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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水樓臺奇幻愛情歡喜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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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G1207

《神一樣的申管家》

  • 出版日期:2019/07/19
  • 廠商:新月 花園文化
  • 瀏覽人次:1999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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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都說請神容易送神難,蛤?她還巴不得神明不走哩!
申九這冥司府的第一把交椅簡直是老天爺獎賞她做好事的禮物,
帥氣大歐巴一枚,動動手指就能幫她做早餐、趕妖怪,
當初他為她驅趕白狐,結果真氣耗盡回不去,她樂得收留他,
現在白天她忙著發揚爺爺的捏麵館,他則忙著照顧她這少根筋的,
夜裡,兩個人隔著房間那一道薄薄的牆分享彼此心事,
嘴巴壞的他其實溫柔得不行,見她難過,他甚至破天荒變出金子逗她開心,
她很想問,萬能的神管家,小女子以身相許報答夠不夠,你別走好嗎?
夏娃生活簡介:
除了改不掉晚睡晚起的壞習慣,一切生活正常。
寫稿以外的時間看書、看韓劇,最近一年迷上做麵包,不過夏天手揉麵團果然不是人做的事——
興趣是拍照,最近一系列的作品是高山曬傷照,哈哈。
假日的休閒活動就是爬山、騎鐵馬……咦?超過字數,那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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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空好藍,亮得刺眼。
而她,來不及驚叫,就已經變成一隻折翼的鳥,從高空下墜了。
從來不知道,原來風能夠像一把刀,刮得人全身疼。
過去看人家玩高空彈跳,跳的人驚險刺激,看的人歡樂有趣。
但是她膽子小,從來不敢嘗試。
結果今天一個不小心,就上演了高空彈跳的戲碼,並且是在身上沒有綁安全繩索的情況下,生平第一回的演出……就把小命玩掉了。
也就是那麼一瞬間的事。
前一刻,她送小西瓜回家,踏進金星大廈,還跟小西瓜在電梯裡聊著下次上課要帶的東西,看著樓層顯示表的一排數字跳到十三樓,等電梯門一開,她大手牽小手,牽著小西瓜走到家門口。
藍家的門沒有關鎖,小西瓜突然鬆開她的手跑進去,她想進去看看藍太太的情況,於是也跟在後頭。
沒想到一進屋,整個場面就失控了……
「媽—— 」
先是小西瓜驚駭大叫,然後她看見藍太太爬上陽台正要往下跳,來不及多想就往前衝!
她一個飛身出去,縱身一躍,也不知道自己哪來那麼好的跳躍力和那麼大的蠻力,猛力一拉,就把藍太太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她很酷的一撲,那瞬間的爆發力啊……這時候回想起來,當時腳底一滑的感覺,她大概是踩到香蕉皮了吧。
果然啊,英雄不是人人都能當。
事實證明,小時候總是坐在地上玩泥巴,長大後也是坐著捏麵玩,現在顧著一個蚊子館,當一個偶爾追著小朋友跑,很缺乏運動細胞的蚊子館館長,在現實生活中是不可能變身成神力女超人的。
不過她實在想不透,平常那麼活潑開朗的藍太太究竟是怎麼了,怎麼會……巫泥妮深深嘆一口氣。
只是還好,還好她成功拉了那一把,不然那可是一屍兩命。
嗚嗚……可是她卻悲劇了。
嗚嗚……太可怕了,嚇死泥妮了,嚇得她魂不附體,在重力加速度的重摔下,她的三魂七魄都被甩出身體,嗚呼哀哉。
巫泥妮看見地上那灘血和摔成肉泥的自己,嚇得慌忙遮住眼睛不敢看,瑟瑟發抖,並且難以置信……自己就這麼成了一縷幽魂?
嗚嗚……她真的死了?
她繼承爺爺遺志,答應了爺爺要將捏麵文化發揚光大,盡全力推廣傳統文化技藝,擦亮「巫九叔捏麵館」這塊招牌,辛辛苦苦奔走這幾年,好不容易趁著暑假檔期做出一點成績,今年蚊子終於少養了幾隻,她正磨刀霍霍要展開偉大的志業,這下子全泡湯了?
巫泥妮嚇得雙腿發軟,六神無主地跪在地上掩臉痛哭時,忽然一道光照下來,她周圍的空間漸漸扭曲變形,景物慢慢轉化。
巫泥妮絲毫沒有察覺,直到陣陣鼾聲入耳,她從指縫間一看,眼睛瞪大了。
這……
這是哪裡啊?
轉眼間,她的魂魄居然已經飄離金星大廈,飛到不知處來了。
眼下,是一棟屋梁特得挑高、空間大得像歌劇院,以鋼骨、玻璃為主體,滿屋低調奢華的擺設,走黑與白的冰冷質感,濃厚工業風的現代別墅。
而她,還維持著雙腿發軟,半跪在地上哭泣的模樣,跪在一張貴妃椅前,錯愕地看著那個貴妃椅裡正在酣睡的男生。
巫泥妮臉上掛著兩泡眼淚,張著嘴巴,視線剛好落在一雙修長的腿上,她順著那雙長腿往上移,看見一張俊美出塵的臉龐,又看傻了眼。
入目的第一眼,她的第六感告訴她,她見過這張臉,但是任憑她挖空了腦袋也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裡見過他。
既然她想不起來,那肯定是……
偶像劇裡竄紅的演員,或是唱紅過哪些歌曲的明星吧?
巫泥妮仔細看著這張臉,心想這個人在演藝圈一定很吃香,看他手長、腳長,又有一張偶像系的臉,模樣生得這麼好,就算沒有實力,光是臉就很有賣點,所以住得起這麼大的房子。
巫泥妮那顆愛胡思亂想的腦袋在這個時候又轉了一個彎—— 想到自己活了二十五年,還沒談過一場戀愛,如果這場意外是為了邂逅這個男生,感覺好像也不是這麼糟糕。
爺爺常說,絕境不可怕,絕望才糟糕,哪怕小命都沒了,她這不是精神還在嗎?所以巫泥妮還是秉持爺爺的教導,隨時隨地保持樂觀,讓希望充滿自己。
於是想著、想著,她臉紅紅,整個人輕飄飄的,兩眼發直地看著那張令人垂涎的睡臉,都沒發覺自己都飛起來了。
直到那個男生越來越小,她才驚覺自己浮在半空中,一陣手忙腳亂地揮掉腦袋裡的胡思亂想,身子才慢慢飄落到地上,回到貴妃椅前。
甩開天馬行空的幻想,巫泥妮這才想到,這棟建築物這麼現代化,看起來不像是天堂地獄有的,而且這個男生長得這麼帥,也不像是地府裡的牛頭馬面,所以她合理推測,這裡應該不是碧落黃泉。
雖然還不知道自己魂飄到何處,這個人又是誰,不過或許……她只是靈魂出竅,其實還沒死?
巫泥妮突然看著這個偶像系的男生眼睛放光,就像看見香甜誘人的起司蛋糕,忍不住吞口水。
「呃……我猜這裡是你的度假別墅,我很抱歉打擾你睡午覺,不過你現在是我唯一的希望了,所以你如果聽得到我的聲音,可不可以請你舉個手?」
巫泥妮絞握著兩手,等了又等,卻半晌沒動靜。
「神啊……請祢保佑我,讓我還活著,我是好人,我是為了救人不小心滑—— 
「神啊,請把我剛剛說的話忘記,我重新說一次,請祢保佑我還活著,我爺爺為了保留傳統文化技藝不遺餘力,他生前向孔爺借錢蓋了全國第一座捏麵文化館,結果剛蓋好沒多久,他老人家就不幸駕鶴西歸,可憐他壯志未酬身先死,留下的債務都沒還清,累得我每個月都為了還款—— 
「神啊,請祢大人不計小人過,不要把我剛剛的抱怨聽進去,我是說,爺爺千里馬遇伯樂,孔爺慧眼識英雄,好心好意把錢借給爺爺,這麼多年也沒來要過半毛錢,真真是一個好人……都是我爺爺,他老人家心裡過意不去,留下遺言交代我一定要幫他還清債務,讓他能夠瞑目。臭爺爺真是太了解我了,知道我會拖拖拉拉,硬逼我發誓要我按月分期付款月月安,害我這個壓力實在是……
「神啊,我剛剛說的話全部一筆勾銷,祢就當我沒跟祢說過話好了。」巫泥妮搖搖頭,深嘆一口氣,又望著那張好看的臉發呆。
「喂……」
「喂……」
她都叨絮這麼久了,這個偶像系男子要是能聽見她說話,也早該醒了吧?
巫泥妮左等右等,看著自己的手一會兒,終於鼓起勇氣去戳他,可是人都還沒碰到,她就被一道無形的阻礙彈開了。
她困惑地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張鼾聲連連的睡臉,無奈地起身。
山不轉路轉,她先到外面去看看好了。
巫泥妮其實很懶的,能不走就不走,能夠飄移她就絕不動腳,於是輕飄飄飛出了門去……

「怎麼這樣?」
巫泥妮望著別墅外面那座美麗的花園,白花盛開,可她從門口飄出去,神奇的事就發生了,門不是通向外頭,她一往前居然轉瞬就回到了貴妃椅前。
她不死心地連續試了好幾次,飄到都沒力了,怎麼繞都繞不出去。
嗚嗚……山不轉,路也欺負她!
話說回來,她都折騰這麼久了,這個男人還是雷打不動,照睡他的,他是睡美人轉世的嗎?
巫泥妮沒轍,坐在貴妃椅前看著那張酣睡的帥臉,看久了,兩隻手不知不覺動作起來。
她想像自己就像爺爺一樣有一雙捏麵的巧手,這時手裡捏了一塊麵團,隨便這麼一捏,眼前這張好看的臉型就捏出來了,她先掐出高高的鼻梁,再捏出那抿成一直線的薄唇,還有額前的劉海。
她勤勞的一雙手不停地捏著、捏著,捏得越來越順手,越來越興奮,嘴裡跟著哼起小曲來。
她對著眼前的模型目不轉睛,兩手突然停了一下,才繼續捏出細長的眼睛,漆黑的眼瞳,炯炯的光亮……這雙眼睛有著迷人的神韻,只是那眼底隱隱透出來的逼人氣勢和凜然神氣到底該如何詮釋,實在很難拿捏,如果是爺爺……
哇!
「嚇……嚇死泥妮……」巫泥妮正聚精會神之際,突然有一道眸光利劍般刺來,嚇得她差點魂飛掉。
回過神來,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人家已經醒過來,正一聲不響地盯著她看。
她一陣心虛,趕忙把雙手藏到身後,滿臉漲紅。
「我……我……你……」心虛過後,她又突然想到什麼,看著他眼裡放光,指著他,又指向自己,由於過大的期待導致她過於緊張,指手畫腳比了半天反而沒能完整地說出一句話來。
「我看得見妳。」
巫泥妮一愣,偶像系男子簡潔的一句話直接說進她心坎裡,她咧著嘴角笑了—— 他看得見她,她看見了希望!
她頓時興奮地手舞足蹈,傻樂了半天才想起來要問︰「你是?」
「申九。」申九逐漸清醒,看她笑得樂不可支,慢慢想起剛剛耳邊不停嗡嗡叫的聲音,眉頭皺了。
「那這裡是?」
「泰山。」申九揉了揉太陽穴,坐起身來,眼神淡淡,神色冷冷。
「泰山?」巫泥妮錯愕了一會兒,才困惑地問:「五嶽那個天下第一的泰山?」
「嗯……是五嶽那個天下第一的泰山。」申九一眼掃過她就看穿她那顆腦袋裡在想什麼,卻不急著戳穿。
巫泥妮第一個想法是—— 原來我飄洋過海,飛到千里之外來了。
接著,她清秀的一張臉綻放笑容,簡直比中了樂透還要樂,激動地大聲叫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好人有好報嘛,我果然還—— 」
「沒死」兩個字她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打斷了。
「東嶽泰山有天主祠和地主祠,天主管神仙,地主管魂魄,死者魂歸泰山,就是歸於地主。」申九看著那張樂上了天的臉在聽完他的話之後,瞪圓了眼睛,轉瞬呆掉的表情,這下子他心情好多了,這才撇起嘴角,「我這裡是泰山冥司府……雖然看起來像度假別墅。」
巫泥妮只來得及消化「死者魂歸泰山」、「這裡是冥司府」,其他什麼也聽不進去了。
「冥司府……那我已經、已經……」她喃喃地道,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妳當然是已經死了。」申九的聲音像是從冥府裡飄出來的,凍得人涼颼颼,下一句問她,「來多久了?」
「……有一會兒了。」
「怎麼不叫我?」
「叫了……好一會兒了。」
「妳那叫吵,不是叫。算了,我不小心睡著也有錯……本來有使者接引妳過來,這幾日出了點小問題,只好讓妳自己來報到。」申九想了想,沒有派個使者去引導已經冷落了她,他又沒好口氣,其實很不應該。
他反省了一下,試著擠出職業笑容,皮笑肉不笑地說:「抱歉,讓妳久等了。」
巫泥妮整個心底空空落落的,她不想絕望,但是滿懷的希望在被宣告死亡的同時早已化為泡沫,幻想破滅。
嗚嗚,原來冥界已經搞得這麼現代化,連冥司大人都住進高級別墅裡了。
嗚嗚……這算什麼?陰陽沒有分界,也沒看到奈何橋,跟她小時候看的野台戲都不一樣。
嗚嗚……欺騙她幼小的心靈好玩嗎?還她的童年來……
巫泥妮內心在哭泣,兩眼哀怨地瞅著比偶像還偶像的神靈……嗚嗚,神靈也不像神靈。
「叫什麼名字,幾歲,住哪?」申九才懶得理會她的憂愁,辦起正事來。
「巫泥妮……二十五歲,家住庄頭小鎮。」
申九掌心一攤,手中就出現巫泥妮的生死簿。
巫泥妮看著他挺直的鼻梁,看著他垂眸的俊顏,看著看著突然聽到冥司大人性感的聲音刺穿耳膜—— 
「香蕉皮……」
巫泥妮這時想起自己是怎麼死的,頓時窘了,整張臉大紅,揮著雙手叫停,「等、等等……冥司大人,我雖然是踩到香蕉皮滑一跤,才從金星大廈的十三樓陽台飛出去,不小心摔死,但那也是因為我救人心切才……話說我都來那麼久了,你就不能看在我陪你睡覺睡了那麼久的分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香蕉皮那一筆抹去,只留下我熱心助人、好心拉人一把的功德,讓我死得好看一點……不可以嗎?」
申九正看著她腳底下,聽她這麼一說,忍不住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頓時看她的眼神就變了。
他點了點頭,也不糾正她「陪睡」的話不能亂說,「我只是想告訴妳,妳腳底黏了香蕉皮,垃圾桶在那裡……我倒不知道妳原來是笨死的。」
人啊,就不要急著搶話。
巫泥妮怎麼也想不到那一片香蕉皮也跟著她升天了……她張著嘴巴,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她把頭低得不能再低,默默地把被她踩爛的香蕉皮摳下來,老實地拿到角落的垃圾桶丟。
申九看她飄到老遠去丟垃圾的身影,滿意的點點頭,回頭繼續查閱生死簿,這一看就發覺不對勁了。
庄頭小鎮,二十五歲的巫泥妮,還有六十七年的壽命,怎麼會提前過來報到?
他微微一瞇眼睛,嘴裡念念有詞,掐指畫了一個圓,回溯巫泥妮死前的畫面,看完之後,頓時眉頭緊皺。
巫泥妮慢吞吞的飄回來,等著被「發落」。
「巫泥妮,妳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說妳是笨死的,真沒冤枉妳。」申九口氣微帶斥責,從生死簿裡得知這個丫頭原來是巫九淑的孫女,現任巫九叔捏麵館的館長,他慢慢抬起頭來,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我這不是為了救人嗎……我說我是冤死的才對。」巫泥妮一臉恍惚,她還在適應自己的「新身分」,沒注意到冥司大人的異樣。
申九眉一挑,深眸裡饒富興味的神采一閃而逝,對她多了一點好感,想她既然是巫九淑的孫女,又是他的傳人……或可派上用場。
「這回妳倒是說對了。其實天界地界和人間一樣,善惡有報,賞罰分明,自有一套法則,萬物眾生,眾生萬念,難以掌控,神仙也難為,偶爾便會出現一些脫序的事情超出掌握範圍,就是因為如此所以導致妳壽命未終,命不該絕卻到此一遊。用尋常角度來看,這並非尋常事,說來妳有此經歷實屬難得,自當珍惜,因此巫泥妮,妳魂遊到此算是妳我有緣,本此機緣,本尊願與妳結善果,眼下送妳還陽同時給妳報答社會的機會,妳可願意?」
巫泥妮兩隻眼睛盯著他,見他突然笑得如沐春風,一副我佛慈悲,大發善心的模樣。
本來呢,聽到自己壽命未終,她那張烏雲罩頂的小臉瞬間亮了,雙腳離地,差點要像隻快樂的小鳥兒飛起來。
但是呢,她叫巫泥妮,她可是巫九淑的孫女。
巫九淑是誰?他就是個從小到大愛用笑容把孫女騙得團團轉的老頑童。
所以,當這位外表丰神俊美,實則是陰森森、冷颼颼的冥司大人,突然一展蒙娜麗莎的微笑,用那張笑臉說了一長串正經八百的話把她繞得暈乎乎時,她還沒來得及抓到重點,就本能地倒退兩步,架起手刀,擺出防禦的架式。
「妳這是……想打架?」申九這回真看不懂她這是哪一招。
巫泥妮連忙搖頭,發覺自己下意識的動作,紅著臉放下手來,卻還是一臉戒備。
「冥司大人……你說了一大堆繞來繞去的,說什麼萬物眾生,眾生萬念,難以掌控,偶爾出一些狀況什麼的,講實在話,我這個現代人聽不太懂,不過有一句話我就聽得很懂,你說我壽命未終,命不該絕,所以你要送我還陽。對吧,冥司大人?」她兩手交疊,雙眼閃閃發亮地看著他。
申九額邊的青筋浮動,瞇起了眼。
曾經有個人手朝他指過來,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九爺啊,所謂微微一笑百媚生,天地撼動,冰雪開花,大小通吃,就連九世狐狸也要拜倒,說的便是……呃,嘿嘿嘿,我這是肺腑之言,絕無冒犯之意,失敬失敬。

所以,千百年來冷著臉的申九為了趕緊打發這孩子,難得展顏一笑,沒想到這個丫頭不吃這一套,沒把他的話當一回事,還專挑對自己有利的話聽。
申九板回了臉,想到後面還有一堆事要做,也沒心思和她慢慢周旋了。
「巫泥妮,如今庄頭小鎮陰氣沖天,尤其是那棟金星大廈藏汙納垢,陰魂不散,妳就是被藏在裡頭的小狼狗咬死的,所以我就算送妳回去,妳也難有命活。」
「小、小狼狗……你說我被小狼狗咬死……誰養的小狼狗?」
「巫泥妮,現在追究誰養的小狼狗重要嗎?」申九衝口而出,說完一愣,覺得跟著她的思緒走,還順口回答她的自己也是傻了。
巫泥妮一張小臉煞白,看著他的眼神像看著保命符,朝他衝上來,「冥司大人,你神通廣大,我、我、我……」
她還沒碰到他,神通廣大的冥司大人袖子一揮就把她搧開了。
「我剛才已經說過,天界、地界和人間一樣,自有一套法則。」看她一頭霧水,神色又開始糾結,申九嘆了口氣,配合她的生長環境,換了一套說法,「很簡單的道理,妳想想,警局就在妳家附近,妳走個五百步就到了,但是妳不可能一輩子都待在警局裡,而警察也不可能到妳家去,二十四小時只保護妳一個人,總歸妳的生命安全還是掌握在妳手裡,妳乖乖跟我配合,共同驅惡除魔,恢復庄頭小鎮的寧靜才是萬全之策。」
巫泥妮「哦」了一聲,點點頭,這回聽懂了,「你……原來你是要我給你打下手,去幫你抓小狼狗?」
她驚訝的大嚷出來,瞧見冥司大人又笑了起來,那張俊美的臉皮笑得陰森森的,表示她說對了。
這回不用他揮袖子,巫泥妮就自動退到大老遠,躲到角落去發抖。
「雖然意思相去不遠,不過妳一個女孩子說話應該要婉轉,我看妳心地良善、樂於助人,因此給妳這個機會,套一句人間的話講,這叫警民合作。」申九手指一勾,就把她從角落提回來。
「你……你在說什麼……那、那是你冥司府的工作,我不是你的手下,我不想幫你打工……不不不,我不要,你說我陽壽未盡,你本來就有責任把我送回去,說起來,我還沒死你就把我的魂勾過來,說明是你冥司府有業務過失……對對對,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麼眾生萬念,難以掌控,出現脫序的事情,就是這個意思吧?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要求補償,只要你趕緊把我……」
申九滿腦袋都在想著下一件事情,完全沒在聽她說話,只當她是蚊子在叫,他隔空取來籤桶直接塞給她。
「做什麼……」巫泥妮低頭看著懷裡多了廟裡用的那種籤桶。
「抽籤。」
她還真的傻傻抽了一支。
申九拿過來看了看,想到終於打發這丫頭,臨別之際,才慈眉善目地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妳不用慌,既然來了,我也不會讓妳空手回去,現在我給妳凡人無法擋的神通,讓妳能夠憑藉捏麵技藝捏出虎虎生風、活靈活現的幻術一展身手,顯擺妳巫館長的威風。要記得我的話,回去之後再遇到那隻小狼狗跟其他鬼怪,不要再自己撲上去,把錯賴給香蕉皮了。」
他斜瞥她一眼,眼神裡寫著一個「傻」字,讓巫泥妮那張薄臉皮又是一陣通紅。
「活靈活現?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以後能夠捏什麼就是什麼,那我捏出金子就能把債還……不不不,我才不會上當,我只是姓巫,我不是巫女,我不要神通,我才不要幫你打工……老實說我膽子很小,我家外面黑漆漆,我半夜都不敢去廁所,我哪敢去打怪,你堂堂冥司大人,欺負一個小女生……」
「巫泥妮,妳說,妳能夠搬出庄頭小鎮,從此放著巫九叔捏麵館不管嗎?不能吧?我也是看在巫九淑的面子上給妳這個機會,妳以為誰都能回去?」
「你認識我爺爺?不,不對,就算你認識我爺爺,也不能模糊焦點,我陽壽未盡—— 」
「所以我給妳別人沒有的能力,讓妳發揮善心去拯救跟妳一樣無辜的人,為妳的世界盡一份心力,妳想想,有多少人因妳而受惠?」
「就算你這麼說,但是術業有專攻,打怪這種事就不是我……等等,冥司大人,我沒答應你—— 」
巫泥妮被一道光束罩住,強光亮得她睜不開眼睛,慢慢失去了意識。


她叫巫泥妮,她是個沒有父母的孩子,從小就跟在爺爺身邊。
她家住在西部的庄頭小鎮上,小小的院落有個可愛的名字叫巫小屋。
她的爺爺巫九淑身懷絕技,一手快狠準的捏麵功夫出神入化,不管是大小廟宇裡的神靈、名人傳記裡的主人翁,還是十二生肖、各類飛禽走獸,甚至是路人甲的臉孔,他都能在眨眼間捏出來,讓人歎為觀止,所以經常有人來請他去表演。
還記得小時候爺爺背著她,帶她天南地北地走,趕著廟會、趕著大小慶典四處去表演,當時的熱鬧場面、掌聲和歡呼聲,直到現在都還很令她懷念,爺爺魔術般的神乎其技從來都是她的驕傲。
當時的爺爺總是摸著她的頭跟她說,傳統技藝需要傳承,文化才得以保存,他要讓更多人接觸到捏麵文化,如此他這一生就沒有白活。
她念高中時,東部熱門的旅遊景點「孔揚傳藝村」有新春活動,來請爺爺去表演。
爺爺在那兒待了將近一個月,回來之後整個人樂呵呵的,嘴裡成天哼著小曲,快樂得像一隻青春小鳥。
就是那一次,爺爺遇到了他的伯樂孔爺。
這個孔爺是大人物,他是孔揚傳藝村的創辦人,跟爺爺有志一同,以保存傳統文化技藝為己任。
她聽爺爺說,孔爺是個惜才的人,在見過他的一手絕技之後,知道他想在家鄉成立捏麵文化館延續傳統,便很豪氣地給他一張空白支票,幫助他施展抱負,完成理想。
爺爺很得意的跟她說,當孔爺拿出支票時,男子漢大丈夫他也不扭捏,當場借來筆墨,大筆揮毫寫了一張欠條給孔爺,豪氣干雲的收下支票。
以前爺爺常望著巫小屋周圍那片雜草叢生的空地,和隔壁那一幢年久失修的紅磚瓦古厝發呆。
原來爺爺腦袋裡老早就有想法,拿到孔爺的支票之後,他立刻找地主把這兩處都買下來,著手整建成全國第一座捏麵文化館。
那時候的爺爺像個年輕小伙子似的兩眼放光,笑說著他的理想,還任性地說他不用名字裡那個女性化的「淑」字,他的捏麵館直接叫做「巫九叔」,以後誰來都是他的乖姪兒。
就是從那天開始,爺爺沒日沒夜地為他遲來的青春散發熱情,燃燒生命,等著人人喊他一聲「九叔」。
但是捏麵館才完工,爺爺來不及聽人家喊他一聲九叔就累倒,再也沒下過床鋪,沒多久就走了。
從那之後,隔壁的房間空下了,巫小屋剩下她一個人住。
哦,不,還有一隻從來不下蛋的老母雞。
咕—— 咕咕—— 
養在後院那隻老母雞總在太陽出來時迫不及待地啼叫,每天早晨總是那麼精神抖擻。
巫泥妮被叫聲吵醒,眼神迷茫地看著天花板,莫名地感覺到全身又酸又痛就好像被大卡車輾過一樣,腦袋又沉又重,想不起來她昨天做了什麼。
她從床上爬起來,打開窗戶,望著掛在窗口的那串風鈴發呆。
翠綠色的枝桿綴著五朵白色小花,燈籠似的鈴蘭花在晨風中搖曳出清脆的響聲。
咕—— 咕咕—— 
叮叮……噹噹……
咕—— 咕咕—— 
叮……噹噹……
巫泥妮在風鈴聲與雞啼聲中努力想讓自己清醒,迷迷糊糊地兩手抓起長髮,分成三股,編起辮子來。
她一頭烏黑的長髮又多又長,已經垂到腰間,不但洗頭髮要花很多時間,整理頭髮也是一大麻煩。
每次在這種時候,她又開始想要抱怨爺爺了。
他老人家知道她討厭麻煩,從來不肯留長髮,就逼她拿頭髮發誓,在她沒還清債務之前不准剪頭髮。
唉,為了能早日把惱人的三千煩惱絲一口氣剪短,早上多睡五分鐘,她只好努力還債了。
巫泥妮很沒形象的張著大嘴打哈欠,腦袋裡突然竄出一張臉來,那張俊美的臉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陰森森地看著她,一個聲音緊接著響起—— 
萬物眾生,眾生萬念,難以掌控,神仙也難為,偶爾便會出現一些脫序的事情超出掌握範圍,就是因為如此所以導致妳壽命未終,命不該絕卻到此一遊。
巫泥妮有如被潑了一桶冷水,整個人清醒過來,想起來了。
她接到藍太太的電話,說她突然人不舒服,沒辦法過來接小西瓜,所以她幫忙送小西瓜回家,惡運從此開始。
她從金星大廈的十三樓摔下去,走了一趟鬼門關,遇到不講道理的冥司大人,硬塞了不可能的任務給她……
好痛!
巫泥妮狠狠掐了臉頰一把,一再看著自己的腳確實踩在地面,這才緩緩舒了口氣。
……夢。
一定是夢。
「喝!」她一個馬步,兩拳打出去,做了十幾下深蹲,再往後抬一抬腿,伸伸懶腰,甩甩腦袋,甩掉荒唐無稽的夢,再狠狠揮趕掉那張神氣俊美的笑臉,洗洗工作去。


紅旗飄揚,跟著早晨的微風在庄頭小鎮東邊那條水富巷的轉角飄盪,旗子上用大大的字體寫著「來趣捏麵樂」,上頭還有一老一少乘坐小掃把的指路圖案引導。
跟著道路指標走,一下子就可以看到園區的綠色草皮和紅瓦厝,這裡就是巫九叔捏麵館了。
館內分為三大區域,分別是展覽區、休閒遊憩區和教學區。
展覽區在紅瓦厝內,分成幾個主題,其中「巫九淑用手說故事」每一季都會更新,展示的都是巫九淑過去所留下的作品。
休閒遊憩區有室內和戶外兩部分,由一條淺淺的戲水池串聯,到處都看得到時下流行的卡通捏麵人。
教學區的DIY教室是一間玻璃屋,面對園區的青青草皮,視野開闊,光線充足。
早晨的陽光照耀著紅瓦厝,把屋簷下那尊象徵巫九叔捏麵館的精神指標照得閃閃發亮,那是用傳統捏麵人的材料—— 麵粉和糯米粉,混入甘油和蜂蜜保持濕潤不乾裂,再加入顏料和防腐劑,比照小矮人的尺寸捏塑而成,是巫家祖孫兩人乘坐一支小掃把的人形塑像。
「黃伯伯早!」巫泥妮從巫小屋走過來,看老人家正在擦拭捏麵館的精神指標。
「早啊,泥妮。」
黃伯伯是館內的管理員兼雜工,每天一大早就過來開門,他會的技能包羅萬象,從園藝、水電到房屋修繕無所不包,甚至在蚊子館閒得打蚊子時,還能下廚房做包子、饅頭來解饞。
老人家矮矮瘦瘦,身子很硬朗,他就住在這條水富巷巷尾,走路就到了,他還養了一隻很愛吠叫的小黃狗。
「黃伯伯,小黃是狼犬嗎?」
「是啊,小黃是德國狼犬,不過現在還小,跟小孩子一樣吵鬧。」
「上次我看小黃叫個不停,你好像扔了一塊東西給牠,牠就乖乖坐下來了,那是什麼?」
「喔……小黃很愛啃骨頭,所以只要丟一根骨頭給牠,牠就玩到忘我了,有的時候還會叼回窩裡去藏起來慢慢啃。」
「哈,那我下次帶骨頭去找小黃。」巫泥妮打完招呼,拿著教學材料往教學教室走去。
陽光漸漸爬升,館內的工作人員已經就位,車聲三三兩兩,慢慢多了小朋友的笑聲。
「小饅頭,你手上的麵團的確是麵粉做的,裡頭除了麵粉,還有用來增加黏性的糯米粉,有保濕作用的鹽巴、蜂蜜,我們今天用的色料也是從天然食材裡研磨出來……雖然我們今天做的是可以吃的捏麵人,不過現在才要開始做,你再把麵團往嘴巴塞,你的神奇寶貝就要缺手缺腳了……」
巫泥妮帶著一群平均年齡不到十歲的小朋友在教室裡捏麵人,課上到一半,眼睛掃過牆上的日曆鐘,她看了一下時間就轉移開,卻突然一陣困惑,有些恍惚……
今天是十三號星期五?那不是昨天嗎?
巫泥妮站在小西瓜的身旁正想得出神時,小學二年級的小西瓜正好接到媽媽的電話。
他講到一半,圓嘟嘟的小臉突然抬起來,對著巫泥妮喊,「巫師……巫師……泥妮。」
小西瓜劉海剪齊,胖胖的小身子穿著藍色吊帶短褲,他叫了半天,見巫泥妮還在發呆,便扯了扯她的工作圍裙,差點把她別在裙角那枚捏麵小掃把別針扯下來,「巫師,電話,媽媽說要找妳。」
「啊……喔。」巫泥妮低頭看見小西瓜朝她晃著手機。
好熟悉的情景。
她心跳加快,拿過手機忍不住抖,「喂,藍太太……妳沒事吧?沒關係、沒關係,妳好好休息,我等會兒要出門,很順路的,一點都不麻煩。嗯……那一會兒見。」
當巫泥妮和藍太太講完電話,把手機遞還給小西瓜時她又僵住了。
十三日星期五,藍太太人不舒服,打來了電話,她剛好也要到書局一趟,所以答應接送小西瓜。這和夢裡一樣的時間和場景,連對話都一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巫泥妮寒毛直豎,臉色發白,等到日頭刺了眼,她回過神來,仰頭看見蔚藍天空時,人已經站在庄頭小鎮東街上,到了那棟高聳的金星大廈樓下……
這條街道跟巫九叔捏麵館只隔了一條巷子,過去跟他們那條小巷一樣偏僻安靜,經過這幾年的重劃開發改建為商業大街,街道兩面蓋起高樓,一樓都是店面,如今兩條路的繁華程度相隔十萬八千里,這條街已經快成為小鎮的鬧區了。
「泥妮,泥妮……妳怎麼越走越慢,快點啊……我肚子好餓。」小西瓜一家在今年夏天搬過來,剛好碰上巫泥妮辦暑期活動到社區招生,藍太太喜歡交朋友,她很喜歡巫泥妮,所以小西瓜也和巫泥妮混得很熟。小西瓜一邊催促,一邊拉著她的手往電梯方向走。
金星大廈是這兩年才剛蓋好的,在巫泥妮的眼裡一直是嶄新明亮的一棟大樓,今天卻給她一種潮濕陰暗的感覺,她但願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祟。
「泥妮,我媽昨天包了好多水餃,有絲瓜、韭菜、高麗菜,還有牛肉咖哩和泡菜口味,妳喜不喜歡吃?留在我家一起吃好不好?」兩人踏進電梯,小西瓜嘰哩呱啦個不停。
「哦……」巫泥妮心不在焉,緊緊盯著電梯樓層的數字越爬越高,心臟越跳越快。
叮……
當她看到十三的數字亮起,一瞬間有想逃的衝動,但是低頭瞥見小西瓜天真無邪的笑容,她想到藍太太人不舒服又不免擔心,最後還是跟了出去。
「門怎麼沒關……媽,我回來了。」小西瓜見大門虛掩,放開她的手跑進去。
巫泥妮站在藍家門口,彷彿是踏上時光階梯,將她帶回到昨天的場景。
如果不是夢,那這扇門後等著她的……
一想到墜樓那一幕,她手腳冰冷,僵在門口。
「媽—— 」
這時,巫泥妮聽到小西瓜的叫聲,等她反應過來,人已經衝到屋裡了……
一樣!
巫泥妮張著嘴巴,看見藍太太站在陽台上,正要往下跳。
原來那一切都不是夢,全都是真的。
那……她到冥司府一遊,遇到那個像偶像一樣帥氣的冥司大人……那也是真的?
巫泥妮相信是真的,因為這次她不只看見藍太太,她還看見了一道黑影。
巫泥妮嚇得差點驚叫,急忙掩住嘴巴,驚恐地瞪著那道黑影像繩索似的纏繞在藍太太身上,並且正把她往下扯。
冥、冥司大人是怎麼說來著?
危急之際,巫泥妮猛拍自己的腦袋,努力回想申九的話。
妳不用慌……我給妳凡人無法擋的神通,讓妳能夠憑藉捏麵技藝捏出虎虎生風、活靈活現的幻術……要記得我的話,回去之後再遇到那隻小狼狗跟其他鬼怪不要再自己撲上去……
「住住住……住手,小狼狗!」巫泥妮顫抖的聲音拔高,指向那道黑影。
幸虧她喊得及時,陽台上已經跨出一腳的藍太太停住了,她成功的截下藍太太的危機。
眼下是暫時攔住了,但、但是……她不知道怎麼對付小狼狗啊?巫泥妮已經嚇得兩腿都抖個不停。

「黃伯伯,小黃是狼犬嗎……上次我看小黃叫個不停,你好像扔了一塊東西給牠,牠就乖乖坐下來了,那是什麼?」
「喔……小黃很愛啃骨頭,所以只要丟一根骨頭給牠,牠就玩到忘我了,有的時候還會叼回窩裡去藏起來慢慢啃。」

巫泥妮這個時候好慶幸早上和黃伯伯打招呼時多聊了幾句。
她衝到小西瓜身邊翻找他帶去上課的手提袋,從裡頭掏出她今天分給學生帶回來玩的麵團,顫抖著雙手捏捏弄弄,勉強捏出一根看起來像狗啃過的骨頭扔出去—— 
「小狼狗,啃你的骨頭去!」
當她把麵團捏塑而成的骨頭扔出去那瞬間,那根骨頭金光一閃,在空中幻化成一根肉骨頭,香得肉味都飄出來了。
傑克,這真是太神奇了!萬能的冥司大人果然沒騙她,當真給了她隨手一捏就能變出真物來的本事。
威風的巫館長有點得意地看呆了一會兒,才拍拍胸口鬆一口氣,低頭看見曾經害她滑一跤的香蕉皮,小心的一腳跨過去。
人總不會笨兩回,她這回仔細避過滑一跤之險,這才喜孜孜的跑過去。
她剛要把藍太太扶下來,就看見那道綑綁在藍太太身上的黑影鬆脫,慢慢凝聚成形。
沒有意外的,先是看見頭上尖尖的耳朵出來,再來是血盆大口的嘴巴,「喀嚓」一聲就把那根骨頭給啃得無影無蹤,然後吐出長長的舌頭,滴著口水,兩道凌厲的紅光朝她掃過來,接著顯出身形。
一道暗影覆蓋,把她整個淹沒。
巫泥妮高高仰起頭顱,看清楚現形的小狼狗,她臉色慘白,腳步一顫,不由自主地往後倒退,後腳跟踩在香蕉皮上一滑!這回她沒有撲出去,卻是屁股狠狠地著地,痛得她齜牙咧嘴。
「騙……騙……申九你這個騙子—— 」
騙人的冥司大人,說什麼小狼狗,看看那個巨大的體型,整整有她的兩倍大,分明就是一隻大狼狗嘛!
救、救命啊—— 
第二章
兩個月後。
熱鬧的暑假過去了,西南氣流和鋒面卻頑固地不肯走,接連下了兩個多禮拜的特大豪雨,因著小鎮外圍急速拓展開發,事前又沒做好排水系統的完整規劃,如今後果出來了。
庄頭小鎮東街因開發而受益,卻苦了更邊緣的水富巷。
本來就很不缺水的水富巷,因為這場連續大豪雨成了嚴重災區,巫九叔捏麵館更是首當其衝。
當水淹過來的時候,巫泥妮拚命搶救爺爺所留下的作品,所幸搬得及時,爺爺的絕作得以脫險,但是館內的設施都毀在一片汪洋中,連草皮都溺死在一片泥濘裡。
等到太陽出來,大水退去,整個園區一片狼藉,簡直可以直接拿來拍災難片了。
巫泥妮欲哭無淚,暑假的盈收拿來貼補這場災難過後的重建都不夠,這個月要匯給孔爺的還款更別提了,她只好翻出爺爺留給她的電話號碼,打電話給孔爺,請他老人家允許她緩一緩時日。
在這個焦頭爛額的時候,偏偏還有更加黑暗的鳥事一籮筐接連著來,人家是日行一善,她是日抓一妖……
「我呸!妳就那麼點本事想抓妖?」黑漆漆的大狼狗「喀嚓、喀嚓」啃掉巫泥妮丟過來的肉骨頭,彷彿有讀心術般,一眼看穿了她腦袋中的碎碎念。
不要懷疑,這裡是她可愛的家巫小屋,而她正在「治妖」。
被她泡在酒甕裡大醉了一場也沒事的眼鏡蛇醒來,連瞧都不想瞧她,只露出尖利的牙齒嗤了一聲。
「乳臭未乾的小丫頭,理她做啥?」這個不知哪個朝代冒出來的古代書生成天都在翻書,天天跟她要書看,還霸著她的書桌不放。
「就妳那顆鳥蛋大腦也配跟人家想東想西,妳藏得了東西?」這棵是不知活了多少歲月,在金星大廈大興土木時被連根拔起的柳樹。
現在,連柳樹都瞧不起她了。
嗚嗚……想想都犯法嗎?
不能說日抓一妖,難道要說日養一妖?
這群妖魔鬼怪,趕也趕不走,打也打不退,看她好欺負,竟通通跟著她回來。
「小丫頭片子,別把話說得如此難聽,小心引來眾怒,到時連在下都保不了妳,若非妳能投其所好,滿足所需,妳這條小命老早休矣。須知,願意跟著妳回來的都還算是良心未泯,真正的妖孽妳還沒遇上。」書生搖頭晃腦,又翻了一頁書。
「臭丫頭,別把我跟這群醜東西扯在一塊兒談,我哪裡像妖魔鬼怪了?」這株是東街開發時被剷掉的圓仔花,一天到晚都在照鏡子。
「還有比妳更像的?圓仔花不知醜……」
「收收你的口水,活像隻餓死狗……」
這株圓仔花跟大狼狗很不合,光是這兩隻妖就能把巫小屋的屋頂吵翻了。
巫泥妮趕緊把大門關起,任這群妖在屋裡打打鬧鬧,拖著沉重的步伐來到泡了水的捏麵館。
「早安,泥妮。」
「咦,呃,啊……早、早安,你今天真早。」
庄頭小鎮淹水最嚴重的是水富巷,損失最慘重的受災戶就是巫九叔捏麵館,所以鎮長的兒子呂思文親自出馬,這幾天都是一大早就過來幫忙清理垃圾。
老鎮長做完這一任就要退休了,呂思文是下一屆的準鎮長候選人,呂大帥哥年輕有為,高瘦白淨,長相斯文,是庄頭小鎮出了名的鎮草,深受婆婆媽媽們的歡迎,但是巫泥妮看見他就發抖,她其實很想跟他說……
「你……你放心,我一定投你一票,你可不可以不要再—— 呃,不不不,我是說你這麼忙,每天還一大早就來幫忙,我感激不盡,實在是……我無福消受啊!」巫泥妮搓著兩隻手,頭低得不能再低,完全不敢看他,就像個在帥哥面前靦腆又害羞的小女孩。
「泥妮,妳怎麼了?我們前陣子常在社區碰面,那時妳還有說有笑,這幾天妳好像很不樂意見到我?」呂思文一臉笑笑的,見慣場面的他面對女生的臉紅無措已經是家常便飯。
「嗚……你、你不要誤會,我只是、只是……」巫泥妮不敢抬起蒼白的臉,實在是害怕貼在他肩膀上的那頭毛髮。
呂思文說的社區指的是金星大廈,他也是那裡的住戶,住在九樓。
一提到九,巫泥妮就忍不住來氣,想到了冥司府的那個騙子申九。
那個騙子說要給她凡人無法擋的神通,讓她降妖伏魔,但是啊……嗚嗚,連路邊的圓仔花、被連根拔起枯死掉的柳樹都能欺負她,鳥事沒完沒了,沒有盡頭!
她整個家都被妖怪佔據了,這會兒還來了一頭白色狐狸,緊巴巴地貼在呂思文身上,見不得任何女生多看呂大帥哥一眼。
巫泥妮不敢多看呂思文,就是感覺到這頭狐狸不像巫小屋那一屋子的小妖小魔那麼好應付,倒像是古代書生口中真正的妖孽,就憑那個騙子給她的那一點本事,她敢去招惹,恐怕下一刻就又要去見他了。
所以,最好是眼不見為淨,能閃就趕緊閃。她是這麼想的,偏偏……
「早安!」一道響亮的聲音從大門口傳來。
這人叫田小恬,是巫泥妮從小到大的玩伴,現在幫著她一起管理捏麵館,是捏麵館的副館長。
「小恬,早。」呂思文轉頭看見她一大早就精神抖擻地來上班,瞥到她身上的衣服,不知不覺笑瞇了眼。
「早……」田小恬比巫泥妮高了半個頭,不但身形修長,人也長得漂亮。她今天因為要清理垃圾的緣故,特地綁了高高的包子頭,簡單地套了一件大地色圓領衫和深色牛仔褲,她看見呂思文身上的衣服先是一愣,隨後笑了開來,「未來大鎮長,你還笑得出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穿情侶裝呢。」
「哈,那是我的榮幸。」
「你不怕被女朋友誤會,我還怕被你的粉絲撕裂哩。」
「我孤家寡人,也沒有那麼受歡迎,妳男朋友不追打我就好了。」
「哈,我還等你介紹呢。」
經過幾天相處,這兩個人好像看對眼了,一來一往,互相試探得很熱烈,還眉來眼去,把巫泥妮給遺忘到天邊去。
換成過去,巫泥妮可是很樂見其成,還會湊上去調侃兩句,但是此時此刻,她見巴在呂思文身上那頭毛髮因氣怒直豎,化成千根萬根銀針朝田小恬直飛而來,她嚇得雙腿發抖,牙齒打顫,在田小恬被捅成蜂窩之前,趕緊拉走她逃命去。
救命啊!
巫泥妮連頭都沒回,扯著人沒命地狂奔。
她卻沒發現,後頭兩個人還在你儂我儂,沉浸在兩人世界裡,笑得沒心沒肺,誰也沒留意到她暴衝遠去的身影。

「呼……呼……安、安全了……」
巫泥妮一口氣衝到紅瓦厝後頭的小院子才鬆開手,趴在一口古井邊喘氣。
連日大雨填滿早已乾枯的古井,有如一面水鏡照映著早晨藍藍的天空和幾朵白雲。
巫泥妮喘了幾口氣才緩過來,眼望著倒映在水井裡的小世界慢慢漫出一團毛髮,漸漸覆蓋過藍天白雲。
她心裡直發毛,焦距移到自己的手掌心,手指還纏繞著幾根銀絲……
小恬呢?
她擔心田小恬,回頭一看,沒瞧見人影,只有狐狸影,所以說她剛才拉的是……
「小丫頭,妳真有種。」
「誤誤、誤會,一場誤會,我……我膽子最小了,真的……」那是一個銀白的影子,冷魅的聲音,巫泥妮甚至還沒看到原形就嚇得跌倒在地。
「呵呵呵……妳不過降伏一群小妖,真當自己本事通天了,敢來招惹我?」狐狸慢慢顯形。
「嗚……我真心不是要招惹妳,但、但小恬是我的好朋友,妳要傷害她,我不能見死不救……」巫泥妮跌坐在地,害怕看到齜牙咧嘴的妖怪,不想眼前出現的是長得很正的妖豔狐狸,閃花了她的眼睛。
白狐早已修練成人身,牠有一頭很長的銀白色髮絲,妖豔的臉蛋,惹火的身材,真正是一頭狐狸精。
「哇,妳長得真美!妳長得這麼美,天涯何處無芳草,妳又何必單戀鎮草……」巫泥妮真心想勸,卻見那頭銀白髮絲又化成針—— 
「啊!我、我是說修為不易,妳能修練到如此境界想必吃了不少苦,是不是、是不是好好珍惜……比較好呢?」
白狐一怔,笑了,「妳想要我放過妳朋友?」
巫泥妮眼睛盯著那頭「利器」,大氣不敢喘一聲,卻很堅定地點頭。
「那也不是不成……我喜歡呂思文那張臉皮,他長得那麼帥,我是不可能讓出去的,妳如果想保住妳那個朋友,就叫她滾邊去,別再讓我看到她。」白狐想到自己苦修多年,確實不易,這才給她另一條路走。
「呂思文也、也是……朋友。」膽小的巫泥妮這個時候頭垂得更低了,完全不敢再看她。
「哦?得寸進尺的丫頭,這麼說來妳想管閒事?」
「嗚……我也不想,可是他是好人,又幫我不少忙,妳、妳如果要害他……我也……不能不管啊。」巫泥妮承認自己就是個膽小鬼,講沒兩句話就把膽量耗掉了,她哭喪著臉,縮著肩膀商量道:「美女姊姊,妳是想要帥哥吧?那這樣好不好,妳給我一點時間,我做一個更帥的給妳,妳……妳放過他吧?」
「臭丫頭,憑妳那點伎倆也想糊弄我?我先收拾妳—— 」
「我知道妳收拾我很容易,既然這樣就給我一個機會啊!」巫泥妮嚇得直發抖。
「哼,要是我不滿意呢?」小丫頭實在是膽子小得讓她很沒勁。
「唉,世事豈能盡如人意?妳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能皆大歡喜的事—— 這……這、這是我爺爺說的!我早就跟他說這樣行不通,吃人夠夠嘛,妳說是不是?嗚嗚,要是妳不滿意,我隨便妳處置好了……」白狐一瞪過來,巫泥妮好不容易硬起來的骨頭就軟了,又成了卒仔。
「好吧……我今天心情還不錯,就陪妳玩玩,不過妳記住,我只給妳一次機會,一旦妳讓我不滿意,妳必死無葬身之地,妳那兩個朋友妳也不必惦記了。」
巫泥妮當然不樂意,但是來硬的她又打不過,只好盡人事聽天命。
自從去見了申九,她的世界從三次元變成四次元,一會兒樹精、一會兒狐狸精,不該看見的都看得見了。
若是爺爺那個樂天派攤上這檔事,肯定樂呵呵笑說—— 不錯、不錯,生活變得熱鬧滾滾,分分鐘充滿刺激,真不錯。
但是對於隨時得應付突發狀況的巫泥妮來說,她現在走到哪兒都得抱著麵團才有安全感,這哪裡是有趣,分明是烏煙瘴氣!
現在好了,就只有一次機會,古代潘安她沒見過,又沒有爺爺那麼機靈的應變能力,至於現代潘安……現在好看的帥哥都跑去當明星了。
於是,巫泥妮把她想得到的偶像明星挑了一遍,總感覺差了那麼一點點,好像沒有一個能夠達到讓這狐狸滿意的標準。
巫泥妮的小臉愁成了苦瓜,嘴裡碎碎念著又把那個偶像系冥司府騙子罵一遍,都是申九惹的禍,啊!對啊,就是他……
申九!
想到自己還曾經被那張魅力無邊的俊顏迷惑過,巫泥妮愁苦的一張臉都亮了。
申九那根本是黃金比例的完美臉型,堪稱天上天下第一帥哥的範例,保證她滿意!
多虧那時候她用手去記憶過申九的那張臉,這下子就可以捏得快一點了,哈哈哈……
「不錯啊,妳還有心情笑,我看妳一會兒怎麼哭。」看她笑得傻兮兮,白狐也笑了,她那是玩弄獵物的邪笑。
巫泥妮沒有理會她的嘲弄,專心想著申九的臉,從斜背的小袋子裡倒出麵團和工具,坐在古井旁的矮石桌椅,聚精會神地捏塑起來。
白狐瞇著利眸,嘴角勾著一抹興味的笑容,看這個蠢直的傻子,等著層層剝下她的皮。
等著、等著……
「好了沒有?」
日頭漸漸高升,巫泥妮頭也不抬,雙手捏捏弄弄,不放過每一個小細節。
「還沒有……妳別催我,我還沒來得及學會我爺爺的『巫九淑神捏手』他老人家就去了極樂世界,但我到底是他的孫女,骨子裡也有他的基因,妳相信我,我雖是慢工出細活的擁護者,可只要妳給我時間,我就能給妳一個天下無雙的美男子,包管妳滿意,再耐心等等。」
白狐從頭到尾就是在玩她,等著看她哭,等著她求饒,等著處置她,左等右等,卻等來一個當自己出來玩的笨蛋,死到臨頭還樂呵著一張笑臉,捏麵團捏到忘我不說,嘴裡還哼起歌來,終於把白狐給惹毛了。
「找死!」
巫泥妮抬起頭,眼見一頭狐狸毛甩過來就要穿透她的身體,她急急忙忙把捏好的申九捏麵人丟出去。
「哇啊—— 好、好了啦!」
咻—— 一個完美的拋物線,在陽光底下一閃,來不及降落,只聽砰地一聲,火光四射,照得整個後院光芒萬丈,刺得巫泥妮睜不開眼。
她就那麼一眨眼,只聽一個爆裂聲響起,緊接著是白狐淒厲慘烈的驚叫聲,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等她張開眼睛,眼前是秋風落葉,古井還是古井,四周還是那片大雨過後的狼藉,白狐的毛影不見了,而小院子多添了一道美麗的風景。
「巫泥妮,妳在搞什麼,連這種小妖都解決不了,還敢拿我來祭妖,妳膽子肥了?」
這是申九,目測身高一百八十九公分,體重七十九公斤,深邃眼睛配上精緻五官,全身上下只有一件黑色長褲,脖子以下是精壯的肌肉,一副「叔叔有練過」的好體格,從頭到腳無一處不完美,簡直就是會走路的雕像。
巫泥妮眼睛一眨也不眨,把他從頭看到腳,特別是那壯猛的六塊肌,看得她口水差點滴下來。
「我在跟妳說話,妳眼睛在看哪裡?」申九瞪著她。
「啊?你不覺得我很厲害嗎?我居然能夠在這麼短時間內,仿造真身捏出這麼活靈活現的模樣,呵呵呵,我就知道我有一雙堪比神技的巧手,我只是大器晚成,這下爺爺的捏麵館有希望了。」巫泥妮忍不住搖頭讚嘆,努力佩服自己。
申九瞇起眼睛,看她一邊說,一邊靠過來,兩手摸上來就亂抓一通,嘴裡還胡言亂語著—— 
「哇……還熱呼呼的,會跳動呢,我長這麼大還沒捏過猛男的腹肌呢,我本來沒有把握,為了保住這條小命硬著頭皮捏,結果你瞧瞧這胸肌、腹肌,這個腰身,還有這張臉,全身上下都是黃金比例,完美無瑕疵。
「果然人在危難之時發揮出來的潛力無極限,事實證明我就是有這方面的天賦和才能,再這樣下去,我早晚會把爺爺比下去,這可怎麼辦才好?你說我以後是不是乾脆專攻猛男這一塊,說不定就此成為全國第一個猛男神捏手……可要是吸引來太多小女生,把捏麵館擠得水洩不通,還得開分館來應付,那不累死我自己?我也不過是想把爺爺的債還清而已……」
八字都沒一撇的事,她作一場白日夢都能空想到眉頭糾結,自尋煩惱的地步,這個申九可以不理她,但是她兩隻手不停在他身上摸來摸去,還妄想要抱他……
申九扣住她的手,順勢一推,她整個人就往後飛了。
幸虧巫泥妮有準備,踉蹌跌了幾步,趕緊抱住老榕樹才沒被他給打飛。
申九一個彈指,一件黑色衣服披上身,把自己裹得密實。
「妳在誰面前裝瘋賣傻,可想清楚了?」連他的豆腐也敢吃,這個丫頭當真吃了熊心豹子膽。
「這叫公平正義,你叫我幫你打工,也沒得到我的同意啊。」巫泥妮嘆了一口氣,「爺爺說,要訓練一雙神手,手感很重要,舉凡遇到能把實體摸上一摸的機會,走過、路過都不要錯過,我長這麼大還沒摸過猛男的肌肉,試一試總不會錯。那你……你就當作付我打工費,算兩清了。」
巫泥妮承認自己有點小迷糊,但也沒笨到連眼前這位是貨真價實的冥司大人都認不出來的地步。
就算認不出來,她左右看一看也看得出來。
不然,憑她捏出來的申九能夠一招就解決白狐嗎?
她若有這種通天本領,老早捏出十個八個申九候著了,還輪得到那一屋子妖魔鬼怪囂張。
「白狐呢?」
「滅了。」
「哇,你這麼厲害就早點出來啊。」
申九當作沒聽到她的抱怨,一眼瞪過去,恰好這個時候陽光照到她的臉,小太陽有如照妖鏡,讓他看得吃驚不已。
「妳怎麼這副鬼樣子?」
在申九的印象中,兩個月前見過的巫泥妮只是瘦了一點,臉色略顯蒼白,不過眼神靈亮,模樣還算可愛討喜。
但是眼前的丫頭,憔悴成面黃肌瘦、營養不良的鬼模樣不說,頭髮乾粗得像稻草,還隱隱飄出一股幾天沒洗的油餿味,彷彿成了枯萎的花朵,全然沒了初見的神采。
申九的驚駭全都寫在臉上,且他那被嚇到的表情實在……太老實了。
這個申九是什麼人?他是見慣了妖魔鬼怪的冥司大人啊。
巫泥妮眼見連冥司府出來的申九都被她的模樣嚇著,小心靈徹底受傷,小臉垮下來,一口怨氣全冒上來。
「你你你……騙我說是小狼狗,跑出來卻是一隻大狼狗,那隻大狼狗還怪我捏出來的骨頭一點都不香,我連續丟了一百根啊……嗚嗚嗚,捏到我手都快廢了,你給我那什麼凡人無法擋的神通,根本就是騙小孩子的玩意!凡人看不到,鬼怪也擋不了,一點都不管用……如果只有一隻狗,我還不跟你計較,還有眼鏡蛇、柳樹精、花精,古代書生……
「我這兩個月來過的是什麼鬼日子,把我折磨得不成人形,你還來傷害我脆弱的心靈!我是如花似玉的少女啊,你一個見過大風大浪的冥司大人,還用那種驚恐的表情盯著我看,我的人生還有希望嗎……我不過是一個平凡人,你讓我的彩色人生瞬間褪成黑白,你知道一個平凡人重建自信心要花多久的時間,你怎麼可以這樣……」
申九也不過是脫口一句,這個丫頭碎念了上百句還停不下來,他轉頭看著一個方向,指著那裡問她—— 
「那是什麼地方?」
「哪裡?」巫泥妮轉頭一看,「哦……那是巫小屋,我家啊。」
申九看著巫小屋的上空妖氣沖天,陰氣森重,低頭瞪著她,結了一個手印,他打算施展移形換位過去一探究竟,順勢把一群妖孽一網打盡。
巫泥妮看看他冷冰冰的臉,再看看他忽動忽停的手指,然後和他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會兒。
申九結了手印卻沒有半點反應,他頓了頓,想了一下,可能是他打破結界下來,又一口氣滅掉那隻千年狐狸精,真氣損耗過度,導致法力暫時失靈。
「你那個……是施什麼法?」巫泥妮看他好像在玩翻花繩的遊戲,等了老半天都沒有動靜,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便指著他的手勢問。
申九冷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淡定地放下手來,沒有理會她,跨步往巫小屋走去。
「等等,你那個法術莫非是傳說中的騰雲駕霧,一瞬間飛越千里,你想逃……哇—— 你好小人!」
人家說「請神容易送神難」,巫泥妮剛好相反,她就怕這尊大神走得容易再來難。
她踩著滿地泥濘,一路小跑步追著申九從紅瓦厝的小院子回到巫小屋。
她跑得氣喘吁吁,拐進庭院的當口,走路像風一樣的申九也不說一聲就突然停下來,她沒能即時停住腳步,直接撞到他的後背,差點就把鼻子撞歪了。
申九看著掛在窗口的風鈴。
叮噹噹噹噹—— 清脆悅耳的響聲突然變成一陣刺耳的凌亂急催。
原來是幾隻小妖感應到來自申九那股強大氣勢的威脅,嚇得紛紛從門口、窗口飛出來,各自逃命去,一下子就溜得無影無蹤。
申九站在庭院,眼見妖氣亂竄,從屋裡奔逃而出,簡直難以置信,回頭瞪她,「妳可真出息,我叫妳抓妖,妳倒養了一屋子妖孽!」
「那是我人緣好,在你眼裡,我是一副鬼樣子,但這副鬼樣子興許正對了他們的胃口,說不定在他們眼裡,我看起來美若天仙呢。」巫泥妮摸著碰痛的鼻子,小鼻子小眼睛的算著剛才的帳。
申九皺起眉頭,抬手一掌朝她的額頭拍下去,痛打她一下當作教訓。
「啊!冥司大人打人……」巫泥妮一下子摸鼻子一下子摸額頭,心情更差了,自從遇見他就沒好事。
「別動。」受限於法力減退,申九只好用手掌貼著她的額心,觸摸她的意識,看看她回來這兩個月都做了些什麼好事。
巫泥妮看著他的手,感覺到來自掌心的熱度,有如電流通過全身神經,暖暖的,通體舒暢。
她仰頭往上看,看到完美零死角的一張俊顏,這麼近距離接觸實在是會令人不由自主的臉紅,少女心小鹿亂撞,忍不住就想到……剛才白狐有否看到這張臉?
白狐一秒被打敗,究竟是被冥司大人的實力打敗,還是被這張媲美偶像的俊臉打敗呢,她實在是很好奇……
痛!
「啊……你又打我!」巫泥妮正在走神,額心又吃了一記。
申九瞪著她,既被她在這種時候還能胡思亂想打敗,也被她養出一屋子妖孽的過程徹底打敗。
「都說老王賣瓜自賣自誇,巫九淑把妳誇上天,原來誇的是自己的血脈,我看他一點都不了解自己的孫女是什麼德行……給妳神通,妳亂搞一通,妳能這麼廢,也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嗚,爺爺,想不到你上天下地的誇我,不過你要挑對象啊。」巫泥妮兩手合掌,往天邊拜了拜,跟爺爺碎念完,斜眼看向申九,「我老早就跟你說過,我不敢抓妖,可是你不聽我說。我賣命為你打工,為了讓他們不出去害人,連屋子都讓出去了……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妳不敢滅妖,也不必去餵妖,嫌命太長?還敢討功勞!」申九說著,一個「恨鐵不成鋼」的眼神也掃了過來。
「佛說不可殺生,我怎麼能夠造孽?我這叫以物剋物,想辦法共生共存—— 哇!冥司打……大人……」巫泥妮轉著腦袋在鬼扯她的大道理,嘴皮子都還沒磨完,看申九的拳頭緊握得都能捏出汁來,還朝她揮過來,她差點衝口而出的「冥司打人」趕緊改口成「冥司大人」。
「修法有正道,養妖成魔,將來會危害眾生,妳是非不分,助紂為虐,才是真正造孽。」
巫泥妮被他那「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瞪得低下頭,「你還說……僅僅憑你給我的那一點神通,連路邊的圓仔花都跑來嘲笑我,我這不是因為打不過,又不能放任……才退而求其次地選擇協商嗎?」
「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我僅能給妳法力,不可能給妳卓越的天賦才能改變妳的資質,讓妳一飛沖天,天底下沒有這麼便宜的事。巫館長,巫九淑那麼賣力誇妳,妳又扛著巫九叔捏麵館的招牌,頂著他的位置,妳卻連他的衣角都摸不著,妳還振振有詞,理直氣壯,半瓶醋搖得比風鈴還響亮,妳也真出息。」申九一根手指戳在巫泥妮的腦門上,若有所思的目光繞過她,從屋簷下那串風鈴轉向屋裡頭。
巫泥妮本來想要繼續搬出「術業有專攻,打怪就不是她的專業」這一套說法來,可聽他這麼說,意思是她打不過妖怪跟她的專業有關?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有爺爺的神快手,就能夠把法力發揮到極致?」
「巫九淑有『千手觀音』的神技,還有靈活的腦袋,精準的判斷能力,且他思路清晰、是非分明,光這兩點就足夠把妳甩到天邊去了。」申九兩手背在身後,掃她一眼。
「我爺爺那是一般人嗎?他是天縱奇才,百年才有一個。」巫泥妮想爺爺了,她嘆了口氣,「我就是凡人一個,比不上爺爺的一根手指頭,那是理所當然的。」
「好孩子,妳總算還有自知之明,不過妳勝在年紀輕,好好磨練,將來大有可為,也別太氣餒。」申九摸摸她的頭,看著日漸高升,嘴裡念訣,結手印。
巫泥妮一聽到他的安慰就發現不對勁,果然馬上就見他有動作。這回她眼睛特別尖,動作特別快,他才掐起手指,她就撲上來抓住了。
「……做什麼?」申九深邃的眼神迷濛得有點無辜。
「冥司大人,你想做什麼?」巫泥妮咬著牙齒的聲音陰森森的,看著他的眼睛瞪成鬥雞眼。
申九微微一笑,表情特別真誠地說:「這裡留有我的氣息,暫時不會有妖魔接近,我有急事先走一步,妳不必送。」
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扳開,她又一根一根的抓上來,比八爪章魚還纏人。
「你你你……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
巫泥妮一見他這個笑容就知道沒好事,被她逮個正著,他居然還想一走了之!
「只有這裡不敢靠近有什麼用?我又不能成天躲在屋裡頭,我那間蚊子館怎麼辦啊?你既然來了,就趕緊把整個庄頭小鎮的妖魔鬼怪都掃光啊!」她急得跳腳。
申九陷入沉默,沉吟了一會兒,手指向她的屋子。
「妳瞧。」
「……什麼?」巫泥妮狐疑地看一眼他冷幽幽的眼睛,順著他的手回過頭去。
「我還沒進去,一群小妖只嗅到我的氣息就溜了,這就跟妳要求警察把小偷抓光是一樣的道理,妳說世上的小偷抓得完嗎?」申九「開導」她的同時,趁機掃開她的手,順利結手印。
巫泥妮兩隻手中剩下空氣,這才發現又一次被狡猾的冥司大人給耍了。
「申九—— 」
發覺上當,她急得哇哇叫。
他這一走,她又得回到烏煙瘴氣的生活,她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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