶好喝,卻能清熱寬胸,妳偶爾吃吃也是好的。」姜氏微笑話罷,又低頭喝了一口茶,方放下茶盞。
鄭玉薇略垂眼瞼,瞅著手上茶盞,只見瓷白的青花茶盞裡頭,一碗熱氣騰騰的白水中,漂浮著幾片白色的塊狀草木根類物事。
真是這樣嗎?
鄭玉薇已經是第二次喝這栝蔞茶了,她面上不動聲色,端起茶盞略抿了一口,然後用錦帕拭了拭櫻唇,方微微一笑,抬目緩聲說:「老夫人所言甚是。」
這繼婆媳兩人笑意盈盈,略聊了幾句閒話,隨後,姜氏話鋒一轉,便說起另一事來。
「深之娶得佳婦,我心甚慰。」姜氏看著鄭玉薇一笑,溫婉面龐上滿是欣慰。
鄭玉薇適時垂首,微表羞赧之意。
「兄長已成婚,接下來就到軒兒了,他今年也有十八,也是時候成親了。」姜氏又喝了一口茶,繼續溫聲說道。
聽到此處,鄭玉薇精神一振,這枯燥無聊的請安終於來點有意思的事情了。
第二十五章 栝蔞根茶的功效
鄭玉薇記得原文是個虐戀文,男女主前期最大的障礙便是這姜氏了,她在文中形象極為醜惡,堅決不允周文倩進門,便造成秦周兩人暫時勞燕分飛,各自婚嫁的局面,要不是周文倩喪夫,守了寡,這對「真情鴛鴦」都不能再次聚首。
只不過在原文中,秦立軒是娶了原主的,但現在鄭玉薇給撂了挑子,那姜氏又看上哪個當兒媳婦呢?
鄭玉薇眼神專注,表情恰到好處,語氣略帶疑惑,「不知老夫人屬意哪家閨秀?」
「是蘭臺寺大夫張大人家的長女,人才頗佳,又正好與軒兒年歲相仿。」姜氏面上笑意盈盈,看著很是歡喜,她又道:「正要妳出面邀她家過來賞賞花,若妳也覺得不錯,便要定下來了。」
蘭臺寺張大人的長女?鄭玉薇擰眉想了想卻沒啥印象,這家與安國公府並不是一個圈子的,就算偶有交集,這個張大姑娘也沒能給她留下多少記憶。
不過鄭玉薇卻不能這麼說,她笑了笑,道:「好,等過兩天我便下個帖子,請幾家人過來賞花。」
大戶人家相看婚事一般會披上一層外衣,邀請一群人聚宴賞花,有默契的兩家便可碰頭,彼此相看,並不與外人道,婚事成了固然好,不成也不損女方閨譽。
鄭玉薇剛嫁入秦家,發帖子請一些昔日手帕交登門賞花是常事,又因有些閨秀未出嫁,所以連同長輩一起邀請便是最合適不過,比起常年「休養」在家,較少出門赴宴的姜氏而言,她發帖子更理所當然。
於是鄭玉薇便一口答應了下來,她年紀雖小,但身分卻是秦立軒的嫂子,姜氏既然提出,她便不能拒絕為夫君親弟操心。
至於姜氏看上的那個女子,她雖明知秦立軒深愛周文倩,卻是有心無力,她總不能讓秦立軒不娶,好等著周文倩喪夫吧?
先不提怎麼解釋先知問題,單說她夫君,秦立遠雖與姜氏有齟齬,但他未必就與秦二不和。
現在看來,她的日子還是很有盼頭的,她可沒打算給攪糊了,超出她能力以外的東西,請恕她無能為力,況且秦二將來的妻子未必就如原主一般性格,人家或許能把日子過好也不一定。
當個有現代靈魂的古代女子,能過得順心不易,鄭玉薇決定,還是把握好自己的生活再說吧。
答應辦賞花宴後,與姜氏再寒暄幾句,鄭玉薇便委婉告辭了。
兩人只是繼婆媳,姜氏與秦立遠並非親如母子,而鄭玉薇有絕對實權的夫君撐腰,兩人在面子上過得去就行了,她沒打算太為難自己。
姜氏頷首,溫婉一笑道:「嗯,回去吧,妳剛進門,手忙腳亂著,趕緊回去歸置妥當為好。」
於是,鄭玉薇順勢起身,領著一干丫鬟婆子回自己院子去了。


回到錦繡堂正房,鄭玉薇坐下,馬上有丫鬟奉上茶水漱盂,她端起茶盞,足足漱了好幾次口方罷。
良辰捧著一方新帕上前,鄭玉薇把舊帕扔下,淨了手,方執起新帕。
扔在透雕牡丹紋花梨木六足香几上的錦帕已濡濕了小半,正是方才鄭玉薇在鐘瑞堂喝茶後所沾,她喝下那所謂的栝蔞根茶後,持帕擦拭唇角時,不著痕跡地將茶水盡數吐在帕子上。
不要怪她小人之心,實在是這對繼母子看起來不太和諧,要不然秦立遠也不會吩咐她紮緊籬笆,實在是防人之心不可無。
只是這繼母子之間並沒有撕破面皮,她可以不在姜氏處用膳,卻不能連茶水都不沾,所以在昨日第一次到鐘瑞堂請安時,她便是如此做,好在貴女教養也包括了這一方面,意在防人暗算,她自信自己做得不漏痕跡。
「嬤嬤。」鄭玉薇抬眼看向李嬤嬤,問道:「我讓妳打聽的事如何了?」
下人自有一個圈子,有些事是欺上不瞞下的,主子問不出來,但下人們都能知道。鄭玉薇要打聽的事不算隱蔽,李嬤嬤身為主母的奶娘,只要稍微露出個好奇心,便有人上趕著告訴她。
「回稟夫人。」李嬤嬤先福了福身,而後開口道:「老奴已經打聽清楚,老夫人她早年時常乾咳,請大夫看過說是內熱煩渴,雖吃了幾服藥後便好,但時常反覆。」
沒錯,鄭玉薇讓李嬤嬤去打聽的便是今天喝的這茶,可能有些先入為主吧,她老覺得這麼一個大家夫人愛喝那酸不溜丟的茶水頗有些古怪。
她示意李嬤嬤坐下來慢慢說,李嬤嬤便半坐在海棠式開光墩子上,繼續說道—— 
「後來有個大夫便說,讓老夫人常年喝這栝蔞根茶,便能潤燥降火,不再反覆,老夫人便照做,後來果然不怎麼咳嗽了。」最後,李嬤嬤說:「老夫人一直喝了七八年,直到如今。」
鄭玉薇挑眉,果真是如此?她沉吟半晌,又問道:「那老夫人以前沒這毛病嗎?」
這般聽起來,倒像是長期體熱了,鄭玉薇不懂醫,不過她有些疑惑,怎麼以前就沒大夫建議?老夫人今年快四十了吧,那前面那二、三十年幹啥去了?
李嬤嬤心細謹慎,事無巨細都給打聽清楚了,她立即回道:「聽老僕們說,老夫人從前也體熱,但不嚴重,只是老侯爺去世後,她傷心之下病了很長時間,病癒後,這症狀便嚴重起來了。」
李嬤嬤說了一大段,有些口乾舌燥,她接過小丫鬟遞過的茶水,灌了兩口,才對擰眉細想的鄭玉薇道:「老奴仔細留心過,老夫人這事聽著確實是沒有不妥之處。」
她知道主子擔心什麼,所以打聽得很仔細,但事實確實如方才所言,姜氏行為再正常不過。
鄭玉薇纖手端起几上的刻花青瓷茶盞,啜了一口盞內的香片茶,眼眸微垂,凝神細想。
確實,姜氏這行為有理有據,因果關係嚴絲合縫,看著再尋常不過,只是不知為何她就是有一絲不太安心。
就是太正常了,鄭玉薇反倒覺得有些不正常,因為做這件事的人是姜氏。
姜氏此人一貫溫婉,不論她成親前還是成親後所見,皆是如此,但對方這般行事卻給她一種不真切感,讓她覺得這繼婆婆城府不淺。
畢竟她從前與姜氏親子議過婚,只差臨門一腳就成了,現今婚事告吹不說,她還嫁給對方的繼子,這樣的情況下,是個人都會不高興的。
但姜氏卻笑意盈盈,對她態度一如往昔,不論是在秦立遠面前還是身後。
鄭玉薇特地觀察過對方的眼神,姜氏連眸底都沒有露一絲破綻,讓她回想起來時,實在是忌憚萬分,再加上秦立遠隱晦的囑咐,讓她對姜氏的警戒一再提升。
她從前在父母護蔭下生活得無憂無慮,現今嫁出家門,雖得夫君疼惜,但夫妻兩人分工合作,鄭玉薇頭回當家做主,她細想一番,覺得自己還是謹慎些為好。
「嬤嬤,妳讓人出門到回春堂仔細詢問一番吧。」半晌後,鄭玉薇打定主意,指了指几上沾濕的錦帕,開口道:「順道把這帕子拿去,讓方大夫看看是否有端倪。」
這回春堂與安國公府相熟,裡頭大夫醫術頗高,可以說僅次於宮中太醫署。
回春堂素來與權貴人家打交道,很懂規矩,只治病不說話,而這方大夫更深得楊氏信任,成親前母親就囑咐過她,若有需要自可派人尋方大夫。
若栝蔞根茶沒問題,看看其中是否另加了什麼好料也是好的,鄭玉薇自認不是八面玲瓏的聰明人,所以處事還是嚴謹一些為好。
「是,老奴馬上就去辦。」李嬤嬤也很在意這事,她立即起身尋了個匣子,把帕子收進去,便要轉身再次出門。
「嬤嬤。」鄭玉薇喚了一聲,囑咐道:「要尋妥帖人去辦,不能讓外人知曉。」
「老奴省得。」李嬤嬤辦事老到,自是明白,她答應一聲便匆匆離開。

李嬤嬤打發人出門前往回春堂,午飯前便有了消息。
消息回來時,鄭玉薇已獨自用過午膳,正在漱口。
她婚後還是頭回自個兒用膳,秦立遠半夜未歸,在李嬤嬤出門不久後又打發人來告訴她,他要出門,不能陪她用午膳了。
鄭玉薇有些擔心,出門子前她就知道兩黨相爭已到白熱化狀態,雖從原文得知太子跟二皇子都不是新帝,兩黨必然倒臺,但這兩黨能量之大,倒下時必定是一片腥風血雨。
秦立遠位居京營要緊位置,正是處於漩渦的中心,他夤夜匆匆離去,現在又出了門,可見事情不小了。
秦立遠對她難捨難分,她不是不知道,要不是事情緊急,他不會連照面的功夫都沒有便出了門。
原文只談情說愛,並沒有怎麼提到奪嫡這些事,不過好在劇情背景需要,她知道秦鄭兩家最終安好,此刻才能略略安心,不過她仍心有牽掛。
李嬤嬤進門時,鄭玉薇正端著汝窯茶盅在想這事,見到李嬤嬤的身影她才回過神來。
「嬤嬤,方大夫如何說?」鄭玉薇問道。
她努力轉移注意力,不讓自己多想那些有的沒的,但抬眼見李嬤嬤面色凝重,她心下咯噔了一下,不禁沉聲問道:「嬤嬤,可是那茶真有古怪?」
難道姜氏真在裡頭加什麼好料了?鄭玉薇立時暗暗慶幸,好在自己堅持讓人辨析此事,不然吃了大虧還猶不自知。
因姜氏喝栝蔞根茶的事合情合理,她第一時間便想到,對方是在茶水裡動了手腳。
只是鄭玉薇心中亦有些疑惑,姜氏看著並不像是會使這麼粗暴手段的人啊,她夫君可是侯府的當家人,姜氏這般行事,就不怕秦立遠事後知道暴怒?
秦立遠此人,無論怎麼看都不是好相與之人,姜氏當他繼母多年,應該更為瞭解才是。
鄭玉薇秀眉一蹙,瞬間掠過不少念頭,她抬頭凝視李嬤嬤,等待對方回話,「嬤嬤,妳坐下慢慢說來。」
侍立在旁的良辰美景等人同樣緊張,良辰忙端了墩子過來,讓李嬤嬤坐下說話。
「夫人。」李嬤嬤坐下,她眉心緊蹙,斟酌了一番用詞方開口道:「那帕子拿去給方大夫看過了,茶倒是真如老夫人所說,就是個栝蔞根泡的,沒有其他東西。」
鄭玉薇擰眉,既然沒有加料,難道是這栝蔞根的問題?
她身邊陪嫁有會些醫藥的丫鬟,但這些人擅長調養婦人身子、保胎育兒之類的,這栝蔞根鄭玉薇詢問過,她們並不太曉得。
她沒吭聲,靜靜聽著。
李嬤嬤繼續道:「方大夫說,這栝蔞根又名天花粉,並不矜貴,但平日用得少,算是偏門藥物,亦確實有清熱生津、潤燥降火之效,只是……」
這個頓點,明顯便是大轉折了,鄭玉薇心下微沉,與一眾丫鬟們盯著李嬤嬤不放。
李嬤嬤面色凝重,蹙眉說道:「這栝蔞根還有另一功效。」她抬眼看著神色沉凝的主子,最後說了一句,「有孕婦人服用則破胎,若未有身孕的婦人長期飲用便難以得孕。」
李嬤嬤一言猶如晴天霹靂,令鄭玉薇心頭陡然一驚,她美眸一凝,粉唇緊緊抿起。
這個隱藏藥效實在是一舉擊中鄭玉薇的要害,讓她不得不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姜氏,若她沒有防備,每天喝上半盞所謂清熱降火的栝蔞根茶,那麼這個後果實在讓人不寒而慄。
鄭玉薇秀美的眉目一片冷然,她緩緩放下手裡的茶盅,不論姜氏是否故意,她都得當成是故意的。
這姜氏的心機實在太過深沉,早七八年便開始布局,那時候老宣平侯新喪,秦立遠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竭力想著該如何撐起門庭,她卻想著要如何謀害他未來的妻兒。
姜氏肯定不會害自己的親兒,所以這目標只能是承爵的繼子秦立遠。
鄭玉薇蹙眉,可姜氏這謀算只能動秦立遠的嫡妻嫡子,他是男人,嫡妻無子,他納妾再生便是,姜氏這步棋,雖對繼子損傷不小,卻沒能傷筋動骨啊。
想到此處,鄭玉薇心中猛地一跳,難道姜氏還有其他後手?
她悚然一驚,額際立即微微冒汗,她抬起眼瞼,當即決定,等秦立遠歸家後便將事情和盤托出。
秦立遠對姜氏的瞭解肯定比她深,還是讓他好好判斷一番為好,況且姜氏若有後續行動,他對宣平侯府的掌控遠勝於己,這事說到底是越不過她夫君的。
想罷,鄭玉薇抬首看著一眾陪嫁,道:「此事不能外泄分毫,妳們出了這個門便不可多說一句話。」
諸女齊齊應諾。
鄭玉薇起身,剛才出了些汗,她生性喜潔,緩步回到裡屋要更衣。
她眉目冷凝,秦立遠在古代算大齡初婚青年,母親囑咐過她,因為未必頭胎就能得男,還是儘早生子更為好。母女兩人不是不喜女兒,而是世情如此。
但她今年才剛及笄,孩子之事雖還未拿定主意,但她心底是偏向晚一年再要的。
不過這並不代表她喜歡被繼婆母人為避孕,更何況那茶還有破胎之效,萬一她不小心懷上了呢?
她年紀不大,一個不小心怕是要吃大虧。
鄭玉薇俏麗的面龐隱隱帶著冰霜之色,她冷哼一聲,母親說得對,這種情況下,這繼婆婆肯定會有小心思,只是這姜氏的城府比一般婦人而言要更深、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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