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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宅鬥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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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2401

《福窩養妻》卷一

  • 作者秋妍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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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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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輕輕成了宣平侯,獨撐起侯府,秦立遠靠的是實力和能力,
從不曾對誰動過心,也沒想過要娶妻,
哪知,臨危受命出任務身受重傷,且後有追兵之際,
竟遇上嬌滴滴的她,不顧男女授受不親,大膽割開衣服幫他上藥,
還自願當人形拐杖,貼身撐著他躲到安全的山洞裡,卻不求回報,
這麼特別的姑娘,他難得動了心,派人一查——
她是安國公的寶貝嫡長女,且是他繼母為二弟相看的對象,
可二弟竟不知珍惜,和她表姊暗通款曲,想趁她祖母六十大壽時幽會!
天助他也,他定要揭了二弟的姦情、毀了他倆的婚事,
只是,他想求娶她有兩個問題:
一是傳言他有剋妻命,二是當初他易了容,她根本不認識他……
秋妍,女,水瓶座,出生、成長於南方古城。
愛美食,愛旅遊,熱愛生活,熱愛朋友。
感情豐沛,愛幻想,偏偏又很理智。
為人純粹,很樂觀向上,堅信世上之所以會有陰影,那是因為頭頂有陽光,
只要肯努力抬頭,便能享受溫度與光明。
很喜歡閱讀,更喜歡寫作,閱讀讓人視野與心胸開闊,寫作能詮釋情感,演繹夢想。
目標是寫出觸動人心的佳作,讓書中人物躍然紙上,故事蕩氣迴腸。
堅信世上始終有真摯的愛情,所以不論如何,總要給予筆下的主角一個最圓滿美好的結局。
泡一壺好茶,與志同道合的三五知己談論各種書籍,交流彼此的故事,便能悄然過去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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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噩夢驚醒憶從前
天空一碧如洗,只偶有幾片浮雲飄過。
旭日初升,朝陽為鱗次櫛比的屋宇披上一層金輝,春天是一個生長的季節,偶爾拂過的微風都帶上了冬日所沒有的柔和。
安國公府後院正堂,鄭玉薇微微偏頭,收回方才投向外面的視線,抬眼注視著上首,繼續狀似認真地聽著堂上長輩談話。
她正在進行一項每天都有的重要活動—— 給祖母請安,必須端莊嫻雅地安坐在高背椅上,保持著國公府貴女的優雅形象。
自來婆媳是冤家,她的母親安國公夫人與她的祖母關係其實並不太和諧,鄭玉薇言行稍有不慎,很容易成為母親被祖母挑刺的緣由,因此她每天早上都必須格外謹慎。
本朝延續舊朝,以孝治天下,因此,請安依舊是後宅重要活動之首,這費時極長又沉悶無聊的請安,實在讓鄭玉薇十分嚮往屋外明媚的春光。
不過,她仍不得不留在屋裡,聽著長輩們打著機鋒。
「既然如此,妳就多多費心。」上首韓老太君神色淡淡,眼瞼微垂,說道:「我年紀大了,就不多勞神了。」
「兒媳不敢煩擾母親,這些許小事,本就該兒媳操勞。」安國公夫人楊氏唇角帶笑,一派溫婉,對婆母的不喜視而不見,語氣十分恭敬地回話。
這段日子以來,韓老太君話裡話外都有想替她女兒婚事做主的意思。楊氏膝下僅有一兒一女,哪個都是她的心頭肉,婚事關乎女兒的一輩子,她不親自把關,如何能放心?
好在,兒女婚事自來是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怕是婆母要做主,沒有他們夫妻首肯,亦無法定下。
楊氏態度堅決,寸步不讓,一再讓婆母碰軟釘子,今天韓老太君耐性耗盡,終於決定撒手不管了。
韓老太君面無表情,楊氏言笑晏晏,看上去倒還算和諧,但堂上坐著的,就沒一個是蠢笨之人,大家不約而同的安靜不語,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楊氏是安國公府的女主人,韓老太君則是上任女主人,國公爺之母,雙方都不是好相與之輩,現在碰撞起來,自然沒有人願意上前當出頭鳥。
作為兩人爭鋒的焦點,鄭玉薇繼續保持微笑,充分表現出大家閨秀應有的儀態。
韓老太君與楊氏說的其實是鄭玉薇的婚事,照理說大家小姐此時會掩面含羞離去,但偏偏兩人說話隱晦,暗打機鋒。
應該聽不懂的當事人鄭玉薇,實在不能表現出自己其實很懂,只得如堂上的隔房姊妹般面上稍帶疑惑,繼續安靜地坐著。
鄭玉薇今年剛滿十四,本來如她一般大的高門貴女應早已定下婚約,再不濟也相看好了人家,雙方都有默契,只等待及笄後嫁入夫家才是。只可惜近年情況特殊,今上年歲漸大,諸皇子長成,偏偏太子不能壓服兄弟,奪嫡之爭正如火如荼的展開。
神仙打架向來殃及凡人,這幾年來,京裡京外不論大小官員還是勳貴世家,像割韭菜似的換了一茬又一茬。
這種形勢下,鄭玉薇的父母親選婿自然謹慎萬分。兩人前幾年倒是看好一家,無奈那家在去年年末倒了,落得個全族流放的下場。
不要說兩家只是彼此有意向,就算定下了婚事,安國公夫婦也不可能把女兒嫁過去,這事自然不了了之。
鄭玉薇現在雖年紀稍長,但這並不算大事,因為京城裡被耽擱的貴女甚多,大家寧願仔細觀察,也不肯隨意許嫁,以免誤了女兒不說,還要連累家族。
因此,楊氏選婿的時間雖不多,但仍認真地挑揀一番。
「……院子都收拾妥當了嗎?」
在鄭玉薇略略閃神的時候,韓老太君再次發言,向楊氏詢問道。她在兒媳那碰了軟釘子,本想直接散了,偏又想起另一事,不得不開口。
韓老太君面無表情,說話不冷不熱,這兒媳能與她對峙多年,與其手握安國公府後宅大權關係不大,畢竟她是婆母,身分上占了天然優勢,個中關竅是她那兒子安國公,他像是被楊氏迷了魂,一顆心全奔向楊氏那邊。
安國公並非不孝,只是韓老太君稍一為難楊氏,他就要為媳婦撐腰,這才是韓老太君始終無法喜歡楊氏的根本原因,兒媳霸占著兒子,安國公除了她,再無其他女人,這叫做親娘的心裡如何能舒坦。
「回母親的話,兒媳早已命人將世安堂後面的玉梨院歸置妥當,只待周家表妹母女到府,即可入住。」楊氏依然眉眼柔順,笑意盈盈地回話,對韓老太君的神色視而不見。
她心中實則不以為然,不就是老太君娘家的落魄親戚,塞在正堂後面的院落陪著老太君,好讓老太君不要閒著沒事老想出么蛾子。
「嗯,那很好,以後妳表妹及文倩母女到了,妳多費心照應。」韓老太君點點頭,畢竟周家母女作為投奔而來的親戚,楊氏無須為難,只要擺出不在意的態度,下頭的人就會見風使舵,所以她才特意叮囑。
「請母親放心,兒媳定不會怠慢表妹母女。」楊氏自然無所不從,就當討婆母歡心好了。
安坐一旁的鄭玉薇聽到此處,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心。
周家表妹,文倩,連起來不就是周文倩,這名字聽起來怎麼這般熟悉。
但鄭玉薇可以確定,這所謂的周家表妹她是頭回聽說,可一股強烈的怪異感湧上心頭,好像她忽略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鄭玉薇並不是個鑽牛角尖的人,平日若是想不起來或想不懂的事便拋到腦後,反正就是不太相關的人和事而已,但現在因為這種奇怪感受,讓她苦苦思索起來。
有時候她的直覺很準,鄭玉薇覺得,自己肯定忽略了很重要的事情,是有關這周氏文倩的。
問題是,明明兩人之前毫無交集啊!
就在鄭玉薇全神貫注開小差時,堂上的韓老太君得到滿意的答案,「嗯」了一聲後,就揮手說自己乏了,讓眾人退下。
鄭玉薇收斂心神,隨著眾人一同站起身,告退後魚貫離開正堂。
出了韓老太君所居的世安堂,鄭玉薇有些心不在焉地跟在楊氏身後。
「薇兒可是身子未曾好全?」在兒女面前,楊氏是十足的慈母,女兒略有恍惚,她馬上察覺到,連忙溫聲囑咐道:「若是如此,今日就不該早起請安,妳身子骨弱,多歇歇才是。」
女兒身體較弱,前幾天天氣乍然轉涼,她就病倒了,昨日才好轉,讓楊氏頗為擔憂。
「娘,我早就好了,不過就是個小風寒罷了,喝兩服藥就好全了。」鄭玉薇可不願意再次被關在屋子裡不許出門,抱著母親胳膊輕搖了幾下,嬌聲說道。
楊氏疼她,就算她活潑些,亦不會被認為是不守大家閨秀禮儀,加以呵斥,因此鄭玉薇在母親面前很放得開。
「妳啊。」楊氏掐了鄭玉薇小臉一把,笑著搖搖頭。也是女兒五年前大病一場嚇壞了她,所以往後對女兒都格外緊張。
楊氏端詳了女兒小臉一番,見其臉色紅潤,才放下心來,笑道:「好了,那咱們回去吧。」
鄭玉薇笑著點點頭,之前想不到的問題只能暫時擱置,先隨著母親回去。


夜色深沉。
喧鬧的白日已經過去,黑夜帶來了靜謐。
「呵、呵……」
安睡在香閨羅床上的少女陡然驚醒,她睜開眼,倏地坐起來,猶在驚喘。
鄭玉薇光潔飽滿的白皙額際,此時布滿密密麻麻的冷汗,身上的月白色寢衣竟已濕透,她神色驚惶,小手緊緊捂住胸口,裡頭的心臟還在激烈地跳動。
「怦怦」的心跳聲異常急促,跟它的主人一般慌亂無措。
「姑娘,」大丫鬟良辰聞聲撩起帳幔,急聲問道:「姑娘可是魘著了?」
今夜睡在床前腳踏上,負責守夜的正是鄭玉薇的貼身大丫鬟良辰,守夜丫鬟可不能睡死,要隨時注意主子的動靜,以供使喚。
床上剛有動靜,良辰便醒過來了,她伺候主子多年,驟然聽到聲音異於平常時,心裡就咯噔了一下,她撩起帳幔,藉著窗櫺透進來的隱隱月光一看,見主子滿頭大汗,頓時一驚。
良辰趕緊到床頭小几倒了杯溫茶,上前要伺候主子喝下好壓壓驚,誰知她的手剛扶著鄭玉薇的後背,竟感覺掌下一片濡濕,像是能擰下一把水似的。
「姑娘,奴婢這就去稟告夫人,好請個大夫前來請脈。」良辰手裡伺候著鄭玉薇喝茶,嘴裡已急急地說道。
她家姑娘是國公爺跟夫人的愛女,兩人的掌上明珠,金尊玉貴,輕忽不得。沒有伺候好姑娘,讓姑娘受驚夢魘,院裡下人挨一頓責備怕是少不了。
鄭玉薇就著良辰的手喝了幾口溫茶,心下方安定些,她一把拽住就要往外奔的丫鬟,重重喘了口氣才說道:「不必了。」
「姑娘!」良辰焦急,跺了跺腳。鄭玉薇拉著她的力氣很小,但她卻不敢掙脫,只得連聲勸說主子,「姑娘,這夜半夢魘可大可小,萬萬輕忽不得啊。」
就良辰看來,自家姑娘這夢魘可不是小事,還是儘早招大夫來請脈較為穩妥。
鄭玉薇抬手,示意良辰噤聲,她定了定神,才繼續說道:「我沒事,不必請大夫。」
良辰聞聲急道:「姑娘……」
「不必多言,」鄭玉薇微微蹙眉,她此刻心情焦慮,很是煩躁,哪怕良辰忠心耿耿,她亦無心與其多加說明,於是神情嚴肅,沉聲吩咐道:「去把次間的燈挑起來,然後退下。記住,不可驚動其他人。」
她身邊伺候的人都是母親楊氏一一仔細挑選的,尤其是貼身大丫鬟,更是楊氏直接從身邊伺候的人撥過來的,最是能幹,鄭玉薇當初讓這些人認她做主子,可是費了一番功夫。
鄭玉薇的行為是楊氏所樂見的,收服身邊的人,亦是貴女們需要學習以及掌握的一項重要技術,女兒合格了,她很欣慰。
故而,良辰心中的主子是鄭玉薇而非楊氏。
鄭玉薇話音一落,良辰見她態度堅決,就不敢再勸。
「姑娘,那讓奴婢伺候您換了寢衣?」良辰遲疑了一陣,還是忍不住開口請示。
聽了良辰的話,鄭玉薇這才恍然發覺自己身上的衣衫已經濕透,感到一陣陣寒意襲來,她點了點頭,「嗯」地應了一聲。
「妳退下後,不可驚動旁人。」待換過寢衣,鄭玉薇身上舒服多了,心也定了些,再次囑咐良辰。
「奴婢遵命。」良辰面上難掩憂色,但她不好再說什麼,只能應聲後退下,並將房門掩上,自己守在門外。
次間鄭玉薇設為書房,她走到案前,鋪開花箋,提筆蘸墨,將思緒稍加整理,隨後凝神快速書寫。
寫的速度快了,字跡難免有些凌亂,但鄭玉薇並不在意,她必須儘快將夢中事記錄下來,以免忘了。
這事太過重要,一絲一毫亦不能少記。
鄭玉薇全神貫注,疾速撰寫,一直到天際微微泛白,她才吁了口氣,將筆擱下。
揉了揉發疼的手腕,她仔細對著花箋上的書寫校對了一遍,確認無誤,才鬆了一口氣。
之前在紙張上撰寫完畢後,她想了想覺得這樣不穩妥,於是就把書架上的幾本遊記取出來,將剛寫的再次抄錄,偽裝成批註,才會折騰了大半夜。
鄭玉薇神色複雜,將花箋疊起遞到燭火之上,看著橘黃的火焰跳動、吞噬著紙張,在花箋幾乎燃盡時才鬆手,最後一點紙片掉在地上,變為灰燼。
鄭玉薇握著手上的幾本遊記,有些茫然,她沒想到自己竟然活在一本書裡。
一場意外,讓鄭玉薇幾年前帶著記憶來到此處,附身在一個高燒沒了氣息的小女孩身上。她最初驚慌恐懼,但病癒後,因父慈母愛,待她如珠如寶,讓以往親情淡薄的她定下心來,忘了以前,小女孩的親人成了她的親人。
誰料今天忽然聽到一個似曾相識的名字,午夜夢迴,鄭玉薇這才驚覺,她竟身處上輩子出意外前,剛看過的一本小說中。
這是一本無比灑狗血的豪門虐戀愛情文,當時鄭玉薇因萬分無聊,隨手翻翻打發時間,沒想到不久之後她竟成了文中一個最悲劇的角色—— 男主的原配嫡妻。她的存在,成為男女主幸福美滿最大的障礙,當然只能炮灰掉。
大家閨秀,出身高貴,容貌絕美,沒有不好的,卻無端成為全文下場最淒慘的角色。
今日她冷汗潺潺被夢驚醒過來,趕緊把夢中回憶起來的劇情記下,以免日後忘卻。勞碌了半夜,待整理妥當,方靜下心來將事情理上一理,看看日後自己究竟要何去何從。
那本書鄭玉薇並沒有看全,只看了一部分,通篇都是出身高門的男主,與門第不顯的喪父女主的苦戀,兩人愛得死去活來,奈何形勢比人強,男主被迫另娶,女主被迫另嫁。
然而故事並未結束,女主婚後不到一年,居然就喪夫了,並重新與男主糾纏在一起,繼續苦戀。
鄭玉薇當時看到這裡,已覺得索然無味。
大家評評理,一個已婚男人,雖然身處於三妻四妾合法的古代,但為什麼要跟一個寡婦無媒苟合,還生下所謂愛的結晶?
她隨手翻了翻結局,果然不出所料般的灑狗血,男主嫡妻常年被冷待,憂鬱成疾,病重而逝。然後原配所出嫡子被過繼,女主登堂入室,愛的結晶由無繼承權的外室子,鯉魚躍龍門成為繼室嫡子,又因為兄長被過繼了,他成了男主膝下唯一的子嗣。
這是何等灑狗血的劇情,鄭玉薇當下鄙夷地丟開手,無聊得看不下去。
不過,還沒等她找到能打發時間的新物事,就遭遇意外,一命嗚呼。她本來很絕望,沒想到再次醒來,竟然重獲新生。
思緒回籠,鄭玉薇站起身來,將手裡的幾本遊記攏了攏,仔細放回原位。
她到這裡幾年,所有的一切是那麼真實,沒有任何虛構跡象,她覺得,這裡應是一個平行空間,用一本狗血文來形容它,實在太過膚淺了。
經過大半夜時間的沉澱,鄭玉薇沉靜下來。所謂戲如人生,人生如戲,不論如何,她都覺得這是真實人生,既然有幸重獲新生,她就要竭力過好日子。
如此,方能對得起上輩子絕望瀕死的自己,以及這輩子疼她、愛她的親人。
第二章 說不出好的理由
天色已經濛濛亮,她決定不再睡了。
鄭玉薇抬起頭,沉聲輕喚道:「來人。」
她眼神清明,看起來很是鎮定。經歷過一次死亡,對於鄭玉薇來說,沒什麼比傷重等死更可怕的事了,哪怕她真成了書中男主的原配,她絕不會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而憂鬱病逝。
更何況,她現在手上的牌還好得很,婚事未定,她只要不嫁男主為妻,不摻和那些破事,書中原本的炮灰女配就沒自己什麼事了。
這輩子的父母親視她如珠如寶,鄭玉薇覺得,自己只要好好謀劃一番,擺脫炮灰身分的機率還是很大的。
房門「吱呀」一聲響,從外頭被人推開。
大丫鬟良辰與美景走進來,福身行禮,齊聲道:「奴婢給姑娘請安。」
良辰親身撞見昨夜姑娘驚醒之事,自然料到姑娘睡不安穩,今日可能早起。美景對主子作息亦十分熟悉,此時難免一臉憂色。
「梳洗吧。」鄭玉薇拂了拂寢衣袖口,緩聲吩咐。
她平日會晚些再起,不過今日沒打算睡回籠覺,乾脆就早些給母親請安去,當然她讓守夜的良辰回去休息。
待梳洗妥當,天已大亮。
鄭玉薇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擁下,出了她所居的碧瀾院,往國公府正院榮華堂而去。
她一路緩步徐行,不久便到了地方,鄭玉薇進母親屋裡向來無須通稟,自行進去便可。
她如往常一般,領著貼身丫鬟往楊氏正房走去。
「……不過就是矮子裡面拔高個,那秦二又怎麼配得上我的女兒,不過是看在宣平侯府頗為安分,我只想薇兒平安罷了。」楊氏語氣惋惜道。
她女兒萬般好,卻因嫁期適逢時局變幻不定,她不得不以平安為最先考慮的重點,挑來選去,竟是一個不能承爵的繼室嫡子條件最好。
說到此處,楊氏是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
她話罷片刻,旁邊響起嬤嬤安慰她的話語。
鄭玉薇聞言,眼前一亮,瞌睡來了就有人送枕頭,她正發愁如何瞭解自己的婚事進度,以及跟母親挑起拒絕的話頭,就聽見這段話。
鄭玉薇昨夜一夢,把原書中主要幾個人物都記得清清楚楚,男主正是宣平侯府二爺,姓秦名立軒。
而原書女主,正是鄭玉薇昨日覺得異常熟悉,不知是她表姊還是表妹的周文倩。
鄭玉薇精神一振,抬腳就往裡屋走去。在古代,大家閨秀是絕對不能主動談及自己的婚事,她也就是仗著楊氏疼愛自己,才能伺機說上幾句,要是換了家教嚴厲的門庭,怕是要被責罰一頓,且不能改變任何決定。
其實,安國公府及楊氏也很嚴厲,她只是對膝下的一雙兒女寬容些罷了。
「娘。」鄭玉薇進了門,幾步上前依偎在楊氏身邊,摟著她的胳膊,撒嬌搖了幾下。
「妳這孩子,今天怎麼起得這般早?」楊氏剛梳妝妥當,正端坐在紫赤色黃花梨妝臺前,一聽見愛女的聲音,立時眉開眼笑,她回身摟著女兒,笑道:「都這般大了,還跟娘撒嬌。」
楊氏嘴裡抱怨,但眼神舉止並非如此,她低頭端詳女兒,見鄭玉薇眉宇間不見睏倦,神色不錯,這才張臂摟住,輕拍了拍女兒。
「我多大都是娘的女兒,都可以撒嬌的。」楊氏是真心疼愛她,不摻雜半絲雜質,鄭玉薇早就把她當成親娘般親近她。
「好,好。」楊氏嘴角噙笑,連聲答應。
鄭玉薇雖然說話語調高興,但神色卻有些遲疑,楊氏對女兒觀察入微,自然逃不過她的眼睛,她想了想,揮退了下人,詢問女兒。
「薇兒,怎麼了?可是有煩心事,快與娘說說。」
楊氏瞭解自己的女兒,要不是隱祕之事,女兒早就跟自己訴苦了。
「娘……」鄭玉薇蹙了蹙眉心,她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但依時下對女子的約束,她竟一時不知如何說起。
「妳這孩子,跟娘還有什麼不好說的。」楊氏見狀,連忙寬慰道:「跟娘說,娘為妳做主。」
女兒大了,有主見了,自己也能處理事情了,而且她還是家裡的嫡長女,金尊玉貴,誰敢怠慢她?楊氏覺得,要是事小,女兒可不會如此。
楊氏站起身,牽著女兒的手,行到窗下短榻,摟著她坐下,蹙眉道:「可是妳祖母為難妳了?」她想來想去,就只有韓老太君才能為難她女兒。
「不是的,娘,跟祖母沒關係。」鄭玉薇連忙開口澄清。
祖母不喜母親,連帶地會挑她刺,但她到底是祖母的嫡親孫女,要說祖母會多難為她,那倒是沒有。
「娘,您是不是想跟那……宣平侯府的秦家二表哥定下婚事?」
鄭玉薇組織了一番說詞,還是選擇單刀直入問出口,畢竟她一個未婚女子,是不能說太多類似言語的,楊氏雖允許她詢問幾句,但肯定不會跟她多加討論。
京城勳貴人家大多沾親帶故,鄭玉薇跟原書男主秦立軒,也是這種連轉帶拐的親戚關係,因此她稱其為二表哥。
詢問自己婚事,鄭玉薇不能直接開口就問楊氏說,是否想把她嫁過去,只能迂迴說是否定下婚事,不過意思一樣,畢竟楊氏膝下就一兒一女,暫時只會操心她的婚事。
楊氏挑眉看著女兒,就要啟唇說話—— 
鄭玉薇不等母親發言,連忙把自己的意思先說清楚,「娘,我很不喜歡秦二表哥,咱們家不要跟他家結親好不好?」
楊氏微挑的眉梢壓下,蹙起眉頭,她沒有問女兒為何知道自己的打算,大概就是剛才聽見的,她頭疼的是另一件事。
楊氏沉吟一番,才開口問道:「那秦二雖然不算太出色,但你們兩人沒見過幾次面,為何就不喜歡他了?」
楊氏固然對秦二不太滿意,只是她挑來挑去,實在沒有更好的了。縱使秦二不能承爵,但背靠侯府,宣平侯府底子也不薄,女兒不靠嫁妝也能過得很好。
嫁漢嫁漢,穿衣吃飯,這話雖俗,卻很是實在。他們夫妻倆固然會給女兒豐厚的陪嫁,但也沒打算找一個家底薄的女婿。
楊氏疼愛女兒,這事涉及女兒的終身大事,要不是基於現實考量,她肯定第一時間以女兒意願為先。
但現在問題是,外頭形勢嚴峻,她得先以對方的站位為前提,再考慮家世、人才種種條件,整個京城她打量了一遍後,竟是秦二最為出類拔萃。
不親自操心挑選,是不會知道現在尋個能看上眼的女婿有多難,楊氏今天若聽不到靠譜的理由,是不會鬆口的。
畢竟女兒還小,很多事都不懂,楊氏覺得,自己這個做母親的必須給她拿定主意。
「我……」鄭玉薇總不能說,秦二日後會癡心周文倩,愛得死去活來吧,偏偏她之前與秦二基本毫無接觸,實在說不出靠譜的理由,只能搖晃著母親的手臂耍賴道:「反正我就是討厭他,娘,您不要定他家嘛。」
「行了,這事兒有我與妳父親做主,妳女孩子家家的,就別多管了。」楊氏被搖晃得險些坐不住,她摟著女兒穩住身子,嘴裡溫聲說道。
鄭玉薇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楊氏只覺得女兒在耍小脾氣遂安下心,不以為然地拍拍女兒的手,笑道:「好了,咱們要去給妳祖母請安,這可耽擱不得。」
說罷,楊氏喚來下人,準備出發前往世安堂。
鄭玉薇初戰失敗,很是沮喪,不過也沒辦法,這事急不來,如今只能先擱置,靜待日後再找時機說服母親。
她其實很理解楊氏,現在局勢確實緊張,譬如她父親安國公作為今上心腹,近年越來越忙碌,待在家裡的時間少了許多,母親要考慮的很多,好不容易選中個合適的女婿人選,實在不可能讓她毫無理由就否定掉。
不過,待原書女主周文倩出現後,鄭玉薇覺得,自己肯定能抓住秦二的小辮子,到時只要楊氏得知,就算她死活要嫁,母親也不會同意的。
想到這裡,鄭玉薇重新振奮起精神來。


天色將明未明,室內相當昏暗。
寬敞的書房並無繁複帳幔勾連,案桌博古架等物皆是堅硬的紫檀木所製,顏色深沉而厚重,目之所及,此間簡潔大氣,隱隱透出主人的威嚴之勢。
牆角燭臺架子上,有高低數十根的蠟燭,卻並未盡數燃起,只點著了最頂上一根。
燭臺前方不遠處正是書房中心,那地方擺放著深紫黑高腳書案,是此間主人日常安坐之處。
寬案後的高椅,此時坐著一名青年男子,他身材高大修長,隨意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
一燈如豆,橘黃色的火焰在跳動著,帶來的光線並不強烈,讓書房顯得很是昏暗。
男子靜坐沉思,昏黃的燭光投射在他的臉上,一側面龐可見,而另一半則隱沒在黑暗之中。
他五官深邃,寬額高鼻,濃黑劍眉入鬢,下頷線條剛毅,雖不是時人追捧的白面美男子,倒也頗為英俊。
沉思半晌後,男子站起身,行至燭臺前,將手中那一張窄小紙片置於火上。
紙片燃起,男子鬆手,看著它燒成灰燼方抬起頭,道:「準備一下,今晨出發。」
他嗓音低沉,並不大聲,可在靜謐的書房中卻很清晰。
話音剛落下,邊上博古架後方閃出一道黑色人影,那人影抱拳躬身俐落回話,「是,侯爺。」
話落,黑色人影迅速退出書房,把門掩上,自去安排。
書房門闔上,發出輕微的「啪」的一聲,室內此時只餘一人。
青年男子佇立片刻,緩緩舉步,踱回到寬大的書案前,抬手,慢慢地撫上面前案側邊緣。
大手慢慢摩挲著書案邊緣,不久,指腹下有淺淺的凹凸之感,他找到了記憶中的劃痕。
這是他幼年所劃,那時候這大書房的主人是他父親,他是父親愛子,淘氣進入書房玩耍,那時他尚不及案高,抬臂用小刀在上頭劃了一記。
那小刀是祖傳之物,鋒利無比,他偷偷進入父親房中摸出來玩耍,想試試這刀是否好使,於是在同時祖傳之物的小葉紫檀案桌上,調皮地劃下一道痕跡。
這書案是宣平侯府第一代主人傳下的,每一任家主都很是珍惜,不敢輕易有損。
父親發現後,並沒有因此呵斥他,只把小刀沒收,說不可玩耍此物,然後抱著小小的他,坐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給他細細說起宣平侯府的輝煌往事。
小小的他聽得入迷,心中對先祖很是嚮往。
思緒回籠,青年男子抬頭,環顧大書房,歡聲笑語似乎猶在耳邊,慈父卻早已去世,只餘這大書房裡的一切仍陪伴在他身側。
入目的所有傢俱都是最上等的小葉紫檀所製,經過歲月的沉澱及打磨,顯得古韻厚重而威嚴大氣。
紫檀木傢俱於京城勳貴人家而言並不稀奇,每家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但這麼齊全以及歷史悠久的一整套,卻是十分罕見。
這套傢俱,見證著宣平侯府的輝煌歷史,陪伴著每一任家主歷經寒暑。
只可惜他祖父壯年因意外辭世,父親自小體弱,擔不得勞累,繼承爵位後只得勉力操持,亦早早撒手人寰,再之後,他少年承爵至今,已有六、七年。
這短短二、三十年間,宣平侯府沒落之勢已現,如果他這一代家主再無作為,只怕侯府頹勢已定,日後奮起不易;兼之如今朝中風雲變幻,奪嫡之爭越演越烈,沒倚仗的宣平侯府若不站隊,必定會被急風驟雨打個零落。
青年男子下頷繃緊,目光陡然變得銳利。
父親病倒在床時,他與父親商量過,決意在眾皇子中擇一良主,盼能保宣平侯府周全。
父親身體雖弱,但卻睿智,早早看透日後局勢,在黨爭初時贊同了他的決定,讓他放手去幹,如今,他是三皇子心腹。
他才智不及父親祖父之萬一,只希冀能引領宣平侯府闖過這波激流暗湧,保存祖上榮光。
青年男子一拂衣袖,往書房大門而去,步伐堅定,毫不猶豫,一如心中所念。
他動作俐落的翻身上馬,旭日東昇,晨光照在他英俊的面龐上,倍感堅毅,如同他的神情。
「侯爺,您是家主,怎能……」如此冒險?
說話的是小跑而來的老管家,他對府裡的事瞭解甚深,此刻一臉憂心忡忡的抬頭,對馬上的主子說道。
「東叔,此事不可託外人之手。」青年男子低頭說了一句。老管家孟東是他早逝父親的心腹,一輩子忠心耿耿,他對老管家頗為看重,倒願意解釋一二。
這趟對三皇子一黨極其重要,事出緊急,三皇子連夜傳書,他雖知危險,但思慮一番後仍決定親自前往。
反正他處於孝期,深居簡出,正適合掩人耳目,祕密出行。
祖母明智,離世前特地留下遺言,事急可從權,一切以振興以及保存侯府為要,為她守孝,心意到即可。
「唉!」孟東暗歎一聲,他就是猜到如此,才不敢多勸,要不然,他撐著老臉也要阻止主子以身涉險,「侯爺,請為闔府上下萬萬保重。」
話落,孟東無奈退後。
青年男子正是宣平侯府主人,姓秦名立遠,他對孟東點了點頭,抬臂往臉上一抹,手放下時,馬上之人已成了一個相貌普通的方面男人。
策馬揚鞭聲驟起,馬蹄聲急促地敲打在青石板上,「噠噠」之聲清脆而響亮,如疾風掠過,一行十數騎轉眼間消失在後巷深處,不見蹤影。
第三章 周家表姊不簡單
城門早已開啟,秦立遠一馬當先,率眾人奔出京城南門。
馬蹄聲疾疾,一行青壯男子騎在驃肥健壯的馬匹上,迅速馳過城門前的官道,揚起地上黃塵。
「倩兒,前方便是京城,到了裡頭,可不能再如此了。」韓氏回頭,看見女兒撩起馬車窗簾,正往外窺看,不禁開口說道。
國公府規矩森嚴,不同她們家小門小戶,韓氏怕女兒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一路上已經囑咐過許多次。不過,女兒本來也很規矩,只是路途遙遠,京城與江南風土人情差異很大,她才感到好奇。
韓氏對女兒的教養頗有信心,因此嘴上說罷,面色倒無變化。
秦立遠的馬隊剛好從馬車旁駛過,揚起塵土,周文倩不禁蹙了蹙眉,再瞟了眼窗外,這才放下車簾。
聽說京城繁華且富貴,周文倩想起剛才奔過的十來匹膘肥體壯的駿馬,再想想自家的獨駕馬車,眼瞼微垂。
那馬隊的人服飾統一,很明顯是一家子,但偏偏無顯眼的標識,應該就是個普通人家,可一出手就是十來匹好馬,京城果然是富貴之地。
馬匹鐵器等物是重要戰略物資,本朝管制頗嚴,富有非官爵人家能購買馬匹,但要購置一群毛色體型相同又高大健壯的駿馬,就要費上不少功夫。
最起碼周文倩父親未逝世前,每況愈下的周家就難以辦到。
她想起剛才望見的巍峨城牆,心中嚮往,這次投奔京城,要是能留下來,就再好不過。
一旁的韓氏見女兒有些恍惚,不禁擔心問道:「倩兒,妳可是身體不適?」
路途遙遠,韓氏母子一行輾轉兩個多月,又是水路又是陸路,她都有些吃不消了,更何況是體質較弱的女兒。
周文倩聞言回神,望著母親,輕輕搖了搖頭,「娘,我好著呢。」
這是實話,周文倩看著柔弱,事實上身體不錯,一路行來雖然疲憊,卻並未感到不適。她轉頭瞥向馬車一角,有個十三、四歲的男孩低頭安靜地坐在角落裡。
「弟弟可有不適?」周文倩輕聲詢問。
男孩抬頭,正要答話,韓氏的聲音已搶先響起—— 
「不過就是個奴才的種,哪有這般矜貴。」
男孩是韓氏抱養的庶子,周父在時,韓氏母女待他不錯,但周父逝世後,就一日不如一日。
不過,男孩的日子已算不錯,韓氏到底顧念自己無子,把這個安分的庶子留下來。另一對韓氏嫉恨的妾室母女,一出家門,韓氏就找來聯繫好的人牙子,把那對妾室母女給賣掉。
韓氏待自己的骨肉疼入心坎,但其他丈夫留下的孽種,那可就只有切齒之恨。
周文倩往日在家時已習慣關心男孩,聽見母親的話語後,再次恍然她父親已逝,此時已是離家千里之外。於是,她沒再等男孩答話,轉過頭,收回視線。
男孩垂下眼瞼,表情木然,繼續沉默地窩在馬車一角。
這個庶子十幾年來讓韓氏如鯁在喉,現在雖然沒了丈夫,但也終於不必再端著笑臉,在庶子面前扮演慈母,這事讓她心頭舒坦了不少。
韓氏本就不是個大度的人,這些年也算憋狠了,她諷刺完庶子後,才回頭繼續與女兒說話。
「這回咱們投奔的是妳姑姥姥跟和姨母,雖算親厚,但到底是人在屋簷下,不比在家時,自己就能當家做主,咱們還是要注意些。」
說到此處,韓氏心緒複雜,韓家當年兩代,共有三個嫡出女兒,命最不好的就是她。
姑母命最好,出嫁時祖父還在世。祖父能幹,官至正二品,與前兩代的老安國公為至交好友,姑母到了適嫁之時,兩家結為兒女親家。
姑母進門後,誕育子嗣方面雖有波折,先誕下兩個女兒後才生兒子,但公公顧念老友,在姑母前頭,侍妾並不允許生育,故姑母所出之子是嫡長子,即現任的安國公。
只可惜姑母出嫁不久,祖父急病去世,韓氏父親才幹平平,只勉強考中同進士,韓家亦不是有底蘊的人家,於是家世迅速沒落。
到了下一輩,韓氏及笄時,不幸母親身故。韓氏守孝三載,到了出孝時年已十八,之前有婚約的人家不願等待,退了婚事,加上她家世普通,只能匆匆選了一戶大族旁支,嫁了過去。
幾年後,妹妹小韓氏到了婚配年齡,適逢姑母家二表哥喪妻,二表哥有原配嫡子,續弦肯定得放低要求,姑母想起沒落的娘家,乾脆聘了備受繼母刁難的小韓氏進門,也算盡了一份心。
近二十年過去,姑母兒孫滿堂,妹妹膝下雖只有一女,但有姑母跟表哥照顧,也過得不錯。
反倒是韓氏,同樣只生了一個女兒,卻迫於壓力,不得不抱個庶子養在膝下,熬了十幾年,卻雞飛蛋打,風流丈夫早逝,留下她孤兒寡母面對狼虎般的族人。
韓氏心一橫,孝期結束後乾脆投奔京城。
有子的妾室,韓氏不好一分都不給,就隨意撿了些財物以搪塞族人。至於庶女,則分派到族人頭上,然後她捲起手上大部分的家產,與女兒離開江南,直奔京城。
至於那個一直給韓氏添堵的妾室,她也一併帶上。只是離開不遠,韓氏就將那對妾室母女給賣了。
恍惚間,馬車接近城門,安國公府派出的家人已候在城門外,與他們碰上頭。
安國公府派出的是外院的一名伶俐管事,韓氏微笑應付幾句後,放下車簾,臉色卻有些陰沉,她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馬車內安靜下來,周文倩亦微微蹙眉。
大表舅是國公爺,自然不可能來接她們,但二表舅也沒來,安國公府就派出一個外院管事,他甚至連大管事都不是。
窺一斑而見全豹,安國公府對她們的態度由此可見。
自從喪父後,周文倩見識過不少人情冷暖,以前後宅的爭寵與之相比簡直不值一提,她心思分外敏感,與母親韓氏一樣,第一時間就想到這個問題。
不過就算如此,母女兩人只能佯作不覺,畢竟,她們上京城前,還打算藉著安國公府名頭,為周文倩找到一個好姻緣。
安國公府表小姐,雖說不過是個借住的親戚,但有了這個名頭,周文倩的身價就上了幾個臺階。
不論是周文倩還是韓氏,都將未來的希望寄託在她婚事上,掀開所有掩飾的外衣,這才是母女倆千里迢迢進京的最終目的。
其實,安國公府並沒有韓氏母女想得那般毫不重視她們母女兩人,最起碼韓老太君以及小韓氏不是。
最近聖上龍體微恙,朝中暗潮洶湧越來越激烈,安國公已經多日不曾返家,鄭玉薇的叔父鄭二爺亦在朝中任職,這兄弟兩人連帶外院忙得不可開交,不要說韓氏母女了,就算是韓老太君外出返家,國事為先,他們亦是無法抽空迎接。
韓氏與周文倩只是後宅婦人,根本無法接觸朝政大事,就算聽了幾句也不甚在意,這些事,兩人自然不可能瞭解。
風塵僕僕的幾輛單駕青篷馬車轆轆而行,穿過鬧市,駛向城西,在寬闊整潔的正街中走了一段,就抵達安國公府門前。
安國公府開了側門,讓進周家一行,韓氏幾人下了馬車,換乘國公府內巷專用的驢車,毛色黝黑的小毛驢由健壯僕婦牽引,溫馴地走著。
小驢車不大,但每人一乘,倒也很是舒適。周文倩自進入安國公府後,繃緊的心弦略鬆了鬆,她神色有些複雜,伸手輕觸驢車簾子。
入手軟滑舒適,這只用來運送客人的驢車,竟也是使用上好的潞綢為簾墊。
周文倩伸出的纖手攢起,收了回來,這簾墊的料子竟比她們母女身上的衣衫要好,要知道,今晨出門前,因為今日定會抵達京城,她們已經換上新製的好衣衫。
剛才驚鴻一瞥,安國公府房宇鱗次櫛比,威嚴肅穆,大小僕婦衣著光鮮整齊,動作劃一,禮數周全,人間富貴鄉之感直逼人來。
這般勳貴宅邸周文倩從未得見,震撼心靈的同時,她不禁想起,同為韓家嫡女,姑姥姥不說了,生在好時候,而她的母親跟姨母,兩者生活簡直天差地別。
周文倩一直都知道,女兒家婚配等於二次投胎,至關重要,但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深刻入心。
「噠噠」的驢蹄聲在寬闊筆直的內巷響起,周文倩知道外頭跟著十數名僕婦,這些人安靜至極,連腳步聲也沒聽見。
她順著車窗簾子揚起的縫隙瞥了眼,只見她帶過來的貼身丫鬟翠兒緊跟在車側,神色拘謹,很明顯,國公府禮儀周全的普通僕婦已經將其徹底給比了下去。
貼身丫鬟代表著主子的臉面,周文倩臉上火辣辣的同時,心底已扎根的某些念頭更加茁壯成長,已不可動搖。
小驢車直接駛到第二道垂花門前方才停下,垂花門後不遠處便是世安堂。
安國公府方面,後宅的大小主子早已齊聚世安堂,等候良久。
老太君的意見很重要,因此哪怕楊氏心下不以為然,也得表現出一副熱絡的模樣。
「大表妹與弟妹一母同胞,只怕模樣很是相像吧?」楊氏言笑晏晏,對上首的韓老太君及對面的小韓氏話罷,抬手持帕掩唇輕笑。
小韓氏正是鄭玉薇叔父的繼室,她祖母的娘家侄女,周文倩的親姨母。她五官豔麗,眉目張揚,雖年紀稍長,但從那保養得宜的白皙面龐可以看出,年輕時也是位美人兒。
因此楊氏說這話,有在婆母面前討趣的意思在。無關她的利益時,她並不介意捧一捧這對周家母女,反正雞就是雞,捧一捧也成不了鳳凰。
韓老太君今天精神極好,看大兒媳亦順眼不少,加上楊氏說話有意討好,於是她樂呵呵地說道:「她們姊妹小時候便隨兄長離開京城,我現今年紀又大了,倒是印象不深。不過,她們小時倒不怎麼相似。」
鄭玉薇坐在楊氏下首,聞言微挑柳眉。她倒是記得,原書套路很是老舊,一再強調男主秦立軒愛重的是女主此人,而非其樣貌,因此周文倩雖然樣貌不錯,但並不是頂級美人。
而擔任頭號女配的鄭玉薇,則是容顏絕色、身段柔美的傾城美人兒,加上高貴的出身,無可挑剔的教養,簡直就是人無完人裡頭的那個完人。
雖然她的這一切設定,都是為了凸顯男主絕非庸俗男人,不愛美色,一心一意為真摯愛情抗爭到底。但這並不妨礙鄭玉薇此刻說一句,作為一個女孩子,這所有的外在條件實在太合她心意了。
鄭玉薇暗忖,她雖未必如文中女配一般,是大家閨秀中的典範,但該有的禮儀她也熟悉了數年,走出去絕不丟安國公府的臉面。
就在鄭玉薇閃神時,她二嬸小韓氏待韓老太君話罷,就笑著開口說道:「我肖母,而我姊姊則像祖母,樣貌無一點相似,怕是不說出來,妳們都猜不出我們是姊妹倆呢!」
韓老太君含笑看著堂下眾人打趣,眉目舒展,眼角的皺紋都淺了幾分,顯然,能與娘家親人見面,尤是年紀頗大的時候,讓她心情很是愉快。
就在一家子女眷和樂融融的時候,一個嬤嬤挑起門簾,進屋稟報說,韓氏三人已經到了世安堂外。
「快,快讓他們進來。」韓老太君很是歡喜,連聲吩咐,讓僕婦趕緊將韓氏幾人請進門。
稍等片刻,站在門邊的丫鬟打起簾子,鄭玉薇抬眼望去,見一行數人魚貫而入。
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當先行來,她身穿一身靛藍色交領長裙,樣式並不繁複,只在袖口、衣襬出繡上一些簡單的同色花紋,身上除了頭上髮髻處插了幾根銀簪子,就再無其他飾物。
這身很明顯的寡居婦人裝扮,讓鄭玉薇輕易判斷出她的身分,這就是韓老太君的另一個親侄女,韓氏。
鄭玉薇挑眉,那麼緊跟在韓氏身後的少女,就是原書女主周文倩了。
她臉上微笑,看著歡喜,實際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方。
那少女看著比鄭玉薇年長一些,約十五、六歲,身段已長開,看著頗為修長豐滿,身穿一襲淺粉色百褶如意月裙,髮髻上簪著雙蝶戲蕊金步搖,此刻微微垂首,小碎步跟在母親身後。
她面龐白皙細嫩,五官柔美,生得頗為嬌怯,雖及不上鄭玉薇,但也算是個美人。
要鄭玉薇說出第一眼的感覺,只能說這女子看起來柔柔弱弱、惹人憐愛,讓人很想要保護她。
不過會湧起這種感覺的人,就只能如男主一般,得是個男人。
因為據鄭玉薇這幾年間所瞭解到的,大家主母選兒媳,這一款實在不是她們的菜。
貴婦選媳第一看家世人才,第二看該女是否落落大方、處事周到,而後才是細碎的林林總總,周文倩這種外形,正好是她們最不喜歡的。
而且鄭玉薇發現,坐在對面二房的妹妹鄭玉蓉雖同樣面帶微笑,但她清楚看到對方眼裡閃過一抹不以為然,明顯的,周文倩在未婚女子眼裡也不討人歡喜。
鄭玉薇對這妹妹還算瞭解,鄭玉蓉性情直爽,看來她對這姨母和表姊很感冒。
在鄭玉薇打量的這片刻功夫,韓氏母女偕同毫無存在感的庶子周文正,已是行到韓老太君面前,丫鬟奉上蒲團,他們幾人跪下磕頭請安。
韓老太君連聲稱好,樂呵呵地給了見面禮,然後將堂上眾人介紹給三人認識。
最後,韓老太君朝鄭玉薇姊妹招招手,笑著對韓氏說道:「這是姑母家的兩個孫女,以後就讓她們姊妹跟文倩一起玩耍。」
不論鄭玉薇心中如何想,此刻她粉唇微揚,禮數周全的與周文倩互相見了個平輩禮。畢竟再如何,在韓老太君面前,她還是得表現出一團和氣。
周文倩見過禮後,微微抬眼,見兩名衣著華麗、通體貴氣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
年幼些那個已是了不得,而年長些的那個更引人注目,即使她一身名貴錦衣,鬢上胸前珠翠熠熠生輝,通身氣度不凡,但讓周文倩首先注意到的,卻是她絕美的面龐。
粉面桃腮,眉如遠黛,櫻唇瓊鼻,一雙線條精美的鳳眸顧盼生輝,低聲見禮時,清越柔美的聲音響在她耳畔,婉轉悠揚,柔和動聽,好一位絕色佳人。
周文倩神色不變,微微垂下眼瞼,她也算飽讀詩書,居然一時找不出準確的詞句來描繪這位少女,只覺得任何詩詞都無法形容對方。
她心下一沉,不說這位少女,就算旁邊這位,她也是及不上的。
來京城前,周文倩曾跟著母親參加過名流宴會,在江南郡城中,身處一群同齡且身分相當的小姐之間,她的容貌和才識皆是最拔尖的。
因此,她在之前才會這般有自信,就算家世低一些,藉著安國公府的名頭,憑著她的相貌、才華,找戶不錯的人家嫁,應是不難。
可是進了京城後,先是安國公府光憑宅邸一角所透出來的威儀氣度,就把周文倩的自傲打消了大半,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與勳爵之家的貴女相比,差異竟如天塹。
或許在她們眼裡,自己根本沒有資格與她們相提並論。
周文倩眼底晦暗莫名,心裡不是滋味,才剛進安國公府,現實便迎頭澆了她一大盆涼水。
她半垂眼瞼,遮住眼底翻湧的思緒,有那麼一瞬間,周文倩很嫉恨兩位表妹,兩人出身高貴,什麼都有,上天為何還要給她們如此美貌?
不過,她向來不是輕易打退堂鼓的人,抬起眼,不經意間打量眼前的衣香鬢影、一室華貴,在見識過後,她心中的期盼反而越發高漲。
環視一周,最後,她把視線停留在母親與姨母小韓氏身上,她們姊妹實則相差不過兩年,但看過去,韓氏外貌比姨母生生老了八、九歲。
姨母同樣出身不顯,不也嫁與國公府嫡子嗎?這麼一想,她眼神變得堅定。
短短瞬間,周文倩想了很多,而鄭玉薇站在她身前,饒有興致的打量她。
說實話,鄭玉薇有些佩服對方,豪門貴女們自小耳濡目染見多識廣,兼有良好的家教,在這個年紀能很好掩飾自己的情緒,倒也不足為奇。
而周文倩出身差了何只一截,打小所受的資源也遠遠不如貴女,現在第一次身處這生平未見的富貴地方,居然也能一派自然,面上毫不露怯,鄭玉薇絕不相信她心底毫無觸動,那就只能說她面上功夫了得。
不愧是原書女主,她以相對卑微的家世,甚至後來還是喪夫寡婦的身分,居然能牢牢掌握住一個豪門公子的身心,最後耗費十幾年的時間,熬死了出身高貴的原配,登堂入室,搖身一變成為侯門貴婦。
果然沒有兩把刷子,這活是幹不來的。
鄭玉薇自問沒啥能耐,這渾水還是不要蹚的好。
眾人落坐,韓老太君關切地詢問了韓氏一番,話鋒一轉,說起周文倩的婚事來了。
周文倩因父喪守孝三年,已經快十六歲,韓氏攜她遠赴京城投奔,估計以前看好的人家是沒有著落了,女兒家婚配至關重要,耽擱不起,韓老太君作為娘家長輩,自然是要關心一番。
韓氏初來乍到,毫無人脈,韓老太君憐惜娘家人,若是侄女願意,她打算為其操心。
韓氏聞言喜出望外,她眸帶點點淚光,開口訴苦,最後得出結論,自己無用,耽擱了女兒,只盼姑母能推一把,好給唯一的骨肉說門好親事。
鄭玉薇聞言精神一振,臉上微笑不變,這冗長的親人會面場合裡,終於出現讓她感興趣的話題了。
周文倩則坐在鄭玉薇下首,她雙頰泛紅,一般女子,此時早該避了出去,不聽這個話題,但周文倩一來人生地不熟,無處可避;二來這事是她來京城的主要目的,她實在不想避開。
鄭玉薇用眼角餘光打量身邊的周文倩,就見她側身垂頭,掩面坐在原位,看似害羞,實則全神貫注留意著堂上的對話。
韓老太君沉吟片刻,最後開口道:「過些日子便是春闈,待殿試過後,要是妳們母女願意,老婆子便為妳們留意一些家境殷實、家中人口簡單的新科進士。」
她抬眸看著韓氏,問道:「妳意下如何?」
舉人中了進士,殿試過後即可授官,優秀者留館,其他或留在京中任職,或外放出京。
總之一句話概括,這群人已帶上烏紗,成為官身。
能讓安國公府老太君認為家境殷實者,那麼錢財是絕不會少的,而家中人口簡單,新婦進門後就會少了很多煩心事,可以安心過小日子。
韓老太君親自出面主持,周文倩以國公府表小姐身分出嫁,安國公府就是她身後的靠山,只要安國公府不倒,一般殷實人家估計會直接把周文倩供起來。
鄭玉薇聞言,暗暗點頭,祖母為了這對母女很是費心,方方面面都已考慮清楚,如果周文倩能知足,順從地嫁過去,她確實能過得很好。
周家在江南確實是一個枝繁葉茂的大家族,但周文倩父親只是旁支,而且還不是官身,實際上,她就是個普通門第的喪父孤女罷了。
祖母這一番打算可謂真心實意。
不過鄭玉薇覺得,這殷實進士與侯門貴公子差異實在太大,周文倩應該不會滿足於此,哪怕她現在還沒認識秦二。
在此裡待了五年,鄭玉薇已完全掌握這裡的規則,雖然本朝對女子的約束還不到無意碰觸就得砍手的駭人程度,但對男女大防還是相當重視的,特別是未婚女子。
周文倩能以閨閣小姐與秦二相識並產生深厚感情,以至於秦二婚後對其念念不忘,這絕對不是一次半次偶然碰面能辦到的。
果然,鄭玉薇瞥向右側的眼角餘光,在韓老太君話音剛落時,就見放在粉色裙襬上的白皙手掌猛地往裡收了收,但幾乎立刻就放鬆下來。
這動作極快,如果不是鄭玉薇專注留神,估計不會發現。
她唇邊微笑的幅度略增,這周文倩果然很有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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