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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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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1902

《誰說夫人是草包》下

  • 作者棠挽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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剋妻的侯爺再創紀錄,新夫人被砒霜毒死了!
呸呸,她活得好好的,這回假死不過是夫妻倆釣出真凶的戲碼,
凡事她有相公罩,小命硬得很呢,
連那為逼封鶴廷站隊險些掐死她的姜貴妃都倒了,她都還好好的,
就是那屢屢覬覦她的色胚二皇子,趁她更衣時偷襲,
反遭夫妻倆聯手教訓後還不長記性,又瞅準她外出的時機妄想擄人,
幸虧她機智用替身欺敵,封鶴廷又及時趕到才化解危機,
可萬萬沒想到既沒實權又成了孕婦的她,還能成為皇子篡位談判桌上的籌碼……
棠挽,愛美食、愛美景、愛美人的輕度拖延症患者,
對高冷悶騷男和美人有難以自拔的愛,
本人深度宅,幻想派,熱衷於將美好的故事變成文字記錄下來。
希望老了以後能有個小院兒,養隻狗,種些花花草草,看書逗狗,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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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唯願生同衾死同墓
王秉正的案子從大理寺歸到了京兆府,凶案三日了結,不料又因王家叔嫂為爭奪家產而再次上了公堂。
汴京老百姓看熱鬧之餘,不由想起了還被關在大牢裡王文邕,為了個女人,正八品倉部主事的閒差丟了,爹一橫死,繼母那尖酸刻薄相,別說救人了,不下毒手就不錯了。
另一個倒楣的,就是出了命案的豐樂樓。
短短幾日,生意一落千丈。
正值午時飯點,宋吟晚隨封鶴廷一道進了酒樓,放眼望去,整個大廳內只有三四桌客人,蕭條得很。
夥計一搭汗巾,殷勤地迎上來,「兩位想用點什麼?二樓有雅間,要不樓上請?」
「要天字一號房。」宋吟晚先說道。
「天……」原是對著封鶴廷的夥計臉色頓生古怪,目光掠向說話的那個,溜到嘴邊的嘲諷硬生生改了個調,軟言細語地勸,「小公子還是換一個吧,這天字一號房前幾日出過人命,不吉利。」
眼前的小公子一身煙青杭綢過肩雲紋通袖鑭袍,外罩金絲銜鶴的軟雲紗,通身矜貴不說,跟玉仙人似的,叫人移不開眼。
宋吟晚被他看得不甚自在,攏了攏外衣,「無妨。」
「那地方是真邪乎……」
「就聽她的。」封鶴廷略一側身,正好擋了夥計的視線,摸出二兩碎銀遞過去,「上好酒來。」
夥計冷不防撞上他的眼神,跟在冰刀子上滾了一遭似的,激得一哆嗦,忙訕訕地轉身張羅了去。
封鶴廷則領著宋吟晚上了三樓。
走道裡還殘留木樨香熏過的淡淡味道,宋吟晚隨著封鶴廷走進天字一號房,桌巾一概煥然一新,一點也瞧不出曾發生過血腥場面。
「這裡幾次經過搜證,但凡和案子有丁點關係的都被帶回大理寺登記造冊。」封鶴廷一頓,「即便有,豐樂樓解封兩日,洗滌置換,未必能留存。」
宋吟晚站在臨河的窗子邊,聞言,去推竹窗的手在半空中一停,方又繼續支起窗,「怕是臨河才故意將窗子設得這樣高,連開個窗子都如此費勁……」
不等她說完,手就被封鶴廷捉住,眼見著男人皺眉,她只道︰「又沒事。」
手心有輕輕吹氣的暖意拂過,癢癢麻麻的,宋吟晚一愣,每每見他那樣神情,總有種自己是易碎瓷器的錯覺,且被這人妥帖收放,悉心養護著。
哪怕是床笫之間,經過頭一次的莽撞,即便是再難忍,他都會顧及她的感受,停下問上一問。
這思緒歪得宋吟晚猛地漲紅了臉,抽回手按住怦怦狂跳的胸口,摻了幾分惱羞成怒嗔道︰「在說正經事呢!」
封鶴廷眉眼微垂,「我又怎麼不正經了?」
伴著低低的哼笑與洞悉的目光,直叫她無措應對。
「那舞姬比我還矮一寸,不管是借外力還是靠自己拋屍,必然會在牆這兒,還有這……」宋吟晚繞到另一邊就著牆比劃了下,「磕著、碰著總會留下個印子,又或勾衣裳線頭,偏偏什麼都沒有。」
「情殺看似合理,卻又存了這樣的不合理,我就不信你沒有懷疑裴徵。」宋吟晚暗暗吁了口氣,離四叔遠了點,思路都清晰了。
「不止懷疑。」封鶴廷凝視著她,卻話鋒一轉,「夫人為何對此案如此上心?」
他話方問出口,在看到她錯愕的神情時就後悔了。明明已經得到,卻仍有一種美夢隨時會醒的患得患失,這種情緒被極好的掩藏在鎮定的表象下,連同那已近瘋狂病態的渴望與佔有慾。他想把她藏起來,不會再有人覬覦他的心頭至寶,完完全全獨屬於他的。
這念頭早在國子監就有了,越久,越是壓抑。
這也是封鶴廷最不願展示在她面前的一面,他可以忍受幾年如一日的孤寂,也可以坦然應付流言蜚語,明槍暗箭,卻獨獨害怕面對她驚恐畏懼的眼神。
屋子裡一時無聲。
宋吟晚實則是在想這個問題,不經意撞進那雙凝望自己的黑眸,如深潭漩渦,越發深不可測,周身卻似有一層薄薄的悲涼浮漫出來。
為何四叔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
念頭一閃,還來不及捕捉細想,就看到男人又恢復了平日裡的雲淡風輕,那令人心驚的眼神再尋不著。
封鶴廷坐下道:「王文邕的官是王秉正從姜相那兒買的,從芝麻小官一路換到能撈油水的肥差,想必費勁了心思。而今王文邕身陷囹圇,王秉正動用一切關係想救人,找上裴徵的理由才更貼切。」
「可那案子是你負責,你與姜相幾番針對,朝野皆知你二人已成水火不容之勢。若他出手,便是將把柄親自送你手上。」宋吟晚也隨之坐下,吶吶道:「都已位極人臣,名和利都有了,卻為一己私欲,罔顧人命,賣官鬻爵,禍亂朝綱……」
「人一旦貪了,哪有只貪一點的。」
封鶴廷說完默了片刻,這話說的是姜丞坤,何嘗又不是指他自己。
宋吟晚斂眸作思量。
「四叔剛才是想問為何我會對裴徵此人如此關注?」她咬了咬唇,像是在斟酌,之後豁出去道︰「不敬只是一點誘因,他來歷不明,路數不正,邪氣得很,與其疲於防人,不如先下手為強。」將禍患儘早扼殺。
此言一出,封鶴廷便僵住,眼裡的震驚著實掩不住。
宋吟晚瞧他這反應,心中壓下去的那股隱憂又冒了出來,「四叔可覺得我是個毒婦?」要人命什麼的,雖不至於狠到那地步,卻是想過將人放眼皮子底下監禁了。
她這廂惴惴不安,卻聽到一聲突兀的笑從旁傳來。
封鶴廷笑得咳嗽起來,仍似止不住的笑,眉眼之間極是風流情動。
宋吟晚正提著心等,卻不妨是這結果,好比是認真等會試放榜,放榜的卻在旁拿著名單一通狂笑,遲遲不掛上去,多叫人惱!
她這美眸似春水,含嬌帶嗔的模樣,令盤亙在封鶴廷心底的鬱氣一掃而空。
笑意漸漸收斂於眼底,只剩下嘴角還勾起清淺的弧度,「夫人如此善解人意,又識大體,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宋吟晚切切實實能感覺到他此刻心裡的歡喜皆因她一句話,腦海裡不合時宜地冒出「狼狽為奸」這幾字,輕輕一咳,「只可惜,這次又讓他逃脫。」
「裴徵是戌時離開酒樓,酒樓夥計還有許多人在場能證明,而王秉正的隨從說在那之後沒有外人進過,那王秉正當是死在裴徵離開前。」宋吟晚對於案子,意在還原,「夥計從外面看到的投影,可以是紙片,也可以是堆做的假人,燭光投照的只是輪廓。」
「要麼,是舞姬聽命於裴徵。要麼,是隨從說了謊。」
話音剛落,便有一道清潤男聲接了話—— 
「那兩名隨從是半個月前招募入府的,在大理寺審訊結束後就離了王府,去向不明。」
一玄衣朝服的年輕男子捂著眼從外推門而入,然而兩指間縫隙露出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全然是毫無誠意的「非禮勿視」。
宋吟晚被這突然闖進來的人驚了一跳。
那人自顧自熟稔地坐了封鶴廷旁,隔著座朝宋吟晚作了一揖,「嫂夫人好。」
宋吟晚更是詫異,「……我都沒出聲。」她不至於扮相這麼差吧?思忖著,就不由地橫了封鶴廷一眼,都是他好端端的不知發哪門子神經,讓寶衣閣依著她的身量製了好幾身男兒裝束,將她的一時興起變了另一重味道。
果然,就聽他道:「我朝民風也不算嚴謹,為何偏生就有姑娘家作兒郎打扮,還覺得不會被人發現?是何癖好?抑或是情趣?」
「……」
封鶴廷同宋吟晚道:「這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卿于直,時年二十八,尚未娶親。」後四字似乎有刻意咬重之嫌。
「此言差矣,是我無意娶。」于直辯駁,又瞥了宋吟晚一眼。「我志在世間無冤案,何況紅顏終究成白骨。」
這是……娶不到吧。宋吟晚在心底暗暗補了句。不過因外人在,識趣地不再多言,留待封鶴廷同于直二人探討幾個案子,端的是端莊賢良。
半刻後,宋吟晚的耳根開始泛紅。
小拇指被旁邊那正認真分析的男人勾住,一心二用,嘴上條理分析同手上的動作一個沒落下。
宋吟晚想抽回,卻不敢惹出動靜,實在怕了于直的洞悉力。但在隨時會被發現的羞恥之下,卻也詭異地暗生了幾分旖旎刺激。
于直忽而道:「對了,還有王秉正那案,豐樂樓裡的布料毯子俱是有人來收去漿洗,並送來晾曬乾的,那日比尋常晚了一個時辰,是在亥時。」
宋吟晚兀地蹙眉,布帛堆在一塊,不管是運送什麼都不容易被發現,藏的也極可能是舞姬。
封鶴廷道:「查案這等辛勞事乃于大人分內之事,無須夫人費神。」遂拉著宋吟晚起身。
「話不能這麼說,這陣子三皇子那案子盡是我一個包攬善後,你哪日不是早早回府陪嫂夫人,這事,怎就不能是你來?」
「我還有更重要的事做。」封鶴廷神情沉肅幾許,拍了拍他肩膀如託重任,「紙終是包不住火的,你只要用心,就一定能讓真相大白於世。」
「那我再多派些人手跟著裴徵和他底下那些。」
封鶴廷「嗯」了一聲,帶著宋吟晚離開。
臨到門口,宋吟晚回頭看了眼鬥志昂揚的年輕人,不由想今兒個四叔帶自己出來的目的……
不簡單。


是夜,暗無星光。
大理寺牢獄外,一隻寒鴉蜷於枝頭,與黑暗近乎融為一體。
全京城都知道,只要進了大理寺,哪怕是隻蚊子也別想全鬚全尾的出去。
即使是白日裡,這兒也是陰森可怖。
一到了夜晚,陰涼寒濕,總讓人有一種身在陰司的錯覺。
牢籠裡的男人囚衣襤褸,披頭散髮,蜷靠著牆半睡半醒,原來睡覺的乾草鋪上面有一灘可疑的液體,充斥著一股子難聞的尿騷味,甚是狼狽。
幾個獄卒巡完了夜,湊到了一起。
當值共四人,當然,大理寺外自然還有更多把守的。
這四人負責的僅是內裡的安全,正因為外頭的戒備森嚴,裡頭反倒不需太多的人。
沒過多久,一名傴僂老婦提著大食盒走了進來,「老婆子給各位爺送燙酒和小食來了。」
「總算是來了,這夜裡寒颼颼的,就差口熱酒喝!」獄卒裡頭最年長的接過酒,立馬分了碗給兄弟幾個盛酒。
「那今兒就承頭兒的情了,這酒真帶勁兒!」
「咱們哥幾個跟那小子熬鷹似的,眼看著也就快了,他爹王秉正一死,那小子知道自個的後路沒了,又不是個傻的,投靠了于大人興許還能保他一條命呢。」
兄弟四人圍著方桌各守一邊,聊天吃酒,酣暢淋漓。
旁邊老婦年邁,溫酒都是慢吞吞的,一邊賠著笑,一邊收拾著。
待一壺酒見底,四個人相繼倒在桌上。
老婦從獄頭身上解了一串鑰匙,走向牢房,展開身子,依稀是個娉婷姑娘的身段,不多時,停在了最末一間。
鐵鎖鏈被打開的嘎啦響聲,在深夜裡極是磨人耳朵,裡頭的犯人當即被驚醒,沙啞地呼喝了聲「誰?」,就看到一根白綾從來人的手上一直拖到地上,頃刻纏上他的脖子。
他嗚咽掙扎間被活活縊死。
女子慢條斯理地收回了白綾,從他身上的囚衣扯破一條,棄在屍體旁。
整個牢房裡都寂然無聲。
誰來,或是發生了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下一個死的不是自己就好。
在獄卒昏迷、牢犯們裝聾作啞下,女子泰然離去。

「嘎—— 嘎—— 」一聲寒鴉鳴叫突兀,悠悠迴蕩在獄間。
在牢房盡頭的陰影處,漸漸顯出一道頎長身影,蟄伏在暗處的十數名侍衛紛紛圍聚向男人,盡護衛之責。
牢房內頓時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以一身官袍的于直為首,一眾官員面容沉肅地站在敞著的牢門前。
「將這死囚拖出去安置。」
「是。」
在幾名獄卒搭手抬人,從裡面把那屍身拖出來之際,正對面牢房裡的人忽然抖得更厲害了,蓬亂髒垢的頭髮下露出一雙驚恐萬分的紅眼,神情近乎癲狂。
封鶴廷視線定住,「王文邕,這是你最後可說的機會了。」
「大人救、救我……」王文邕猛地撲到了欄杆前,拚命伸出手去搆封鶴廷,就像抓救命稻草。當然,他連封鶴廷的衣角都沒挨到,就被侍從用劍鞘敲得縮回了手。
王文邕已經嚇破膽了,如果不是調換了牢房,那剛才死在裡面的就是自己了。
不,那殺手就是衝著自己來的,只要自己還活著……
「侯爺,侯爺救命,我罪不至死,我不想死!」王文邕死死扒著鐵欄杆,迸出強烈的求生意念,「是他殺了我爹,派人殺我是滅口,這樣就沒人知道他的罪行了!」
「他是誰?」
王文邕瑟瑟抖了下,「綏安侯何必明知故問。」就看到一小官坐在對面的方桌後,手執著筆,似在等他開口。
窮途末路,一臉灰敗,他得開口,「我的官是透過人買的,與我同期者有數名,官職可競價,如都水監丞八百兩,祕閣修撰一千六百兩,太史局中書兩千一百兩……更有地方美差曾有價萬兩,只需繳納投誠即可上任。」
「呵,好大買賣。」于直嗤言。
王文邕被嘲也無謂,「姜相爺門生廣布,上下照應,且有專人引渡,不論當中哪個環節出錯,就會是個死結。」
于直直皺眉頭。
「牽涉人等死無對證。」封鶴廷沉聲道︰「元亓十七年孔案、二一年吳李錯案……」
王文邕每聽一個臉色就白一寸,對綏安侯的畏懼就更甚,他咬了咬牙,「孔猛買官赴任前夕,與友人吃酒吃醉漏了口風,遭同行者告密,當夜孔猛墜樓身亡,友人卻因他透露的事而起疑心,懷疑是被謀害,奔相走告,然而案子最終還是被官府定為失足。
「吳瑁就是個直愣子,落榜之後幾番求證緣由,卻意外發現自己的文章為李長垣所用,揚言要敲登聞鼓上訴,與李長垣推搡落河雙雙溺亡……這些人都是被滅口的。」
門生、親朋故黨盤根錯節又謹慎,才以至於只聞風聲,無從查證。
「透過何人買,怎麼買,可有文書?」
王文邕道︰「有專門辦事的牙保,先交一半訂金,事成付清,來送上任文書的又是另外的生面孔,如何運作我真的不知道,我敢對天發誓!」
封鶴廷漠然睥睨,「若只是如此,你父親就不會死了。」
「王秉正不單為你謀官攀權,他能從姜丞坤那兒謀的更多,可像他那樣的,上了船,又怎會不給自己留條後路?只是你出事了,不得已動用了,才招致了殺身之禍,可那樣重要保命的東西,如果有第二人知道的話,那必定是他這輩子最信任最親密的人。」
那東西才是關鍵。
王文邕的臉色乍青乍白,「你怎知?」話落,已是失言,毫無招架之力。


秋月寒光白,灑落在大理寺正殿,巍峨間透出一片肅殺冷意。
于直從大牢離開後,到現下心緒仍是複雜。
世人道綏安侯恃才傲物,狠辣絕情,卻不知人的心思能縝密如此,推演算計如斯。
這人從晉州,不,應該還要更早就開始籌謀,一步一步,一環一環,即使有些許偏離,但都不影響他最後想要得到的結果。王文邕那腦子怕是想破了都想不到,三皇子的寵妾會因封鶴廷一言,拉他下水。
王文邕的無能懦弱,王秉正的性情手段,算無遺漏。
他看了封鶴廷良久,「真是……後生可畏。」
封鶴廷涼涼地瞥了他一眼,拂開那搭在肩上的手,「多小心些,姜丞坤弄權數十年,如成了精的老泥鰍滑溜得很,不到定數定要謹慎當心。」
于直差點把含入口中的茶噴出,老泥鰍這樣「可愛」的形容從封鶴廷嘴裡冒出來,與方才那強大的氣勢形成截然反差。
只是正主毫不在意,望了眼外頭深沉夜色,大步離開。
三更的梆子聲沿著侯府高牆外敲打而過。
雲隱齋裡的寢居裡留了一盞豆大的油燈,女子躺在床上酣睡,拿書籍的手鬆開一半,沐浴後的馨香殘留,絲絲縷縷纏繞著嬌軟身姿,直叫看的人心底柔軟一片。
朝堂爭鬥,風雲詭譎如煙消,唯有踏實平靜。
封鶴廷將書從她手裡抽出來,擱在床櫃上,正欲搭被而眠,卻聽見一聲迷糊的「四叔」。
「吵醒妳了?」問完,瞥見了她縮被子裡的舉動,才察覺身上攜了夜露寒涼。「冷嗎,我去拿個暖焐子。」
喬平昭畏涼,入秋就離不開暖焐子。
他正欲起身,卻被人從後抱住了腰,回頭一看,就見她還貪睏地閉著眼,咕噥著,「這不是現成的嗎,別折騰了。」
封鶴廷眼眸一沉,掀起一角鑽進暖熱的被窩裡,腳尋摸著找到她,將那雙冰涼的腳丫子挪到自己腿肚子上,褲腿提上來,直接貼著她焐著。
宋吟晚睡懵的時候是下意識反應的,在感覺熟悉的氣息回來後,窩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是骨子裡的隨心所欲,也是封鶴廷努力讓她「習慣」得來的結果。
男人抱了一會兒沒忍住,側頭親了親她額頭,心底是漲得滿滿的溫情。
「大理寺那邊出什麼事了嗎?」宋吟晚並沒有完全睡著,介於半夢半醒,把睡前一直惦念的事含糊地問了。
「有點麻煩。」封鶴廷牽起嘴角,「不過已經解決了。」
「嗯。」宋吟晚應了聲,不再多問,儼然信任的姿態。
封鶴廷低頭看向睡意朦朧地同他說話的女子,忽而興起一抹惡劣的心思,「王文邕為自保都交代了,其中有一人,還同妳有關係。」
宋吟晚原本迷迷糊糊的,陡然睜大了眼睛,「宋—— 我父親也摻和進去了?」整個人霎時清醒了,宋國公食邑三千戶,不至於這樣糊塗吧?
封鶴廷被她按著胸膛,看著那圓溜溜的杏眸盡是清明,輕輕咳嗽了兩聲,吐了個名字,「周遠安。」
「……」宋吟晚意識到又被捉弄了,「他和我才沒關係,那就是個爛人。」
封鶴廷附議了聲,才解釋道︰「周遠安和王文邕同在金蘭書院念書,兩人交好。周遠安此人好大喜功,唯利是圖,得知王文邕買官後想買個能撈油水的閒差。當時的職缺競價到二千兩。」
宋吟晚瞇了瞇眼,二千兩,那是個從三品官員一年的正俸和增給,可以想見,納賄數目之大。
「周家的當鋪是小本營生,投錢進去的買賣,一時拿不出那麼多的現銀。周遠安找王文邕借,不過王文邕因納伶人一事同家裡鬧被斷了銀錢,沒幫上忙,只聽他倒了一肚子苦水,說家裡還來了個分家財的妹妹,像是匹—— 揚州瘦馬。」
「他打上元瀾的主意?」宋吟晚對周遠安的印象差到了極致。
「是。」封鶴廷聲調雖無起伏,眉眼卻是流露了一絲厭惡,「不過此事因為元瀾不見告吹,周遠安湊不足銀子,動了歪心思,欲以賣官醜事訛上,才有了那下場,就在被妳打斷的腿好利索後。」
宋吟晚:「……」小惡見大惡,作死了自己不說,還又連累她背了回黑鍋!
她想到了周元瀾,一時陷入無語。
「可要我幫妳支個招?」
「什麼招兒?」宋吟晚略仰起腦袋,想聽聽他的主意。
封鶴廷含笑點了點臉頰,示意,「親一下。」
宋吟晚面無表情地伸手推開他的臉,「四叔好夢。」扯回被子睡覺。
她蒙在被子底下暗暗磨牙,哪回親了是一下能好的事兒?難怪都說男人在床上說的話都不可信。
她剛要把腳丫子收回來,就被封鶴廷夾住了腿沒法動彈,當下也不敢動彈了,生怕某人那勢頭起來得更快,只得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羞惱地瞪他。
封鶴廷抱著她,「夫人如此可口,有這等反應才是正常。」不過卻也知道這陣子索求過度,把她嚇著了。
「那還是我的錯?」宋吟晚忍不住又一陣暗暗磨牙。周司侍給她針灸揉捏調理身子,到頭來全叫這人佔盡了好處,還得了便宜賣乖!
男人與她默默對視了眼,心知這話不能接,「在妳之前不曾有別人,也從不知情事如此。」
二十幾年清心寡慾,一夕破戒,如上癮般情難自已。
那聲音低醇,話在耳畔,如遠山傳來的晨鐘暮鼓聲,叫人心底一陣癢癢麻麻。對視中,宋吟晚覺得喉嚨開始有些發癢,似啞了許久,聲音脫口意外的沙啞,「我在,不能再有別人。」
男人的身體兀地僵住,低眸凝視,極是幽邃。
宋吟晚被注視著,莫名一陣心悸,卻仍繼續說︰「若哪一天侯爺厭了倦了,又許是發現別人好了,必先讓我知道,允我體面和離可好?」
這就是她對他的唯一要求,既已動了心,也不想藏掖著矯情,兩情若是長久便是長久,若不能,好聚好散也不枉動情一場。
「不會。」
宋吟晚聽他回絕得武斷,笑了笑,情濃時自然是什麼都好,可日久磋磨,誰又能料到結局呢?
封鶴廷無聲地將她抱得更緊,「不會有那一日,若有,和離不如後一種。」
宋吟晚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是歸寧那日,在馬車上她說的「和離守寡」的話,「我那真是玩笑的。」
「我是認真的。」
生同衾,死同墓而葬。
宋吟晚愣住,聽著胸口傳來有力熱烈的心跳,竟有一絲的甜在心底漫開,伴著外頭又起的稀落雨聲,倍覺安穩地沉溺在他懷抱中。
封鶴廷輕撫著她的髮絲,「元瀾那事,且讓他們離了汴京便行,前幾年朝廷就頒過一道工令,在雍州設匠人館招募手工匠人研習,手藝出眾拔籌者可任末品散官。雍州那還有封家祖宅,元宗兩口子過去,族中叔老會照顧一二。」
「唔,大嫂可捨得?」宋吟晚被撫得舒服,打了個呵欠。
「大嫂求過我為元宗謀官,不過元宗醉心木藝,一聽就拒了,而今這差事能做自己喜歡的,想是願意的。」
「嗯……」
「是我將妳扯進來的,原想著等把一切都處理好,能叫妳高枕無憂的歡喜嫁我,卻不想會變成今時這樣。」
封鶴廷目光微沉,已是應了心底所想的說道:「若我當時到府上求娶,照喬將軍的脾氣,怕是會叫上妳哥哥們把我打一頓趕出來。他們將妳看成眼珠子似的,怎捨得許了我呢,昭昭。」
半晌沒有動靜。
封鶴廷僵著低下頭,映入一張酣睡嬌顏,伴著輕綿的呼吸,早已沉睡了過去。
他輕笑摟住她,不禁猜想她知道自己錯過時的反應。
第二十四章 家宴的邀請
雨打浮萍,漾漾蕩蕩在湖面。
一艘精緻華美的畫舫停靠在湖邊,不同於賞玩的,有人把這當了家。
二樓燭火幽幽,榻上男人的臉稜角分明,濃眉挺鼻,此刻闔著眼,雙唇緊抿如被魘住,身上幾乎汗透。
風灌入,男人一躍而起,手中短刀橫在了來人纖細的脖子上,那人僅是冷靜地喚了一聲—— 
「公子。」
裴徵在聽到芷蘭所喚時就已恢復清明,那股洶湧的渾然殺意漸褪,卻仍是冷硬緊繃,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危險氣息。
「夜裡急雨,需得關窗。」芷蘭彷彿解釋自己進來的緣由,但見他冷汗涔涔,面色泛白,「公子可是又頭痛了?」
「以後夜裡沒有傳喚,不得進入。」
芷蘭垂首,「是。」猶豫片刻,還是啟了口,「姜姑娘日前送來一些香料,有安神效用,奴婢去取來。」
「不用。」裴徵漠然回絕。「叫人準備熱水。」
芷蘭領了吩咐就去了。
公子有頭痛的毛病,訪遍名醫不得治,安神益氣的藥倒是吃了不少,絲毫無用,後來索性斷藥,發作起來就硬熬著,但來中原的幾年裡,次數越頻繁了。
風聲嗚嗚,伴著雨落。
房中水桶熱氣氤氳,男人背靠著桶沿,被裊裊輕霧熏得看不清神情。
他已經很久沒有夢到以前的事了,如果不是王秉正,興許就在刻意忽視之下永遠不被提及。夢裡難以忍受的鞭笞,蟲蛇纏身的驚恐,一切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幼年無力自保、承受著來自親人痛恨的日子。
被帶回氐國,不是接納,而是為了洩憤。
那時,他才剛失去母親,滿心以為會得到親人的庇護,卻不想是十年的暗無天日。
「你母親就是個賤骨頭,跟人私奔,結果呢,被人家當玩物,不要了就丟了。你母親為了那種人,出賣自己的父親兄長,出賣信任她的氐人!」
「你的漢祖,我的阿漢被割頭在城頭曝曬整整十日,我們的土地被人踐踏掠奪,而今窩縮在這陰暗地方,這一切都是拜那人所賜!」
「你身上流著他的血,骯髒卑鄙。氐醫給他放血……」
「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我的好、弟、弟。」
那些聲音如毒蛇纏繞脖子,越纏越緊,頻臨窒息的感覺,卻又在關頭陡然放鬆。
伴著嘩啦一聲的出水響動,裴徵背仰靠著浴桶,大口喘息著,頭髮臉上濕漉漉的淌著水,被水浸潤過的眼,隱約可見一抹詭異墨藍。
他伸手撈過掛在木桶邊沿的玉墜,竹蘭並茂,底下刻著一個「陶」字小篆,不知被人摩挲過多少遍,滴了多少眼淚。不過是騙人的玩意,卻叫他回想起也曾有過被人疼的日子,那時日子窮困潦倒,但有庵廟遮風擋雨,有溫柔的阿娘照顧陪伴。
惹她哭得最厲害的一次,卻是他偷拿了一個饅頭。
「你是氐國的王子,不能做這樣偷雞摸狗的事,窮也要有傲骨,不能叫人看不起,讓漢祖,讓阿娘蒙羞。你要行得堂堂正正,要有出息。」
「徵兒,不要像阿娘這樣,行差踏錯就毀了一輩子。」
不會。裴徵在心底替那茫然無助的小孩兒回答。
從已經冷透的水桶裡跨出來,他手裡仍提著那塊玉佩,輕輕扯了嘴角弧度,目光裡盡是冷銳。
「芷蘭,十三四歲的姑娘會喜歡什麼樣東西?」
十三四歲已經是個半大的姑娘,少有不愛美的,以寶衣閣、香粉鋪這樣的地方能把姑娘家的心思揣摩得最準。
問芷蘭,她只能提供這樣的點子,畢竟她十三四歲時只管殺人收錢。
「以公子樣貌,對付一個初初入京的丫頭足足有餘。」她道。
裴徵像是因為這句想到了什麼,嘴角輕咧,冷硬氣勢化去幾分,「皮囊外物,卻也有人不屑一顧。」
芷蘭眉心微動,已然明瞭他口中那人是誰,「綏安侯不是個好相與的,公子一再挑釁,怕是會惹麻煩。」
「他只會以為我為姜家謀事,只要姜家尚好一日,他是不會輕舉妄動。」裴徵言畢,眉頭浮起淡淡厭色,「不過成日裡跟著的那些尾巴,確實是個麻煩。」
「可要將他們……」芷蘭抬手劃了脖子示意。
裴徵搖頭道:「我自有解決的辦法。」
芷蘭頷首,並不疑有他,只是在臨退下之前忽然停住了腳步,望向男人,「汴京是局,望公子能謹記當初所言,不亂初衷。」
裴徵的目光投向她,後者不卑不亢。
良久,房裡才響起男人冷冷低啞的聲音,「妳多慮了。」


原以為尋常的秋雨竟成暴雨之勢一直下到中秋,汴京城裡河水暴漲,水漫過街道,地勢低窪的住戶需得舀水而出。
高門大戶自然不會有這樣的煩惱,只是免不了感歎幾聲濕漉漉的使人糟心。
雲隱齋的偏廳裡,元氏靜靜坐在花梨木圈椅上,將丫鬟奉上的茶水捧在手心,偶爾輕啜一口,大多是望向門外漸歇的稀疏雨簾。
但凡是經過的婢女都忍不住看了看,元氏生得小家碧玉,這樣靜靜幽幽又溫柔,極是容易惹人好感。
「二少夫人,再吃點乾果點心。我家夫人昨兒做繡活熬得晚,這會兒還起不來。要不,有什麼您差遣奴婢也行。」眠春捧來的小托盤裡裝了些時令果子,梨子旋、羅浮橘、西京的桃圈兒……各有各的精巧,還有些市面不得見的。
元氏笑笑承了她的意拈起一片,切得雲片般細的梨片兒蘸了蜜霜,略一點硬脆,甚是爽口清甜。她嘗了一口,「婆母託我來的,想是仔細說一聲才好。」
得,是個倔主兒。
眠春放下了果盤,自己忙活去了。
柳氏來時,瞧見裡面坐著的侄媳愣了愣,旋即就明白過來,「大嫂那邊消息也真靈通呀,叫妳一個小輩過來,不管老四兩口子去不去大院子用飯,她都不用擔心觸楣頭。也就妳老實,她怎不叫戚氏過來,她能說會道說不定能嘮上兩句。」
「二嬸好。」元氏問安,連她不懷好意的奚落一併收下。
柳氏啞了啞,跟拳頭打在軟趴趴的棉花上似的不得勁,就這性子也活該叫人找上門欺負。
「二嬸怎也有空過來?」
「要不怎說巧了呢,今兒個中秋,自然是一道吃個飯應個團圓景了。」
「還帶了……」元氏說著,目光略好奇地探向她身後。
柳氏隨她看去,看到了自個帶來的丫鬟手裡提的東西,「一些果子,還有雲翳坊做的月餅糕子,不值當什麼,老四媳婦喜歡吃,才想著捎帶了些。」
一句不值當什麼已然漏了底兒。
元氏自然不會去掀蓋子探究,規矩地請了柳氏坐在自己上首的位置,「怪我沒去老夫人那兒知會一聲,領了這差事,就省得二嬸跑一趟了。」
「又不妨事。這雨下的哪兒也去不得,再不在院子裡走動走動,怕是要鏽了。」柳氏應著話,一雙精明的眼滴溜溜地在元氏身上打轉,「說起來,妍姐兒可還好?我在隔壁院子總像是聽著她在哭,也不知是不是落水那天嚇到了。」
「倒是沒什麼大礙,只是落水時驚著了,不大能安神。有戚氏好生照顧著,還請了周姑姑來看過了,應當很快就能好起來。」
「是得當心點兒。可是說來也怪,這麼個天兒,妍姐兒怎還跑到池邊去?連個侍候的人都沒有,要不是傅姨娘『趕巧』經過,差點就出大事了,當真是『巧』了?」柳氏故意這樣說,仔細留心了元氏的反應,對大房顧氏和傅姨娘間的事兒可是好奇得緊。
「我聽到的也是這樣。妍姐兒被嚇得不能說話,一時還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
「唉……最可憐就是孩子了,封家子孫輩才那麼一個,可不仔細寶貝著。」柳氏歎道,目光不由落在了元氏平坦的肚子上,「妳入府也有五六年了吧,可讓人看過……」
元氏端著茶盞的手略繃緊,臉上尷尬,「許是緣分還沒到吧。」
「說是這麼說,可到底急不急的看自個兒,還是得找經驗老道的好生瞧瞧。我小姑子原也是這樣,去了揚州才看好的。」柳氏說這話真沒別的意思,不過是趁著就兩人,又扯到了孩子才隨口聊上兩句。因此見元氏那不自在的模樣,遂識趣地岔開了話,「一家人自是為了妳好,大嫂那脾性,光是給二郎挑的婢女都不省心……看我,越扯越遠了,總之,沒什麼比夫君待妳好更緊要的,但妳自個也得有分寸。」
「二嬸教的是。」
元氏的一派溫順是讓人舒服的,柳氏不由多說了兩句,「妳婆母就是太直了,都還沒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大嫂就在老夫人和大伯面前瘋咬傅姨娘,難為人把孩子救上來,還臥病在床,這性子要不知道收一收,怕還得吃虧。」
柳氏自問這麼多年沒見過大嫂這麼失態,隔著一堵牆都能聽到那要殺人的動靜,罵得花樣百出,什麼爛肚穿腸的蛇蠍毒婦,勾欄院裡下賤貨色云云,結果大伯在,那幾個巴掌直接把人給搧暈過去了。
何止是失態,簡直是瘋了。
「這兩人之間要說沒半點內情,騙鬼都不信。」柳氏嘖聲,「要真是傅姨娘做的,那得多狠啊,能拿一個四五歲多的孩子跟自個半條命去折騰。大嫂這樣鬧,怕是要把夫妻情分都鬧散了,說到底寵著時什麼都好,一旦沒了夫君寵愛就什麼都不是了。」
「說到寵,府裡可都羨慕著四嬸。」元氏忽而道。
「自然是,若不然咱們倆怎至於親自來請,還不是清楚老四媳婦要是去,老四肯定就過去了。」識時務者為俊傑,柳氏的一手算盤打得明明白白的,「誰能想到老四那樣冷情冷面的人還有這樣子的時候,老四媳婦這是造化,拿喬一時且還行,要不知分寸,怎有男人受得住一輩子?」
「有勞二嫂操心了。」女子清婉的聲音悠悠響起。
柳氏臉色剎那僵硬,眼看著宋吟晚笑盈盈地走進來,張了張口想解釋什麼,可對著宋吟晚那眼神又都說不出什麼了。
她扭頭看向元氏,心底閃過異樣,像落人套裡。
元氏亦起身同宋吟晚解釋,「四嬸誤會二嬸了,她是教我莫跟二郎使性拿喬,薄了夫妻情誼。」
「是嗎。」宋吟晚的注意從柳氏那轉到了她身上,笑容不由多了幾分深意。
「是,是這麼回事。」柳氏忙贊同元氏說的,並不想在這個節骨眼同宋吟晚鬧點不快,「老夫人是特意命我來請你夫妻二人一塊用晚膳。既是中秋團圓,也是慶賀老四又立功得了皇上恩賞。」
「二嫂的消息倒是靈通。」宋吟晚像是沒瞧見她的示好一般,始終淡淡的,「使人來知會一聲就是,何須勞煩二嫂親自跑一趟。」
六月暴雨使得晉州浮屍遍野,朝廷分治,以封鶴廷諫言疏浚下游河道,建閘分洪,建成不到月餘,便迎來這次降雨考驗,分毫未損,恰恰驗證了封鶴廷的高見與能力,被封文國公,食邑四千戶,福澤宗族,富貴恩賞非尋常能比,才有了柳氏這樣前後態度反轉,不見臉紅也是本事。
「那我當妳允了,這就回覆老夫人籌備去。」柳氏瞧出宋吟晚未有拒絕之意,便不多留,準備要離去。
元氏則慢了一步,她也得回去向顧氏稟報一聲。
「周元瀾。」
忽然的叫喚,讓周元瀾離開的腳步忽的頓住。
「周家滅門與我無關。」宋吟晚喚住,「有人證指出,此事是周遠安同人結怨引來災禍,而妳,當時為何能逃過一劫,不可能毫無印象。」
周元瀾的背繃緊更甚,緩緩轉過了身,神情盡是陰鬱,「人證?我怎知妳不會屈打成招,又讓人頂罪?宋吟晚,妳怎沒死呢,妳明明該死了,為何又活了!」
「啪」的一記清脆巴掌聲驟然響起,周元瀾的臉被打得偏了,捂著臉極不置信,惡狠狠地盯住宋吟晚。
「誰給妳這樣妄斷的權力!」
全然不同於周元瀾的陰冷怨毒,宋吟晚身上凌厲的氣勢陡然顯現,令人忍不住想要臣服的迫人威懾力鋪天蓋地地襲來。
偏廳裡的對峙,氛圍壓抑。
周元瀾捂著火辣辣發疼的左頰,凝視著宋吟晚的眼裡迸出一股毀滅性的偏執恨意。「終於不裝了,若不是妳作惡太多,怎會連貼身婢女都要給妳餵毒藥,從五年前我就在盼,盼老天開眼,讓妳早日下去給我父母兄長賠罪!」
剎那的轉變帶給人極大震顫,眠春幾乎是出於本能地護在宋吟晚身前,「我家夫人好好的,二少夫人這樣惡毒詛咒才該當心遭報應!」
「動輒要人胳膊、腿,將下人當牲畜打罵凌辱的人,妳竟說她好?我倒忘了,死而復生性情大改,端的是會蠱惑人心!從前惡在皮相,而今是在骨子裡。」
「明明是妳骨子裡壞透了,竟還賊喊捉賊!」
宋吟晚按住了罵不過人的眠春,情緒起伏的激烈只在動手那刻,「周元瀾,妳和周遠安不愧是兄妹,自私膽小,又都剛愎自用,只敢躲在陰暗中耍些奸猾卑劣的手段去謀害人,橫著都是妳家有理的霸道。有牙婆可作證,當日周遠安約她在杏兒樓等,老遠見他帶了個小姑娘,雖瘦弱底子卻不錯,原要說價錢了,可那姑娘卻不見了,她等兩日都不見尋回來,才知丟的是他家的妹妹。」
周元瀾臉上血色盡褪,尖叫聲近似破音,「住口!」
「妳在逃避。」宋吟晚從她反常的情緒中讀出一絲不對勁,聲音陡地沉了下去,「妳從杏兒樓逃了,卻沒回周家,是因妳知妳父母站了周遠安那頭,默許了他的混帳事?而妳一直逃避、掩蓋這事來自欺欺人地怨怪旁人!」
「這都是妳臆想杜撰!」
「究竟是誰不肯面對、接受事實真相?」宋吟晚更厲聲駁斥回。
她也是才想透其中關節,為了這等破事冤屈而死的「宋吟晚」真真是可憐至極。
「周遠安所作所為夠他死百回,從頭到尾,他的言論何曾可信?一個賣主的丫鬟又多少可信?妳認為是我毀了周家,好來自欺欺人地認為父母兄長疼愛妳,以此掩蓋妳被丟棄的命!妳比周遠安又好到哪裡去,不,妳比他還要令人噁心!」
「是他瞞著爹娘做的!他們不知情,是妳害得我家無力償債,雪上加霜,是妳害死他們的!」周元瀾的眼睛紅通通的,緊緊咬著齒根,咯咯發顫。
宋吟晚面無表情地覷著她,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是連一分同情都給不了。
「有一點妳說對了,以命抵命,我不會這麼算了。」
「想殺我?來,妳若不殺,且等著死!」周元瀾眼裡泛了異色,故意激將,微微震顫。
「若我死了,他不會放過妳。」
周元瀾抿唇,不置可否。
「妳死不足惜,封元宗的命又有何足惜,都將給我陪葬!」
「妳敢!」
「且試試。」
周元瀾緊攥拳頭,指甲深深陷在掌心而不察,只死死盯著宋吟晚,心底積鬱了五年的怨恨、屈辱情緒不住翻湧,霎時湧上一股腥甜,隨即眼前一黑。
「夫人,她昏過去了!」
「抬出去。」宋吟晚擰了擰眉,又喚住,「等等。」
她對著丫鬟一番低語吩咐。
第二十五章 美人香消玉殞
暴雨歇後的陰天起了霧,到了夜裡就不見光了,烏濛濛的,大院子那邊說要賞月,也是牽強。
宋吟晚一路往雲煙廳走,曲折迴廊下,海棠花燈沒隔兩步就有一盞,明晃晃的光輕輕搖曳,生了暖輝。
「國公夫人。」輕輕嫋嫋的一道喚,恰好於迴廊盡頭相逢。傅姨娘朝著宋吟晚盈盈施禮,眼裡被燭火映襯得似是有光。
宋吟晚頷首回應,聽見她咳嗽,目光又落在她身上,「冤有頭債有主,妳若要拉扯上孩子,這府裡就容不下妳。」
「連夫人也信她說的?」傅姨娘臉上掠過受傷的神情,又像是自嘲,「我就算再卑賤也不會對一個尚不懂事的孩子下此毒手,妍姐兒不是我推落水的。」
宋吟晚望了她片刻,「凡事需給自己留餘地,也當積福。」扔下這句,也無旁的可說,啟步離開。
餘下身形單薄的女子站在簷下,久久未動,略顯蒼白的臉色浮起淡淡紅暈,「琢兒。」
「是,奴婢也聽清了,夫人叫姨娘保重的意思,姨娘可得顧好自個的身子,也不枉費……」琢兒後面的話未說出口,唯有從那魔窟裡出來的主僕兩人懂。
傅姨娘揚起嘴角,「我怎會辜負呢。」
晃神的一瞬,雲煙廳裡傳來嘰喳的笑聲。
傅姨娘朝著那方向看去,被柳氏拉著的女子解了外面罩著的紫紅底繡海棠披風,露出裡頭瑩白的雲錦上衣和月牙白繁繡海紋裙,娉娉婷婷,姿容清絕,宛若枝頭玉蘭灼灼而豔。
在那日復一日的絕望苦痛中將她拉出泥沼,便是要她粉身碎骨相報又如何?
宋吟晚若有感應般地回了頭,只見傅姨娘從側門走了進來,規規矩矩地到邊上侍候,舉止做派都叫人挑不出錯來。
「今兒個都是自家人吃飯,不用拘著什麼禮數,把這礙事的屏風也撤了,亮敞點兒。」柳氏稍揚了聲兒,好一通張羅。
廳裡就擺了兩張花梨木的圓桌,裡面的那桌都是女眷,外頭的則是男人們吃酒闊論。
封老夫人坐主位,頭一個先坐下,顧氏從瞧見傅姨娘起臉色就繃著,照慣例坐在封老夫人左手邊的位置,偏偏柳氏請了宋吟晚,意思是請她往上坐,讓顧氏鬧了個沒臉,站起來也不是,坐也不是,眼圈一周隱隱泛紅,就差丟了筷子走人。
宋吟晚的袖子被人輕輕拉了拉,見沈氏朝她示意了自己邊上的座位,就道︰「二嫂,我同三嫂一道就好。」
顧氏扭過頭,未領她的情。
宋吟晚若是在意旁人看法就不是她了,她是看到那道梅花鴨才選的座位,剛坐下就聽沈氏遞了悄悄話來—— 
「這不對風口的位置是老四交代過特意給妳留的,這份周到細緻在男人裡怕是挑不出第二個,四弟妹的福氣真真是叫人羨慕。」
「三嫂莫打趣我了,各花入各眼,總是有各的好。」宋吟晚捧了熱茶暖手,嘴角卻是不覺彎了彎。
沈氏似是一愣,「是啊,當嫁,總是有當嫁的緣由。」
宋吟晚未聽清楚,蓋因從門口進來的那人不容忽視的存在感,一襲玄墨色薄氅,打一進來目光一巡就落在她身上。
「四叔來得最遲,照理是要罰酒的。」封元宗喝了點酒,方才有膽子鬧封鶴廷,可也不乏親近崇敬之意。
封鶴廷對封家小輩而言是一座可望不可即的高山,也是一尺標竿,不過哪怕是最用功的封元璟都比不得一二風采。
「元宗,就你那點酒量還敢起鬨四叔喝,不怕自個先倒了。」封元匡是封元宗嫡長的大哥,同封鶴廷年紀相仿,一出聲便叫小輩不敢鬧了。
「人既然齊了,就開席吧。」封老夫人拿了主意。
「這兒還差一個呢。」柳氏瞅著斜對面的空座,「二郎媳婦呢?」
封元宗一聽,道:「瀾兒不舒服在房裡歇下了,讓我們別管她,晚些我再讓廚子給她弄點吃的。」
宋吟晚朝他的方向瞥過去,封元宗相貌平平,在封家幾個兒郎裡並不搶眼,她只看了一眼,就被一抹玄黑勾了過去,這才發現這人的位置正好和她相對,不是一抬頭就對上視線,而是這人的眼睛壓根沒移開過。
「四叔,我敬你一杯。」封元璟這喝茶的人不知何時換了酒盞,一推杯,正好就擋在封鶴廷跟前,少年神情正直,心思幾許翻轉只有自己清楚。
廳前熱鬧,襯得西院冷清極。
「少爺叫奴婢拿了些溫茶熱菜,少夫人可有胃口用一點?」一個丫鬟端著方木托盤走了過來。
「少夫人才睡下,這些給我吧。」當值的丫鬟接下東西,送了人走,將門關得緊緊的。
而那門裡的床榻上,空無一人。


中秋的席面是大房顧氏先說要張羅的,以封鶴廷同封老夫人的關係,別說中秋,就是過年都不見往來,見了也是冷冷淡淡,故也不指望宋吟晚能出來置辦。
顧氏辦席有她的盤算,照封鶴廷眼下這迅猛的勢頭,將來如何,直讓人往不敢想的地兒想。
家裡擺著一尊外人巴結都巴結不上的大佛,有事無事都要好好供著,何況封鶴廷的冷漠是封老夫人種的因,他對幾個侄子還算是照顧的。
她瞥向斜對面的柳氏,未嘗不是打著同樣的主意,席面上諂媚巴結宋吟晚的樣子,活像忘了原先有多看不上對方一般,沒骨頭不要臉的。她就是要為自個孩子謀算也做不到像柳氏那樣,然而傅姨娘光是杵在那兒,就已經讓她跟坐在針尖上一樣,顧氏幾次目光滑過宋吟晚,都是隱忍。
原是指著戚氏能幫襯一把,可她就曉得抱妍姐兒哭,害她只能指望那個沒用的,那個倒好,整整一天都沒見著影兒。
顧氏再瞧見二兒子醉醺醺地趴在桌上,心裡的怨氣更大,呵斥下人,「你們幾個還不扶二少爺回房歇去,在這兒吹著不是給人凍寒了!」
封元宗迷迷糊糊地被人架起,還不忘去撈酒壺,「喝,四叔,接著,喝!」
今兒也是他那句罰酒起的頭,封鶴廷配合地喝了,桌上的酒就再沒斷過。
宋吟晚因封元宗離開的動靜瞥了過去,發現封鶴廷的臉被酒意醺得微紅,那雙凝視她的黑眸中光芒流轉,像也是醉了般,如春水瀲灩,只一眼就讓人口乾舌燥。
「二郎今兒個是真喝多了,平日裡都不見這樣過。」顧氏的話響起,「來之前還在同他父親說起去雍州那謀差,想是為這事高興壞的。」
宋吟晚的目光專注於面前的佳餚。
那頭的柳氏頓時追問︰「謀差?大嫂是打算讓他去做生意?」
「做什麼生意?封家是缺他一口吃的了不成?」封老夫人頓時不滿地道,看不上那行當。「哪怕妳這當娘的多上上心,由著他玩,由著他娶個連蛋都不會下的沒用東西,還有臉給出昏招兒了?」
「婆母……」顧氏的臉色由紅轉白,被當著眾人的面如此數落,她緊咬著牙根抖著面皮子含恨道︰「我家二郎也是正經讀過書的,也最讓人省心,這些年陶冶心性,現在是等到了機遇,也是他四叔照顧,做的是官兒,不是串巷子賣個棉絲那種的辛苦事。」
陽城柳氏就是走街串巷收買棉絲起家的。
柳氏臉色稍稍變了變,「什麼時候擺弄個木頭都能謀到差事了,大嫂莫不是私下裡為難四叔求情了吧,這不是讓四叔難做嗎?」
「皇上明令禁止的,妳當我不曉得,做的自然是正正經經的官兒。哎呀,瞧我嘴快的,孩子也還沒說定什麼時候啟程呢。」顧氏故意說一半藏一半,似是而非,反攪得人更好奇難忍。
柳氏的臉就差耷拉下來,她一直想求封鶴廷讓三郎拜到張太師門下呢。
女眷席上的往來掩在觥籌交錯聲下,女人們的碎嘴閒話,男人並不放在心上,摻和更是沒理的事兒。
唯有沈氏挨著宋吟晚輕輕詢問了聲,「元宗那事是四叔給安排的?」
隨著話落,周遭的幾道視線齊刷刷的落在宋吟晚身上。
彼時,宋吟晚正從封安手上接過碟子,垂涎地凝視著整一碟拆好的雪白蟹肉,一蟹殼的蟹黃堆得小山包似的。
這一問的時機巧合得令人想不注意都難。
宋吟晚略作一頓。
一眾人等皆是默然。
宋吟晚泰然舀了一勺蟹黃拌在飯碗裡,黃橙橙的蟹黃在米飯的熱氣蒸騰下緩緩化開,透亮的蟹油慢慢滲進米粒裡,她連頭都沒抬,笑得溫柔清淺,「四叔的事我從不過問的,反正我也不懂。」
這樣大剌剌昭告自己無才無德且悠然自得的,數她厚臉皮獨一份。
她這樣「缺心眼」的做派惹得另一桌席上的男人勾起嘴角,笑容寵溺,像是應和。
眾人這一頓飯吃得突然跟嚼蠟似的不知味了,還有泛酸的。
直到飯畢,天空仍是黑漆漆一片,不見月明。
封家大郎一句「怪陰森的」,便叫人連多留的興致都沒,各回各房了。
宋吟晚和封鶴廷一道回雲隱齋,封鶴廷原就還有公務未處理完,將人送到門口便折去了書房。
「大閘蟹是寒涼之物,夫人怕是忘了上個月是怎樣疼的了,大夫明明說要忌口,上了桌您卻是一點都不記得了。」眠春一面替她拆除髮飾一面碎碎念道。
「也沒多少。」宋吟晚弱聲狡辯。
「是,就一碟,大約是五六隻呢。」
宋吟晚貪戀回味地一抿嘴巴,「四叔盛情難卻。」
眠春瞧著沒忍住,笑了,「國公爺慣著您的架勢比郡主還過,早早吩咐備了祛寒湯,奴婢讓枕月去催催。」
「來了來了,今兒個大廚房那忙壞了,亂糟糟的,差點就把大夫人的安神湯跟這個搞錯了,幸好奴婢聞著味道不對。」
枕月端了湯進來,屋子裡頓時漫開一股子薑辛氣兒。
宋吟晚皺了皺鼻子,吶吶道︰「不至於……」
「是國公爺特意交代的,一番盛情夫人莫推卻。」
宋吟晚端起碗吹了兩口,便閉著眼一鼓作氣飲盡。

大廚房外,周元瀾如幽魂一般失魂落魄地在外踱步,直到被收尾關門的婆子撞上。
「二少夫人,您怎麼在這?」
「我……」驟然驚醒過來的周元瀾怔怔地看著滿眼好奇的婆子,再看了看上鎖的廚房正門,吶吶反問︰「我怎麼在這?」
頃刻間,她腦海裡浮現幾個快速閃過的畫面,藏在布枕裡整月餘的藥包、後門運來的幾筐魚蟹,道是封鶴廷特意命人從南邊一路千里送來的,為的是心愛的夫人吃上一口鮮頭……雲隱齋那丫頭急催著要薑湯,和婆母的丫鬟爭論了幾句……一包白色粉末溶進了湯碗裡,海棠紋的托盤被雲隱齋的丫頭給拿走……
婆子是廚房的伙頭,見她神態恍惚怪異,又試探地問︰「二少夫人沒吃上中秋宴席,這會兒可是餓了?要不奴婢給您弄點吃的?」
「中秋……」
周元瀾推了推有些昏沉的腦袋,卻在察覺到手心裡那東西時猛然攥住。
不等她回答婆子,前頭忽然響起吵嚷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人聲嘈雜伴著哭聲,赫然是從雲隱齋的方向傳來。
周元瀾兀的抿唇,腳步飛快。
還未到院門口就聽見一屋子慟哭,一名大夫背著藥箱頹喪走出,卻被一丫鬟抱著拖住了腿。
「大夫,您不能這麼走,您一定要救救我家夫人!」
「國公夫人是中了砒霜,就是華佗在世也難救,莫為難老夫了!」
周元瀾聽見這番話,整個人定定站著,眼前恍若有一道光束驟然劈開,目睹著這一院子的慌亂,獨她一人眼神清明,瞳眸裡閃過詭譎異色。
宋吟晚—— 死了?
她實難相信,直到看見封鶴廷走出來。
這人平日裡不說話時僅是嚴肅,而今恍若瀕臨失控的猛獸,極肅殺的氣勢之下令周遭溫度都下降許多。
幾乎是同時,顧氏就被人用強硬手段扭著胳膊押到院子,此刻髮髻微亂,好不狼狽,「封鶴廷,你瘋了!你叫人抓我做什麼?」
封鶴廷的眼神如在看著一個死人,「妳害死晚晚,本國公會—— 一刀一刀剮了妳。」
顧氏被他眼神裡的殺意駭住,「……宋吟晚死了?」
一丫鬟匍匐在地,「千真萬確是大夫人的丫鬟端走了薑湯,奴婢還奇怪怎會搞錯,追了回來,不想卻害死了夫人,奴婢罪該萬死!」
顧氏渾身早已僵硬透頂,臉上要笑不笑的表情略猙獰,「她死了和我有什麼關係?混帳羔子,什麼骯髒事都敢誣我頭上!」
婦人斥罵聲同悲戚啜泣聲交織,場面越發混亂。
周元瀾被擠到最邊,臉上是與旁人如出一轍的震驚悲痛,極完美地融在其中。
巨大的狂喜幾乎要將她沖昏,唯有藏在袖側的手抑不住劇烈顫動,洩露了心緒。
她的計畫如是完美。

宋吟晚的死突兀得像平地裡忽然炸開的驚雷,將國公府裡一眾人等炸了個措手不及,又驚惶萬分。
惶的是封鶴廷要拉人陪葬的瘋狂。
除了被扣押的顧氏,廚房等涉事的人一律都被關了起來,只等發落。
雲隱齋那兒,封老夫人去了,兩房的兄弟侄子也去了,勸說無用,只眼睜睜看著封鶴廷守著宋吟晚的屍身,不肯停靈,不肯報喪,但凡提及都是被趕出來的下場,如得了失心瘋一般。
靈柩擺在雲隱齋偏院,卻遲遲不肯移過去。
夜深,周元瀾坐在燈下縫補,聽到開門的動靜連忙看去,看到封元宗神情疲憊的走進來,就停了手上的活兒。
「四叔那兒怎麼說,可願意再好好查查?」
封元宗揉著發脹的額頭走到桌前,順手拿起簸籮裡的物件,「四叔還是不肯見我。」
「這是我給婆母做的護腿墊子,白日裡去送飯時,看她那樣坐在冰冷的地上,憔悴得厲害,用上這個能讓她少受點罪,別等出來了反落下毛病。」
周元瀾說完,但沒有得到回應,待她把簸籮裡的針線收攏,看向男人,才發現他一直看著自己,神情有異。
她遲疑地摸了摸臉,「夫君為何這樣看我?」
「妳有心了。」封元宗的嗓音有些啞,「我母親是顧家的嫡長女,性子上略有強勢,於妳也有過諸多苛責,難為妳不怨她,還肯這樣為她想。」
「她是你母親。」
封元宗聞言似有觸動,「瀾兒,我是不是很沒用?我沒法調停妳和母親之間,只能用木作坊逃避,用待妳好來補償妳受的委屈。」
周元瀾的眼神越發溫柔,「嫁給你,我從來不覺得委屈。」她頓了頓,「好好的,為何說起這個了?」
「如今母親出事,我也只能一次一次求四叔,別無他法,我眼睜睜看她在那邊受苦卻什麼忙都幫不上。四叔最是公平講道理,這次卻連案情都不問,他不在意冤假,他只要人給宋吟晚陪葬。」
周元瀾順勢挽住他的胳膊寬慰道︰「你也說四叔最公平,許是一時傷痛意氣用事,明兒個我和你再去求四叔,即便是不為婆母,也該為逝者求個體面。」
封元宗就著燭火看向面容悲憫的溫柔女子,輕輕「唔」了一聲,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周元瀾乖順地倚靠在男人懷裡,一派平靜。
她的計畫從一開始就將顧氏算在內,顧氏和宋吟晚之間的矛盾,哪怕表面粉飾,仍是有跡可循,只要有顧氏在,任誰都不會懷疑到自己。
人死燈滅,從此以後,她便再沒了心障。

翌日,天剛剛放亮,周元瀾就拎著一食盒同封元宗一道去雲隱齋。
事發後,底下下人對大房這邊的態度都是充滿敵意。
兩人到了關押顧氏的地方,不同於昨日的叫罵,今兒個卻是靜悄悄的。
「母親?」
「婆母?」
周元瀾急急地質問旁邊看守的人,「我婆母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不就是白天晚上嚷嚷沒氣兒了嗎,倒是二少夫人妳這一日三餐不落,是怕我們院子裡的人苛待下毒,還是做樣子給旁人看?」
周元瀾抿住嘴角。
婆子壓根不管旁人反應,伸腳踢了踢柴房門,不久裡頭傳出一道低低乾澀的聲兒—— 
「兒……不是……我,救我……」
封元宗忙喊了聲「母親」,就蹲下身子靠在門扉旁,握住從門縫那兒伸出的手,「母親受苦了。」
周元瀾在他身後,透過門縫看到顧氏的狼狽相,也看到她氣憤地掙開封元宗的手,嘴唇抖動,似乎是想要咒罵他無用,然而實在沒力氣。
就是到了這關頭,這女人都改不了性子,除了兩個兒子,還有誰記掛她呢?
柴房在院子角落,從前面廊道那有隱約的聲音傳來—— 
「好好的人說沒就沒了,國公爺又是把她擱在心上的,那樣子看著叫人怪難受的。」
「是啊,前面兩位去的時候,何曾這樣過。」
「得虧是三夫人說動了,要不然這日子雖說涼快,也架不住這樣擱在床上……眼下移進了棺木,不日就要下葬了。」
「誰說不是,我這夜裡老是作夢……」
聲音漸遠,彷彿是丫鬟經過時嘴碎,然而周元瀾的思緒卻沒收回來,直到封元宗喚了三四聲才堪堪回過神。
「二郎?」
封元宗道:「我們去見四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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