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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輕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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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1201

《好命饞丫頭》上

  • 作者安夏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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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祝二兒子出生,燕王讓人連發十天肉包子,
在繼母手下討生活的連翹去排隊了,本想求個一頓溫飽,
不料高僧一句「命格好,能旺家」入了燕王妃的耳,
自此進入王府……當「病殃殃」大公子的貼身丫鬟!
可說是丫鬟,還不如說是趙曦的多功能吉祥物來得貼切──
他吃不完的點心、飯菜,她全包(兩三人的分量啊);
臨時起意要去上香,她意外跌到馬蹄下,發現馬被扎針(救了他一命);
春日去踏青卻遇上刺客,是她替他擋刀(再救一命),
閒暇時可逗趣解悶,有劫難可化險為夷,根本是居家旅行必備好丫鬟,
她自覺打著燈籠都找不著像她這般的忠僕了,很該好好獎勵,
誰知她提出日後幫她立個女戶的要求,他卻說要娶她當正妻?!
安夏,水瓶座女子,最喜歡讀書、寫字、作畫,喜歡看小貓小狗打架。
平日看似溫柔愛笑,很容易和人成為朋友,實則內心有些封閉。
最愛的事情就是一個人躺在沙發上,隔著薄薄的紗簾曬著暖暖的太陽,享受涼涼的月光,作美美的夢。
總是幻想自己若是古代女子該有多好,躲在深閨長大,嫁一個好夫婿,生兩個小團子,
閒來寫幾本話本,描幾個花樣子,做一點小美食,繡幾個荷包,縫幾件華服,人生就無比圓滿。
現實中和故事裡都喜歡甜蜜蜜,喜歡女人被寵愛,被捧在手心裡,被一個人深深愛一輩子,
所以筆下所有的文都添了糖,只有滿滿的甜,沒有一絲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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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王府發包子
陽春二月,即使寒冷如燕北也早已一派生機勃發之勢,只這兩天突然又來了一股強勢北風,倒春寒冷得讓眾多百姓措手不及。
可冷歸冷,燕王府附近卻是一副熱鬧景象,人擠人、人挨人,百姓們只為了吃到熱氣騰騰的大肉包子。
燕王最寵愛的側妃一舉得男,燕王可高興壞了,男人一高興,大手一揮,大肉包子敞開了供應十天,日夜不斷,於是偌大的燕王府變成了包子鋪,大廚房裡日夜都響徹著「咚咚咚」的剁肉聲。
據說,為了不耽誤肉的供應,這幾天燕京城的西城門就沒關過,就為了方便肉商來回運貨。
「這肉包子,比俺娃的頭還大,皮薄餡多,一咬下去滿口流油,咱們王爺就是實在,愛民如子。」一個聽到風聲早早來排隊,這會吃上了香噴噴熱包子的男人讚歎道。
「咱們王爺終於又有了一個兒子,能不高興嗎?聽說小王爺可壯實了,生下來的時候哭聲震天,把老天都嚇得刮起了北風。」
有懂行的人心裡就想,再受寵也不過是庶子,上面尚有嫡子,哪裡就敢稱「小王爺」三字了。
但是百姓們哪裡管什麼正妃、側妃,男娃、女娃的,有肉包子吃就是大喜事,一傳十十傳百,恨不能個個都來搶一個,畢竟這年頭不是誰家都能吃上一碗肉。
連翹這會兒也分到了一個肉包子,那包子只比她的臉小一點,啃在嘴裡幸福得不得了,她邊吃邊聽八卦,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起來。
聽說命好的孩子自帶吉兆,要麼一出生連綿大雨突然晴天,或是連年乾旱突然下大雨,或是紅霞滿天之類,第一次聽說大春天裡突然刮北風的。
不過,既然有不要錢的肉包子吃,別說北風,就算突然飛起了鵝毛大雪那也是吉兆!
連翹一邊啃著肉包子,一邊繼續到隊伍尾巴排隊。
愁人,隊伍都繞王府兩圈了,得有幾里地長了吧,可為了多吃一個肉包子,她必須排。
其實連翹家裡並不窮,平日裡飯桌上也時常見到肉,偶爾還能見著羊肉,但能吃到她嘴裡的幾乎沒有,緣故也很簡單,無非就是小孩沒娘,說來話長罷了。
她本是大同人氏,家裡做南北雜貨的買賣,生意好的時候,一天能賣出一車毛皮子,算是小富之家。
但四年前,韃靼突破重重防線,突然襲擊大同,家中一切財富化為烏有不說,娘親也被人踩死,十分慘烈。
那時連翹已經七歲,早已懂事,平日裡一家人恩恩愛愛,父親喝個小酒之後,最愛逮著她們娘倆教書識字,說一定要培養連翹成為女夫子,妻子也要被薰陶到生下小狀元,從此光耀門楣。
等戰亂起,一家人拋家捨業,背著最緊要財物往燕京逃去。
逃難時,父親背著她,母親背著細軟筐子,到了城門,人多門窄,又加上官兵還有心思索要出城費,一瞬間點燃了百姓的怒火,一急一鬧便發生了踩踏事件。
母親被人帶倒,口中呼喊著「孩子她爹,孩子她爹」……
只可惜,孩子她爹只來得及搶救起細軟筐子,而連翹母親則被眾人踩到腳下。
每每在半夜驚醒,連翹眼前全是母親被踩踏到突出來的眼珠子。
她事後經常想,如果爹爹第一時間搶救的是娘親而不是細軟筐子,娘是不是就不用死?
後來父女兩人流浪到燕京,在郊區小鎮上暫住了半年,終於等到燕王大發慈悲,開放戶籍接納了他們這些流民。
因為家中財物尚在,連父又開始了老本行,在城南開了一家小雜貨鋪,因為有原來的進貨路子,經營倒也還不錯,慢慢地買了十畝地,家裡的日子也日漸好過。
男人有錢,媒婆就盯了上來,去年連父娶了一個黃花大閨女丁氏,二十八歲男人,十六歲小媳婦,尤其小媳婦長相不錯,可想而知雙方地位。
想到這裡,連翹歎氣,自從丁氏生下兒子,她都快成老媽子了,做飯、洗衣服、打掃院子、洗尿布、哄孩子,十項全能。
好在連翹也十一歲了,偶爾知道偷懶耍滑,而且父親雖然偏心兒子卻不會不管她的死活,不至於被繼母給磋磨死,這不,今天聽鄰居說燕王府發包子,她便偷跑出來了。
「喂喂,小姑娘,我剛看妳吃了一個包子,怎麼還來排隊?」一個大娘正搓著麻線,嘴裡含著線還有閒心管事。
連翹的大眼睛裡全是委屈,「我餓。後娘不給吃的,每天只有一碗粥,大娘,您真厲害,站著都能搓麻線,我要是有您這本事,就不用領包子了。」意思是,妳一個大娘都能領包子,憑啥我不行?何況又不是吃妳家包子。
大娘還以為連翹誇她,得意笑道:「嘿,我這人幹啥都不耽誤幹活,怪不得妳這麼瘦,原來是後娘呀……成了,我不缺這口吃的,就是喜歡沾喜氣,妳來我前面排隊,一會先吃。」
幾個排隊的人一聽這孩子是在後娘手裡討生活,開始討論起了為何「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這一歷史難題,一個個順便把連翹往前推。
這是利用人的同情心加餐了吧?連翹都有些不好意思,邊吃第二個肉包子,邊感歎燕京城好人真多。
人多的地方就有八卦,一天過去,小王爺必是大富大貴之人這種說法,便傳遍了燕京城。


王府後院,側妃齊氏剛剛醒過來。
齊側妃乃揚州人氏,身段小巧玲瓏,瘦到被王爺舉在掌心旋轉也並不用多費力,這次能生下八斤重的大胖小子,確實跟要了命一般,不過到底年輕,睡了一天一夜,這會子精神頭倒是好。
尤其聽了一通嬤嬤和兩個大丫鬟將城裡百姓把自己兒子誇上天的話,齊側妃心裡更是甜蜜。
齊側妃嬌嬌弱弱地道:「嬤嬤,這是誰在亂傳謠言,很該回了王爺整治一番,晨兒出自我這個側妃肚子裡,哪裡比得上大公子尊貴,這些話讓王妃姊姊聽去,可要傷了我們姊妹情分。」
那嬤嬤笑道:「兩個都是公子,哪裡就誰比誰更高貴了,大公子如今都十二歲了,卻遲遲未被封為世子,且走著瞧。」
她心想,正院裡那個出身高貴有什麼用,還不是只生出病秧子,年年用藥吊著命,怎就不去死?最好那娘倆一起死了,把正妃嫡子的名頭都空出來,自家主子也好上位。
齊側妃虛點了一下嬤嬤,「慎言。王妃姊姊待我如親妹妹,且不可再說這種話。」
嬤嬤和丫鬟趕緊齊齊點頭,「諾。」
看主子說一會話便發虛汗,丫鬟趕緊服侍著喝了一碗加了黑糖的米湯。
嬤嬤給齊側妃緊了緊被子,道:「主子身子還是虛,再睡會兒吧,王爺傍晚必定會來咱們院裡,您且養好精神,放心,外面有我們呢。」
齊側妃笑著點了點頭,嘴角翹著睡去。
另一邊,王府正院,燕王妃在正堂跪了半日,為兒子祈福,到了時辰,大師誦經停下,燕王妃也能歇息片刻。
燕王妃乃開國功臣徐成之女,十四芳華嫁給燕王,這對少年夫妻一成婚便被遣到千里之外的封地,兩人相互扶持,感情不可謂不好,只可惜紅顏易老、恩愛易逝,自從權勢穩固下來,燕王的心也飛遠了。
一開始打著開枝散葉之名,選了幾個美貌侍妾在旁。
這些女人美則美,寵也得寵,卻連皇家玉牒都上不了,不過就是仗著好顏色蹦躂一陣子,可三年前宮裡的皇后娘娘賞賜來一個側妃。
齊側妃乃揚州知府之女,正四品官員庶女,說是從小寄養在嫡母身邊,可那一身妖嬈做派堪比揚州瘦馬。
用燕王妃奶嬤嬤的話—— 骨頭輕得就知道靠在男人身上。
可女人看不上的,男人卻正正喜歡。
燕王十一歲就跟著太祖皇帝上戰場,手上沾染無數敵人鮮血,是皇家後代中少見的鐵血派,可越是鐵血的男子,越受不得女人身子軟,自從齊側妃進門,燕王的心和身都長到這女人身上了,眼裡連燕王妃都看不見。
齊側妃生了兒子,燕王妃卻在正院陪著九個和尚祈福誦經。
當然了,和尚念什麼經不知道,燕王妃念的卻是保佑自己那十二歲的兒子長命百歲、健康平安。
九位高僧念完經,道了一句「阿彌陀佛」便輕手輕腳地退下,唯有金陵來的玄覺高僧留了下來。
見燕王妃一臉頹喪的模樣,玄覺自問已經不問世事,卻還是禁不住歎氣,「王妃,命數自有天定,只要守住本心,總能苦盡甘來。」
燕王妃摸了摸眼淚,「二叔,您可知我這心裡的苦?我乃開國功臣之後,父親也是堂堂超一品國公,如今卻被困在燕北,當年燕北苦寒,但為了王爺我心甘情願,可現在,我連曦兒也快保不住了……」說完泣不成聲。
原來這玄覺高僧並非別人,而是燕王妃之父徐成結拜兄弟馬中,開國之初曾經三次屠城,是一時無二的猛將,後來被封為義國公,卻覺自己殺孽太重,幡然悔悟,遁入空門。
玄覺高僧也是一奇人,講經如何且不說,但傳言他開了天眼,說什麼都是一個準。
見自家侄女哭得肝腸寸斷卻還隱忍著不敢高聲,玄覺心裡也是一痛,「曦兒乃皇家貴胄,大富大貴之人,貧僧不能幫到多少,卻能為曦兒找到一妻子,有她在曦兒身邊,定能逢凶化吉,萬事平安。」


連翹吃了兩個大肉包子,又被一個來沾喜氣從而聊得火熱的大娘拉著到自家麵鋪吃了一碗羊肉臊子麵,肚皮差點要撐破了,吃完了便順手幫著把店裡的碗筷洗刷乾淨,連桌子都抹得發亮。
大娘看得不忍心,「翹姐兒快歇歇吧,不過吃了一碗麵便幹了十碗麵的活,妳這是臊大娘的臉。」
連翹笑咪咪地道:「大娘,您心好,可我也不能白吃白喝。力氣用了還長,麵卻不容易得,說來還是我賺了。」
大娘拿了一包三合麵餅子過來,笑道:「妳這小甜嘴,大娘一見妳就喜歡,我也是在後娘手裡長大的,知道日子有多苦。別推辭,拿著餅子回家藏起來,餓了啃兩口,有空來大娘這裡玩,別的沒有,麵管夠。」
連翹哪能吃了還拿著,見大娘實在好心,便拿了一個餅子揣在懷裡,「大娘,我一定還來看您。」說罷,她揮揮手,趕緊回家,並未注意到有人一直與她同路而行。
這一天,連翹過得比過年還開心,不用當老媽子伺候人,不用被小孩魔音一般的哭聲困擾,還能吃飽喝足,好似回到丁氏未進門之前時光。
只是她一進家門便聽到丁氏嚶嚶哭泣的告狀聲。
「相公,你可回家了,翹姐兒吃完早飯碗都不刷,拍拍屁股就出去玩,到現在都沒回家,咱們大壯又愛哭鬧,一刻都離不得我,我又照管孩子又要做家務,飯都沒吃上,還腰酸胳膊痛,好難受。」
連父在外奔波一天,應付客人身心俱疲,並不想聽丁氏胡鬧,想著這女人剛成婚時多麼溫柔小意,一見面便端茶倒水,軟話綿綿,伺候得好不愜意,可自從懷了孩子就脾性大變,日漸撒潑。
只是看到丁氏懷中睡得正香的兒子,連父只好軟語勸道:「媳婦辛苦了,我來看孩子,妳去街邊買幾個菜吃,咱們今晚不做飯,妳也歇歇。」
連翹不用看也知道丁氏這會肯定靠在父親懷裡撒嬌,說不得還扭著腰亂晃,在她一個小孩面前,丁氏也從來不曾收斂,而父親也覺得理所當然,這兩人也是夠了。
連翹定了定神,推開大門走進院子。
丁氏拿著籃子正要去街角買菜,這一下兩人撞個正著,丁氏細長眉一豎,尖聲尖氣道:「喲,咱們大小姐還知道回家呀,我還以為學那戲文裡的小姐,跟著哪個男人私奔,從此不用咱們養了。」
連翹被噁心到了,這丁氏年紀不大,嘴卻太臭。
「爹爹,您的女兒不過十一歲就被人這樣惡毒咒罵,您看得下去?」連翹也不是軟柿子,當即抬出連父來。
連父看看閨女,又看看媳婦,想說丁氏不知分寸,但看看兒子,終究還歎氣道:「翹姐兒,吃了沒?」
連翹最不喜歡父親這和稀泥性子,便不搭理。
丁氏氣得跺腳,「賠錢貨,死出去一天還有臉回來。」然後扭著腰出去買菜了,她也知道丈夫脾氣,雖然疼她,卻也疼女兒,要不是有了兒子,她也不敢欺負繼女。
看丁氏出了門,連翹翻了個白眼,伸出手給連父看,「爹,您看看我這雙手,您再想想三年前我的手是什麼模樣。」
連父看閨女的手粗糙通紅,腫得跟小蘿蔔似的,可見是粗活幹太多了,而幾年前家裡雖然只是小富,閨女卻一直嬌養著,身邊也有小丫頭伺候著……是他對不起亡妻。
「翹姐兒,爹明天就去買個婆子負責洗衣做飯,以後妳就幫著帶帶弟弟就行。」
帶弟弟?那還不如洗衣做飯輕快呢。
連翹低頭,道:「爹,您想過我娘嗎?」她一直想問這句話,但直到今日才問出來。
提起妻子,連父雙眼驀地一紅,他夜裡曾無數次夢見妻子慘狀,可當時他本能地先去撿了細軟筐子,等再想拉起妻子時一切都來不及了,可若是重來一回,他還是會先保住孩子和財物,所以他傷心過,卻沒有後悔。
小時候窮怕了,在他眼中,財物比女人更重要,即使到了現在,他再寵愛丁氏,財政大權卻還是在自己手中,不過每個月給些家用而已。
「是爹對不住妳,爹以後不會讓丁氏欺負妳,之前是因為爹沒兒子,為了讓她傳宗接代,不能不疼她、護她,妳只要把弟弟照看好了,不用理丁氏,更不用怕,爹給妳撐腰。」
聽到這番話,連翹心中冷笑,說來說去,還是兒子更重要,罷了,傳宗接代的想法根深蒂固,她何苦執著這個。
她累死累活的時候經常想著能單過就好了,只可惜,她是女子,連自立門戶都做不到。
兩人相對無言,這時卻聽到「篤篤篤」的敲門聲。
連翹去開了門,見一個穿著青色杭綢的老婦人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綠色綢緞的小姑娘。
連家住在城南,鄰居多是小商戶和手工藝人,穿綢緞的有,但布衣居多,難得見這樣衣著鮮亮的人,尤其胡同裡還停著一輛馬車,外觀看似普通,卻是薄銅包邊,綢為簾,並非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
連翹立刻甜甜一笑,「夫人和兩位姊姊可是有事?我家賣些雜物,南北雜貨還算齊全。」
商戶女,一開口格局立現。
兩個小姑娘臉上微露出一點鄙夷神色,心道:就這樣的女人還能嫁給大公子?大公子雖然身體弱了一些,卻是芝蘭玉樹般人物,長相俊美無雙,如高山雲雪不可褻瀆,尤其一雙桃花眼能把人看醉了,竟然要被商戶女覬覦,簡直不能忍。
那老婦人倒是面色如常,笑著搖頭,「並不買物品,只有事想和姑娘家人商議。」
她們從王府一直跟到這裡,也算見識到連翹各種面向,臉皮不薄,行事粗俗大膽,但為人還算過得去,這是她對小姑娘的評價。
這樣的姑娘配自公公子,簡直是汙泥糟蹋了白雪,可沒有法子,誰讓高僧給出了一個旺夫命。
至於是與不是,真真假假都不重要,如今王妃死馬當作活馬醫,只盼著公子身體能一日好勝一日。
第二章 入王府當丫鬟
等老婦人說完了來意,連翹還是一臉懵,王妃喜歡她活潑可愛,想要請她入府陪伴?得道高僧批命,說她能旺家?
瞎扯!她要是真能旺家,母親何至於慘死?
天上無緣無故掉餡餅,必定有詐。
「徐嬤嬤,我年紀小不懂事,卻也知道身分之別,我乃商戶之女,何德何能陪伴王妃,難不成是要我賣身為奴?」雖然如今日子不好過,可她堅決不自賣自身,好好的自由身不做,瘋了才去做奴才。
徐嬤嬤神色有些尷尬,「看姑娘說的,您乃正經八百的良民出身,我們王妃最是心善,怎會逼您為奴?王妃生了大公子後再無所出,實在是喜歡閨女,正正好您的命格和王妃相合,這才想接您進府養著。」
心裡卻道這家人的臉怎麼這麼大,堂堂王府要人,竟然還敢推三阻四?可王妃也說了,不拘人才如何,先進門再說。徐嬤嬤只得好聲好氣忍耐勸服。
其實王妃也怕,怕這連翹是個黑心爛肺的女人,沒得把兒子給害了,以防萬一,先不說娶妻之事,等人進了府中再說。
要是兒子真好了,這姑娘又是個信得過的,娶了也無妨;若只有旺夫命卻無好品行,那就當個侍妾養著、供著;若發現對兒子身體和運道都毫無幫助,那打發了就是。
總之,燕王妃也是留足了退路。
連翹聽了這話,總覺得自己是被養的豬,隨時待宰,但她也知道,商戶身分卑微,哪裡能扛得住王府命令,於是談好了條件,收拾好一個小包袱便跟著徐嬤嬤走了。
連翹等人剛要出門,丁氏正好提著菜進院子,她打量了一下眾人,臉上堆笑道:「翹姐兒這是去哪裡?走親戚?相公,我怎麼不知咱們家還有這樣好的親戚?」
連父尷尬,頓時覺得丁氏窮門窮戶出身,眼皮子有些太淺了。
他正要把事情說一下卻被連翹打斷,她並不想日後丁氏天天顯擺自己繼女去王府當丫鬟了,不如瞞著不說。
「我這是自賣自身,給大戶人家當奴才去了,就為了家裡給省幾口飯。望爹爹好生教導弟弟成材,莫長成貪財好利的小人。」連翹說著,眼睛在丁氏身上打了幾個轉。
丁氏氣得不行,「誰是小人?妳當奴才可以,賣身的錢呢?家裡養了妳十一年,可不是想走就走的。」
連翹笑了,「妳養我一天了?給我花一文錢了?徐嬤嬤,咱們走吧。」錢當然有,剛剛嬤嬤給了一個小匣子,被她包在包袱裡了,不帶走,難不成還留給家中?
連父本來就對女兒有愧,見丁氏這樣無理取鬧便沉下臉來。
丁氏最會察言觀色,也不再多說什麼,只小聲罵罵咧咧地抱著兒子回屋,心道:小浪蹄子,走了正好,省得白養一個人。
可她再一想覺得不對,繼女走了,誰來當牛做馬伺候她,豈不是要花錢雇人?而且再養幾年就可以嫁人了,能拿到多少聘禮啊,裡外虧大發了!
連翹可不管這些,出了門便不再回頭,連一直望著她遠行的父親也不多看一眼。
自從娘去了,這個家就散了,各自安好吧,至於王府是龍潭還是虎穴,日後再說,總不會比留在家中被繼母隨便賣個好價錢更壞吧?
只是當樣貌清朗無雙的大公子輕飄飄吐了一句「呵,好土」時,連翹還是哭了。


燕王府是在前朝皇宮基礎上修建的,雖然經過戰火燒毀,但依然保持著古樸雄偉。
連翹入府時天已經微黑,馬車過大門而不能入,繞到西側角門,這裡是專供採買下人出入之地。
王府來來去去的下人十分多,但個頂個穿得比連翹好,她看著不禁咬了咬唇,和普通小姑娘一般,心中升起一股自卑。
徐嬤嬤見小姑娘從一開始的抬頭挺胸到現在略略彎腰,笑了,她知道王妃要的是聽話的孩子。
連翹跟著徐嬤嬤走了兩炷香的功夫才進了一個院子。
徐嬤嬤悄聲道:「咱們先去拜見王妃,不用太拘謹,王妃很是憐貧惜弱。」
聽到這話連翹更自卑了,在別人眼中自己又貧又弱,不值一提。
連翹從小長於市井,見過最好的房子也就是兩進,乍一進王府,早就不辨東南西北,迷迷糊糊跟著徐嬤嬤進了一間房子,一股甜香撲鼻而來,她忍不住打了一聲噴嚏。
她這反應讓屋內的幾個姊姊輕輕笑了,卻都沒有開口。
連翹臉紅,王妃會不會笑話她?
徐嬤嬤小聲道:「青蓮,王妃這會可有空見一見連姑娘?」
那位叫青蓮的侍女輕輕搖頭,「下午王爺來過,王爺一走,王妃就躺下了,晚膳還沒用呢。」
徐嬤嬤歎氣,知道這對夫妻又沒談到一處,便指著一個丫鬟道:「紅菱,妳帶連姑娘到公子院子裡,貼身服侍公子。」
幾個丫鬟聽到這句話都看了連翹一眼,心裡十分訝異,能近身服侍公子之人,都是王妃千挑萬選的,哪個不是能幹俐落、眉清目秀但又不妖妖嬈嬈,可眼前這個小姑娘瘦得跟柴火似的,竟然一來就伺候公子,肯定有內幕!
紅菱愣了片刻才答道:「是,嬤嬤。」
連翹本以為自己是來伺候王妃的,沒想到成了伺候公子,不過只要有飯吃,伺候誰不是伺候?
商戶出身,平日經常被客人刁難,連翹早就懂得形勢二字。
走出正院,連翹又匆匆回望一眼,明白自己剛剛進的大概算耳房,她連正房的門都沒摸上。
她只聽戲文裡說過大戶人家有多麼富足,光看耳房的裝飾就如此金尊玉貴,便可想像正房有多奢華了,且她賣過香料,只那一點甜香,一小盒香料就要五兩銀子,夠尋常人家幾個月花費。
紅菱帶著她往前院走去,細細打量著,並慢慢套話。
連翹一臉憨妞模樣,姊姊問什麼她便答什麼,只不過經常答非所問,且時不時反問幾句,倒把一些城中流言給驗證了一番。
看連翹傻兮兮的孩子樣,紅菱也失去了興趣,心道:這樣傻能在王府中混下去?
過了一道又一道門,終於見到了正主。
此後多年,連翹都不能忘記公子那一記眼神,彷彿她是一坨垃圾般,嘴中輕吐—— 
「呵,好土。」
趙曦半躺在窗邊榻上,榻鋪白色狐皮,身著大紅色雲紋花緞便服,腰上繫著一條金色寬腰帶,明明是花團錦簇富貴公子哥打扮,蒼白的臉色卻透著一股冷意,讓人不寒而慄。
可即使被鄙視了,連翹卻覺得公子說得並沒有錯,這樣美的男子說什麼都不為過……她緊緊捉住袖角,頭低下去,再低下去,更加自卑了。
紅菱笑道:「公子,這是徐嬤嬤帶進府的,說是貼身服侍您,您看……」
趙曦對母妃身邊之人向來寬和,聽了便點頭道:「留下吧。」
連翹覺得,這語氣跟留下一隻小貓、小狗沒什麼區別。
趙曦身邊大丫鬟兩個、二等丫鬟四個,僕婦更是無數,但他向來不願意讓這些人貼身照顧,尋常能近身的只有四個宮人,出行則是小廝跟隨。
一個年紀略大的太監細聲細氣道:「主子,讓這個小姑娘貼身照顧?」真的假的?主子向來不信佛不求道,這次能聽一個和尚的話,就要了一個小姑娘?又將頭轉向連翹,問:「妳叫什麼名字?」
連翹小聲答,「連翹。」
那太監笑道:「一味好藥,好名字,主子可還要賜名?」
趙曦擺擺手,「不用,退下。夜裡無須伺候,白日給你們打下手便是。」
那太監捂嘴笑道:「那咱們可是有福了,竟然有了幫手。」心裡想的卻是,嘖嘖,主子竟然真把這個又蠢又土的丫頭留下了。
連翹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太監,但她沒多看,一直老老實實地低頭站著。
那太監見她還算懂事,也不為難,讓人帶她下去。
出了正房,繞過院落才到了後罩房,房間很多,領著連翹來的太監特意安排了一間光線好的,裡面乾淨整潔,物件齊全,比連家好上百倍。
那太監笑道:「我叫小安子,以後有事找我就行。只要咱們乖乖聽話,公子很和氣的。」
明白了,乖巧聽話是第一位的。連翹行禮笑道:「今日真是多謝安子哥了,明日幾時到前面伺候?公子可有什麼忌諱?我初來乍到,還望安子哥多多提點。」說完,從包袱裡拿出一個荷包塞到他手裡。
小安子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咱們都是公子身邊之人,萬不要客氣。」
笑話,萬一這姑娘真成了公子枕邊人,他可不敢怠慢,而且她一口一個「安子哥」,嘴多甜啊。
連翹笑道:「安子哥別客氣,這是我親手繡的,裡面有幾顆糖,酸甜可口,還能提神。」這年頭糖還算好東西,她沒有銀子,只能從家中鋪子裡拐了一點東西拿來打點。
小安子愛吃零嘴,一聽是糖也就不推辭了,又因為覺得連翹未來可期,且為人上道,便將趙曦的忌諱一一說來,至於愛好……公子幾乎沒有愛好。
太監雖只是半個男子,但喜歡女子的心並不少,公子雖然嫌棄連翹,可他們覺得土歸土,模樣挺漂亮的,只一雙水汪汪杏眼就很討好人,是以本著男女搭配幹活不累的原則,他們挺願意來一個小姊姊、小妹妹的。
兩人聊了一刻鐘,小安子便提出告辭,最後問了一句,「可還有什麼要幫助?」
連翹紅著臉小聲道:「安子哥,這會子可還有飯?有個饅頭就行。」走了半天,肚子又餓了。
小安子一聽,忍著笑道:「有,咱們院子裡時刻都備著飯食,我讓廚娘給妳送過來。」
連翹本想著吃個饅頭包子就很滿足了,沒想到送來兩葷兩素還有一碗陽春麵!
清炒春筍、蝦仁青菜、紅燒小排、清燉櫻桃鴨,都是南邊口味,但滋味真的好,一不留神,連翹把所有菜和麵都入了肚,打了一個飽嗝,這才想起自己好像沒有控制一下,臉又紅了。
於是院子裡多了一個笑話,新來的丫頭別看瘦弱,可能吃了,一人吃三人的!
個個心道:就這樣的丫頭還能貼身伺候主子,簡直是野豬拱了玉白菜,嗚呼哀哉,老天無眼。

趙曦聽了這事,難得眼中有一絲笑意,「蠢,饞!」王府裡個個活得小心精明,難得有這樣的人出現,有點好玩。
小安子笑道:「主子自己風流俊逸,自然看誰都是又蠢又土,可仔細打量連翹姑娘,模樣十分俊俏,跟瓷娃娃一樣可愛。」
年紀最大的福公公點了點他的腦袋,道:「連翹給了你多少好處?看這好話說的,不過公子也寧可信其有,還是讓她好好跟著,畢竟玄覺高僧可不是外人。」
小安子掏出荷包,道:「連姑娘窮得現在還穿著棉衣,估計除了這件其餘都打補丁,能給什麼好處?喏,幾塊糖而已,有什麼稀罕,給她面子收下而已,不過連姑娘繡技不賴,小小年紀不容易呀。」他不知道,這荷包也是從連翹從連父的鋪子裡順來的。
趙曦伸出手,不語。
小安子一臉不解,「主子?」不會是要吃糖吧?
看他這蠢模樣,趙曦直接將荷包拿過來,「拿人手短,一會給她送幾套衣裳首飾,免得丟我的臉。」說完躺下背過身去:「罷了,由著你們折騰吧。」他這身子,且死不了。
小安子和福公公面面相覷,主子真有毛病,竟然貪他幾顆糖,過分了。

王府裡沒有祕密,這事很快傳到王妃處,燕王妃聽了也是一笑,「沒想到是個活寶,能吃能喝身體棒,挺好,然而可見她在家沒過過好日子,可憐見的。」
徐嬤嬤便趁機將連家的情況細細彙報。
雖然玄覺高僧言之鑿鑿,說連翹天生旺夫命,且命中帶火,最旺公子的身體,燕王妃也很信任自家二叔,可此事非同小可,也不能全聽別人言,還是讓人多方把連家家底給摸了個清楚。
「既然是個清白出身的孩子,就放在曦兒身邊吧,年紀太小無法圓房,先當貼身丫鬟用著,且看日後造化。」
徐嬤嬤點頭道:「是,玄覺高僧也說了,貼身伺候雖不能除根,但也能讓公子身體好轉,老奴覺得這孩子雖然沒經過調教,略有些粗野,但還算明事理,王妃放心就是。」總比那些妖嬈挑事不安分的強很多。
主僕之間達成一致,若真能旺夫,日後給個側妃的名頭也就到頂了,若無效就當個普通丫鬟,到了年歲嫁個小廝就是,反正王府裡多一個人吃飯不多,當吉祥物養著便是。
而連翹尚不知道,自己做了吉祥物,很有可能會成為小妾。


白日刮了一天的北風,夜裡氣溫驟降,下半夜飄飄灑灑下起了小雨,第二日,原本萬紫千紅、千姿百態的花兒落了一地,混著雨水零落成泥,很有一股秋風蕭瑟之意。
王府裡剁肉餡的聲音一直不停,很多下人累狠了,於是就有了怨言。
「這大好春日變成這樣,還說什麼吉兆,明明就是晦氣,連續三天都沒歇著,我這老腰都快斷了。」一個灶房裡的老婆子捶著腰和老姊妹們悄悄念叨。
另一個婆子看四周無人才敢開口,「老姊姊妳可憋著吧,別被那位的人聽去了,到時候可沒有好果子吃。前陣子老黃不過把豌豆黃做得粗了一丁點,就被那位罰去了莊子上,再說了,若不看這些,好歹這幾日賞錢不少,咱們做下人的可不得多擔待點?」
老婆子吐了一口濁氣,道:「老娘是王妃從娘家帶過來的老人,我能怕她?去她娘的,不過是個只會伺候男人的小妾,一朝得勢就敢爬到咱們王妃頭上,且看著吧,這孩子定是個沒福氣的,身子肯定比咱們公子差得多。」
聞言,另一人恨不得能捂住她的嘴,「且住口吧,別灌了一點黃湯就胡咧咧起來,憑白給王妃惹麻煩。妳還不知道,咱們國公爺如今在京城的日子也不好過,天上那位就等著揪住開國功臣的小辮子,咱們王妃和國公爺一家子可不得低調做人?」
這要是前幾年,王爺敢對著王妃甩臉子?一個揚州來的妖嬈小妾能這麼張狂?還不是世事弄人。
聽到這裡,老婆子深深歎了一口氣,在圍裙上抹了抹手,恨聲道:「那也不能任由咱們王妃受欺負,哪天我非得往那賤蹄子飯裡扔點料!」
這兩人雖住了口,但看不過齊側妃的可不止一人。
先是收到三個月賞錢人人高興,但勞動量大增,嬌養慣了的老奴們便不服起來,錢誰都喜歡,但世僕手中還真不缺這三瓜兩棗,但累著他們就不成。
於是在無人禁止甚至任意放縱的情況下,府裡府外就流傳起了各種傳言,總之昨日有多捧著小公子,今天就有多踩。
連翹新來,和任何人都說不上話,自然不懂這些奴僕之間的彎彎繞繞,更不會摻和到流言蜚語中去,夜裡蓋著柔滑絲被,又沒有孩子啼哭、後娘叫罵,別提睡得有多安穩了。
第三章 大公子摸她肚子
一大早醒來,連翹仔細梳洗一番,挑了一件粉色對襟夾衣、月牙白襦裙,梳了雙丫髻,戴上一朵粉色珠花,在磨得發亮的黃銅鏡子前面轉了幾圈,覺得自己美美的。
十一歲的小姑娘,哪個不愛美呢?她這幾年連件像樣衣服都沒有,可昨日一下子就得了八套。
徐嬤嬤親自送來四套春裝,小安子也送來四套不說,還單獨送了一匹桃紅色綢緞、一匹鵝黃色絹紗、兩匹松江白細布,讓她自己想做什麼做什麼。
窮人乍富,連翹沒高興得蹦躂起來已經算穩重了。
聽徐嬤嬤說,除了每季四套衣衫,每月還有五兩銀子月銀。
不就是好好的伺候人?她可以的。
等美滋滋地到了大公子院中,見到每個人臉色都還不錯,連翹心裡更有底了,雖然沒有簽賣身契,但她也很有僕人自覺,學會了看主子臉色。
因被指定貼身伺候,她就直接去了正院,外面抱廈處,兩個美人姊姊立在那裡,亭亭玉立十分之美。
連翹知道她們是主子的四個大丫頭之二,她自知是新人,屈膝行了禮,悄聲道:「姊姊們好。」
大公子四個一等丫鬟,分別為墨竹、墨香、羊毫、澄泥,現在站在這裡的是墨竹和墨香,資歷最老的兩位。
四人昨天便知道有新人加入,是王妃特別吩咐要貼身伺候主子,今日一見,才知竟然是小孩兒,最多不過八、九歲樣子,且一臉淳樸,心裡便放鬆下來。
墨竹笑道:「這麼早就過來了,妳年紀小,該多睡一會,咱們主子最是仁慈,從不會為難人。」
墨香也笑說:「妹妹哪裡人氏,今年幾歲?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有什麼需要就跟我們幾個說,這會兒主子正在偏廳用膳,妳可歇息一下再進去。」
連翹笑得一臉嬌憨,「謝謝兩位姊姊,我今年十一歲了,原本是大同人,前幾年才遷來燕京,我先進去點個卯,等有空了再特地去拜訪姊姊們。」
主子仁慈?呵呵,昨天還挑刺來著,笑話她土,她記仇著呢。
昨日自己初來乍到,很多都不懂,連哪裡打水都不知道,後罩房同住的侍女雖然很多,但沒有一個露頭,好在小安子及時趕來,指點自己良多,所以她對這些好姊姊們的話基本上是不信的。
墨竹和墨香對視一眼,覺得這個小姑娘模樣雖還好,但瘦不拉嘰沒二兩肉,一點女人味兒沒有,且有問有答的,應該不是什麼聰明人,不足為懼。
連翹悄悄掀了簾子進去,便見小安子正衝著自己笑,她也笑了一下,低頭站在一旁不敢多言語。
趙曦此時正在用早膳,旁邊站著兩人伺候,他眼睛往哪裡望,伺候之人的筷子便落到哪裡。
連翹心道:真不愧是燕王的嫡長子,不過一人用餐,便有十道小點、十道小菜,外加三道湯,奢侈、浪費!
趙曦細嚼慢嚥,足用了三刻鐘才把早膳用過。
有一人拿過茶盅服侍著漱口,另有兩人端著青花瓷盆服侍淨手,再有一人伸出胳膊伺候著站起來。
趙曦慢騰騰穿過門廊,走到正房,然後就坐在了窗邊榻上。
看這架勢哪裡像十幾歲的小夥子,明明比懷著孕的丁氏還要矯情。不過連翹覺得,他這長相俊得堪比妖妃,矯情一點也是可以原諒的。
趙曦坐下後,方打量了連翹一眼,上下過了兩遍眼,這才開口道:「看妳剛才一直盯著我的飯菜,恨不得吞進去的模樣,真是丟我的人。也罷,面黃肌瘦得跟難民似的,饞也可以體諒,剩下的賞妳了。」
連翹,「……」她哪裡饞,那是在鄙視他浪費!再說了,她今天打扮得粉粉嫩嫩,哪裡跟難民似的了,有沒有長眼。
「主子,我吃過早飯,不餓的。」連翹小聲抗議,不過神色有點怯怯。
趙曦嗤笑一下,「母妃從哪裡找來的活寶,一口一個我。阿福,教教她什麼叫奴婢的自覺。」
福公公笑嘻嘻道:「主子,您可別為難小的,連翹姑娘本就沒有賣身為奴,人家可是正經八百的良民。」
主子裝什麼裝,王妃可是囑咐過,連姑娘是主子的女人,也就是兩人都年紀小,要是年紀到位,這會早該圓房了,所以她身分最差也是通房……不,沒有賣身契,好歹也是個良妾。
小安子看連翹尷尬的模樣,有點不忍心,心道連姑娘今日穿得多好看呀,模樣在王府也是數得著得漂亮,尤其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特別撩人,而且她皮膚多白呀,哪裡面黃肌瘦了?
主子眼瞎,事兒多,鑒定完畢。
小安子忙出來打圓場,「主子賞賜那是福分,連姑娘,您到偏廳用膳吧。桌子底下炭火還燒著,這會兒還熱著呢。」
連翹咬咬唇,對著趙曦行了一禮,「謝主子賞賜,奴婢這就過去。」
不就是自稱奴婢?看在福利那麼好的分上,忍了。既想要高月例,又想要人家尊重,天底下哪裡有這樣美事,她又不是小仙女。
雖還有一點點不開心,但從吃到第一口開始,連翹心情豁然開朗,這哪裡是剩飯,這就是世上最美味佳餚。
糯米牡丹糕甜糯,蜂蜜紅豆卷細膩,肉末燒餅一口酥,青菜餛飩清香,小菜、湯品更是前所未嘗,連翹覺得自己根本停不下嘴。
早晨她還覺得自己過的是地主的日子,現在才知道地主和皇家差距有那、麼、大。
本著不能浪費的原則,連翹每一份都不想放過,邊吃邊自我安慰,前幾年就因為吃得不好,所以她個子才比同齡人略矮,所以為了長個子,必須吃,全部吃掉。
等她吃光了,摸了摸圓滾滾的肚皮,開心地伸了一下懶腰,然後就見到她的主子趙曦站在門口望著她,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
趙曦一雙桃花眼平時恨不能瞇成一條縫,看人都懶得睜大眼,可現在桃花眼變成了杏核眼,可見受到的刺激有多大。
連翹的臉「轟」地一下紅透了,她覺得自己整個身體都燒熱了,長這麼大,雖然沒少丟人,但第一次這麼丟人。
她站在那裡,不安地摩娑著手,「主子,我我我……」語無倫次,無法辯解。
趙曦這才回神,死死盯著連翹的肚子,「妳真的不撐嗎?」明明這麼瘦,飯都餵到哪裡了?憑空飛到狗肚子裡了?
連翹恨不得將頭埋進土裡,「嗯,有一點點。」撐還是撐的,但還沒到撐死的境地。
趙曦慢慢走過來,鬼使神差地就將手放到她肚子上,輕輕摁了摁,「竟然有一點點軟,我以為會爆。」
爆個屁!連翹嚇得後退一步,「不許摸!」
男女授受不親,怎麼隨便摸女人肚子呢?
這下輪到趙曦尷尬臉紅了,他他……他真的沒有別的意思,純屬好奇!


春雨停歇,天空升起一層薄霧,如輕紗般將一片春色罩上。
趙曦望著窗外煙霧繚繞,心裡也有了一絲愁緒,覺得自己困在這片小院子太久了,閒到無聊,才會突然手賤,去摁一個小姑娘的肚皮。
想到這裡,趙曦臉又紅了。
福公公幾個對視一笑,難得見主子窘迫,還挺有趣的,但是作為奴才,必須為主子分憂,笑道:「主子,要不然到書房寫幾幅字?雨後清新,作畫也不錯。」
見他們幾個笑得促狹,趙曦望天,「悶了一個冬天,到京西寺廟走一趟。」
福公公看窗外無人,小聲道:「主子,您身體不好,怎能隨意走動?」看趙曦眼神不善,又苦勸,「您都忍了幾年了,再多忍忍,萬不可大意。」
趙曦自然知道蟄伏才最安全,可是現在已經到了各方撕破臉的時候,他不能只守不攻,「我心中有數,備車。」
現況膠著,他若不動,永遠不能破局。
連翹一直躲在角落裡裝死,一聽趙曦要走,心裡開始拍手—— 太好了,走吧走吧,趕緊走,讓她緩一天,靜一靜。
這個年紀的女孩最要臉面,她雖然是被摸的那個,但也很尷尬,因為從今天開始,她再也脫離不了貪吃的名頭了。想哭,卻只能忍著。
大公子出行自然不敢和燕王妃報備,不然燕王妃能抱著兒子哭好久。
在燕王妃眼裡,兒子的身子就是雲朵做的,風一吹就壞那種,怎麼可以出門?所以一行人稍微準備一下便悄悄出行。
趙曦一隻腳都踏出房門了,才見到連翹還杵在角落裡裝死,眉頭就是一皺,「母妃不是讓妳貼身照顧本公子,呆頭鵝一般站著做什麼?」
人家別的小姑娘一聽要出門都歡呼雀躍,這個傻丫頭就知道吃吃吃,連出門玩都沒反應,笨。
被點名的連翹臉又紅了,不過心裡就不服氣了,心道:這人臉皮真厚,摸了小姑娘肚子竟然當沒事人。
不過他都不尷尬了,自己也就不計較了,全當擔待他這個病秧子,雖然這個病秧子除了臉色白一點,吃得少了一點,動作慢了一點,說白了,其實就是懶了一點,其他還真瞧不出哪裡有病了。
「是。」連翹屈膝答應,跟隨走人。她是丫頭,自然沒有讓主子等著,自己去收拾行李的道理。
一行人左拐右拐地很快就到了東側門,馬車已經等在那裡。
連翹方向感還可以,覺得自己上次走的是西側,這次走的是東側,可為何兩個門一模一樣的感覺,連門內側的麒麟吐寶的漆畫圖案都一樣,甚至連尾巴處的土黃色老漆掉色的地方都一樣。
好奇怪……正這麼想著,連翹一個不留神,過門檻的時候便被絆了一跤,倒在馬車前面了。
眼看她就要被馬蹄子踩到,小安子一個箭步將她扯了回來,急道:「妳瘋了,往馬蹄子底下跌跤?咱們門檻才多高,妳都邁不過去?」
眾人也很無語,這姑娘人小腿短是真的,可也不至於跨不過門檻吧?
趙曦深深歎氣,母妃這是給他找了一個啥人,就這樣傻裡傻氣的笨蛋能旺夫?他信了才有鬼,也罷,全當救濟窮人,養個孩子算了。
連翹捂臉,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好奇這門為什麼一樣,可她沒法講理,只能認錯,「奴婢無狀,請主子責罰。」
趙曦點點頭,「走吧。」還能怎樣?小短腿姑娘,他能打一頓不成?
連翹扯扯小安子的袖子,「謝謝安子哥。」
趙曦皺眉,真是沒規矩,大庭廣眾和男人拉拉扯扯成何體統?和太監也不成!看來回頭得找一個靠譜的嬤嬤調教一番才行,不然帶出去實在丟人。
小安子笑道:「沒事,下次注意點。」
這時,連翹小聲道:「安子哥,我剛剛覺得馬蹄子底下好像有一道光一閃而過,而且這馬有點不安生的樣子呢。」
她雖然不懂馬,但當年大同城裡南來北往的馬隊、駱駝隊成片,她閒來無事就喜歡坐在門口墩子上觀察,所以知道一些常識。
眾人一聽這話,心頭猛地一緊。
小安子仔細一看便知道哪個蹄子了,因為明顯愛動,而馬也越來越不安,他本以為是連翹撲倒惹得馬煩躁,現在看來確實有異常。
馬夫也嚇得趕緊半跪在馬前,將馬掌抬起細細觀察撫摸,片刻便從中抽出一根針,是最細最小的繡花針。別看針小,但隨著馬跑起來,扎入馬掌必然會導致馬發瘋,輕則傷了行人,重則讓主子斃命。
馬夫覺得自己活到頭了,趕緊跪下苦苦求饒,希望能有一線生機。
這個馬夫跟隨自己多年,趙曦並不想把人往壞裡想,但他難得出一趟門卻遇到這種事,說明身邊必有不乾淨之人,這幾年他忙著外面,認為府中不過是小打小鬧,可如今看來,日後府中也要清除一番才是。
趙曦語氣平淡地道:「起吧。」而後看了平公公一眼,讓其調查。
他身邊四人各有特長,而平公公暗衛出身,最擅長調查求證。

這一番折騰,動靜不小,早就把燕王妃驚動了,他們哪裡還能出得去。
燕王妃摟著兒子一聲兒、一聲肉的喊著,哭起來是沒完沒了,恨不能將趙曦揣到荷包裡,永遠戴在身邊不分離的模樣。
趙曦也乖乖地任由燕王妃抱著,還時不時拍拍燕王妃的後背,一副聽話好兒子模樣。
連翹覺得這對母子有些誇張,大公子就算體弱,好歹也是男人,至於當花朵一樣嬌養嗎?可看看周圍服侍的人一臉尋常,她知道這應該是經常上演的戲碼,不值得大驚小怪。
只是她還是好奇,燕王妃明明出身行伍世家,父親兄長皆是有名的殺將,怎麼王妃就沒繼承到一點強硬堅韌的氣質,動不動就一朵嬌弱小白花模樣?
等母子兩人親熱勁過去,燕王妃這才想起別的,甩開兒子,一把將連翹拉了過來,「我就說翹姐兒是個好命的,第一天就驗證了。我的好閨女,沒有妳發現那檔子事,曦兒如今還不知道會被折磨成個什麼模樣呢。」
連翹,「……」剛剛還在看戲,如今成為戲中人,她有點不知道怎麼演。
「王妃莫如此,奴婢本就是服侍大公子的人,為大公子盡心盡力、鞍前馬後那是本分,不值得一提。」
燕王妃摸著連翹毛茸茸的頭髮,道:「乖孩子,以後莫自稱奴婢,在我心裡,妳和曦兒是一樣的,妳現在還小,先當表小姐住府中,日後咱們再說其他。」
原先燕王妃還不信邪,可現在是完完全全信了,這翹姐兒命中註定是她兒媳婦,日後就算有其他變化,但一個側妃的位子是保定了。
連翹聽得嘴角直抽抽,心道:您老就別扯了,還表小姐呢?
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不就發現一根針,至於這麼誇張嗎?要這樣的話,那大公子身邊所有的奴才都地位飛升了。
她想說些什麼,卻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趙曦看她這模樣,眼角帶笑,「母妃,您別嚇唬她了,若是這丫頭成了表小姐,可就不能住到前院了。」誰家會讓表小姐住到表哥房裡的?瞎胡鬧!
燕王妃一聽也愣住了,這話沒錯!趕緊補救道:「……翹姐兒,在我這心裡是拿妳當親閨女的,可曦兒說得有道理,這樣吧,日後妳的待遇和主子一樣,但先委屈和曦兒住著。」一副就是哄小孩子的語氣。
連翹心裡疑惑更重了,待遇能提升是挺好的,她又不傻,非得推了這等好事,不過和大公子住著這句話真的怪極了。
燕王妃自認為安慰了兒子一番,又獎勵了連翹,這才讓人退下。
等人都走了,燕王妃才把憋著的火發出來,「嬤嬤,馬夫和馬房的人可都審過了?」
徐嬤嬤點頭道:「剛剛我家那口子帶人去審的,那些人都只剩一口氣了,卻還是咬定只是巧合。只是馬夫說,大公子那裡前後去了兩個人傳話,第一次是小安子,第二次是羊毫。」
燕王妃一下抓住重點,「羊毫?她沒有資格近身伺候,不過是白占著大丫頭的名分,曦兒能讓她傳話?」
徐嬤嬤搖頭道:「小安子說了,當時大公子是臨時起意要出門的,除了他們四人和連姑娘,並未再有其他人知道,至於羊毫,連正房都進不去。我家那位去找羊毫時,聽說人已經不知所蹤,而羊毫的家人早在半個月前就離開莊子,生死不知。」
「離開莊子?這麼大的事為何無人來報?」兒子房中所有下人的家人,她都派人盯著,這些人要麼是徐府世僕,要麼家人住在她陪嫁莊子上,不然她哪裡放心?可現在,羊毫家人失蹤了,她卻一點消息都沒有收到。
燕王妃怒極,這幾年再不順也沒有人敢動她兒子,既然瘋了,那大家就一起瘋,她倒要看看那些個賤人能弄出什麼么蛾子。
「查,一查到底,只要有一個活口就把嘴撬爛了!」此時的燕王妃可沒有一點小白花氣質,一臉殺氣騰騰,事關兒子,她向來寧可錯殺也不放過。
第四章 想立女戶被拒絕
一陣北風,一陣春雨,天氣乍暖還寒,燕王十分掛念田裡青苗長勢,這一日天未亮便帶著從屬出了城。
燕王名義上轄制燕京、大同以北廣袤土地,可謂大歷朝地盤最廣的藩王,但實際上除了幾個大城池,其他地方荒蠻不說,還要時時忍受韃靼遊擊侵略,實在是防不勝防到頭疼。
這幾年經過燕王苦心經營,耕地比初來燕京時擴大了兩倍不止,但一旦遇到荒年卻依然青黃不接,難有存糧。
而京城那邊盯得太緊,絕不允許南糧北運。
哪朝哪代都知,沒有糧食便幹不成大事,將燕北糧食卡住了,燕王再能耐也只能老老實實當一個乖藩王。
好在今年的青苗油綠健壯,絲毫沒受到冷風冷雨影響,反而充分汲取春雨養分,長勢喜人。
燕王心情本來大好,還沒進府卻聽到大公子差點被害消息,他長歎一聲,心道:就算老子死了,他那慣會裝病的兒子也死不了,畢竟禍害活千年,可王妃不知,側妃不知,還一個勁兒瞎掐,真真是頭髮長見識短。
燕王有一瞬間不想進府,讓那幫子女人自己鬧去,可沒有辦法,還是要回去。他沒多想,抬腳便往齊側妃的院子走去,可剛到院子門口便被燕王妃手下大丫鬟青蓮攔住。
青蓮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王爺,王妃有急事相商,想請您到正院一聚。」
燕王站著不動,他沒想到王妃能拉下臉來截人。他知道王妃有自己原則,她覺得少年夫妻情分受損,且有高門貴女矜持,所以從沒和小妾們搶過人,這次竟然到側妃門口攔人,可見是真氣急了,明擺著給側妃擺臉色。
當然了,如果他堅決不去正院,丟臉的則成了王妃。
可他能不去嗎?不能。即使冷落王妃的理由千千萬,他也不能在她和別的女人正面槓的時候拖後腿。
燕王無奈,只能轉身往正院走去,可剛走了三步,便聽嬌滴滴聲音響起—— 
「王爺—— 」聲音抑揚頓挫,深得齊側妃真傳。
「王爺,我們主子正巴巴地盼您過來呢。」這婢女正是齊側妃心腹畫扇,她乖巧站立,但低頭露出的脖頸特別白嫩,配著殷紅的滴水耳墜,別有一番韻味。
青蓮不由得暗罵:狐媚子,一窩狐狸精。可看見著王爺猶豫,顯然男人都吃這一套,便又道:「王爺,王妃盼了您一天了。」
燕王心想,罵了他一天還差不多,就王妃的性子,能和他好言好語說話才是稀罕。
可就如他先前想的那樣,不能給王妃拖後腿,所以仍舊和青蓮去了正院。
見王爺走了,畫扇氣得跺腳,側妃說了,這兩個月由她和秋月在房中輪流伺候,若是伺候好了,就提她們當侍妾。
別說侍妾,就王爺的英武男人勁,當通房甚至無名無分她也願意,只要成了王爺的女人,日後便是數不盡的榮華富貴,這樣方才不辜負她這張臉和身子。
畫扇進了院子,秋月見到她那喪氣臉忍不住嘲弄道:「喲,這是撲上去也沒把王爺攔住?」
畫扇狠狠瞪了秋月一眼,「好像妳不想撲上去似的。」
秋月一甩帕子轉身走了,心道:誰稀罕,侍妾有什麼好當,府中那幾個當初可是受盡寵愛,可現在呢?還不是被側妃收拾得要死要活得。這還是側妃刁難,若是王妃出手,估計命沒了也無人理。
齊側妃此時正在月子裡,只能好好養著,要不然她早自己到二門迎著王爺了,見畫扇一臉委屈,忍不住扔一個扇子打她一臉,「從我生孩子之前就給妳們機會留住王爺,可妳都蹭上去了,還是沒成事,瞧妳這笨模樣。」
畫扇更委屈了,也不能全怪她,明明有一次伺候王爺洗澡的時候差點就入巷了,側妃卻突然闖進來,王爺就推開她了,怪只怪側妃嫉妒心太重,她也不敢勾得太過,要不然憑她練就的床上好功夫,王爺定能每天寵著她。
見側妃仍在生氣,王嬤嬤揮了揮手讓畫扇退下,方開口道:「主子,現如今不是談這個的時候,王妃今天可沒少給咱們院子使絆子,若是再到王爺哪裡告一狀,您可是有冤無處訴了。」
齊側妃懊惱道:「嬤嬤,這可是冤枉死了,我雖然日日期盼大公子去死,可也沒那手段和人脈,哪裡就能把大公子給害了?但願王妃能脾氣上來,把王爺給惹急了。」她最愛的就是王妃的強脾氣,不然哪裡能讓她鑽空子?
王嬤嬤眼眸一閃,點頭道:「是呀,老奴自然知道側妃從未幹過,可王爺不知,王妃更不知,老奴前幾個月就勸您給秋月和畫扇開臉,若這時候她們有個成器的,也不至於讓咱們這樣被動。」這女人一味拈酸吃醋,一點腦子都沒有,真真愁人,不過正因為沒腦子才被貴人挑上。
而此時正院裡,正如齊側妃所願,燕王妃正冷臉質問著燕王。
燕王妃聲聲泣血,她早就不在乎燕王的寵愛,幾年前就看開了,可兒子是她的逆鱗,誰都碰不得。
燕王妃厲聲責問,讓王爺處置府中賤人們。
燕王,「……」王妃還是想得太簡單,府中那些鶯鶯燕燕小打小鬧還行,哪裡有那本事敢害曦兒?齊側妃倒是有那賊心賊膽子,可惜沒那能力。
對著燕王妃,燕王一不能打二不能罵,哄又不能哄,正一籌莫展之際,小安子匆匆忙忙跑了過來。
燕王妃見小安子一頭汗,急問:「可是曦兒有事?」
小安子喘了口氣,搖頭道:「沒有沒有,公子就是想王妃了,說是特別想吃王妃做的青團。」
燕王妃一聽便笑了,「這孩子,不就是個青團,用得著讓你跑成這樣?好好好,我這就去做。」說完,眼裡全沒有燕王,帶著侍女就去了小廚房。
燕王一人被留在屋裡,深覺自己是家中多餘之人,他並不想感謝兒子解救,心道還不如被王妃多罵一會兒呢,打是親罵是愛嘛……


不久後,趙曦一口一口慢慢嚼著青團,有點嫌棄地道:「甜過頭一點點。」
眾人心道:您有本事對著王妃說,剛剛孝子賢孫裝了半天,這會嫌甜了?再說了,嫌甜您就少吃幾口,一個又一個,還沒完沒了。
福公公勸道:「公子,青團雖好,卻難消化,一會該用午膳了。」
趙曦點點頭,啃完手中那個,指了指連翹,「賞給妳了。」
連翹心道:哼,還說什麼救命恩人,這看不起人的德行完全沒改,可她饞丫頭的名聲早就傳遍王府了,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答道—— 
「是。」她走過去,雙手接過白瓷盤,用筷子夾著吃起來,心中品評道:清香甜糯,很好吃呀。
趙曦望著連翹,很想說這是他剛剛用過的筷子!
連翹片刻就將十個小青團吃下肚,吃完了才想起沒客氣客氣,不由得訕訕道:「呵呵,第一次吃覺得還滿好吃的,下次一定記得給大家留點。」
幾位公公同時擺手,「不用不用,小姑娘才愛吃這個。」多甜呀,沒覺得好吃啊,何況他們也不會和一個饞丫頭搶這點吃的。
趙曦,「……」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連翹覺得真幸福,雖然是當奴才,可比在家裡的時候還舒心,尤其是上午王妃賞了一百兩銀子、幾匹綢緞、兩套首飾,全是錢!
看連翹傻笑,趙曦覺得日子也挺有意思,看多了陰謀詭計、魑魅魍魎,突然有一個老實孩子站在面前,比看猴還好玩。
趙曦吩咐康公公,「上午連翹有功,母妃已經賞了,我也不好超過,就給八十兩銀子、一盒子首飾吧,紫檀木刻茉莉花的那個盒子就是了。」
康公公趕緊去端了銀子和首飾過來,送到連翹手上。
連翹被銀子晃了一下眼,不過因為有燕王妃的賞賜在前,看到這些還能穩住,不過等拿到首飾盒子,她先被雕花給驚豔一把,打開盒子後差點暈倒。
這哪裡是一盒子首飾,這是一盒子五彩珠寶呀!主子怎麼這麼大方呢,以後別說伺候這點小事,就是為主子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成。
見連翹笑得見牙不見眼,趙曦再次覺得玄覺高僧看人不靠譜,心道:這麼愛財,不會別人一收買就跟人走了吧?靠不住呀。
等連翹行了大禮謝過,趙曦笑得和藹,「這是妳應得的,只要乖巧聽話,日後賞賜少不了,今天本公子心情不錯,妳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四位公公聽了心想,主子偏心太過,為啥就沒對咱們這麼大方過?錢財是沒少給,可從來都是一個甜棗一個棒子,從未這麼和顏悅色過。
連翹一聽,將藏在心中很久的願望說了出來,「主子,您能幫我立個女戶嗎?」
趙曦有點吃驚,他從未聽過這種要求,「妳父母俱在,為何自立門戶?」
連翹皺眉委屈道:「我怕我爹讓我把銀子和好處都給了他兒子。我辛辛苦苦賺錢,憑什麼養他?」
辛苦嗎?每天吃喝不愁,正經伺候的事情沒做過幾件,最多鋪個被褥,連床都沒幫著暖過,還有臉說自己辛苦,哪家童養媳有這麼好的待遇?
但趙曦忍下吐槽,點頭道:「很是,不過不用自立門戶,也沒人敢來王府搶走妳的東西。」
連翹羞澀一笑,「可我想買地呀。」
趙曦,「……」真有想法,手裡才不到二百兩銀子就想當地主了,看來以後不能隨便給賞賜了。

連翹深深覺得自己這個市井小民還是見識太少,不懂高門大戶的套路,主子都說了讓她有要求隨便提,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提了,最後卻只得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
有錢人都是大騙子,這是她得出來的結論。
好在還有懷裡的首飾盒子,能讓她的心情重新明朗起來。
連翹抱著盒子走在回住處的小路上,燕王妃還是大方的,說了給她主子待遇,果真就不再讓她住在奴婢們住的後罩房,賞了大公子前院的西廂房給她住,而且還給配備了兩個大丫鬟。
路過芍藥花圃,見一少女正在賞花。
連翹認識,正是趙曦房中的澄泥,她看避不過去,便主動走過去問好,「澄泥姊姊好。」
澄泥和墨竹、墨香風格不同,她尋常見了人都不愛說笑,倒是最愛站在花花草草前呢喃自語,很有楚楚可憐的氣質。
聽到聲音,澄泥這才將眼睛從花叢中抬起來,柳眉輕蹙,櫻唇微啟,眼神幽怨地回了句,「連妹妹。」然後又低頭拈花不語。
還真是言簡意賅,廢話沒有。連翹不自討沒趣,匆匆從這人身邊走了過去。
身後,澄泥抬起頭來,默默注視著連翹,面無表情。
進了院子後連翹拍了拍胸脯,總覺得澄泥有點怪,想著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天怒人怨壞事,不然澄泥何至於有那種眼神。
松枝見姑娘靠在門上,笑道:「姑娘這是怎麼了,可是走累了?奴婢抱您回屋吧。」松枝十六歲,生得高高大大,典型北方人,將連翹當小孩兒看。
連翹嚇得跑進屋子,「才不要累著姊姊,我自己可以。」
喝了一口熱茶歇了片刻,連翹便跟著松枝、秀枝兩個姊姊學起針線活來,這兩個丫頭手藝都不錯,尤其秀枝是從京城跟來的,還算有幾分繡技。
連翹七歲便沒了娘親,尋常縫縫補補都是她自己摸索學來的,針腳談不上細密,繡技更絲毫不會,所以她很羨慕女兒家有一門好手藝,此時有了師傅自然耐心學。
松枝和秀枝對視一笑,她們原本一個在灶上、一個在繡房,多少年都沒能出頭,如今雖然只是伺候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女孩,但好歹領著一等丫鬟的月例,且聽徐嬤嬤那隱隱約約的意思,連姑娘日後前途不可限量,是以雖然目前處境一般,但兩人很是滿意,尤其是連姑娘事少人又寬和,相處起來很融洽。
「姑娘,您這針線活很不錯,要不然給王妃繡個帕子,或者給公子繡個荷包?」秀枝建議道,既然跟了姑娘,自然盼著她更好,在這府裡,姑娘只能靠這兩棵大樹了。
連翹點頭道:「成,我再練兩天,先給自己做完一套裡衣長一長自信。姊姊,妳們進府多年了?比大公子身邊那幾個姊姊早還是晚?」
松枝是後來進府的,連翹問的自然是秀枝。
秀枝看了松枝一眼,笑道:「奴婢七歲就進府了,那時候王爺還住在京城呢,墨竹、墨香都是徐府家生子,是咱們王妃陪房所生。澄泥是王妃來燕京後上香路上買的,聽說是秀才家的閨女,不過家裡人遇難都去了,只留她一個,也是個可憐孩子。」至於羊毫,大家都避而不談,全當沒有此人。
「幾個姊姊都很厲害,會吟詩作賦,聽說澄泥姊姊最厲害,一筆簪花小楷連王妃都讚過。」連翹一臉羨慕。
秀枝笑道:「姑娘不也認識字嗎?而且還這樣小,學幾年就成才女了。」
「我還是先學會做衣服吧。」連翹笑了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心中想道:墨竹、墨香兩位姊姊日後要小心維持關係,畢竟她們身後盤根錯節,幾乎屬於屹立不倒那種;澄泥這身世夠淒慘的,可秀才家閨女能有這氣質?有點違和,但不可否認,澄泥是幾人中長相最美也最有才情一人。
連翹在市井中長大,天天混在人群中打交道,慣會看人眼色行事,大公子拿她和猴子也差不了多少,就是覺得好玩而已,而且大公子嘴巴雖討厭,心卻正,但王妃那態度實在曖昧且毫不遮掩,任她再心寬也要多想幾分。
只說松枝、秀枝兩個丫鬟,明明年齡比她大,資歷比她老,卻心甘情願服侍她,沒有鬼誰信?
小門小戶出身,又沒有任何所長,連翹從未想過麻雀變鳳凰,所以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她也見過身邊有嫁入大戶人家的,可那不能說是嫁,一頂小轎子抬進門做妾而已。
胡同裡一位姊姊初入高門大戶,爹娘穿金戴銀很是招搖,可沒過兩年便用破蓆子裹回一具屍體。
連翹年紀雖小,卻也懂得良妾也是妾,死了也沒地方說理去,說不得還被倒打一耙,潑一身髒水。
王妃態度、安排的待遇,都讓她感覺自己就像個姨娘,不過正因為沒有挑明,她連拒絕都沒有辦法,且她確實需要這些月例,只好揣著明白裝糊塗,暫且這麼過,反正大公子不可能看上她,而王妃應當也做不出霸王硬上弓之事。
不過王府的情況比想像中複雜,她需要保護好自己,而前提就是瞭解府中情況。
夜深人靜,連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歎果真人心不足蛇吞象,一開始只是想著有個飽飯,不受丁氏折磨,不被隨意賣了,現在日子過好了,竟然又想這些雜七雜八的……
實在想不出頭緒,連翹乾脆一把將被子蒙在頭上,睡覺!


趙曦帶著平公公打開一道門,點燃火把穿行而過,直走了半個時辰,方到了出口。
此處是一座小巧道觀,可能供奉的神仙有些偏門,所以香火不怎麼旺,又從道觀裡乘坐馬車繞了兩刻鐘,便到了一所宅子。
平公公三輕兩重敲了五下門,一個小廝探出頭來,見到平公公,一句話未說就將人迎了進去。
後院裡建有一個個半人高的小黑屋,若是不知道,還以為是狗屋,院子正中有數十個鐵籠子,像是訓練野獸地方。
但懂行之人則明白,這種陰冷潮濕只能彎腰的小黑屋,任誰待久了都會被摧殘掉自信,而那鐵籠子更有趣,明明只能站下十個人,卻硬被塞進十幾二十個人,緊緊擠在一起,夏日裡曬上三天,保管想死卻死不了。
可這只是最基本、最尋常待遇,若是將房中酷刑看一遍,就會慶幸人生在世,能想死便死竟是最大的幸福。
一模樣十分尋常的男人走過來彎腰行禮道:「主子來了,您還要親自審問?這幾日下來,他們該招的也招得差不多了,咱們讓人假扮這家人往南逃去,路上遇到了一批殺手,不過沒能拿下活口。」
聽罷,趙曦神色淡淡地點了點頭。
那男人打開一間小黑屋,用鐵棍勾出一條鏈子,鏈子上拴著一個人,髒兮兮的,看不出男女,更甭說模樣了。
那人雙手捧頭,求饒道:「大爺饒命,奴婢知道的都說了,當真沒有更多了。」
趙曦開口,語氣十分溫柔,「羊毫,妳吃苦了。」那人竟是失蹤了的羊毫。
聽見這聲音,她詫異地抬起頭,隨即雙眼放光,手腳並用地往趙曦那邊爬去,「主子,我真的沒有背叛您,我真的沒有。」可能是用過刑,口齒都不利索了。
平公公看得直皺眉,這女人比土狗都髒,竟敢將爪子往主子身上蹭?
正想擋住,卻見趙曦一腳踩住羊毫的頭,碾了幾下,笑道:「是呀,我知道,妳怎麼捨得背叛我?」
平公公霎時無語,心想著,就知道主子很下得去黑手。
羊毫沒想到平日溫和雅致的公子竟然踩她,她原以為這些人是背著主子行刑,心中一直懷有僥倖,可現在卻絕望了。
趙曦抬腳後退幾步,手捏了捏眉心,輕飄飄道:「去年三月,妳收了一副金鐲子;四月,妳收了一支金釵;五月,妳弟弟從莊子上調到府中門房;六月,妳娘親生了一個小弟弟,收了不少好禮;七月,妳妹妹到了府中大廚房;八月,妳在回家過節時見到了一個男子;九月,妳家在城南買了一個小院子;十月,妳和那男子定了終身,至於那男子是誰,就不用我說了吧?」
羊毫抬頭,眼中半點生氣全無,她和家人明明十分謹慎,為何還會被發現?
「我待你們不薄,何至於為了一點小恩小惠便置我於死地?妳以為妳做了這些,那男人就真的喜歡妳,會娶妳了嗎?他不過是騙妳而已,若不是關在這裡,妳的家人早都死透了。」
趙曦歎了一口氣,轉身往回走去,女人呀,為什麼這麼傻?不過他來這裡不是來要答案,更不是快意恩仇,而是讓自己更加清醒。
沒有什麼人不可以被引誘,所以不要隨便輕信任何人。
羊毫卻大笑道:「不可能,他那麼喜歡我,不可能騙我。在你看來是小恩小惠,在我卻是一份尊重、一份愛意。你平日裡看似大方,其實根本沒將我們放在眼裡過,不過當小貓小狗養著而已。公子,你這一生,還能相信誰,還能喜歡誰?」
她笑聲尖利刺耳,劃破寧靜夜晚,不過只一聲便被人堵住了嘴。
趙曦聞言,步伐停頓了一瞬,片刻後腳步重新堅定邁出,他不需要相信誰,更不需要喜歡誰,他只想好好活著,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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