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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城193

《國師的美味食客》上

  • 出版日期:2012/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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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十特別活動】小小心意滿額好禮 【雙十特別活動】小小心意滿額好禮 【雙十特別活動】小小心意滿額好禮
【古代奇幻.霸氣攻VS.可口受】

身心俱受重創的月季只想守著自己的小屋等待死亡,
沒想到連這個小小的心願也不被成全,
三年前遭他封印的魔獸破甕而出,搖身一變成了當朝國師,
還運用權勢逼他自投羅網,否則就要繼續製造天災人禍。
如果他的捐軀可以讓魔獸停止殺戮,那又有何不可?
但……事情怎麼朝著奇怪方向發展──
魔獸努力的養胖他,說肉肉的才好吃,他理解,
魔獸有好東西馬上拿來送他,說他太寒酸看起來就不美味,他接受,
問題是,魔獸作春夢也說是他下咒害他,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而事實證明,跟魔獸講道理是沒有用的!


「你到底要我如何?」月季無奈輕嘆。
魔傲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卻脫口道:『我要你像夢裡一樣的伺候我。』
月季一僵,用驚訝難解的目光看他,「意思是,你要我的身子嗎?」
魔傲用力點頭。沒錯,既然月季用這種咒折磨他,那他就用這方法破解。
「我這身子乾癟病弱,能有什麼趣味?」
『有沒有趣味由我決定,現在你是要自己乖乖上床去,還是我把你打昏扛上去?
『總之,我今日一定要解了這莫名其妙的咒。』魔傲堅持。
「我真的沒有下咒!」
月季強調,但魔獸不信吶!
不再廢話,魔傲彎下腰,直探那一直引誘他的檀口。
泠豹芝
說故事是件有趣的事,但是有人願意聽,樂趣就會變成千萬倍,
希望我的故事能讓大家在繁忙世事中偷個閒,
笑一笑,流幾滴眼淚,從肺腑裡發出真心的嘆息,那就是我最高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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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牠是一隻野獸!
但野獸這詞不足以形容牠的存在,牠是狠毒、殘虐、暴力、血腥等等人間所有不好詞彙的化身,惡意是牠的糧食,報復是牠的本能。
牠的每次呼吸都仰仗在牠爪下喪失生機的生命,血與恨滋養著牠,怨與妒在牠血管中流動,牠是為傷害、殺死他人而存在的。
牠是一隻魔獸。
何謂魔獸?
將人世間最劇毒、罕見的毒物,活生生的放在大甕中,貼上惡意的符咒,之後讓那些毒物自相殘殺,在戰勝對方的同時,牠們會吸食對方的血肉滋養自己,最後這甕裡只會有一隻毒物能活下來。
只有最血腥、驍勇善戰的極邪毒物,才能在這殘酷戰爭中存活。
這毒物因為吸食各種劇毒,再加上符咒的催化,就會轉化為怪,若是飼養的主人道行高深,餵以己血,再下了更高深的咒術,牠就會變成來去無蹤、嗜血狂暴的魔獸。
這樣的魔獸依著嗜殺本能而行動,甚至有些還會反噬飼養的主人,只為舔嚐主人曾餵養過的甜美鮮血。
所以極少人有能力豢養,就算有能力,除非有無法除之而後快的深仇大恨必須靠其解決,否則誰也不願意養會反咬主人的狗。
「殺了他!殺了他!不論如何,給我殺了月季。」
這是打從他有靈識開始,第一次聽到的人名,這人姓白,名字叫月季,合起來就叫做白月季。
人名對他而言並沒有任何的意義,因為那時他還不太懂人的語言,被封在甕中餵以劇毒與血藥,不過他的智慧比人還要高上好幾十倍,所以很快的,他就懂得甕外的人在對他說什麼。
那蒼老的聲音含著顫抖、驚懼跟強烈的怨恨,每一日都在說同樣的一段話,而且反覆再三。
「殺了月季,殺了月季,去給我殺了月季。」
他知道外面的老人是創造他的人,而從他的聲音他了解到什麼叫驚懼跟怨恨。
後來老人把甕的封條打開,那時他還未長成,但越是殺害力大的魔獸,越是需要接觸外面的空氣,跟訓練獵殺,所以老人會趁著夜晚讓他出外獵食。
老人並不知道他已有思考能力,事實上,在出外獵食時,他一直很好奇想要看看月季這個人,因為他已經知道,老人是這世上最厲害的符咒師,但連老人都無法殺了月季,這引起他的興趣。
他出外獵食許多次,卻從未見過月季,因為老人只讓他獵食一個時辰,他必須在時間內回到甕中,否則還未長成的他,皮膚會受到創傷,能力也會因此減弱。
隨著時間流逝,他在外面的時間可以越來越久,可他還是沒看過月季,不,該這麼說,在這裡,除了老人,他從沒看過其他人,但從老人的話中聽來,月季應該跟他住在一起,所以他不可能聞不到屬於那個人的氣息。
月季明明就在這裡,為何他從未看過他?
直到一個月圓之夜,他才知道為什麼。
他一開始獵食的都是些小動物,等到一個月後,他的能力越來越強時,他獵食的已是兇猛的大型動物,這時的他已不是為口腹之慾,而是為滿足自己嗜殺的天性。
他喜歡殺戮的感覺,尤其當血從動物的身上噴濺出來時,那熱度、氣味會讓他興奮快樂,他有殺過人,可人是他最不喜歡殺的動物,並不是他對人有什麼憐憫或畏懼的情懷。
而是人是他殺過最不費力的動物。
人不會反抗、不會掙扎,對上他魔魅的目光就僵如木頭,殺他們簡直是易如反掌,彷彿把小蟲給捏死般,這讓他覺得無趣至極。
他比較喜歡殺害性情兇猛動物時,那些動物為了求生而掙扎反撲的模樣,那會讓他全身血液沸騰、狂喜心醉,殺起來特別滿足興奮。
也許因為他是這麼的強,所以每每他一出現,整座山林的動物立刻四處逃竄。
他喜歡欣賞牠們拔腿而逃的醜態,之後才一隻隻俐落的刺穿牠們的心臟,看牠們掙扎不已的死狀。
然而一個月後,他卻發現山林裡的動物沒有減少。
照理說,像他這般一夜要殺上上百隻,不到一個月,這座山林的動物都該死光了,結果不但沒有死光,看也沒有減少。
這一夜他沒有開殺,而是活擒了隻動物,抓在眼前好好檢視,那動物雖然不停的掙動,但他還是看出那動物的心臟曾被生生的刺穿過,而且就是他的傑作,結果牠不但沒死,還活蹦亂跳的出現在他眼前。
他頭一次嚐到什麼叫做不悅!
有人救了這些他殺得很有成就感的動物,當下他索性把手中的動物撕成碎片,血肉橫飛,他不相信那人還救得回來。
從此之後,他都是這樣的殺法,山林裡的地全被他染紅了,那人縱是華佗再世,也沒有辦法從成堆的屍塊裡拼湊出一隻動物。
殺沒三日,他就聞到一股奇咒的味道,他是隻非常珍奇的魔獸,是以對咒很敏銳,他直覺對方也是一隻魔獸,而且力量非常強大,是他從未看過的強大。
他興奮得全身雞皮疙瘩都站起,想要去會會這個前所未見的強敵,將對方的頭從頸子上扭下來。
體內暴動的嗜殺因子讓他全身興奮的輕顫,他已經可以想像那血液濺灑在自己身上的成就感。
他無視周遭的動物,因為那已不再吸引他,循著那咒的味道,他竄進深林裡,還未發現魔獸,就看到有人背對著他,正在緩步行走。
找不到那隻他想殺的魔獸,他心情惡劣,正覺得這個人類礙眼,高跳起要殺掉他時,那人類忽然低喝一聲。
那一聲又沉又亮,在月色中恍如有生命力一般,更像隱形的鞭子,狠狠的甩在他臉上,傷得他疼痛外,也重創他的自尊。
「坐下。」
啪的一聲,整個身體不聽使喚的他從高空落下,摔得他頭暈腦脹,而他的雙腿直挺挺的貼在地上,怎樣使力都站起不來。
他震驚的程度實在是言語無法形容,他被一個人類制住,而且還不是養成他的老人。
而依人類的背影看來,對方可能還只是個少年而已。他竟被一個十多歲的少年給制住,而且那少年一招半式未出,只是大喝一聲就把他這天下第一的魔獸給制住?!
少年沒轉過頭看他,只是雙手靈活動著,不知道在做什麼,過沒多久,一隻動物從少年身前站起,先是稍微行走後,就一溜煙的跑掉,少年的聲音帶著冷酷傳來。
「這是第一隻。」
少年才說完,腳一踢,一顆小石子就打到他身上來。
他凝眉叫痛,同時羞憤的狂吼,吼聲震天,山林中立刻傳來野獸奔竄逃跑的聲音,聲勢壯大到地動山搖,但少年卻置若罔聞。
少年每修補完一隻動物,一塊石頭就往他身上招呼而來,他幾乎全身上下都被打過,而且若是修補的動物被撕得破破爛爛的,少年踢來的石頭就更大顆,有些大得像人頭一樣,還專砸在動彈不得的他的臉上。
他這回嚐到的不是別人的,而是自己被砸傷流的血,那血汩汩而下,腥甜中有著憤怨,他扭動著身體,咆哮出如雷的聲響,但少年不動如山。
整整三個時辰過去,已是他該回甕裡的時間。
這時少年也把所有動物修補好,他起身,回到密林裡的一棟小屋。
少年才關上門,他就能自由行動。
身體急遽收縮,讓他明白自己再不回去就會暴斃而亡,他沒有時間去看少年的真面目,只好咬牙切齒、忍辱吞恨的回到甕裡去。
但今日的羞辱讓他發誓,明天一定要去殺了那個膽敢這樣對他的少年。
翌日他一出甕就直奔密林,但卻不見少年的蹤跡,他推門進去少年搭建的簡陋竹屋,屋裡幾乎空盪盪,只有幾件衣服、桌椅、一個破爛的櫃子、缺了角的茶壺、和一只看起來更為破爛的杯子。
他將視線轉向那破爛的櫃子,上頭放滿了書,旁邊他手一拍便可化為灰燼的桌上,放了筆與紙。
他沒有看過書,好奇的把書拿下來,裡面的文字扭曲,像些怪異的蟲扭在一起,他完全看不懂,不一會他注意到桌上有張寫滿字的紙,應是少年寫的,他的字型端正帶著奇麗,他記憶力很好,很快就記起字形。
然後他每一日都來,為什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少年在屋內,他在屋外,日日皆是如此。
他聽到少年唸書的聲音,趁著少年不在時,他就進入屋裡,好奇的把少年唸過的書一一的記在腦海裡,很快的,他就能讀能寫能說。
少年擺在屋裡的書全被他讀遍了,少年好像也知道,又運來一批書,少年跟他同時在讀,因為讀書的樂趣,他沒有時間去殺那些動物,他讀得越多,就越覺得人類的世界浩大而有趣,其間他能離開甕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書都讀盡了,能夠自由遊走時空的他開始闖進別人的書房,隨手就搬來許多書,他全放到少年的書櫃上,少年對多出來的書好像也不覺得奇怪,一樣的讀著。
這是段詭異至極的因緣,他們彼此之間似敵又似友!
他們從沒真正見過對方的長相,隔著一道薄薄的門板,一個在裡頭讀書,一個捧書在外讀著,伴著兩人的,只有窗外清脆宛轉的鳥啼,與擾人清靜的蛙鳴。
他只聽過少年的聲音,看過少年的背影,但從來沒看過少年的真面目,少年沒有人的氣息,所以聞不出人的味道。
少年身上積聚了許多毒咒,有些還很奇特,他覺得很奇怪,普通人若是中了其中一樣毒咒早已死去,但少年卻依然活著,他心裡明白,這個少年就是月季。
因為他身上那些毒咒除了養成他的老人,沒人施展得出來,可他實在是不解,少年為何會中了那麼多咒,依他看,少年都能輕鬆制住他這頭魔獸,就代表少年的能力也是非同凡響才對。
於是,他好奇的觀察著少年,發現少年每日都會到老人的屋裡,他蹲在屋頂上,收斂著身上的氣息,不讓任何人發現他。
手力微使,他扳開一片屋瓦,藉著燭光,他看到了少年,雖然還是看不到他的臉,但他可以清楚的看到對方的一舉一動。
老人給了少年一杯水,他一看就知道那水含有劇毒,因為他也曾服用過,但他是魔獸才能安然無恙,而少年只區區是個人類而已。
少年喝了那杯水,身子連顫也沒顫的泰然自若,就像那只是生津解渴的泉水,反倒是老人的手顫抖得厲害,顯然是對少年的面不改色既驚且懼。
「進來吧,只要你沒死,我就會繼續傳你咒術,這是我承諾你的。」
少年跟著老人進了內室,他一直靜靜的在屋上等著,不多久,少年出來了,他緩步的走著,那毒藥絕對不是沒有發生作用,少年身軀彎下,彷彿瞬間老了七、八十歲,再也直不起腰。
沒有回到屋裡,少年走到一處水池邊,開始嘔血,他的手掌心都是黑紅相間的鮮血,嘔血聲像要將肺嘔出,無法消停。
他沒看過人嘔出這麼多的血,少年也知道他在旁邊,臉也不抬的低沉道:「走開。」
他沒有走開,反而走近,他拉起少年將他浸入水裡,少年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
水非常的冰,少年身體急速的失溫,但他沒有停手,還用冰咒把水結冰,想把少年給急速凍死。
少年一凍死就不會再嘔血,他討厭聽到他那嘔血不適的刺耳聲音。
下一刻,少年的手穿越冰層揪住他,他驚駭不已的看著少年冷若冰霜的雙眸,不敢置信少年竟還沒有凍死,絕沒有任何一個人類在這樣的溫度下還能活著。
除非,他不是人!
「滾開。」
從開始的要他「走開」,現在變成了「滾開」。
少年的聲音跟他的雙眸一樣的冰冷,他第一次見到少年的真面目,少年臉色枯黃猶如油盡燈枯般,那是長久以來體內毒咒在磨損他的生命,他柔弱如柳條的身軀彷彿狂風一吹就會被攔腰折斷,唇色蒼白如雪,只剩一雙眼眸晶亮得令人詫異。
看著他那燦亮深邃的眼眸,會有靈魂被吸懾的驚懼感。
他現在已經懂得人類的語言,但少年的神態卻不是人類有限的語言所能形容的冰豔,他低下頭,雙手捧住少年刷白到沒有血色的臉,含住那此時顯得異常蒼白的唇瓣。
縱然命在旦夕,少年的身體依然不見一絲顫抖,伸出手來環住他的肩頸,那手冰冷得宛如雪鑄,觸及之處肩頸一陣啪啦聲響,他體內的血立刻往外噴濺,少年下這麼重的殺手,他卻像無感的繼續相濡以沫。
他的舌尖嚐到少年唇內的血腥味,甜美得讓人發狂,他得壓制住自己嗜血的本能,才能不咬下他的舌頭、撕開他的身體。
他直接從少年嘴中灌進止血的咒,以求收到最快速的效果。
咒術發揮得又快又急,換作一般人早已癱軟,但是少年環住他肩頸的手鬆了,推開了他,顯然明白他是在為他止血,不是真要傷他,少年直挺挺的站著,看著他的目光依然充滿冷洌,但是那難聽的嘔血聲已經完全的停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救少年,讓他止血,為什麼?死去一個小小的人類,對他而言根本就不痛不癢。
同樣的,少年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救自己,但是少年再度的伸出手來,撫觸剛才傷害他的地方,少年的手一碰到傷口,他那往外奔流的血便跟著止住,他也在為他止血。
少年注視著他,一直的,就像他注視著少年一樣的又深又久,他們眼眸互相映照著對方孤獨的身影,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少年對他說了句他永遠也忘不了的話——
「我叫月季。」
少年說完就掉頭回到密林的木屋裡,他也再次回到甕中,彷彿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有他心裡明白,一切都不一樣了。
沒能拔除眼中釘,老人今日特別的激動暴怒,他在甕外嘶吼著,那聲音瘖瘂難聽,充滿惡毒的殺意。
「我會把我一生的絕學都用在你身上,絕對要幫我殺了月季,不能讓他活著,不能讓他搶去我咒王的位置!」

從那天起,咒王把他封印在甕中,施加了許多奇咒與他融合,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急速的膨脹,隨著力量的增大,他嗜血的本性更加的強烈。
老人餵食他的全都是活生生又兇猛的野獸,那些平日兇狠的野獸因為他的目光顫縮,完全沒了戰意。
老人雖然把他封印在甕中,但以他的力量沒多久就可以破除封條自己出去,他不停的出去獵殺,試探著自己能力究竟有多強,方圓百里的動物在一夜之間被他給殺光了,但他仍覺得意猶未盡。
他想殺月季,那是種本能上的衝動,一想起那個人冰冷的眼神,他皮膚上就起了雞皮疙瘩,興奮得全身顫抖。
月季殺起來的快感,一定比殺這些猛獸還要刺激千倍以上,而且他的咒術也一定是一日千里,說不定可以讓他享受到前所未有的樂趣。
他進入月季居住的密林,不知道這些日子以來,在他體內又多了多少奇特的咒毒?
他立刻現身在月季面前,使出最毒的咒毒,施加到月季身上,月季毫無招架餘地的跌飛出去,倒在牆角奄奄一息。
他不但沒感到心滿意足,還生起無以名狀的強烈憤怒。
為何會這麼容易?他這些時日當成對手的人類,難道只是個被他高估的廢物?
「這麼簡單?這麼容易?」
他揪起月季的衣襟將他拉到面前,雷霆之怒完全顯現的臉上,急聲喝問:「你到底有沒有認真在學咒術?怎能讓我這麼容易就擊敗你?」
那咒毒正在發揮作用,月季全身都迸出血水,抬手抓住了他的手。
他可以感覺到月季正在施展毒咒,但那對他而言根本就不痛不癢,他氣憤至極的扔下月季,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力量早已超過月季太多太多。
氣憤之餘,他出去外面,看到任何的動物,不管是人是獸,一律就是殺,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仍不能消減他體內的怒火及不悅。
他走回月季住的地方,月季還沒有死,抽著氣站起身走向床邊,他連施了幾個重咒,月季腳一軟,就倒在床上。
一般人遭受到這樣的痛楚,早就神智渙散,但月季不但沒有,還能平穩的沉聲說話。「你要什麼?」
他要什麼?聰明絕頂的月季怎會不知他想要什麼?他應是最了解他的人。
「我要刺激,我要你能跟我敵對,要不然殺你一點意思也沒有。」
大敵當頭、命懸一線的這一刻,月季說的竟不是求饒的話,「那就讓我活下去,我會有能力封住你的。」
他知道月季在說謊,這世上根本沒人有本事封住他,他心知肚明,就連那老人現在也不可能完全的封住他。
「你說謊。」
月季冰冷的眼神迸出寒意,「我從不說謊,是你不敢?」
他不敢?
區區一個人類竟敢認為他不敢,怒極之下,他竟是朗笑起來。天底下沒有他不敢的事!
「好,我等你封住我,咒王再三個月就要把我放出來殺你,這期間,我會變得比現在還強,你那時若是封不住我,就是欺騙我,我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他將自己放在月季身上的咒全都收回,但是月季全身受創過重,根本就站不起來,他再施出護身咒幫月季醫治。
三個月後,他正式出甕,看到他之後,咒王全身肌肉扭曲,表情狂駭至極的死去,踩過咒王的屍體,他看向在咒王身後的月季。
他知道自己的長相必定很恐怖,恐怖到老人當場嚇死,但月季看著他的眼睛眨也不眨,似乎一點也不覺得驚駭,他不曉得在月季的眼裡,自己究竟是什麼樣子。
他忍不住問:「我長得很恐怖嗎,月季?」
月季並沒有回答。
他們兩個已經靠得很近了,看著月季,他嘆息了,不過嘆息中有種躍躍欲試的強烈渴求,與即將痛失對手的遺憾悲傷。
他知道今日之後,世上再無月季,也明白今日之後,可能這一生再也遇不到足以匹敵的對手。
「你是我看過最有趣的人,月季,要殺了你其實我也很捨不得……」
他話還沒有說完,腳底就急速結冰,他忍不住放聲大笑。愚蠢之徒,月季比他想的還要蠢。
「你想用冰咒封印我?哈哈哈,若是你真的封得住我,那我對你刮目相看。」
從頭到尾,月季冰冷的神色沒有變過,不過他輕吐了一段話,「我現在還不能死,絕對不能,她在等著我回去,我之前既然沒有死,現在也不能死。」
施咒的能力竟隨著話裡的意志變強。
那冰咒越結越厚,月季甚至握住了他的雙手,那冰結得更快了。
他笑著要控制冰咒時,那冰不但沒有融化,反而還結得更厚,他吃了一驚,月季放開了他的手,他整個人就被封進冰裡。
他驚訝至極,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被封印住了,是千真萬確的被封印,而且還是被最簡單的冰咒給封印。
從被養成後,他從來沒有一刻像今天一樣這麼高興,他甚至想要讚美月季,他在冰中喜悅無比的大笑,假如能翻滾跳躍,恐怕他會像隻偷摘了桃子的猴兒一樣的上跳下竄。
「月季,你真的做到了,只不過這封印不了我多久的,看在你說到做到的分上,我可以讓你再活三個月。」
他言語中充滿讚美,這一生絕無人能像月季一樣,總是帶給他驚喜,他讓他興奮滿意,歡喜得願意讓他多活幾日。
但月季只是將手靠近冰面加強封印,霎時,魔獸發覺自己動彈不得,月季將他完全的封印住,然後封進貼了符咒的甕中。
他在甕裡待的時間不只三個月,是更為長久的時日,等破甕而出時,已是好幾年後的事。
第二章
三年後.京城

國師府內,雕樑畫棟的樓臺亭閣,一眼望去迴廊九曲,精緻的欄杆是上等白玉所製成,顯得那樣的潔白無瑕。
欄杆旁種了參天大樹,蔭下清涼舒爽的微風吹拂,幾棵攀上大樹的藤蔓,幽雅別緻的點綴了幾朵紅黃花兒,增添了熱鬧氣息,錯落有致的景色,讓人像洗滌了塵灰,換上煥然一新的心情。
「國師,聖旨到了,接旨去吧。」
光著腳丫跑進來的人,濃眉大眼,嘴下鬍子修得高高低低,倒像是黏上去的。
做為國師的貼侍,阿狼一向把自家主子的話奉為聖旨,當國師說男人就要留鬍子才像個男子漢,沒有鬍子的他急得要命,後來不知去哪拔來幾根毛,稀稀疏疏的貼在下巴上,偏偏那膠也不太黏,他一路跑著,流了些汗,那鬍子就掉了大半。
而被稱為國師的男人,年約二、三十歲,氣宇軒昂、身姿頎長,一襲月牙白長衫,外面罩上狼毛大氅,玉樹臨風不足以形容其丰姿,狂野霸氣也難以形容他的氣勢,他比著地上的雪做了個嘴型。
阿狼啊的一聲叫出來,「我又忘了,國師。」
「裝人也裝得像一點,你赤腳走在冰雪中,不是一貧如洗的窮小子,就是——不是人的東西了。」
阿狼苦著臉道:「國師,我穿不慣呀,那鞋好緊,錮得我好難受。」
「等你被發現不是人,讓人給勒死了,肚子穿個孔,吊上樹頭,那時就不會難受了。」
血腥無比的場景,他卻言笑晏晏的。
他身邊是一襲桃紅色襦裙外罩雪白狐裘的豔麗女人。
她咯咯一笑,掩住嘴道:「國師大人,好毒的口舌。」
她的打扮將她的嬌俏美豔完全襯托出來,與俊美的國師站在一起,就像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對呀,國師對我最壞了,明明說過我跟著他不愁吃不愁穿,也不會被人發現不是人的。」
國師哼了一聲,「我身上這大氅舊了呀,正等著你一身的皮毛換件新的,你死得快,我換得快,何樂而不為。」
阿狼聽得渾身驚顫,立刻跪下哭道:「國師,饒命呀,我以後一定穿鞋,也會吃青菜,不會光吃肉,看到生肉也不會一口咬上,至少等到別人都不在才……」
他這廂悲苦立誓,國師身邊的女子笑得直不起腰。
她早就知道這對主僕不是人,但她不在意,能夠爬上京城第一名妓的位置,她的膽識自是非比尋常。
而國師只是賞他一記白眼,邁步前往大廳。
一見到他,傳旨太監就笑吟吟的,誰不知道國師法力無邊、神通廣大,是當今聖上跟前的大紅人。之前皇上腹痛如絞,還說夢見有妖獸啃咬自己腸肚,御醫們無法可冶,前任國師也束手無策,朝野一片愁雲慘霧之際,國師像是足不沾地的踏著夜色而來。
「吾路過京城,見帝星被烏雲障蔽,深恐宮內有亂,非天下黎民之福,因此貿然前來,皇城南面午門之處,掘地三尺將有魔物出世,燒毀後,帝自會不藥而癒。」說完飄然而去。
皇城守衛傳報,皇上大駭,疑是仙人傳訊,依言下令掘地三尺,真有一肉色怪物,焚燒時還發出淒厲怪叫,之後皇上果然不再腹痛,立刻派兵尋人,並頒下聖旨要此人繼任國師之位。
國師那時只說自己無名無姓,不該當此大位,皇上感念其恩,也不強問他姓名,且親口承諾他可不行跪拜之禮,國師才勉為其難接受皇恩,此事足見皇上對其之看重。只是今日這道旨意,料是國師神通通天,也是難辦得很呀。
「國師聽旨,皇城四周瘟疫肆虐,皇上下詔,要國師辦一場消災去疫法會上達天聽,若有所需,禮部供其差遣。」
「吾夜窺星辰,知曉這場疫災難避,只等一貴人進城,此災自會化解,就請公公如此回報皇上吧。」
「這貴人是什麼模樣,是否要貼出黃榜找尋?」傳旨太監從未聽聞這樣的奇事,立刻請示。
一撩頭髮,國師溫文儒雅道:「我已三年不見此人,不知他是死是活,也不知現在是何面貌,更不知他身世,不如就在黃榜上這樣寫吧。」
傳旨太監豎直耳朵,只聽國師琅琅之音字字清晰。
「冰封三尺,封甕三年,我今國師,尋你月季。瘟疫何解,你心明瞭。一日不見,瘟殺百人,二日不見,瘟殺三百,十日不見,京城死絕。」
這傳旨太監已在皇宮當差許久,縱使見過不少大風大浪,聽到最後一句也嚇得臉色發白,冒了滿額的冷汗。
「這種話貼在黃榜上,豈不引起百姓們的恐慌。」
國師嘴角露出微笑,「若不寫得嚴重些,那貴人不會出現的,他能隱去自己的氣息,讓人無跡可尋,真教人急煞呀,恨不得把他……」開膛破肚、撕碎血肉才能稍解心中被禁之恨。
但當看到傳旨太監一臉驚疑的模樣,他笑了笑,改口道:「也是,不該引起百姓驚憂,最後一段就寫十日不見,國師甚念,教他莫忘了同居之時,山中野獸之狀。」
那山中野獸當年可是不在意的濫殺無辜,這話隱著說,也夠讓月季明白,要他殺盡京中人都不會有絲毫的遲疑。
傳旨太監得令回宮覆旨。
國師返回後院,那貌美女子已脫得赤條條斜倚在榻邊,她豔媚無限,柳眉一揚,「什麼事這麼開心?」
他將她壓在身下,撫摸那柔軟銷魂的身子,聽她柔媚嬌吟,一邊回道:「終於要見到我此生最在意的對手,教我如何不歡喜呢?」
「你、你是說那叫月季的……的男子……」
在男子頂撞之下,她意識開始渙散,嬌喘無力。他精力過人,一夜不倦,如此擁有精力、魔力、魅力的英偉男子,若不是她這名滿天下的第一名妓,誰能滿足他?
「是呀,舞衣,他會出來的,我威脅殺光天下的人,他就會出來的。」
國師雙眼射出嗜血厲光,手下揉捏著雪白的椒乳,那足以令全天下男子獻盡金銀的美妙胴體正在他身下忘情的嬌顫,他臉上表情卻平淡無味。
男女交歡只是為宣洩他過人的精力,肉體的歡愉也不過是人間事的一樣。
這一切都是月季教導他的,讀著月季的書,他知曉人間的運行法則:皇帝、朝臣、百姓的高低貴賤,而現在他就要用這法則逼出月季,身為國師的他,要用世俗的力量逼出他。
身下千嬌百媚的人兒,放浪的媚態不能讓他有所激動,但只要一想起月季枯黃的臉孔、那狂風就能吹折的腰身,一陣興奮就湧上。
他會來的!
月季不會眼睜睜的看他殺害幾千幾萬人,一個曾經縫補他殺害的動物的善心人兒,縱然眼神再冰冷、舉動再決絕,也不會坐視他殺掉京城裡所有的人。
他對自己這一計相當的有信心。

有時,命運竟是如此的殘酷。
往日,他盡己所能的在這世間最殘酷的人手下尋求生機,換來的卻是筆直、沒有轉圜的死路一條。
如今想要平靜的等待死亡,讓時間催發體內的咒毒,侵襲他已是半死的身子,命運卻不允許他安然長逝,看見黃榜上的御令,想起那不知名的魔獸,他嘴角不由得掀起一絲若有似無的苦笑。
當時的他,為一個人不能死!
他想要活著回去見她。
所以他竭盡所能求生,許是天可憐見,他當時並無自信能封印得了那隻魔獸,三年後那魔獸破甕而出,搖身一變成為當朝國師。
那魔獸聰明絕頂,竟用人間權勢身分隱於朝野,還讓朝廷貼出黃榜尋他。
魔獸不是人,但有的心機智慧卻勝過人百倍之多。
他說自己讓他驚奇不已,他又何嘗不是讓自己驚訝難解!
月季起程入京,敲下國師府門上的大銅環時,那魔獸像早知他的到來,門環一敲,他便打開大門,迫不及待、驚喜交加的迎他入內,就像在迎接著久違不見的摰友般。
「你來了,月季!」
端詳著他的臉孔,國師興奮得心臟狂跳。這是真正的月季,而不是自己這三年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幻影。
「我來了,魔物。」
月季仰起頭來,因為咒毒的關係,他的身體幾乎沒有發育,仍像三年前一樣,維持著少年的體態,只是更清瘦了些。
「欸,你太瘦了,這樣吃起來不好吃呀。」
看著他瘦骨嶙峋的身子,國師咂著嘴,完全不避諱的脫口說出自己想要吞食他的血肉,因為他已滿腦子在想如何撕裂他、嚐遍他的血肉。月季的血必定甜美宛如醇酒,會讓他咬上一口就再也欲罷不能。
「燉成排骨,應該還是不錯的。」
月季淡然回話,就像談論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與生命,來京城的途中,他已明白這兇狠魔獸尋他的理由。
不外是殺了他以洗刷恥辱,而他這條命早如風中殘燭,死於體內的咒毒,與死在這魔獸的手裡,又有什麼不同呢?
人難免一死,不論富貴貧賤,當個皇帝也好,做個乞子也罷,終要化為黃土一抔!
也許這魔獸一爪撕了他,遠比忍受咒毒發作時的疼痛難當好。
他才剛說完,國師瞪大眼瞧他,隨即放聲大笑。
他的笑聲震動屋瓦,驚得樹上的鳥雀亂飛鳴叫,紛雜的鳥鳴聲應和著他止不住的大笑,儘管嘈雜,卻也像是萬鳥齊鳴的歡悅之音。
「停止疫災吧,我來了,任你處置。」月季再道,他不忍因為自己這個將死之人,竟要死上那麼多人陪葬。
國師拉起他的手擺動著,喜悅的模樣不若一向冷靜自持的樣貌,而是像得了自己日思夜想玩具的小男孩,喜得都快飛上了天。
「明日,我明日再去,今日我要想想該怎麼處置你,原本我猜自己一見你,應該會憤恨無比的立刻撕裂你,但是……」
他搖頭晃腦,喜不自勝的喃喃自語。
「你總是這麼的與眾不同,我在這繁華京城,見過多少俊雅清高的公子哥、美豔無雙的女子,但是他們哪及得上你萬分之一,我要餵飽你,餵胖些,然後該如何料理你才好?清燉雖好,但切成塊時流的血就白白浪費了。」
他才剛說完,月季就立定腳跟,他施力一拖,但月季就像腳底生根般,任他力氣再大,也拖不動他一步。
「月季任你處置,就算在國師府裡待上一夜也無妨,但一日之差,那些得了瘟疫的人會死上多少?」
「就十來個而已吧,有什麼差別嗎?」
國師輕描淡寫,人命在他眼裡毫不值錢。
「你立刻去停止疫災,要不然我不會進國師府。」
「……你還真不怕我立刻殺了你。」
國師嘴角帶笑,眼裡卻染著怒氣,他原就喜怒無常,入世後眾人對他更是敬若神明,如何能夠接受月季對他的不敬,但他來不及發作,月季已經出口喝道:「坐下。」
國師笑不可遏,因為這一坐咒,在山林中他曾敗給月季,也是兩人結緣的開端,現在他魔力何等高強,豈會……
啪的一聲,他雙膝一彎,彷彿無力的腿直打顫,就算想要撐起,也軟得像團爛泥,於是他一古腦的落坐在骯髒的地上,他屁股疼得像被重打了一大板。
這奇恥大辱,就像有人出其不意甩了他一記耳刮子,疼得他又羞又惱。
打從他成為國師以來,出入有香車,坐臥的是錦絲軟榻,何曾像以前一樣席地而坐,而且還是坐在自己家門口動彈不得,就像被爹娘責罵的小男孩。
「你!」他虎吼道,聲若雷霆。為什麼這招對他還是有效?
他一點都不明瞭,但腦袋不明白不代表情緒沒受到波動,他氣得都快瘋了。
「月季已如黃榜所言而來,懇求國師立刻收回疫病之咒,國師若是不肯,我們就坐在這裡一夜,讓京城裡來來往往的人看見國師坐在黃泥地上,跟月季大眼瞪小眼,月季在京城中沒沒無名,自然是丟得起這個臉的,但國師何等人也,狼狽不堪的坐在府前一夜,還能讓人相信你法力通天嗎?恐怕明日連皇上都要懷疑起你的法力。」
人一旦嚐過權勢的滋味怕是再也割捨不下,眼前這頭魔獸也是一樣。
「你在威脅我?」
他又嚐到那股咬牙切齒的憤恨,三年多後的今天,在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的這一刻重嚐舊味,分外令人惱怒。
「不,月季在懇求你,疫病之咒月季雖然也能解,但此咒陰毒,旁人解之總要自損三分,唯有施咒之人能迎刃而解。」
「這是求人的態度嗎?」國師橫眉豎目。
月季一拂下襬,單膝跪下,「月季求你了。」
他跪著,但眼裡沒有屈辱悲憤,彷彿情緒已從他體內抽離,在此刻,他比他這隻魔獸更不像有七情六慾之人。
他仍是那個曾經封印了他三年的月季,朗朗乾坤之下,人淡如菊,一襲破舊布衣,隨意紮起的髮絲,在他身上沒有任何寶石妝點,衣著樸素,面黃枯瘦,根本就比不上京城的公子哥,更別說是名妓舞衣。
但他那股清淡雋雅,令他即使跪地受辱也纖塵不染、脫俗超凡,任誰也削減不了他的傲氣與尊榮。
他的聖潔清高會讓人自慚形穢,就連自己,也一時間有些炫目。
當日,國師出城施法,疫病傳染忽然停止,皇上大喜,宣他入宮,賞賜了許多金銀珠寶。
他耐著性子,聽那老頭一長串天佑我朝和對他的溢美之辭,若非還需要國師這身分,他早把臭老頭給一掌拍死。
拚命忍耐著,從一數到一百,再從一百數回來,以免出手把喋喋不休的皇帝老兒給打暈,對他而言,這可算是他今世最大的忍耐。
而宣他進宮還不打緊,龍心大悅之餘,竟特許他留宿宮中,這種恩寵他才不要。
他一心想要出宮,宮門卻在夜色下一道道的關閉,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更出不去。
憑他的能耐,要出去誰攔得住,但這人間國師身分綁手綁腳,氣極的他無奈的倒頭就睡,但哪裡睡得著。
身邊一堆太監深知聖上對他的看重,此時不巴結更待何時。
添衣添被,硬挨在他身邊打轉,臉上阿諛奉承的諂媚粲笑,真是煩死人。
這一生中他最憤恨,也是唯一能惹得他哈哈大笑、錯愕吃驚的奇人月季,就在他府內,他尋了他三年,好不容易那人終於出現在他眼前,縱然知道他既已守諾出現,就不會走。
但他捱不住呀!
把世間最美味的糖酥放在一個嗜吃甜的孩子面前,要他忍耐的看著,鬼才忍得住呢。
天才微現魚肚白,他便已下床整冠,宮門一開,他立刻飛奔而出,終於,自家的門府就在眼前。
他等不了僕役來開門,腳尖一點躍入牆內,落進花叢裡,冠亂了,衣破了,鞋也掉了,但一整夜禁錮在宮裡的鬱悶卻去了大半。
留宿宮中是為天大的恩寵,是多少權勢薰心的朝臣所嚮往的,但在他心裡只有兩字可形容——
麻煩!
阿狼耳尖,一聽聲響,立刻探出房門,看到這模樣的主子,也忍不住駭異得張大嘴巴,不太敢相信的問:「國、國師,是您嗎?」
「月季在哪?」沒理睬貼侍的問題,他逕自問道。
昨日月季一跪下,他就頭腦發暈,隨即順了月季的意,前去他傳播疫病的地方繞了一大圈解除疫咒,正要回府,得了消息的皇上就派人宣他進宮,所以他還不知月季被安置在府內何處。
「月季公子正在西廂客房休息。」
「好,讓他睡好,也得讓他吃好,這樣餵胖些才會好吃。阿狼,吩府廚子早膳給我弄得豐盛些,我去叫月季起床。」
他一閃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到西廂客房,他推門而入,月季還在熟睡,恐怕是一路急趕而來,累得他疲憊不堪,竟睡到這會還沒醒。
他走到床邊,細細打量才發現,月季的臉好小,比他看過的一些江南女子還小,他瘦骨嶙峋,氣色也比三年前還要更差,他身上的那件衣服,就像塊布一樣,蓋在他不再長肉的細瘦身子上。
以前他覺得狂風一吹就會把月季的身子給折斷,現在,他覺得只要自己輕柔一握,這身子就會如紙片般碎散。
月季將手掌依在自己臉旁側睡,那手瘦得連腕關節都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這樣一雙細瘦無力的手把自己禁在冰裡、封入甕中的嗎?
再往下,那白皙纖細的脖頸柔嫩無比,他一隻手就能扭斷它。
雙襟交接間,形狀分明的鎖骨鑽出衣料,從衣縫間,他能瞧見月季那小小的乳首,像是春天的粉色花苞掩在樸實的衣料下,怕被人發現他的豔美。
一股熱潮湧向下身,他吃了一驚,月季偏在此刻張開眼,他個性原本張狂自大,不將任何人看在眼底,現在因為身體的異樣,在對方直勾勾的目光下倒退了幾步,像做錯事的小娃娃。
隨即一股自傲再度湧起,他不允許自己被月季這般影響。
他身邊的舞衣比月季豔美上千倍,他都不為之心動,以月季這病弱身子,煮來吃還嫌肉少,真要壓在床上做那事,只怕他還沒盡興,月季就已斷氣。
「你回來了。」月季披衣而起。
「那臭老頭的話多得像說不完,根本不肯放我回來,真是令人厭憎,走吧,吃早膳去了。」

花廳裡,幾個婢女端來飯菜,阿狼早聽主子說過月季這人,昨日一看,才知竟是個病懨懨的男人,如今同桌吃飯,又忍不住打量起他。
月季向他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他睜大眼睛不解,就見月季笑道:「尾巴露出來了。」
「什、什麼?」
阿狼大驚失色,忙轉頭去看自己身後,果然尾巴露出一截,幸好婢女已經都下去了,要不然豈不嚇死她們。
「收不回來,怎麼收不回來?」
他一臉快要哭出來,若是不能留在人類的世界,他要怎麼找自己的恩人?
月季輕拍他的肩,「沒事,我身上的咒毒太過強烈才會影響到你,下次別坐在我旁邊。」
阿狼立刻離得遠些,果然尾巴就不再露出。
他則夾了許多菜到月季碗裡。「吃胖些,這樣吃起來才可口。」
「國師要把月季公子養來吃嗎?」
至此,阿狼終於搞懂兩人「飼主與牲畜」的關係。
而他欽佩的看著月季。除了國師,以前什麼和尚、法師,見了他,都不知道他的原身是狼,就連前任國師也沒看出來,就月季公子看出來,而且還不太吃驚,這月季公子果然不是普通人,也怪不得國師對他一直念念不忘。
「嗯,要養來吃,他若聽話就晚些吃,他若不聽話,今夜就吃了他。」
阿狼無法判定這是不是笑話,就像主子老是對自己說要件狼氅那樣,他驚疑不定的看向月季。
見月季鎮定如常的舉筷吃菜,所以阿狼就涎著臉笑了,認定這應該是個笑話,但國師看著月季的眼神,像該從哪裡下嘴才會好吃的露骨,又讓阿狼覺得這好像不是個笑話。
「菜好吃嗎?」魔獸興致極高的問他的客人。
「嗯,好吃。」
「湯好喝嗎?」
「嗯,好喝。」月季一貫平淡的回答。
「你是我的恩人,月季,若沒有你的再造之恩,我恐怕仍在野地沒有開智的活著,我不想讓你死前太難受。」
月季停筷道:「你真正出世才短短三年多,依人間來算,你不過是穿鞋學步的黃口小兒而已,所以你一心想殺了我吃食,這就是幼兒行止,擺在眼前的東西,不管能不能吃,就想塞入嘴裡,我能明瞭你急迫想要吃我的心情。」
他把他說得像個白癡一般,魔獸生性高傲,再加上後天養成的狂妄自大,聽他這麼說,自然是勃然大怒。
「你竟敢如此瞧不起我,這世間有什麼東西是我不知曉、不明瞭、不能得到的。」他大吼道。
阿狼嚇得跳起來,縮在一邊。從主子將他從狼變身為少年,他就明白主子並不是人,所以才會因為憐憫,將他帶在身邊。
主子身上有股難以形容的煞氣,但他總沉穩的將那煞氣隱去,他從未見他如此暴怒。
月季擦了擦嘴。
此時他的處之淡然讓阿狼更加佩服萬分,簡直是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暴怒的主子氣勢震天,但月季公子好像沒有感受到,或者他有感受到,卻不以為意。
月季輕聲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就算是世間最有智慧的人,也不敢妄稱自己全能全知,你今日會這麼說,代表你真的是出世三年的孩童而已,只有初生之犢才會狂妄自大,你以為自己力量強大就能得到一切,但不論你力量如何浩大,終是找不著我,所以才使計逼我現身,不是嗎?」
「你——」
魔獸氣到說不出話來,卻也難以反駁。他破甕而出後,不論如何費盡心力,就是無法尋到月季的氣息。
這對他是一種打擊,更是無以言喻的奇恥大辱,他真就敗在這人類手下,連要找他報仇雪恨,也搞得自己灰頭土臉。
這世間還有比這更令他無法忍受的恥辱嗎?
月季正色望向他,「我命已不長,能再多活半年都是奢求,這期間我會待在這裡,任你要吃要宰絕無二話,只有一事相求,那就是在我死後,請你以你國師的身分告知某女,說我月季千真萬確已死。」
「你要死就死,為什麼我得當個小廝為你傳話?」
「言語具有力量,難道你不好奇為什麼我要你坐下,你就動彈不得嗎?」
這點倒是勾起魔獸的好奇心,他抓耳搔腮,苦思不已,還真完全不能理解為何月季小小坐咒對他有效。
以前自己力量不夠,他能夠理解,但昨日月季用了同樣一招,他卻毫無抵抗之力,一跤坐倒在地。
月季端起茶杯,顯然已知他的答案為何,他展顏一笑,笑容美如春花綻放。
不,不可能的,這樣醜陋的男人,跟春花根本就沾不上邊,但他那一笑,讓國師又覺得自己的腦袋變成一團漿糊般無法思考。
這也是種魔咒吧?
能讓他喪失理智聽其囑咐,就像他一叫他去解疫咒,他就乖乖的去了。
這鐵定是月季對他下的另一種咒語,就像那個讓他坐下的咒語一樣,他抵抗不了。
再望向他,那笑容卻已消逝在月季唇邊,恢復成往日清冷模樣,他忽然覺得自己也許不是抵抗不了,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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