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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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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9401-E69404

《嫡女專治白蓮花》全4冊

  • 出版日期:2019/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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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9401 《嫡女專治白蓮花》卷一
顧懷瑜明明是榮昌王府千金,因被奶娘調包,在外當了十五年的受虐兒,
好不容易回家,她的母親、親哥哥和冒名頂替她身分的白蓮花都討厭她,
可她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可憐,反而為她的敵人們掬一把同情的眼淚,
因為她擁有前一世的記憶,今生絕不會再重蹈覆轍,傻傻任人欺,
而且這次她不是孤軍奮戰,身後可是有戰鬥力極強的隊友們——
敵人一出手就放毒蛇想咬死她,她有忠心耿耿的丫鬟一心護著她,
反倒蛇遭她活逮,最後成為補酒一罈;
敵人等著看她出醜,大名鼎鼎的富商免費資助她製華服,氣死一堆貴女;
最重要的是,朝堂上人人懼怕的宋時瑾宋大人也站在她這邊,
敵人有何下流招數儘管使出吧,她有信心,最後倒楣的人絕不會是她……

藍海E69402 《嫡女專治白蓮花》卷二
什麼是鬥的最高境界?自然是不鬥更勝於鬥!
第一招,假託戲曲洩露歹毒白蓮花的姦情,讓祖母來棒打鴛鴦,
第二招,在背後暗暗布局,讓愛慕兄長的表姊從中摻一腳好當槍使,
親手策畫的復仇好戲逐漸走向高潮,誰想到率先遭殃的竟是她自己,
大姊姊想去偷看未婚夫,她這個陪看的卻莫名遭到歹人挾持,
這一場變故勾起她的噩夢,魔怔之下竟刺傷來英雄救美的宋時瑾,
幸好他大人不計小女子過,還守在她床邊用溫柔言語助她脫離夢魘,
讓對男人有陰影的她逐漸卸下心防,開始容許他的靠近……

藍海E69403 《嫡女專治白蓮花》卷三
為了去圍場狩獵,顧懷瑜在祖母的安排下去學騎馬,
不料竟發生驚馬事故,若非宋時瑾及時出現,她就要摔下山崖,
如今共歷生死,已經讓她無法再堅持跟他劃清界線,
等到隨著皇上到了圍場,事情還更麻煩了……
刺客來襲時,他送的玉扣為她擋了箭,
皇上竟說她救駕有功,封她當了縣主,給她賜婚宋時瑾!
等等……別人不知道,皇上不可能不知道,
她根本是意外跌到皇上面前,那箭也是要射她,哪來的救駕?
皇上態度丕變,好像是因為看見那枚玉扣,難道……

藍海E69404 《嫡女專治白蓮花》卷四(完)
好不容易除去深埋宋時瑾體內多年的蠱後,
顧懷瑜知道接下來就是兩人「裡應外合」劈斬幸福路上荊棘的時候了,
他負責揭發某皇子、後宮某些女人及其母家的陰謀詭計,
順道讓皇帝認回了他大皇子的身分,
她則是對付她那腦子不清楚、站錯隊的親哥哥,
並處理頂著她的身分、享受多年榮華富貴的「冒牌貨」,
哼!重生一世,她不僅能夠「未卜先知」,還因為有宋時瑾這座大靠山,
讓她得罪什麼人都不怕,其中也包括了皇帝!
明明當初是皇帝替他倆賜的婚,如今卻單獨召她進宮,
話裡話外竟是要她自己退了這門親事……
浮生一夢,女,射手座。有些懶散,喜歡一切美好的事物。
渴望著無拘無束,看遍山川湖泊,偏又愛宅在家裏看書、追劇。
時常幻想,感慨錯過,便想要用文字,描繪出腦海中的故事。
唯一的宏圖壯志,就是在寫作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直到寫不動為止。
不喜悲劇,只盼筆下、生活,處處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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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回那一夜
「大人?大人?」莫纓面上覆著半截遮臭的布巾,還是被腐肉的味道熏得皺眉,「您怎麼了?」
眼前的屍體經過數日,早已腐敗潰爛,在烈日下散發著濃郁的惡臭,除了那張青灰的臉能依稀分辨出容貌外,剩下的軀體已經被野狗啃食大半。
莫纓追隨宋時瑾多年,同他一起處理過比這還可怕、噁心數倍的屍體,也未曾見大人像現在這樣,滿面蒼白,細細看去,竟還有些微發抖。
「陳年舊傷……全身骨頭斷裂,生前被剜雙眼,割四肢,遭多人凌辱……未發現殘肢。」
隨行仵作的話如雷般炸響在耳畔,宋時瑾閉了閉眼,內心期盼著,再睜眼時,是自己看錯了、聽錯了。
「死亡時間,應足足三日有餘……」
宋時瑾掐緊了手心,任指甲陷入皮肉,滲出絲絲血跡,還是抵擋不住腦中猛然襲來的空白。昔年舊語仍在耳畔,清晰到不用刻意也能聽見—— 
「你叫什麼?我叫顧懷瑜……喏,家就住前面……」
「這是我從小廚房偷偷藏起來的點心,你嘗嘗……」
「二狗子,這名氣太難聽了,你沒有名字嗎?我剛偷學了幾篇文,要不要替你取一個?」
「時瑾,時瑾,你覺得這個名字怎麼樣?我聽先生說,瑾、瑜,皆是美玉之意……時瑾,那便是這世間最美的玉!」
「你看,這是我這些年攢下的銀子,你那麼聰明,我借給你……」
「你要好好修學,將來會有大出息,知道嗎?」
他說:「好!」
那一年,二狗子消失了,世間多了個宋時瑾。他下定決心,再見面時,定讓顧懷瑜滿意。
數載的努力,終於得了回報,金榜題名後面對身邊的珠圍翠繞,他卻很想那條青石巷,和那個叫他二狗子的人。
宋時瑾想,是該回去找她了。他婉拒同僚相邀,滿懷期待回到那條巷子,只是顧家早已人去樓空,沒留下絲毫線索。
有人說他們搬走了,有人說顧府的人一夜間全都失蹤了。
或許上天註定他們要錯過,再怎麼尋覓也是枉然。
「大人,出了這麼大的案子,明日怕是要耽擱你找人了……」莫纓實在忍受不了這味兒,將布巾折了兩轉塞進鼻孔,甕聲甕氣的提醒。
他知道,宋時瑾每過上兩個月,便會出門一段時間,說是尋找舊人。這麼些年下來,整個大理寺都習慣了,在他出門那幾日,除非必要,否則絕不耽擱他。
「不用找了。」宋時瑾開口,聲音小到像是說給自己聽,胸腔乾澀悲鳴,嘴裡全是苦澀之味。
再也找不到了!
「大人……」莫纓有些擔心,他竟從素來意氣風發的宋時瑾身上,嗅到了萬念俱灰的氣息。
我於這世間踽踽獨行,幸得妳相伴脫去這形影相弔的模樣,如今,我弄丟了妳,復又嘗到了煢煢孑立的滋味。腦海中似又聽到她的聲音—— 
「宋時瑾,你要做個好人。」


白牆黛瓦,朱紅窗,蒼月高懸,淺白的梨花被夜風從枝頭摘下,打著旋飄落到地上。更深露重,牆外巡夜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
一聲鑼響,「三更嘍。」
聲音悠遠綿長,在萬籟俱寂的夜裡,引起陣陣狗吠。
顧懷瑜一個激靈,下意識地睜開眼,她看著周圍,腦子有些懵。
整個院子沒有點燈,藉著如霜的月色,還是能看清。園子裡青石板上,大片大片的血液已經凝固發黑,周圍花草被踩踏成了爛泥,濃重的腥味驟然湧進鼻子,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大門上了鎖,門下臺階處橫七豎八堆疊著好幾個人,那些人面色青灰,表情驚恐扭曲,大張著嘴,脖子上皆有一條深可見骨的傷口,流盡了全身血液。
一刀斃命,連呼救都來不及。
顧宅!這是十年前滅門那夜的顧宅!
深埋在腦海裡不願回想的記憶在翻騰,顧懷瑜覺得這應該是臨死前的迴光返照,浮生若夢,只憶生平難忘之事,否則她雙眼已瞎,怎麼還能看得見呢?
想要動一動,手心卻觸到一陣冰涼,顧懷瑜顫抖著手,舉到面前一看,烏黑凝固的血塊黏在掌心,正慢慢地往下滑動,拖出一條腥臭的尾巴。
這是怎麼回事?
觸感太過清晰,思及渾身上下劇烈的疼痛,不得不讓她懷疑,這一切並非夢境。
只是,怎麼可能!
她分明被剜了雙眼,割了四肢,上一刻還感受著生命的流逝,怎麼一轉眼便回到顧宅?
呆愣半晌,她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顧不得周身的疼痛與手上的髒汙,瘋狂地向牆角那口水井跑去。
圓盤似的月亮投映在水面,顧懷瑜盯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陷入巨大的恐慌中。
眼前的自己還是昔年稚嫩的模樣,依稀有了精緻的輪廓,巴掌大的臉上,桃花眼尾微挑,眉如遠山含黛,唇不點而朱,頭兩側盤著雙髻,髮間零星的簪著白玉杏花釵,除此之外,再無旁的裝飾。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她,這是十年前,一切磨難開始的那一天!
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如果是夢,她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醒來。
一整夜,顧懷瑜都坐在井邊一動不動,她不敢閉眼,生怕再睜開眼自己又回到那片荒地,在絕望中死去。
暗夜將明,還未到卯時,巷口就傳來噠噠的馬蹄聲,夾雜著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顧府門前。
門鎖哢噠一聲,有人進來了。
「處理乾淨,別留下一絲痕跡!」
「是。」
顧懷瑜扭了扭僵硬的脖子,抬頭看向大門處,目光變得幽暗不明。
是了,今日一早,榮昌王府便會派人來處理乾淨屍體,順帶接她回去。
前世的她,陪著屍體過了一夜,早已嚇得六神無主,只覺得有活人相伴才能將她從驚懼中救贖。懵懵懂懂的回到王府,一切事物對她而言都是極其陌生的。
她從未想過要同林湘爭奪寵愛,因從小顧尤氏的耳提面命、毆打辱罵,早讓她從心裡覺得自己生來就是低賤,即便是飛上枝頭也變不了鳳凰。
她以為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謹慎的活著,努力過後總能苦盡甘來。可是誰能想到,她百般退讓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的折磨。
王爺王妃瞧不上她的小家子氣,羞於生出她這麼個玩意,加之費盡心力培養林湘這麼多年,是不是親生女兒早已不重要。她的哥哥林修睿則心繫林湘,她說什麼便是什麼,容不得別人置喙。
他們相處多年,顧懷瑜才是打破這個家和諧的罪魁禍首。
而林湘,自她回府那日起就不曾給過好臉色,她的退讓在林湘眼裡,不過是心機深沉的謀算。
「小姐。」
管事林良找了許久才在井邊找到顧懷瑜,喊了兩聲見她沒反應,眼神早已不耐煩。
「顧大小姐!」他聲音帶了兩分怒氣,想要上前推她,低頭一對上顧懷瑜惡鬼似的眼眸猛然收回手。
「我沒聾。」她抬頭,漆黑的眸子在燈下流光溢彩,像極了年輕時候的王妃,不怒自威。
林良心裡一凜,不由得打了個冷顫,他怎就忘了,這位才是正經小姐!
清了清嗓子,他道:「我來接您回府。」
顧懷瑜只杵在井邊,靜靜地看著他,漆黑的眸子如同淬著寒冰,沒有一絲溫度,許久才道:「你是誰?回得又是哪門子府?」
林良不禁皺了皺眉頭,有些不豫地說:「小人乃榮昌王府管事,林良,奉王爺王妃之命,請小姐跟我走一趟。」
王府派來的人手腳很快,片刻時間已經收拾好了殘局,連地上的血都用濕布巾擦了乾淨,除卻空氣中飄散著的血腥味和來不及復原的花草,當真沒有留下痕跡。
「請吧。」不等她回應,林良說。
待馬車駛出青石巷,顧宅的大門吱呀一聲合上,也關上了過往種種。車輪滾滾,顧懷瑜看著簾子下晃悠悠的穗子,眼中帶著即將瘋魔的恨意。
既然老天給了自己重來一次的機會,她要當一個從地獄回來復仇的惡鬼,前世的一樁樁一件件,都要向這些人全部討回來!
林良坐在馭座悄悄看了眼簾子,有些好奇。照理說顧懷瑜還未及笄,一夜間雙親僕奴全在眼見暴斃,又跟滿院子的屍體關了一夜,怎麼也不該是剛才那種表現,一派鎮定從容,言語間雖然冰冷,但聽不出一絲害怕,難道是血脈裡自帶的威嚴?
吐一口氣,林良暗自琢磨著,自家郡主的算盤怕是要落空了。
還未來得及多想,回頭便見正前方一隊人馬緩緩地走來,八抬大轎前前後後跟了二十餘人,轎子乃是御賜的,明黃的轎簾上繡著麒麟,栩栩如生。
當今世上誰敢這麼招搖!
他心裡一驚,忙招呼著車夫將馬車駛到一旁,想等著對面的人先過去,未曾想轎子卻停在眼前。
「榮昌王府的人,這是……」隔著轎簾,裡頭的人不緊不慢地說著話,聲音低沉清冽帶著寒氣。
林良忙從馬車上跳下來,躬身將雙手舉至額頭,「回大人,小人奉王爺之命,去接我家小主子回府。」
「哦,我倒是不知道世子與郡主近日出了門?」
「這……」
林良心裡一凜,接顧懷瑜回去,這王府千金流落在外的消息自然是不打算隱瞞的,索性抬步上前,對著轎內低聲道:「大人誤會了,馬車裡並非我家世子與郡主,乃是十五年前與郡主一母同胞的二小姐,因生來體弱,沒出月便送到了臨州靜慈庵由佛祖照看。」
這是王爺與王妃早就套好的說辭,時下大戶人家若有兒女生來體弱,有夭折之相,大多會祕而不宣將子嗣送到庵廟裡,祈求佛祖憐憫,待長到較大之時再接回本家,上告族親。
「這倒是樁美事。」轎裡人話音剛落,就有人替他撩開轎簾。
奢華舒適的轎內鋪上了軟墊,宋時瑾胳膊肘枕著一塊白玉枕,單手撐著額頭,一雙鳳眸似笑非笑,卻讓人感覺到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陰寒。
林良嚥了嚥口水,在聽聞宋時瑾的名號時,他就已經在官場上聲名鵲起。
人都道他陰狠毒辣,睚眥必報,凡得罪他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偏偏皇上看重他,予以重任,如今在朝廷上如日中天,誰也不敢得罪他,連他家王爺見了他也得禮遇三分。
一切種種,皆因他心太狠、手太毒,身後無人倚仗,即便手握重權也不會引君忌憚。
「小姐。」見他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林良轉身敲了敲馬車,低聲提醒,「快見過宋大人!」
顧懷瑜皺了皺眉,上一世她直接被林良帶回了榮昌王府,路上並未出現此波折,怎地如今冒出一個宋大人?想了想,她還是起身撩開了車簾。
只一眼,宋時瑾便坐直了身子,將撐著額頭的手悄然放下,因寬大的袖子遮掩,別人看不見他用力捏到泛白的指尖。
這才是他的顧懷瑜,活生生的顧懷瑜!
她比記憶中的那個小女孩大了些,也漂亮了許多,粗糙的衣料在她身上也能穿出飄逸感,只是裙襬上的血漬很礙眼。
「林小姐。」他目光灼灼,掩去眼底深埋的眷戀,極力平緩心情,冷淡的招呼了聲。
「民女顧懷瑜,見過宋大人。」
宋時瑾眼神閃了閃,「顧懷瑜,是個好名字。」
他嘴裡呢喃兩遍,視線緊鎖在她身上。
顧懷瑜低下頭,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眼前這人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來是在何處見過。
頓時四周靜默無聲,他不開口,誰都不敢說話,林良連呼吸聲都壓低了些。
立在轎旁的莫纓鼓起勇氣,適時出聲道:「大人,時辰不早了,皇上還等著您呢!」
宋時瑾沒有看他,落在顧懷瑜身上的視線斂去了寒意,眼底深處隱有驚濤駭浪翻湧。
她不認識他了……
許久,莫纓才等到他開口,「走吧。」
莫纓好奇,側過臉悄悄地看了一眼轎內,怎地大人早上出門時心情還大好,這一會的功夫又陰沉了起來。
罷了罷了,自家大人的心思他從未摸透過。
等人走遠,林良才鬆了一口氣,方才被宋時瑾盯了一眼,到現在都還腿軟。他重新上了馬車,領著顧懷瑜向王府前去。
太陽終於衝破雲層,金色的光從窗縫撒入,顧懷瑜靠著馬車壁,心裡更覺奇怪。
榮昌王府自出了林修睿後,隱隱有不可一世之態,且與皇家沾著親,林良作為王府管事一向眼高於頂,她還未見過他像方才那般戰戰兢兢的樣子。
她翻遍了前世所有記憶也沒找到,這個宋大人究竟是何人?
「罷了。」她歎了口氣,許是上輩子被禁在王府裡,沒聽過宋大人的名號也屬正常。
當下要緊的是,馬上就到王府了,她該以何種姿態面對那群虛情假意、睥睨鄙夷的舊人呢?
第二章 初見親生母
為顯所言不虛,林良中途擇了條小道,調轉車頭繞到城門處,等街上人漸多時才馭馬而歸。
馬車是王府特意安排的,車簷懸著一塊雕花檀木牌,帶著榮昌王府獨有的標誌,車帷前掛著晶瑩剔透琉璃珠串成的珠簾,馬車四面皆由華貴的絲綢裝裹,窗牖處更是鑲金嵌寶,所過之處帶起陣陣香風。
聽聞外頭人的驚歎聲,顧懷瑜面無表情地合上眼,掩住眼底的暗潮湧動。
這馬車,是林湘的。
王府的人先是讓她跟屍體待了一晚,次日只派了一個管事來接,也未曾安撫道明緣由,足以見得對她的不重視,又怎會動用郡主的馬車來接她呢?
這一切,不過是林湘的刻意安排,用來震懾她的方式罷了。
想想也是,她自幼長在平民之家,過得不說太窮苦,但如此精緻華麗的東西何曾用過。林湘一邊給她下馬威,一邊向王府的人賣乖,一舉兩得之事,何樂而不為?
遙想當年,她初見這馬車時,就被震撼在當場,林良只說請她去王府一趟,旁的並未細說,她小心翼翼的上了馬車,只敢坐在中間的木板上,渾身僵硬,生怕弄髒或碰壞了裡頭一丁點東西,腦子裡不斷猜測著,是不是自己爹娘犯下滔天大罪,王府如今要找她算帳了?
她揣著忐忑的心情,畏畏縮縮進了王府。素來高貴的王妃張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顧懷瑜因低著頭,沒看見她眼底的嫌棄。
「妙言,帶她去換身衣裳。」張氏掩了掩鼻子,似大好的空氣都被顧懷瑜身上的血腥味弄得渾濁。
顧懷瑜跟著那個叫妙言的丫頭出了門,看著前頭蓮步輕移的人,暗道當真是高門大戶的丫鬟,衣料做工快當得上外頭的小姐了。
「呀,妙言姊姊,這是府裡新來的丫頭嗎?」
顧懷瑜只聞得一聲嬌憨之語,抬眼便怔立在原地,面前的人穿著鵝黃煙水裙,金絲銀線做繡,裙襬袖口點綴著淺紫鳶尾,旖旎的花瓣鋪灑開來,襯得人越發貴氣逼人。
妙言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稟郡主,這是您的胞妹,方才從靜慈庵回來。」
「哦。」少女拖長了聲音,「難怪……」
她蹙了蹙秀氣的眉,眼睛和嘴角瞬間攀上了笑意,圓潤小巧的耳垂上墜著的珍珠耳墜輕晃起來。
「妹妹好,我是妳長姊,林湘。」
顧懷瑜只覺心跳得厲害,像有一把小錘子敲打著心臟,兩人的交談她能聽懂,但合在一起的意思,讓她有瞬間的不自在。
她將頭埋得更低,「民……民女當不得郡主一聲……妹妹。」
林湘嘁了聲,微微揚了揚下顎,眼神直勾勾看著她的頭頂,聲音還是那般靈動。「這有什麼當得當不得的,來,我同妳一起去見母親。」
後來顧懷瑜才知道,原來她就是顧尤氏之女。王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滅了顧府,皆因想堵住悠悠之口,免去後顧之憂。
林湘身上掛著郡主之位,稍一不慎便是欺君,而林修睿愛慕林湘,便是亂倫,想要尋個由頭讓一切正大光明,接她回來,這只是第一步。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顧懷瑜在林湘面前都是自慚形穢的,林湘被王府培養得很好,琴棋書畫樣樣都會,但性子卻不沉悶,一張巧嘴跟抹了蜜似的,是整個王府的寶貝。
相較之下,她顧懷瑜就如同地上的爛泥,沉悶、膽小、做事沒有主子樣,嘴也笨拙,本就與王府眾人心中無感情基礎,這麼一來,更是讓人瞧不上眼了。
但她卻一點都不嫉妒林湘,只覺得林湘天真爛漫,著實當受所有人喜愛,為此,她一股腦的學習這些年所欠缺的東西。
「姑娘!」林良跳下馬車,喊了一句又覺不對,遂改口道:「小姐,咱們到王府了。」
顧懷瑜緩緩睜眼,一雙翦水秋瞳半瞇不瞇,扯了扯嘴角,起身撩簾。
榮昌王府依舊如記憶中那般巍峨,府邸大小與景致在盛京的權貴中都能稱得上翹楚,因為當初林家老祖宗與聖祖皇帝是手足,又加上從龍有功,聖祖皇帝便將府邸賜予了林家,許之爵位不降。
世襲了兩代,守著祖上榮蔭,榮昌王府空有名號、實則內裡已無人能堪大任,隱隱有沒落之勢。但到底與皇家沾親帶故,加之這一輩又出了一個林修睿,門庭方才又熱鬧起來。
所以,林修睿如今沾不得一丁點醜聞。
車夫取了個腳凳放好,顧懷瑜從容地下了馬車,衣著寒酸,沒有隨行服侍的丫鬟,看起來當真與王府格格不入。
林良錯了半步,領著人往裡走,繞過氣派的影壁,穿過蜿蜒的抄手遊廊,任眼前風景華麗如斯,顧懷瑜也目不斜視,挺直了腰背徑直跟著他往前走。
王府規矩森嚴,所過之處,丫鬟小廝們都停下手中的活計,好奇地看向林管事,屏氣斂息道好。等人走遠,才敢低聲嘀咕—— 
「那女子是誰?」
「穿得這般寒酸,定是新買的丫鬟吧,前兩天郡主不是才鬧過,說蘭苑少了人手嗎?」
「我看不像。如果是新買的丫鬟,林管事沒有這麼禮遇她的道理。」
「莫非是哪家的小姐?」
「小姐能穿得如此寒酸?」
「方才我大著膽子偷看了一眼,那渾身氣度與容貌,像極了咱們王妃……」
聽著這些小聲議論,顧懷瑜不感興趣,林良側頭多看了兩眼,越發覺得顧懷瑜心性不是普通人。
如果是他,乍然到了這麼一個地方,早緊張得束手束腳了。
一路走到了定山堂,立在門口的丫鬟向著兩人行了一禮,「王妃在裡頭等了一早上了,快請進去吧!」
屋內鋪著的大理石磚被擦拭得光可鑒人,窗邊的矮几上擺著一盞獸首銅爐,裊裊餘煙騰起,厚重的奢華感撲面而來。
顧懷瑜垂眼,視線落在自己腳尖上,向著上首行了個大禮,「民女顧懷瑜見過王妃。」
主位上張氏挽著望仙九鬟髻,帶著赤金鸞鳳釵,身著藕荷色如意銀紋暗花錦衣,垂眼打量了一眼俯首而跪的顧懷瑜,對她的動作尚算滿意,不鹹不淡的嗯了聲。「抬起頭來,我瞧瞧。」
顧懷瑜依言照做,表現得不卑不亢,神色一派鎮定。
露出正臉的一剎那,張氏虛擱在桌沿的手猛地握緊,雙眼直直地往顧懷瑜身上看去,許久,她喟歎一聲,「起來吧。」
面對與自己年輕時極為相似的臉,張氏心裡五味雜陳,「妳不該叫我王妃,該叫聲母親。」
張氏態度的轉變出乎顧懷瑜的意料,她身旁的林嬤嬤聞言,忙上前將顧懷瑜扶起。
「小姐您總算是回來了,顧尤氏那個殺千刀的,讓您受苦了吧!」
顧懷瑜只裝作不知,迷茫地看著兩人。
張氏低咳了一聲,林嬤嬤主動解釋道:「當年王妃生產時本是雙胎,又遇難產,顧尤氏作為世子的奶娘,竟在慌亂中悄悄將您抱走,等救了王妃回來,才發現您不見了。」
張氏頷首,接過話頭,「府中立馬派了人去找妳,遍尋不得,只以為妳被歹人擄了去,這麼多年過去了,也是前些日子顧尤氏說漏了嘴,才知道原來妳被她藏了起來。」
這是母親與父親事先就套好的說辭,雖有些拙劣,但勉強解釋得過去。
顧懷瑜聞言,臉上露出震驚之色,心裡卻平淡的緊。
上輩子他們也是如此解釋,明明漏洞百出,她還是相信了,直到林湘處處相逼中說漏了嘴,她才知曉一切緣由。
見她呆愣在原地,林嬤嬤笑咪咪地接話,「老天有眼,不忍明珠暗投,終是讓王妃找回了小姐。」
張氏微微點頭,「好孩子,快過來,讓娘好好瞧瞧妳。」
顧懷瑜垂眸走到張氏面前,刻意將手心翻轉。張氏正欲拉住她的手,抬眼就瞥見她手心的血跡和身上的髒汙,不悅地皺眉。
「妙言,先領小姐去換身衣裳。」她轉而撫了撫自己鬢間的玉簪,道:「快去快回,一會還要見妳祖母。」
早在顧懷瑜進門時,張氏就打量她許久。雖說顧懷瑜是她的血肉,可這十多年畢竟是沒養在跟前,心裡倒是談不上有多高興,現下又看到她這樣子,心裡有說不出的煩躁。
顧懷瑜點頭稱是,心道果然還是如此。
張氏素來養尊處優,極度愛美,連旁的人打扮稍微隨意一點,都會引起她的不滿,自己渾身髒汙,就算是親生女,她也嫌棄。
其實顧懷瑜也不懂,即便這十餘年自己未曾養在她身邊,可好歹還是至親血脈,張氏為何能對林湘的所作所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有時還會幫林湘。
約莫是死過一次,那些個想不通的、道不明的,驟然之間便清明了。
現下府內中饋明面上是王妃張氏掌管,可實則還是老王妃說了算,王爺平庸不堪大任,是個指望不上的,張氏地位岌岌可危,她想要當這做主之人,只能站到兒子那一方。
早在林湘身世揭曉的前日,林修睿便告訴過張氏,若不是為了替林湘鋪路,他是絕對不會同意接顧懷瑜回來的。
她知道林修睿終會與林湘在一起,倒不如保持原樣,好好對林湘,等將來老王妃一死,這府中自然是她說了算。
如果她對顧懷瑜太過熱情,定要惹兒子不滿,屆時林湘也不會與她像現在這般親暱。而顧懷瑜,被顧尤氏虐待著長大,能有什麼好的出路?
兩廂比較下來,張氏心中千迴百轉,終是下定決心,就當她對不起親生女兒好了。


顧懷瑜前腳剛一踏進王府大門,後腳朝露便將消息帶回了蘭苑。
「回來了?妳且瞧著她什麼模樣?」
林湘正在廊下逗著林修睿送給她的八哥,鳥兒得了吃食,尖銳的嗓音不停喊著,「仙女!仙女!」
朝露垂下頭,「林管事領著人直接去了定山堂,奴婢沒來得及看清楚。但我且瞧著,她衣著寒酸,還挺髒的,連府內二等丫鬟都比不上。」
林湘得了滿意的答覆,揮手道:「去將前日仙羽閣送來的衣服取來,我也該去拜見母親了。」
朝露應是,轉身去了房內。
朝汐在一旁端著鳥食,不解地問道:「郡主,以前怎麼沒聽說還有個二小姐?」
「誰知道呢!」林湘臉上帶著笑,捏著八哥翅膀上光滑的羽毛把玩,眸光卻十分陰沉。
自小她就時常聽到有人在背後嘀咕,王爺王妃皆是俊美無雙之人,連林修睿也遺傳到了好相貌,偏就她這個嫡女,像抱錯了似的。且不論相貌如何,觀之眉眼,竟與王府之人絲毫不同,倒是……與那個奶娘頗有些相似。
她心裡存疑,私下裡也曾問過哥哥,哥哥只道她是長得像曾祖父,讓她別瞎想。
可旁人的閒言碎語就像一根刺,梗在心頭,她日日留意著,終於在無意間聽到哥哥與母親的話,知曉了自己並非親生,但當時正經小姐下落不明,哥哥立了功,皇上又下旨賞賜郡主之位,王府便將錯就錯,將此事瞞了下來。
她一面擔憂著正主忽然出現,自己榮華不保,一面又更加地討王府之人開心。
一晃兩年時間過去,顧尤氏待她越發的親暱,偏顧尤氏的丈夫是個不折不扣的爛人,吃喝嫖賭樣樣都來,眼瞧著林湘極受寵愛,便打上了主意。
威脅不成,倒叫他將事情抖了個乾乾淨淨,她日日擔憂的情況還是出現了,王府知道了顧懷瑜!
想到這裡,林湘掐緊手心,她恨顧尤氏!也恨顧懷瑜!既然已經將人交換,還留在王府做什麼!真為了她好,就該早早地遠走高飛。
簡直就是兩個蠢貨!
雖說知曉此事的人都被杖斃,可如今顧懷瑜登門,就意味著她這個冒牌貨的身分變得尷尬起來。
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如今正主回來,是不是就要將她送走了?
想得出神,八哥被她扯得痛叫,回過頭狠狠啄了她一口,林湘吃痛,面上閃過陰狠之色。她一把捏住了八哥的脖子,看牠在手中掙扎著斷了氣,然後一片片扯下牠翅膀上鮮豔的羽毛,丟到了廊下池塘裡。
顧懷瑜,妳別怪我心狠手辣!只有除掉妳,整個榮昌王府才能回歸到以前的美好。

這一頭,顧懷瑜跟著妙言出了門,行至花園處,看著蔥郁的花草和堆疊巍峨的假山,默默等待著,她知道,林湘是不會放過這個先行踐踏她的機會的。
果不其然,剛繞過水榭,遠遠地就瞧見一道鵝黃的身影靠近。
一如前世,林湘還是擺出那副天真爛漫的可愛模樣,她很聰明,知道以己之長避己之短,容貌上比不了旁人,索性就不當那弱柳扶風的才女,臉上日日掛著笑,性子活潑,倒是為她平淡的五官添了彩,嬌憨可愛也是另一種滋味。
「妙言姊姊,這是新買的丫鬟嗎?怎麼勞動妳親自給我帶來?」她哎了一聲,視線落在顧懷瑜裙襬處,皺了皺眉,「怎麼如此骯髒!」
林湘穿戴好一切,便撇開下人自己躲到了暗處,在顧懷瑜踏進花園的那一刻,心裡那根弦就繃緊,連呼吸都急促了兩分。
她知道顧尤氏有意虐待顧懷瑾,有時連飯都不給吃,以前經常在她面前念叨,自己家裡那個是又醜又蠢的賠錢貨,連給她提鞋都不配,加上朝露方才所說,她以為顧懷瑜也不過是個醜陋粗鄙的鄉野村姑,就等著她一出現,自己便上去碾壓一番,讓顧懷瑜無論從舉止還是外貌都不敢生起絲毫比較之心。
然而等見到真人的那一刻,她才知道,顧尤氏錯得有多離譜!
此刻的顧懷瑜雖渾身髒汙,但她那容貌竟將這些外在的不堪生生壓了下去,連裙襬處的血漬都成了點綴般。
這麼多年的折磨,竟然都沒能毀了她!
許是不能出門,顧懷瑜膚白若雪,又因營養不良,櫻桃般的唇泛著淡淡的粉色,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即便垂眸也有另一種風華,渾身上下沒有半點飾物,只一條軟帶繫在纖細的腰肢上,卻更顯身段窈窕,髮間只有幾枚杏花釵,明明很是寒酸,偏讓人覺得飄逸靈動。
雖不想承認,林湘還是不得不說,除去華服環佩,自己的容貌竟無絲毫勝算。
不想再看第二眼,她壓下心裡的不甘,嘴裡原本想好的說辭也變得有些咄咄逼人。
妙言斜眼看了顧懷瑜一眼,王妃方才的態度有些古怪,她摸不準眼下這個小姐以後是何光景,也不敢得罪,只能低聲回道:「郡主誤會了,這是二小姐。」
林湘驚訝的張嘴,複又擺出歉疚的模樣,想上前拉住顧懷瑜的手,在看到她掌心的汙血時又停下腳步。
「原來是妹妹回來了,方才多有得罪,還望妹妹能原諒。」
即便做好了準備,在看到林湘的那一瞬間,顧懷瑜還是掐緊了手心,忍住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恨意,剜眼、斬足、受人折辱,一切的一切都是拜她所賜。
顧懷瑜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神已然平靜無波,嘴裡笑道:「郡主這是哪兒的話,不知者不罪,妹妹怎會放到心上呢?」
她聲音輕柔,雖是笑說,林湘卻莫名感覺到後背纏繞上一股子涼意,她刻意將郡主二字咬得很重,莫非已經知道了些什麼?
「那便好。」林湘眼神閃過片刻慌亂,隨即醒過來,轉而看向妙言,「這是準備去哪?」
妙言看不明白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湧,欠身道:「王妃見小姐身上有些髒了,命奴婢帶去盥洗一番。」
「已經見過母親了?」林湘怔了怔,「那我得先過去了。」
望著她腳步有些慌亂的背影,顧懷瑜笑了笑,一絲嗜血自眼底一閃而逝。


定山堂內,老王妃虞氏被小丫鬟攙扶著進了門,張氏忙從主位上下來,恭恭敬敬欠身行禮。
「見過了?」老王妃沉著聲問,踱步到了上首的位置坐下。
「見過了。」在老王妃探究的目光下,張氏扯了扯嘴角,道:「我見她身上有些髒,便讓妙言先帶去了棠梨院。」
老王妃冷笑,撚了撚手中的金絲楠佛珠,「我瞧蘭苑旁的漱玉閣還空著,怎地安排到了棠梨院?」
張氏瞬間啞然,腦中想了一圈說辭,才道:「漱玉閣那邊儀琳住慣了,東西也雜,媳婦就做主收拾了大一點的院子出來。」
老王妃聞言,面上閃過些許不豫,對張氏口中的儀琳心裡萬般不喜。張氏娘家本就是個破落戶,能嫁進王府已是高攀,張氏爹娘去後,留下她和兄長,這張儀琳便是她娘家的侄女。
平日裡三天兩頭往府中跑,慣是個愛打秋風的,偏學了張氏的沒眼力,儼然將自己當成了半個王府的主子,甚至還想要學著自己的姑母嫁進高門大戶,老王妃這兩年冷眼瞧著,竟是打上了自己孫子的主意。
也虧得她身子還硬朗,能做這個家的主,不然依張氏的拎不清,說不定會鬧出什麼亂子。
想到這裡,老王妃手頓了頓,蹙眉道:「嘯兒呢?」
張氏聽見老王妃轉了話題,心裡鬆了口氣,她可不敢說怕顧懷瑜回府,湘兒的境地尷尬,特意將顧懷瑜安排的遠了些。
「一大早便出去了,許是快回來了。」
老王妃重重歎了口氣,自己這個糟心的兒子!
幸好生了個林修睿,支撐起榮昌王府門庭。不然,憑著他天天遛鳥、鬥雞,不務正業,王府只怕是早已經泯滅在各個世家當中。
第三章 暫不改姓名
顧懷瑜所住的棠梨院早已收拾妥當,同樣是她上輩子待了半生的地方,遠離各大主院,偏居王府一角,平日裡也沒什麼人來。院子很大,裡頭種了好些梨花,細細瞧來,倒是個清靜之地。
院裡早有粗使的丫鬟婆子在忙活,張氏還格外替她安排了兩個貼身小丫鬟,一個叫做紅玉,年紀比她稍大一點,上輩子也服侍過顧懷瑜一段時日,是個忠心耿耿的丫頭。另一個叫綠枝,年歲略小,看起來臉生,剛進王府沒多久,原只是個粗使丫鬟,張氏隨意一指,便選中了她。
匆匆洗漱後又換了身衣服,對鏡敷粉描眉、帖花黃,綠枝年紀不大,手倒是挺巧的,上好妝後,很快替她挽了個飛仙髻,擇了個攢金絲步搖替她簪上。
顧懷瑜看著鏡子中煥然一新的自己,滿意極了。
她知道林湘這人,最是見不得長得比她漂亮的人,也知道自己心裡約莫是有些扭曲了,總之,她不高興,自己就高興了。
「謝謝。」她朝綠枝粲然一笑。
綠枝有一瞬間的失神,心跳驟然間快了一拍,稚嫩的雙頰染上紅暈。也不知是自己手太巧,還是眼前的小姐底子太好,嬌媚到饒是自己同為女子,還是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收拾好一切,顧懷瑜隨著妙言一道重回定山堂,屋裡頭多了好些人。她輕呼一口氣,將手挽於腰腹之間,飄然踏進了門檻。
主位上坐著老王妃,如前世見面時沒有差別,頭髮雖已花白,卻是星目含威,穿著四喜如意暗花錦服,頭上簪著碧綠水潤的翡翠華勝,手裡撚著串佛珠,在看到顧懷瑜時上下打量了一番。
老王妃出身將門,行事作風果斷,約莫是這府中唯一一個正常的人,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不會因為是自家人而毫無原則的護短。
上輩子顧懷瑜剛回來時,她也曾真心相待過一段時日,可惜,在林修睿鬧著要娶林湘的時候被氣得中風了,臥床養病沒多久便撒手人寰。
下首是閉眼打瞌睡的林嘯和珠光寶氣的張氏。
對於林嘯,顧懷瑜沒什麼特別深刻的印象,府中自有主事之人,他兒子支撐起王府,他便成了個閒散王爺,整日就是提著個鳥籠出門閒晃,旁的事一概不管。
林湘一早便到了,坐在靠門的位置,笑盈盈地與林修睿說著話。
林修睿則親暱地捏著她一隻手把玩著,不時放到唇邊輕啄一口,心疼地撫過她手上被鳥啄出的淤青。府裡的人對此早就見怪不怪,這兄妹倆的感情打小便是那麼膩歪。
但顧懷瑜卻在林修睿眼中看到了一絲藏於眼底的慾望,這是一個成年男子想要將自己心愛女子拆吃入腹的眼神,絕非兄妹之情。
林嬤嬤早已將茶備好,顧懷瑜取了一杯先跪到了老王妃面前,「孫女顧懷瑜,見過祖母,願祖母長命百歲,福壽無雙。」
老王妃點了點頭,停下撚著佛珠的手,接過茶碗抿了一口,緩緩地道:「起來吧。」
原本她還有點擔憂,經顧尤氏這麼些年的折磨會將顧懷瑜養歪了,暗地裡想著今日過後是不是得請兩個教養嬤嬤來教導一番,免得辱了王府門庭。如今瞧著,不愧是自家血脈,其言談舉止,倒是讓人挑不出錯來。
照著方才,顧懷瑜與屋內眾人挨個敬了茶,平輩間倒是不需此禮,互相道了聲好,認親這事也就算全了。
在輪到林湘時,她笑容有些僵了。剛才她就知道顧懷瑜長得比自己漂亮,如今換了一套錦服,上了淡妝,有了珠翠襯托,哪裡還瞧得出半分小家子氣,這渾然天成的氣度就像她才是在王府長大的貴女一樣,而自己與之一比,著實有些落了下乘。
林湘心裡很不是滋味,不自覺間攥緊了手。
林修睿正盯著她的臉出神,等到手上的力度傳來,他輕拍了兩下林湘的手背以示安撫,湊近她耳旁低語,「妳且安心。」
他心裡以為因前些日子自己忍不住告訴了她身世,這會兒見顧懷瑜回來,林湘便覺得林家要將她送走。
相對於長輩面上的笑意,林修睿只是不鹹不淡地喊了聲妹妹。卻在林湘噘嘴不滿下又改了口,換成了小妹。
張氏輕瞋了林湘一眼,便對著顧懷瑜道:「妳別見怪,妳姊姊啊就是被她哥哥寵壞了,容不得旁人半點親近,有時連爹娘的醋都要吃,簡直是個小醋缸子。」
林湘蹬蹬跑上前來,拉住張氏的手嬌聲抱怨,「哪有!妹妹這才剛回來,可別讓她看我笑話。」
張氏刮了下她的鼻尖,啐道:「小煩人精。」
林湘立馬靠了過去,將頭枕到張氏肩上,「我才不是小煩人精,我是娘的小棉襖。」
顧懷瑜立到一旁,面上依舊帶著笑意,心裡沒有絲毫不豫,莫說前世,就是現在她對林家之人也沒啥感情。
老王妃卻忽然拍了拍桌子,揚聲道:「懷瑜既然已經回家,這姓就該改回來了,日後妳就叫林懷瑜,是王府二小姐。」
林湘坐了回去,默默攥緊了自己衣角,抑制住心潮翻湧。老王妃這樣說,就是打算瞞下她的身世了。
她還是王府高高在上的嫡女,並沒有因為顧懷瑜的回來而改變什麼,只是,一想到顧懷瑜將來會與自己爭奪爹娘、哥哥的寵愛,心裡那根嫉妒的弦就越箍越緊,一點一點勒緊她的咽喉,似要割破她的血肉。
林修睿瞧了半晌,若有所思,突然張口道:「不妥!」
老王妃被人反駁,有些許不悅,在看清楚是林修睿後愣了片刻,這才開口道:「有何不妥?你倒是同我說說。」
林修睿知曉林湘不悅,輕輕地撚了會她的指尖,柔聲道:「屆時該如何解釋小妹的身世?」
老王妃蹙眉,便撚起佛珠,心裡琢磨了一番自己這孫兒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有關顧懷瑜的身世不是一早便安排好的嗎?
所幸顧尤氏那個老虔婆在偷換了兩人後不敢聲張,對外一點風聲也沒露,又將顧懷瑜禁在府內不許出門,見過她的人幾近沒有。
「對外人可稱懷瑜八字弱,自出生身子就不大好,隨時都會夭折,王府無奈之下將她送到庵堂寄養,現下她也快及笄,身子已然大好,這才接回王府。」
自己並不打算揭穿林湘的身分,她如今是皇上親封的郡主,那就只能是林家的嫡女,這是既定的事實,不容更改!
林修睿正了正神色,力圖讓自己看起來是為了顧懷瑜著想,「可這斷沒有一接回來就改姓的道理。就孫兒所知,大理寺卿和平奎侯府都曾送過子女去庵堂,接回府後,也是過了好些年,等議親時才改回本姓。」
老王妃撚著佛珠的手頓住,時下把即將夭折的孩子送到庵堂裡祈求佛祖保佑是常有的事,但民間還有一說法,隨了佛祖的,姓便不能隨意改了,就怕地府閻羅聽了去,將命數收回。既是偷來的壽命,就需得等幾年,待脫去這滿身佛性,閻羅忘懷,方能保萬全。
如今剛將顧懷瑜接回來便換了姓,外人會如何說道?可不改,自己這心裡又不是滋味,好好的王府小姐,偏偏隨了個下人的姓氏。
思及此,老王妃歎了口氣,轉向顧懷瑜,「罷了,先就這麼叫著,等過兩年再說吧。」
顧懷瑜倒是沒什麼意見,上輩子她雖改了姓,可落得那般下場,倒不如不改,自己還習慣點。
她點頭,極為順從地說:「是,謝祖母周全。」
林湘低頭,瞇眼笑了笑。一天沒改姓名,顧懷瑜終究是與王府隔了一層,想來爹娘喚她一次,心裡都會對她的名字耿耿於懷。至於自己,她有信心,能緊緊抓住所有人的心!
事已談妥,老王妃便遣了人去知會二房一聲,請之過府,說是一大家子一起用午膳,自己有事要說。又喚來王府一眾管事,當場宣布了顧懷瑜的身分。
下人間難免碎嘴,藉此讓他們先將這消息傳出去。


榮昌王府一共兩房,長房也就是顧懷瑜的生父林嘯,生性平庸,沒什麼抱負。
二房的林炎曾經是個不可多得的人物,都以為將來要繼承王府,卻忽然暴斃,獨留下二夫人江氏和兩子一女。
大兒子林修言歲數與林修睿差不多,二女林織窈比顧懷瑜大上一歲,還有一個小兒子林子謙,剛過七歲。
上任榮昌王死時還未上表立下世子,王府交到林嘯手中,只怕會更加落魄,恰逢宮內甄選皇子侍讀,老王妃便做主,討了舊情爭了兩個名額,準備將兩房孫子都送去宮內參選。
也不知怎地,中途突然生了變故,林修言在進宮路上忽遭一夥黑衣人攔截,對方人數眾多,招招向著命門而去,林修言在解決大半黑衣人之後,終是不敵,被人擄走關押。江氏哭紅了雙眼,整個林家都以為他小命不保時,他卻安然無恙的回來了,但甄選一事終究是耽擱了。
林修睿運氣較好,甫一進宮就傳出消息,竟叫二皇子一眼相中,爵位這才落到了大房頭上。這些年二皇子才學越發出眾,在皇上面前頗為得臉,林修睿身分也跟著水漲船高,也算是沒有辜負老王妃的一番苦心。
「娘,大哥、大嫂。」二房遺孀江氏甫一進門,就笑著打了聲招呼。
林炎去了這麼些年,江氏也沒打算改嫁,守著自己丈夫留下的兒女,獨自支撐起二房,相較於養尊處優的張氏,她要八面玲瓏的多。
她不著痕跡打量了一下顧懷瑜,笑道:「哎喲,這孩子長得真是頂頂標緻,恭喜母親,又得一漂亮的孫女。」
說罷,她又向張氏見了禮,依舊笑盈盈,「我瞧著這侄女長得比當年名動盛京的大嫂還水靈呢,還是大哥有福氣。」
林嘯朗聲笑了幾下,連道極是極是,腰間突地被張氏掐了一把後,才戛然而止。
張氏瞥了眼低著頭的林湘,不自然地笑了笑,「妳啊,還是那麼會誇人。」
張氏的娘家在遍地是官家的京中並不顯赫,可人生得極為漂亮,年輕時引得多少女子嫉妒,其中自然也包括江氏。
當年求親的人可是踏破了張家的門檻,自家姑娘不愁嫁,張家便待價而沽,彼時老太爺還在,是以林嘯一求上門,張家便應了這門親事,也算是高攀。
可沒過多久,張氏爹娘便相繼而亡。張氏嫁給林嘯後原是誕下一子一女,長子長得像林嘯,而林湘則誰都不像,相貌平平,再打扮也頂多稱得上清秀。
江氏心裡還暗自唏噓,許是張家氣數全都應到張氏身上,誰知這忽然冒出個顧懷瑜,竟比張氏年輕時還美上三分。
老王妃笑道:「貫是個嘴甜的!」言罷,向顧懷瑜招手,「這是妳二嬸和大哥大姊。」
顧懷瑜又挨個見好行禮,江氏素來會來事,當即笑道:「方才在門口我就聽下人說了,母親這祕密可守的好,我們都不知大哥送了個千金去庵堂。」
老王妃淡聲道:「除了妳大哥大嫂,連修睿都不知,就怕知道的人多了,懷瑜小命不保。」
江氏連稱是,隨即親熱地拉過顧懷瑜,「如今回了家,以後多和兄弟姊妹們親近親近,得空便來二嬸這邊玩。」
顧懷瑜點頭稱是,就見旁邊的林子謙蹬蹬跑過來,圓圓的眼睛在林湘和顧懷瑜身上繞了又繞,不解的問:「三姊怎麼長得和二姊不一樣呢?」
江氏拍了拍他的頭,「小孩子懂什麼,這世間哪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林子謙扳著指頭道:「可張家表哥與表姊就長得很像啊!」
江氏被他的話一噎,在看到林修睿忽然黑下來的臉時,心中嗤笑,嘴上道:「這雙生子有長得相同的,也有長得不相同的,不信你問問你大哥。」
林子謙半懂不懂,只能找自己心裡一向最佩服的林修言,「為何雙生子還會長得不同呀?」
林修言摸了摸他毛茸茸的髮頂,神色不明,「許是上天見你三姊命苦,便給了她好樣貌。」
自小沒了爹,江氏和林修言兄妹兩人便將所有的疼寵給了林子謙,養得極為單純可愛。他看不懂大房幾人瞬間沉下來的臉色,眼泛亮光看著顧懷瑜道:「三姊可真漂亮!大姊、二姊都好看!」
旁邊的林織窈沒錯過林湘眼裡閃過的複雜神色,瞬間就回過味來。她屈起食指敲了一下弟弟的額頭,笑罵道:「小白眼狼。」末了又對顧懷瑜頷首,算是道了好。
許是因為爹爹早亡,林織窈很是早慧,孤兒寡母難免被人欺辱,打小她就學會了堅強,不似時下的嬌柔少女,頗有點巾幗味道,一雙劍眉,眉梢微挑,手中一支長鞭作伴,英姿颯爽。
顧懷瑜回禮,眉眼帶笑看著林子謙,道:「你也很可愛。」
林子謙揉了揉自己的額頭,眨巴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滿含期待的說:「那妳會來找我玩嗎?」
顧懷瑜點頭,「自然是會的。」
府中極少聚在一起,老王妃見顧懷瑜與人相處融洽,倒是感到欣慰。閒聊片刻,一行人便移步去了大廳。
各懷心思用完午膳,老王妃便遣了小輩們出門,留下幾人商議著下月生辰的事。
林織窈是個耐不住性子的,領著林子謙跑到了外頭玩耍。林湘和林修睿自是不願與這幾人相處,攜手離開了。
花園裡日頭已經升得老高,斑駁的光影從新長的樹葉間落下,春日暖風輕拂,將湖旁樹枝吹得簌簌作響,旁邊花臺裡的花開了,奼紫嫣紅。
「大哥。」顧懷瑜出聲叫住林修言。
林修言回頭,目光微凝,「何事?」
顧懷瑜並不介意他的疏離,笑盈盈直言來意,「想賣大哥一個人情。」
林修言有些意外,他倒是不知一個尚未及笄的小丫頭有什麼人情可賣給他的。但見她生得明豔嫵媚,這般俏生生看著他,著實讓他有些難以拒絕。
「妳且說來聽聽。」
顧懷瑜不言,只從袖兜裡取了一張巴掌大小的紙遞了過去。
林修言不明所以,卻在接過去看了之後神情忽然大變,「這東西,妳是從何處得來?」
「我自己畫的。」顧懷瑜所言不假,那確實是她自己畫的。
上輩子她在府內,就如同隱形人一般,沒人會在意她,為避開那些鄙夷的目光,她常常一個人躲起來,因此知道了不少祕辛。
只是那時的她,不欲做謀人性命的事,這些東西也就隨著她的死而深埋於地底。
林修言遇襲那日,交戰中砍破一人的後背,曾在對方肩胛骨處發現了這個圖騰。他多方查探,線索最終斷在了自己父親身亡的事上,蛛絲馬跡中,隱隱透露出父親遇害與之有關。他心中有懷疑之人,但這些年他傾盡全力,苦苦尋覓都沒有進展。
沒想到,今日會在顧懷瑜這裡看到。
林修言瞬間捏緊了掌心,沉聲道:「妳如何知曉這東西與我有關?」
顧懷瑜沒有回答,只靜靜地看著他。
他沉默片刻,無奈道:「妳是誰?或者說,妳有什麼目的?」
「我只是想同你合作。」四周無人,她不擔心被旁人聽去,也不繞彎子,直接說出口。
顧懷瑜知道,往後自己與林湘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她無人倚仗,想要對上日漸勢大的林修睿,定是死路一條,可就算最終仍是死,她也不讓林修睿和林湘這輩子過得太如意。
林修言狐疑地看著她,好半晌才道:「妹妹怕是找錯人了,我一介白丁,無權無勢,有什麼可和妹妹合作的呢?」
「江恂。」她緩緩開口,念了一個名字。
這還是前世林修睿從龍有功後,林湘得意忘形跑到她面前說的。
如今商人屬於下九流,偏偏林修言卻不管這些,各行各業做到了極致,下九流未必還是下九流。
他改名換姓,暗中布了不少產業,賭坊、紅樓、酒肆,都是最可靠的消息來源地,三教九流之人認識不少,在江湖上頗有名氣。
憑著這些,沒過幾年,已做到了大周最負盛名的商人。
他與林修睿的具體恩怨顧懷瑜不清楚,但她知道,林修睿是極其憎恨他的。在二皇子被立為太子之後,也不知從哪裡知道了林修言的事,兩人合謀隨便安了個罪名,將他打入黑牢,悄無聲息接手了悉數產業,並暗中收買人心,屯兵養馬,終登皇位。
片刻寂靜過後,林修言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人,目光複雜道:「妳究竟是誰?」
「自是如假包換的顧懷瑜。」不等林修言說話,她繼續道:「我今日與你說這些,並非威脅而是討好,目的只是想要保命而已。想必大哥早已知道,我被顧尤氏抱走虐養了這麼些年,現下初回王府,與爹娘不親,還有一個假姊姊在背後虎視眈眈的,掛著顧這個姓,算不得真正的林家人。」
這些明面上、暗地裡的東西,她相信,憑林修言如今握在手中的勢力,想要查清楚,輕而易舉。
林修言的聲音悠悠然響起,「妳既能知道這些,想來憑妳的本事,即便無我,他們也害不到妳。」
顧懷瑜搖頭,「機緣巧合得了些先知,可手上無權,只能任人宰割,你說對嗎?」
林修言片刻靜默,兩人遙遙相望,皆看懂了對方眼裡的勢在必得。
風乍起,有些低如呢喃的對話隨著風飄散—— 
「既是合作,我有什麼好處呢?」
「抄家,奪爵,一切你想看到的,和你不能做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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