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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經商特殊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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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0502

《酒門財妻》下

  • 作者清川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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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璉懊悔極了,心情不好就找事情忙嘛,做啥喝那麼多自己釀的酒,
不僅人有七、八分醉意,還讓桓慎吻了自己!
偏偏她急著「回頭是岸」,桓某人卻仍舊「執迷不悟」,拚命護她——
釀酒大師威逼利誘要她交出配方,重利的爹老是惹麻煩,
心機深重的異母妹妹聯合外人一起設計陷害她,
他全都一股腦的衝在最前頭要替她擋刀,
又趁兩人獨處時說些我只要妳一人、非妳不可的情話,
撩得她不必喝酒心也醉,罷了罷了,反正大周朝轉房婚不是沒有先例,
且她一穿來就成了寡婦,仍是清白之身,加之她獻出治療疫病的方子,
與他鎮守邊關救國救民有異曲同工之妙,也算配得上他這位游擊將軍,
不過她有一個條件,他得想辦法先說服他娘,也就是她婆婆同意……
清川,吉林人,目前居住在四川,是時而抽風的摩羯座,
喜歡歷史、喜歡追劇、喜歡美食,旅遊的時候會挑選人文氣息比較濃郁的城市。
有空時還會去尋訪蒼蠅館子,小店的美食總帶有明顯的特色,
做法不同,心思不同,有時踩雷,有時驚喜,給平淡的生活中增添了一絲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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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用酒串起來的緣分
前後送走了兩撥人,就算卓璉筋骨強健,此刻也感覺到淡淡的疲憊從骨子裡瀰漫開來。她剛一走到後院,就聽到瞿氏跟瞿易交談的聲音。
「丹綾的肚子漸漸大了,你們早些把親事辦了吧,免得讓街坊鄰居說嘴,不光彩。」
瞿易明顯有些不願,他渾身僵硬,放在兩側的雙手緊握成拳,皮膚上暴起青筋,配上高大的身軀,看起來很是兇惡。
「您也清楚,她之所以懷孕,完全是出於算計,若是我倆成親,豈不是讓她的奸計得逞了?」他的聲音低沉,還透著一絲憤怨。
卓璉不由搖了搖頭,只覺得瞿易委實荒唐,當初是他捨不得讓丹綾在冰天雪地中吃苦,將人帶回了家裡,眼下連三個月都不到,態度就全然不同了,也不知究竟是人心易變,還是其他什麼緣故。
快步走到堂屋中,她翻閱著記錄發酵天數的冊子,又提筆補了庫房中酒水的數量,由於太過出神,並沒有注意到緩步接近的男子。
「大嫂。」
突如其來的喊聲在耳邊響起,卓璉握著筆桿的手輕輕顫了顫,沒有抬眼,儘量讓自己保持平和。
「小叔回來了,你在殿下身邊忙了一整日,廚房裡還熱著牛骨湯,你喝一些,也能墊墊肚子。」一邊說著,她一邊將桌面上的東西收拾整齊,作勢準備離開。
桓慎偏高,卓璉又坐在木椅上,從這個角度望去,能透過襟口看到她如牛乳般白皙細膩的脖頸,纖白雙手有大半藏在袖中,露在外面的部分與色澤黯淡的木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大嫂還在生氣。」這話篤定極了,好像他的判斷與推測不會生出半分錯誤。
年輕男人大馬金刀地坐在她旁邊,身上帶著一絲淡淡的血腥氣,常人根本無法分辨出來,但卓璉嗅覺靈敏,聞到了這股味兒後,下意識屏住呼吸。
「行之只是怕妳遇到危險,咱們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從汴州來到京城,必須小心行事,不能有絲毫疏漏。」開口時,桓慎將發燙的茶盞放在掌心,神情誠摯,彷彿剛才所說的話,全都是出於真心,不帶半分作假一般。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厭極了九皇子看著她的眼神,說句大不敬的話,簡直令人作嘔。
這是桓慎的私心,他不說,沒有人會發現,包括卓璉在內。
感受到堪稱鋒銳的視線落在肩頭,卓璉抿了抿唇,緩了口氣才道:「多謝小叔關心,你的提點我時時刻刻都牢記於心,不會有任何踰矩之處,免得給你、給整個桓家帶來麻煩。」
堂屋中的氣氛霎時間陷入凝滯,她一顆心跳得飛快,緊張的同時也帶著濃濃的懼怕。這不到一年的相處時間,幾乎讓她忘了桓慎是未來的鎮國公,亦是將原主剝皮拆骨的兇手。
這股血腥氣喚醒了她深埋於腦海中的記憶,讓她打了個激靈,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大嫂不好奇我做了什麼嗎?」桓慎追了上來,用微啞的嗓音問道。
卓璉眉頭皺得更緊,義正辭嚴地道:「你白日裡忙的那些事,與皇家有關,旁人知道得越少越好,我只想安生釀酒,又何必自找麻煩?」
她沒有察覺到自己的態度究竟有多冷漠,桓慎心裡卻有些惱了,單手按住門板,不讓她離開。
「小叔有什麼話一併說出來便是,店裡瑣事不少,人也雜,日後你最好直接回府,否則叨擾了你就不妥了。」
黑眸緊盯著面前那道纖細的背影,桓慎兩手扳著她的肩,強迫她轉過身,與自己對視。
「妳在趕我走?」
卓璉沒想到桓慎會如此無禮,不免有些愣住了,待回過神後開始不斷掙扎,但他習武多年,力氣大得驚人,彷彿能將她的肩膀捏碎,她根本掙脫不開。
「你放開!桓慎,你無禮!」她還保留著幾分理智,知道把聲音壓低,避免酒肆裡的眾人發現不對,闖進門,看到這種引人生疑的畫面。
「我再問一次,大嫂可是在責怪行之?」
卓璉本想硬氣些,點頭承認,但無意中對上那雙黑亮的眼睛,她只覺得自己像是在面對一隻怪物,完全無力反抗。
「我沒有責怪的意思,小叔莫要誤會,我是為了你好。」
話音剛落,雙肩的箝制陡然消失,桓慎唇角勾了勾,修長手指撫平衣衫上的皺摺。
卓璉垂眸不語。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桓母的聲音,卓璉眸光微閃,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一把推開桓慎,將門打開。
桓母見卓璉面色煞白,拉著她的手,眼底滿是心疼,「妳雖年輕,但身子骨也不是鐵打的,哪能如此操勞奔波?趕快回家歇著,店裡有我呢。」餘光瞥見站在屋簷下的次子,桓母面露喜色,「快把你大嫂送回家,別讓她受累了。」
卓璉急著要阻止,「不用麻煩了……」
「都是一家人,哪用得著這麼見外?」
卓璉嘴裡發乾,隱隱還帶著淡淡的苦意,但她不知道該如何跟桓母解釋,在她猶豫的當口,已經被桓母從後門推了出去,隨即門板被嚴嚴實實闔上,還伴有落鎖的聲音。
桓慎抱臂而立,眼也不眨地盯著近在咫尺的女人,視線從她上挑的眼尾開始往下滑,最終落在她嫣紅的唇瓣上。
「走吧。」他轉身往十里巷的方向行去。
卓璉心裡雖不願意,但迫於形勢也必須跟上。偌大的京城中,除了酒肆與桓宅以外,再也沒有她的容身之地,這種無片瓦遮身的滋味兒,實在稱不上好。
最近天氣逐漸暖和了,道旁的積雪化為黏稠的泥水,不止鞋底沾了一層汙漬,就連裙裾也未能倖免。
桓慎沒有回頭,他早就將卓璉的模樣牢牢刻印在心,也清楚她鮮少穿嬌妍的衣衫,今日是刻意打扮過的,不知是不是為了那個叫齊鶴年的藥材商?
想得越多,就越控制不住一股火氣從體內往外湧,讓他眼底覆滿血絲,尤為猙獰。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到了桓宅大門前,桓慎突然頓住腳步,催促一聲,「妳先進去。」
卓璉依言點頭。
肩膀處還殘留著絲絲痛意,她自然不會犯糊塗,兩手提著裙子,幾步躍上石階,希望能儘快遠離這個煞星。
待纖細身影翩然遠去,桓慎一拳用力捶在旁邊葉子光禿的老榆樹上,只聽吱嘎一下,有截枝椏應聲斷裂,墜落在地。
聽到院子裡傳來腳步聲,甄琳跟桓芸飛快地從屋子裡跑了出來,兩名少女一左一右挽著卓璉的胳膊,一邊往裡頭走,一邊嘰嘰喳喳的說著話,嗓音聽起來十分快活。
「嫂嫂,甄姊姊教我念詩、描字,我寫了一整天呢!」
抬手捏了捏桓芸秀氣的鼻尖,卓璉拉著她們坐在炕邊,叮囑道:「要不了幾日就要立春了,但下雪不冷化雪冷,妳們千萬別著涼,免得到時要灌一肚子的苦藥。」
「知道了、知道了。」桓芸笑得極甜。
看著那張笑臉,壓在卓璉心口的巨石終於減輕些許,她起身走到廚房,將爐灶上燉著的陶罐端下來,盛了三碗豬肚湯,跟兩個小的一起喝著。
「嫂嫂,二哥還沒回來嗎?他辛苦極了,每日早出晚歸的,都見不著人影,也不知到底在忙活什麼。」桓芸扁了扁嘴。
卓璉頓了下,若無其事道:「他同我一起回來的,還沒進門,估摸著是有別的事情要處理,總不好耽擱了。」
湘靈公主和親後,邊關就安穩許多,胡人雖仍會劫掠百姓,但不如往日那般囂張,想來會像話本中所描述的,三年一過,公主香消玉殞,胡人首領才會撕毀盟約,大舉進犯周朝。

直到天色漆黑,桓慎才進了家門,神情如常,看不出半分異樣。
桓母忍不住叨念,「我千叮嚀萬囑咐,讓你將璉娘送回家,到底去哪兒瘋鬧了?都二十多歲的人了,怎麼還是不定性?」
桓慎扶著她的手臂,笑著解釋,「殿下吩咐的事情,兒子還沒做完,也不能懈怠。」
桓母坐在卓璉身邊,似想起了什麼,問道:「璉娘,慎兒的年紀也不小了,妳可認得什麼品行不錯的姑娘?」
「兒媳初到京城,終日裡待在酒肆內,哪能見著別人?更何況小叔也是個有主意的,我做不了主。」
卓璉不願得罪桓慎,想也不想便將此事推了,今日樊竹君來到店裡,指不定就是為了與他相會,郎有情妹有意的,若自己成了棒打鴛鴦的惡人,哪能討到什麼好果子吃?
聽到她們在議論自己的婚事,桓慎面色一沉,直勾勾地望著卓璉,突然很好奇她的想法。
藉著喝湯,卓璉低下頭,假裝沒注意到他異常的神情。
桓母明白兒子不樂意聽這個,歎了口氣後便轉移了話題,「璉娘,下午卓玉錦登門,沒為難妳吧?」
「沒有。」
卓玉錦想要火迫法,以此使清風嘯的品相趨於完美,但自己跟卓家早就鬧到了不可開交的地步,即使卓家背後站的是樊竹君、是七皇子,她也不會輕易妥協。


天氣漸暖,德弘帝帶著諸位皇子去西山圍獵,桓慎身為三皇子的侍衛,須得同去。
這段時間,卓璉當真不知道該用何種態度來面對桓慎,現在他要離開京城,一個月後才會回來,對她而言是再好不過的消息。
桓慎出發那日,卓璉還待在酒肆中,帶著楊武等人,將蒸好的酸飯投入大甕內,蒸飯時她加了不少梅花,花苞早在蒸製的過程中融化在米湯裡,使原料帶上了一股馥郁誘人的梅香,等釀出酒來,品相絕不會差。
齊鶴年再一次來到酒肆送藥材,看著雙眼明亮的女子,他猶豫了下,終是忍不住道:「若我沒猜錯的話,璉娘應是卓玉錦的姊姊?」
卓璉點了點頭,並不打算隱瞞。如今清風嘯已經成為陛下欽點的御酒,借著這股東風,想必要不了多久,卓孝同便會將整個卓家遷到京城,在這種情況下,她扯謊沒有絲毫用處,還不如直截了當地承認,免得讓齊鶴年心生芥蒂。
「卓家出了一種御酒,卓二小姐也成了焉大師的徒弟,喜事連連,還真是風光無限。」齊鶴年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這家店分明是飲酒的地方,但茶湯亦是香氣撲鼻,令人不由讚歎。
卓璉挑了挑眉,杏眸裡透出幾分好奇之色。她來到京城雖有一段時日了,但在桓慎的威脅下,鮮少有機會與外界接觸,並不知曉此地的釀酒大師究竟有哪些。
「這位焉大師很出名嗎?」
聽到這話,齊鶴年不由啞然,他原以為像卓璉這等精通釀酒的婦人,肯定會對釀酒大師十分了解,未承想居然沒聽過人家的名號,若是讓外人知道了,怕是會笑掉大牙。
齊鶴年本就情緒內斂,此刻卻露出了幾分驚愕,讓卓璉霎時間反應過來,輕聲解釋道:「往日妾身一直住在汴州,對京城的情形不太了解,還望齊公子解惑。」
「經商雖為賤業,但大周人熱愛飲酒,對手藝出挑的釀酒師傅很是敬重,能釀出清酒的,統稱為釀酒師傅,往上則為大師,每一位都有令人驚豔的絕技,釀出的酒水不只醇厚味美,還帶著極濃的個人特色,尋常師傅無法模仿,方能得到大師的名號。」男子聲音清亮,語氣溫和,他見卓璉愣神,笑了笑,才繼續道:「齊某曾經飲過店中酒水,清風嘯與金波味道雖美,卻還達不到釀酒大師的程度,不過妳還年輕,要不了多久,定會追趕……」
話沒說完,齊鶴年便看到卓璉突然站起身,走到不遠處的木架前,踮起腳尖,取下了一只不起眼的瓷瓶,將燦金的酒液倒進杯盞中。
「這是璉娘調配的藥酒?」
卓璉但笑不語,屈指叩了叩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齊公子先嘗過再說。」
齊鶴年將酒盞端到近前,便有一股濃烈霸道的香氣直往口鼻裡鑽,其中雖蘊著絲絲藥香,卻與普通的藥酒不同,藥香隱於最後,不會喧賓奪主,也不知是用了何種法子。
他眼帶驚愕,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醇厚酒水甫一滑過唇齒,方才縈繞著的氣息霎時間增強百倍,芳烈、甘美、滑潤,種種滋味盡在小小杯盞之中,讓他驚呆得半晌沒回過神來。
「璉娘,這是什麼酒?」
齊鶴年雖為商人,出身卻不低,這一點費年在信中沒有明說,但卓璉依舊能察覺到,否則他一介商戶,就算家資頗豐,也沒有機會接觸到全京城的釀酒大師。
「此酒名為琥珀光,比起清酒而言,質地更上一層樓,齊公子若是喜歡的話,待會兒拿一瓶回去,也能慢慢品嘗。」
月前她已經著手釀製琥珀光了,由於時間太短,無法造出成品,庫房中的存貨越來越少,桓母心焦如焚,可她不但不急,反而放寬了心,按部就班地釀酒,反正黃酒尚未開售,京城也無人能拔得頭籌,等上一年半載根本算不了什麼。
齊鶴年生得白淨,再加上酒量並不算好,很快便面頰泛紅,眼神也有些迷離了。
「齊公子還沒介紹焉大師呢。」卓璉忍不住催促一聲。
齊鶴年連連點頭,輕聲道:「焉大師名為焉濤,起初只是光祿寺良醞署中的長工,專門釀酒供貴人飲用。良醞署中聚集了整個大周朝的釀酒大師,焉濤跟在他們身邊,本身又是個有天賦的,集百家之長,釀造出一種綠珠香液,色澤似新葉,滋味與尋常酒水不同……」
說話間,齊鶴年抬了抬眼,察覺她面色不對,趕忙安撫道:「璉娘莫要害怕,我曾經嘗過綠珠香液,此酒十分奇異,製法獨到,與尋常的清酒完全不同,帶著一股特殊的香氣,正是因為這種緣故,才會被陛下選為御酒,若真按味道評判,怕是比不上琥珀光。」
卓璉並不是害怕,而是有種複雜的情緒在心口湧動。
早在民國時,她就嘗到過這綠珠香液。李小姐雖是京城人士,但去泰西留學時,曾有一位淮安的同學,兩人私交甚篤,歸國後還託人送了美酒入京,卓璉也有幸飲到了此酒,當時問了一嘴,便猜出了綠珠香液是如何釀製而成的。
綠珠香液四字聽起來分外雅致,但它還有個俗名—— 綠豆酒。
淮安出產的綠豆酒,麴中有豆,能清熱解毒。普通的麴餅都是以麥子為主料,偏綠珠香液與眾不同,將小麥換成綠豆,滋味自然殊異。
卓璉沒想到李小姐竟會將淮安豆酒寫進話本中,真是讓她哭笑不得。
察覺到齊鶴年關切的眼神,卓璉嘴角微揚,輕聲道:「妾身只是覺得有些稀奇,來京城這麼久,還沒有嘗過當地的美酒,委實可惜。」
齊鶴年眼神微閃,交談了幾句後,便起身告辭。

翌日天亮不久,卓璉剛到酒肆,就看到有個乾瘦精神的小子站在店門口,手拿一只淡青色的瓷瓶,一看到卓璉,細長的眼睛陡然瞪大,幾步衝上前,點頭哈腰道:「卓老闆,這是我家公子給您的。」
「你家公子?」
「小人是齊家的。」
聞言,卓璉恍然大悟,難怪她會覺得這小廝這般眼熟,原來是齊鶴年身邊的人。她接過瓷瓶,低頭端量,而後將蓋子掀開一條縫兒,便聞到絲絲酒香。
「這是……綠珠香液?」
她沒想到昨日不過提了一嘴,今天齊鶴年便派人將東西送了過來,他如此上心,她也不能怠慢,她思索了半晌,將自己釀出來的果酒交給小廝,還不忘附上一小罈神仙酒。
若是她沒記錯的話,齊鶴年先前說過,家中長輩患了痺症,即使有醫術高明的大夫時常施針,依舊無法恢復如初。神仙酒雖不能根治疾病,但緩解疼痛的功效卻是不弱,希望能夠有些用處。
「正是,昨日公子回府後,便將家中珍藏的酒水取了出來,派小的今日送過來。」小廝跟著齊鶴年的時間也不短了,從未見過主子對誰上心,偏為眼前的婦人破了例,若是被齊家長輩知曉,也不知會是什麼光景。
心裡這麼想著,小廝面上自然不會表現出來,道謝後,他提著罈子返回藥鋪,甫一走到後院,便瞧見站在榆樹下的清俊男子。
「公子,奴才回來了,卓老闆還贈了幾瓶酒,有山楂酒、蜜酒、金波,還有一罈子神仙酒,卓老闆特地交代,神仙酒是給患有痺症之人飲用的,您千萬不能喝。」
齊鶴年將竹籃接到手中,沉甸甸的,修長手指撫過光潤的瓷瓶,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卓璉的模樣,她明媚的笑顏、精緻的眉眼、沉靜的神態,無一不深深吸引著他,就算知道她嫁過人,他依舊無法控制對她的欣賞。
齊鶴年經營藥鋪,往日也見過不少藥酒,但能緩解痺症的卻是萬中無一,這罈子神仙酒看似平凡無奇,難道真有特別的功效不成?
「備車,我要去安平伯府一趟。」
安平伯是齊鶴年的外祖父,膝下只得了一女,無人襲爵,他也不想從旁支過繼子嗣,反而精心教導外孫,希望他能撐起安遠伯府的門楣。
不到半個時辰,馬車已經停在安平伯府門前,守門的侍衛不敢怠慢,立即將齊鶴年領到正院,恭聲道:「伯爺就在書房,公子進去便是。」
齊鶴年微微頷首,敲了敲門,得了允准後,推門而入。
一名老者安穩坐在八仙椅上,手裡拿著書卷,眉目慈和,面帶笑容地看著外孫。
若卓璉在此的話,絕對會大吃一驚,只因安平伯赫然就是她在汴州遇見的俞先生。
初春時分,空氣中還帶著淡淡涼意,齊鶴年見安平伯穿著薄薄的綢料衣裳,完全無法擋風,他不由擰眉,低聲勸道:「外祖父,您患有痺症的年頭也不短了,若受了涼,疼痛定會加倍,到時候不只母親擔驚受怕,孫兒也不好過。」
安平伯有些心虛地笑了笑,剛欲開口解釋,便瞥見了齊鶴年手裡拎著的瓷罈,灰暗的色澤、古樸的式樣,看起來無比熟悉。「你帶來的東西是……」
齊鶴年將酒罈放下,拿起一旁的大氅披在安遠伯身上,溫聲解釋道:「孫兒新認識了一位朋友,釀酒的手藝不錯,這是她釀製的神仙酒,聽說能夠緩解痺症,也不知是真是假。」
安平伯原本還只是懷疑,此刻倒是確定了,齊鶴年認識的友人定是卓璉,除了她,京城中沒有誰能釀造出既甘美適口又能緩解疼痛的酒水,就連那些釀酒大師也做不到。
「先前我跟樊校尉去了趟汴州,在巷子裡迷了路,多虧一名心善的夫人相救,才沒凍死在寒冬臘月裡,當時那夫人家中放了一罈子神仙酒,我服下後,果真驅散了身上的痛意。」
聞言,齊鶴年眼底露出幾分驚詫,「竟是璉娘救了您?」
「非也非也,是她的母親幫了忙,他們一家子都是心地良善之輩,自然不會見死不救。」從汴州回京後,安平伯許久都未嘗過神仙酒的滋味兒了,好在有大夫三不五時的診治,倒也沒鬧出什麼毛病。
從木架上取出一只泛粉的杯盞,安平伯小心翼翼地將酒水倒入其中,滿臉陶醉,一下又一下嗅聞著那股香氣。
「神仙酒只能止痛,卻無法根除頑疾,沒犯病時,我可捨不得喝,你再買些別的酒水回來,省得糟踐了稀罕物。」
齊鶴年就跟木頭樁子似的,杵在原地一動不動,「您少喝點酒吧,身體為重。」
安平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忽道:「西山那邊送了信回來,三皇子身邊的侍衛的確不凡,幫陛下擋了一刀,只要他養好傷,日後必定青雲直上。」
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對方堪稱陰鷙的神情,齊鶴年坐到木椅上,問:「您是說桓慎?他只是個普通的侍衛,就算武藝不錯,想要得到升遷的機會依舊不是易事,畢竟陛下身邊的能人委實不少,區區一個毫無背景的侍衛,終其一生,能到四品也就頂天了。」
安平伯緩緩搖頭,「聖上重情,桓慎為了護駕身受重傷,堪稱俠肝義膽,再加上他是三皇子身邊的紅人,扶一把,將來有什麼造化,就看他自己了。」
德弘帝帶著諸位皇子去西山圍獵,按理說有無數軍士護持,刺客不該混入其中,偏前朝逆黨籌謀了數年,早就將釘子安插在行宮之中。在宴飲之際,看似老實的宮女突然暴起,從食盒中抽出匕首,若非桓慎機敏,及時擋在陛下跟前,後果不堪設想。
第二十章 護駕受重傷
桓家人住在城西,除去釀酒賣酒,倒也不必為其他瑣事操心耗神。
今日也不知是何緣故,卓璉一睜眼,右眼皮便跳個不停,鬧得她心煩意亂。
正當她在後院收酒時,就看到甄琳白著小臉衝到近前,「卓姊姊,大事不好了!桓二哥被幾名侍衛抬了回來,像是受了重傷,芸娘在家裡哭了許久,差點厥過去。」
聽到這話,卓璉心裡咯噔一聲,她知道桓芸的身子骨有多弱,在原本的劇情中,小姑娘並非死於虐打,而是被那些渾人折辱到了氣血逆行,才會一命嗚呼。將近一年多的時間,她一直不敢讓芸娘大喜大悲,就怕她有個三長兩短,哪想到桓慎會突然出事。
趕緊用巾子擦了擦手,她轉頭對池忠吩咐道:「你們先在店裡忙活著,我回家瞧瞧。」
「小老闆放心,兄弟幾個定不會躲懶,您趕緊回去吧。」
卓璉微微頷首,一把握住甄琳的手腕,不再耽擱,徑直朝桓宅的方向跑去。
她走後沒多久,一道身影從後門鑽了進來,那副纖弱嬌怯的模樣,不是丹綾還能有誰?
瞿易正準備將陶甕放進泥屋中,看到挺著大肚子的女人邁到近前,他臉色黑如鍋底,沉聲喝斥,「妳可記得我說過什麼?讓妳好好在家養胎,不踏足酒坊半步。」
面對他兇惡的眼神,丹綾心裡也憋著一股火,她沒想到他竟如此無情,最開始對她關懷備至,哪知時日久了,真面目便露出來了,那副冷漠的德行簡直比陌生人還不如。
池忠、楊武站在旁邊,雖有些好奇,卻不好上前湊熱鬧,索性走去倉房前坐著歇息。
見兩人走遠了,丹綾抿了抿唇,小手扯著瞿易的袖口,眼神尤為活絡,不住瞟著泥屋,柔柔問:「這間房是新建的吧?沒有窗,僅有一扇門,剛好能讓陶甕通過,人進去的話,勢必得彎著腰,難道有什麼講究不成?」
當初離開汴州時,卓璉一把火將泥屋燒了個乾淨,就是不希望火迫法傳入外人之手。丹綾的身分不明不白,接近自己也似別有用心,瞿易哪會上當?
「妳問這麼多做什麼?快回去。」他再度催促。
「我不走。」
仗著肚子裡這塊肉,丹綾的膽子大了不少,方才她親眼看見卓璉離開,桓母、瞿氏都在前堂,也管不到自己身上,若是不在酒肆中好好逛一逛,豈不是浪費了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大山本好好地趴在窩棚中,丹綾一步步挨近酒庫時,牠突然竄了出來,齜著牙,涎水往下滴落,滲入泥土裡,模樣當真滲人。
丹綾嚇了一跳,連連後退,躲到瞿易身後,軟聲道:「瞿大哥,我害怕這隻畜生,明明酒肆中已經雇了長工,有人看門,為何還不將這畜生處理掉,萬一傷著人該如何是好?」
瞿易的神情無比冰冷,警告道:「只要妳離酒肆遠著些,大山就不會傷害妳,狗兒遠比披著人皮的禽獸強得多,畢竟有的人心是黑的,但大山不是,牠只忠於主人,不會幹出吃裡扒外的下作事兒!」
丹綾不是傻子,怎會聽不出他話裡話外的譏諷之意?她面色忽青忽白,辯駁道:「瞿大哥,我懷著你的孩子,無論如何都不會生出加害的心思,你千萬別讓旁人蠱惑了……」
「夠了!妳再不走就別回去了。」瞿易語氣不耐地威脅。
丹綾怕狗,眼下完全不敢動彈,氣得幾乎要咬碎一口銀牙,不過她也沒有別的辦法,最後只能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酒肆。
等人走後,池忠湊上前,低聲提點,「瞿老弟,你媳婦生得這般標緻,還懷著孩子,為何不對人家溫柔點?婦道人家心眼小,她要是記恨上了,你哪還有安生日子可過?」
瞿易苦笑著搖搖頭,若早知道會走到今日的地步,他肯定會掐死當初色迷心竅的自己,可惜天底下沒有後悔藥,他除了忍耐以外,再也沒有別的選擇。

卓璉一進到院子,就隱隱聽見少女飽含悲戚的哭聲,她心一緊,也顧不得什麼規矩不規矩的,幾步衝到桓慎的臥房前,將門板推開,立即嗅到一股淡淡的血氣。
聽到動靜,桓芸抽噎著回過頭,無比委屈地衝到卓璉懷裡,哭得直打嗝,「嫂嫂,二哥幫陛下擋了一刀,雖然止了血,卻還處於昏迷中,也不知何時才能清醒過來。」
卓璉抹去小姑娘頰邊的淚痕,輕聲安撫道:「妳二哥武功高強,本事大得很,絕不會有事的。」
嘴上這麼說著,她心裡卻有些沒底,話本中沒有關於桓慎護駕的描述,到底是這段劇情不重要,還是自己影響了他的命數,讓他遭受了無妄之災?
越想卓璉越是愧疚,她輕輕拉開桓芸,走到床邊,看著一向桀驁不馴的男人,如今極為安靜地躺在床榻上,他赤裸著上身,面如金紙,即使腰腹處纏著厚厚一層白布,仍有殷紅血跡滲出來,她不用看都能猜到他的傷勢有多嚴重。
眼角餘光瞥見桓芸紅腫的雙眼,卓璉無聲歎息,拉過她的手,將人攬在懷裡,「芸娘莫要擔心,行之肯定會痊癒的,要是妳也哭壞了身子,夜裡母親回來,又有誰能安慰她?嫂子只有一個人,實在是分身乏術,無法照看你們母子三人。」
十一歲的桓芸已經懂事了,知道卓璉辛苦,心底湧起了絲絲堅毅,強撐著不再掉淚。
「芸兒希望一家人都能平平安安的,二哥會活下來的,對不對?」
「對,他會活下來的。」卓璉一遍又一遍地保證。
過了片刻,又有人來了,走在前方的那人鬍子花白,身邊跟著一名提著藥箱的小童。
「老朽姓錢,奉陛下旨意來給游擊將軍看診。」
「游擊將軍?」卓璉疑惑地重複了一次。
「夫人有所不知,桓將軍救駕有功,特晉封為從五品的游擊將軍,旨意尚未頒下,消息還未傳揚開來。」
卓璉並不在乎這些封賞,她只希望桓慎能好好活下去,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楚,桓母已經經歷過一回,若是再來第二次,也不知道她能否承受得住。
錢太醫站在床頭,剪斷了纏繞在桓慎腰腹處的白布,血糊糊的肉窟窿呈現在眼前,雖未見骨,但傷口卻極深,估摸著也流了不少血。
「夫人,老朽要將傷處的腐肉清除,勞煩您按著桓將軍的雙臂,莫要讓他亂動。」
事態緊急,卓璉並未猶豫,她彎下腰,牢牢攥住桓慎冰涼的手腕,便見錢太醫用烈酒浸過刀刃,抵在了潰爛的皮肉上。
桓慎的手腕雖涼,但脈搏依舊沉穩有力,如被擊打的鼓面,砰砰響聲不斷。
卓璉不由怔愣片刻,好在她一向情緒內斂,表面上也沒有露出什麼,低垂眼瞼,按照錢太醫的吩咐,使盡全身力氣壓制住眼前這個男人。
用刀剜肉到底有多痛,卓璉並不清楚,不過看到桓慎額頭上滾滾滑下的汗珠,她也能猜到幾分,忍不住移開視線,不願再瞧那血肉模糊的場景。
豈料剛一偏頭,便對上一雙黑黝黝的眸子,她突然心跳加快,更沒想到桓慎會醒過來,神志清醒遭受這樣的折磨,比昏迷時更要難熬百倍。
「錢太醫,小叔醒了,可要給他灌些麻沸散?」
錢太醫搖了搖頭,「現在熬藥已經來不及了,還請桓將軍忍著些。」
男人低低應了一聲,他渾身都是汗,在墊被上留了幾道明顯的濕痕。
行醫幾十年,錢太醫的醫術自然不差,下刀又穩又俐落。
卓璉雖不敢看,但窸窸窣窣的響動伴隨著桓慎痛苦的悶哼聲,持續不斷且毫無阻隔地傳入她耳中,帶來了極大的壓力,如同崩裂的碎石,一下下砸在脊背上,她有些承受不住,陣陣麻意從兩人貼合的地方湧來,好似被毒蜂狠狠蟄了。
不知過了多久,錢太醫終於收了刀,將上好的傷藥撒在傷處,再拿乾淨的白布將傷口裹住,期間卓璉跟那名小童幫著忙活,掌心沾了滾燙的血液,散著濃濃腥氣。
錢太醫拿著帕子擦了擦手,視線漸漸上移,見桓慎沒有昏迷,不由讚歎,「桓將軍當真勇武過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將來必定平步青雲,光宗耀祖。」
桓慎面色慘白,虛弱地笑道:「多謝錢太醫救命之恩,行之沒齒難忘。」
「都是陛下的吩咐,桓將軍不必客氣,您身上的傷口雖深,卻沒有傷到臟器筋骨,只要記得按時換藥,避免傷口潰爛,數月內便能恢復如常。」
說完,錢太醫坐到桌前,提筆寫下了口服的藥方,交到卓璉手中,又悉心提點幾句,便帶著小童離開了。
等人走後,卓璉來到床邊,發現桓慎仍未闔眼,一雙黑眸定定看過來,神情頗為複雜。
「我受傷的事情,母親知曉嗎?」
卓璉搖頭,「方才琳兒去了趟酒肆,只將消息告訴了我,因離開得匆忙,沒來得及跟娘碰面。」
她雖是女子,卻見不得親近之人掉淚,只要一想到桓母知道消息後,會像桓芸那般哭得聲嘶力竭、滿心悲痛,她就覺得心疼難忍。
「你受傷頗重,莫要強撐,好生休息吧。」
卓璉給他掖了掖被角,正轉身要離開,冷不防被某人死死攥住了手腕,接著他嘶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妳可知道我為何要如此拚命?」
卓璉不由擰眉,一時間倒是忘了甩開桓慎的手。
桓慎微微抬了下嘴角,「若我只是個八品的校尉,護不住這個家,也護不住妳。」
纖細的身子顫了顫,她掙開了桓慎的手,轉過身拿起巾子,擦了擦他額角的汗,語氣平靜的道:「不必如此,與我相比,你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的桓家只剩下他一個男丁,他尚未成親生子,要是真有什麼三長兩短,桓母肯定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
「我覺得大嫂更重要,比命都重要。」
卓璉心頭一縮,忍不住喝斥,「你怕是流血太多,神志不清才會說了胡話,房中只有你我二人,發發瘋也就罷了,若是讓旁人聽了去,我承擔不起。」
說完,她端起盛滿血水的銅盆,頭也不回地往外走,突地,她頓住腳步,冷冷地道:「榮華權柄雖然誘人,卻也得活著才能享受,桓謹因護主丟了性命,這樣的教訓還不夠嗎?你為了私慾鋌而走險時,可曾想過娘跟妹妹?」
「我想過。」
「你沒有。」卓璉不住冷笑,「若你真為她們設身處地考慮過,就該知道她們最希望你平平安安活下去,我比你的性命還重要?呵,別自欺欺人了!」話罷,她大步走了出去。
桓慎咬著牙,黑眸中滿是不甘,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受,對一個女人渴望到瘋魔的地步。他為聖上擋刀,受傷極重,瀕死之際,腦海中竟然浮現出卓璉的面龐,她的音容笑貌,她的一言一行,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直到那一瞬間他才意識到,自己怕是栽了。
原本只是貪戀那副姣美的皮囊,現在卻是想連人帶心握在手裡,不容外人染指半分。
將臥房的木門緊緊闔上,卓璉只覺得荒唐,就算她只是一抹來自異世的魂靈,甚至都未曾見過桓謹,但她是桓慎嫂嫂這一點,永遠都不會改變。
卓璉把血水倒了,不自覺按了按胸口,她心跳得極快,好似擂鼓。
方才錢太醫在屋中處理傷口,由於畫面太過血腥,卓璉怕兩個小姑娘會夢魘,便將她們趕了出去,這會兒桓芸聽到動靜,頂著一雙紅腫似核桃的眼睛,急急衝到卓璉身畔,扯著她的袖子問:「嫂嫂,二哥還好嗎?可有大礙?」
看到小姑娘滿是憂慮的小臉,卓璉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了下去,柔聲安撫道:「行之運氣不錯,刀刃沒有傷到內臟,養上一段時日便好了。」
「真的?」桓芸頗為懷疑,倒不是她信不過卓璉,而是早些時候二哥被侍衛們抬回家時,渾身都是血,那副進氣少出氣多的模樣,彷彿撐不住了。
「宮裡的太醫本事不小,妳二哥筋骨強健,不會有事的。」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陡然響起,卓璉抬起頭,便見面色灰白的桓母站在門口,大概是跑得太急,她緩不過氣,兩手捂著胸口咳個不停。
她將銅盆放下,快步上前,輕輕拍撫著桓母的背,替她順氣,「您莫要著急,太醫已經來過了,行之會痊癒的。」
「這麼大的事情,為何要瞞著我?」
桓母無奈歎氣,走到桓慎房中,卓璉並沒有跟進去,而是拿著方子去藥鋪抓藥。
房間內,桓母抹了抹眼,氣惱地罵道:「你這小子真是讓人不省心,去西山前還好好的,卻受了重傷給抬回來……」
傷處的痛楚沒有絲毫減弱,但母親的眼淚卻讓桓慎更為頭疼。
「您別哭了,兒子也沒大事,全是皮肉傷、」
「胡說!你跟謹兒一樣,最是嘴硬不過,小時候挨了打,咬死了也不吭一聲,險些沒把你爹氣出個好歹,你何必這麼要強?」
桓母訓了一通,見次子眼眶下方泛著的青黑,到底是心疼多過責備,啞聲勸說:「你先好好歇著吧。」
桓慎應了一聲,閉上眼,等房門開了又關後,他才睜開雙目,放在被角處的手掌緊握成拳,不知是傷口傳來的痛楚太過難忍,還是其他什麼緣故。


桓慎被封為游擊將軍的旨意,第二日才送到桓宅,宣旨的公公不只帶來了陛下的封賞,還領著四名宮女,說她們自小由管事嬤嬤調教,伺候人的本事是拔尖兒的,如今桓將軍病重,也能派上用場。
四位宮女約莫皆是十七、八歲,五官生得格外標緻,名字也格外雅致,分別叫青梅、雪瑩、鴛鴦、黃鸝。
先前桓慎說了那樣一番話,雖不露骨,但心思卻明明白白,卓璉想要避嫌,又不能在親人面前露出馬腳,只能佯作無事,這四人的到來對她而言,堪比及時雨。
看著站在堂下的丫鬟,青梅雪瑩模樣清麗,周身的氣度與樊竹君有幾分相似,按照話本中的形容,桓慎對清逸如仙的女子頗有好感,讓她們倆伺候著,應該不會鬧出什麼么蛾子。
「青梅,雪瑩,妳們去將軍房裡幫他換藥。」
聽到這話,青梅、雪瑩眼帶喜意,忙不迭地福身應聲,旁邊的鴛鴦、黃鸝有些急了,水汪汪的眼睛盯著卓璉,希望她也能幫幫她們。
卓璉打量著她們,模樣偏豔,身段窈窕,若是桓慎對青梅她們不滿意,倒也可以調換。
「桓府不大,雜事也不多,妳們只要將宅院整理妥當即可。」
鴛鴦、黃鸝不禁瞪了瞪眼,沒想到自己竟要做下人的活計,她們從宮裡出來,就是為了謀求一個好前程,要是無法在主子身邊伺候,過上幾年,與那些粗手粗腳的婆子有何差別?
心中湧起陣陣不平,但她們初來乍到,也不敢違逆主子的吩咐,只能委屈地應聲。
等丫鬟們退下後,桓母皺緊眉頭,「這些姑娘們模樣真俊,普通人家若能娶到這樣的正頭娘子,旁人定會豔羨不已。」
「她們既然來了咱們家,就註定當不了正頭娘子,小叔如今是從五品的將軍,他的婚事可不能怠慢。」
在卓璉看來,那日桓慎之所以會滿口胡言,不過是一時魔怔罷了,只要他按部就班地娶妻生子,不該有的心思終究會慢慢淡忘。
「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桓母歎道。

桓慎躺在床上,聽到推門的響聲,以為是卓璉來了,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待看到是兩張陌生的面孔,原本溫和的眸光頓時變了,瞳仁染上幾分血色。「妳們是誰?」
青梅、雪瑩自小待在宮裡,鮮少見到如此兇悍的男人,忍不住瑟瑟發抖,屈膝福禮後回道:「桓將軍,奴婢們是陛下賞賜的宮女,日後負責伺候您。」
說著,雪瑩柔嫩的頰邊浮起一抹緋紅,看上去很是動人。
「滾出去!」
見兩人愣著不動,桓慎抓起床邊矮凳上的瓷壺,朝著兩人的腳邊砸去。
瓷器的碎裂聲與女子的尖叫聲同時在小院中迴蕩,卓璉按著桓母的手臂,強自鎮定道:「您先歇歇,我去看看。」
「那小子又犯渾了,妳壓不住他。」
「小叔受了傷,也翻不起什麼風浪,您是長輩,若此刻過去,他心裡更不舒坦。」
卓璉說服了桓母,起身匆匆往臥房趕去,甫一進門,就看到跪在地上的青梅、雪瑩流著淚,衣衫濕了一片,地上散落著碎瓷片。
她抬起頭,對上桓慎猩紅的雙眼,輕聲問:「這是怎麼了?」
「她們粗手笨腳,把熱水倒在我身上。」
卓璉半個字都不會相信,宮女的規矩可比一般人家裡的丫鬟強得多,怎會犯下這樣的錯誤?她彎下腰,將兩女拉起來,再次開口,「究竟是怎麼回事?」
青梅剛好能將桓慎威脅的目光收入眼底,她渾身僵硬,顫聲道:「誠如桓將軍所言,都是奴婢們不好,怠慢了主子,還請夫人責罰。」
原以為伺候在年少有為的將軍身畔是旁人難求的好差事,哪想到此人是個瘋子,今天僅是用瓷壺警告一番,來日說不定就會動真格的了。
卓璉不願強人所難,擺了擺手,讓兩人退下,待她們走遠後,這才轉過身,望著倚靠在床頭的男人,強壓怒火道:「桓慎,你是對她們不滿,還是對我不滿?」
「妳想多了,是這兩個丫鬟粗心大意,我並沒有針對的意思。」
卓璉怒極反笑,幾步到了床邊,咬牙切齒地道:「你真把我當成傻子不成?」
桓慎沒有回答,將蓋在身上的棉被掀開,腹部的白布已經被血水浸透,刺目極了。
卓璉彷彿被扼住了喉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低聲倒抽著氣。
「嫂嫂,該換藥了。」
比起照看這樣一個油鹽不進的傢伙,卓璉更愛釀酒,但她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桓慎傷重而死,只能強忍著那股在胸臆中亂竄的火氣,彎腰低頭,拿剪刀把被鮮血浸透的白布剪開,待那片血肉模糊的傷口顯露出來時,她腦仁似被濃濃血氣沖了一下,下意識屏住氣息。
「嫂嫂,錢太醫說過,我並沒有傷到臟器,不必擔憂。」桓慎語氣平靜,隱隱還透著幾分虛弱,不像往日那般中氣十足,顯然受傷也對他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卓璉懶得再跟他浪費口舌,她仔細回憶著錢太醫的吩咐,將放在木櫃中的瓷瓶拿出來,將藥粉撒在他的傷口上,但她也不知道這麼做能否止住血。
「為何不說話?妳對我已經厭惡到這種程度了嗎?」桓慎追問,手上也不老實,攥住她雪白的手腕,指腹輕輕撫了下。
她模樣生得好,杏眼桃腮,朱唇貝齒,五官精巧極了,現在他毫無阻隔地觸碰著她腕間細緻的肌膚,如同剛出鍋的酥酪,綿軟順滑。
卓璉只覺得一陣麻癢陡然瀰漫開來,她渾身一震,差點把瓷瓶給摔在地上,她羞惱地沉聲喝斥,「桓慎!」
她本以為他察覺到自己的怒火後,孟浪的舉動會有所收斂,哪想到他厚顏到了極限,居然變本加厲地將她的手腕拽到面前,那副架勢彷彿要落下一吻。
卓璉清楚感受到他噴吐出來的熱氣,身子一抖,胳膊上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桓慎抬頭看著她,薄唇距離她的肌膚只有一指之距,卓璉掙扎不開,體內血氣一股腦兒地往頭上湧。
他突然笑了,輕喚一聲,「璉璉。」
打從父母離世後,再也沒有人這麼喚過她,腦海中久遠的記憶讓她不由得怔愣住。
她記得自己跟李小姐坐在教堂的臺階上,後者翻譯了不少泰西的著作,有位姓蕭的先生曾在書中寫過這麼一句話—— 
回憶往事使人非常愉快地感到衰老和悲哀。
卓璉倒不覺得有何悲哀之處,只是生出幾分感慨罷了,她緩了片刻,才恢復如常。
「你先放開我。」
瞥見她微皺的眉頭,桓慎氣息一滯,鬼使神差地鬆了手。
傷處僅撒了藥粉,尚未包紮,就算卓璉再怎麼想離開,也不能在此時丟下他不管。
她拿來乾淨的白布,替他纏繞著腹部的傷處,時不時會碰到傷口,但他卻如同沒有感覺一樣,神色不變,黑眸直勾勾地盯著她,從那雙靈活的雙手,看到低垂的眉眼,來回流連。
房間裡並無外人,他稍一吸氣,就能聞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誘人甜香,讓他險些控制不住自己,好在最終還是忍住了。
將白布打上結後,卓璉鬆了口氣,「好了。」接著又叮囑道:「青梅雪瑩都是陛下賞賜的,就算她們手腳不伶俐,也不好太過嚴苛。」
桓慎面上透出一絲不滿,「我是傷者,難道還要我忍氣吞聲不成?」
就憑他這人嫌狗憎的性子,卓璉還真不相信他會忍氣吞聲,但這話她可不能老實說出來,斟酌著用辭道:「若你真不喜青梅雪瑩,倒不是沒有法子。」
「何種法子?」
卓璉唇角微抬,杏眸中透出一絲得意,「陛下共賞賜了四名丫鬟,還有兩個叫鴛鴦和黃鸝,看起來也頗為乖巧,若小叔不嫌棄—— 」
桓慎不耐煩地打斷,「嫌棄!我不想讓那些人伺候。」
卓璉心知跟他說不通,索性不說了,挺直腰背,將沾血的布條扔進盆子裡,端起盆子往外走。
「夜裡還要換藥,璉璉可別忘了!」
卓璉抿了抿唇,充耳不聞。桓慎對她的心思本就不該存在,及時扼殺才是最正確的選擇,要是為外人所知,她恐怕會被唾沫星子給淹死。
桓母站在堂屋外的石階下,見卓璉出來了,急忙迎上前,問:「怎麼回事?為何出了這麼多血?」
桓家只剩下這麼個血脈,桓母對桓慎自是疼到骨子裡,看見盆裡鮮紅刺目的白布,她眼前直發黑,扶著欄杆才不至於栽倒在地。
「丫鬟們惹惱了小叔,他傷口裂開了,我重新換了藥,現下並無大礙。」
「璉娘,妳心思細,辦事也穩妥,能不能照看著慎兒?最近鋪子裡的酒水還算充裕,也無須釀造新酒。」
卓璉想要拒絕,但對上桓母盈滿懇求的雙眼時,湧到喉間的話語又嚥了回去。桓母將她視為親生女兒,無絲毫虧欠,如今不過是照顧桓慎……她垂眸,勉強勾了勾唇,「好。」
那人怕是早就料到她無法拒絕桓母的要求,才會變本加厲、一再放肆。
後枕部傳來陣陣疼痛,如同針刺,卓璉忍不住悶哼一聲。她不想讓桓母看出端倪,草草說了兩句,把東西收拾妥當,便回了房,用天麻泡了水,捧在掌心慢慢啜飲。
熱氣四溢,視線內一片模糊,她不自覺想起方才桓慎說過的話,一時間頭更疼了。
按理而言,話本中的鎮國公應對女主心生傾慕,現在一切都亂了套,她不知該如何撥亂反正,回到最初的軌道。
第二十一章 就是吃醋耍任性
齊鶴年拎著白記新出籠的糕點,再次去到酒肆,卻沒有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瞿氏將酒提子放回木架上,輕聲道:「桓家有人身體不便,璉娘在府中照看,這幾天都不會過來,若齊公子真有要事,不如直接去十里巷的桓宅。」
聯想到桓慎護駕的消息,齊鶴年心如明鏡,問清了桓宅的位置,躬身道謝,隨即離開。
望著男子的背影,瞿氏連道可惜,若卓璉沒有嫁過人,說不定還能有些指望。

卓璉正在房中歇息,忽聽一陣敲門聲響起,她應了一聲,桓芸推門走了進來,脆生生道:「嫂嫂,堂屋裡來了位年輕公子,姓齊,特地來找妳的。」
卓璉沒想到齊鶴年會找來這裡,難掩詫異,「我這就過去。」
「那妳招待客人吧,我去看看二哥。」
到底是親兄妹,桓慎受了極重的傷,小姑娘甭提有多心疼了,敲了敲房門,聽到應聲後,忙不迭地進房裡去。
桓慎靠坐在床頭,面色雖然蒼白,但眼神十分清明,他揉了揉少女的腦袋,問:「妳怎麼過來了?大嫂呢?」
「我在房裡看了一整日的書,眼睛發澀,出來閒逛時,剛好有位公子上門來找嫂嫂。」
「公子?」桓慎面色一沉。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相貌俊朗,氣度也很是不凡,他姓齊,好像是京城藥鋪的東家,先前跟咱們做過生意,餘下的就不清楚了。」桓芸邊說邊用狐疑的眼神打量著他,往日二哥的心思全都放在外面,對家中瑣事不感興趣,今天怎麼有些反常?「二哥問這個做什麼?」
桓慎屈指輕叩旁邊的矮凳,壓低聲音說:「無事,妳去將青梅叫過來。」
桓芸性情乖巧,就算想不明白也不會多問,點頭後就出去了。
沒多久,滿心驚惶的青梅走入房中,她兩腿發軟,一邁過門檻,便聽到桓慎的聲音—— 
「把門闔上。」
青梅不知道他為何突然要見自己,不過他的眼神和表情都是一片冰冷,顯然不是動了慾念。
「妳去堂屋外面盯著卓璉,看看他們兩個到底說了什麼。」
青梅知道卓璉是桓慎的大嫂,桓慎要她盯著她,難道其中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情?
心臟怦怦直跳,她不敢多問,急忙應聲,躡手躡腳地走到堂屋附近,附耳貼在門板上,仔細分辨著兩人的對話。
「當初在汴州……恐怕情勢危矣。」
「這也謝不到我頭上,都是我娘的功勞。」
青梅越聽越覺得不對,這年輕公子是京城口音,卻在汴州跟卓氏見過面,指不定真有什麼內情。
卓璉不知外面有人守著,她沒想到世間竟有如此巧合之事,瞿氏偶然救下的老先生,竟是齊鶴年的外祖父,想必他老人家拿到神仙酒時,便已經猜出了自己的身分。
「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更何況這恩似山巒、似汪洋,齊某一輩子都無法償還。」齊鶴年眼神發亮,無比感慨。
卓璉哪敢居功,神仙酒本無治病救人之功效,充其量只能止痛罷了,但這些話她已經說了數次,唇舌發乾,這人卻好似沒聽進去。
「璉娘嫁到桓家足有一年多了吧?」
卓璉沒料想他會突然這麼問,但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便道:「正是。怎麼了?」
「妳可有別的打算?譬如……再尋一個依靠?」似是察覺到自己有些唐突,他語帶歉意地解釋,「齊某只是問問,若不方便回答,璉娘也不必為難。」
「倒也沒什麼不方便的。」卓璉笑了笑,「只是將來的事情誰都說不準,妾身喜歡釀酒,無論是否改嫁,都會待在酒肆中,將各種各樣的美酒呈現於世人眼前。」
餘光掃見女子明亮的雙眸,齊鶴年心跳加速,他忙端起茶盞喝茶,以掩飾自己的情緒。
青梅察覺到屋裡兩人似乎聊得差不多了,隨時有可能出來,便不敢多留,飛快地跑回桓慎的房間,將剛才聽到的對話原原本本交代了一遍。
桓慎的臉色本就稱不上好,這會兒更是黑如鍋底,他雙手緊握成拳,手背上暴起青筋,指關節泛白,配上陰鷙的眼神,模樣尤為滲人。
「他問卓璉是否改嫁?」
青梅打了個激靈,不住點頭。
桓慎胸膛中像是燒起了一把火,幾乎將他的理智給焚燒殆盡,那種突如其來的灼燒感比身上的傷勢還要難忍百倍,他咬緊牙關,揮手趕人。
青梅如蒙大赦,貼著牆根兒退了出去。


天黑後,卓璉還得給桓慎換一回藥,她雖心不甘情不願,但都答應了桓母,總不好反悔。如今她只希望桓慎能早日痊癒,省得時間耗得太久,再生出別的變故。
卓璉拿了包紮傷口的白布,白布提前用開水燙過,曬乾後仔細收整好,避免灰塵落在上面,使傷勢越發嚴重,甫一推開門板,便見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窗櫺邊,面龐隱藏在陰影中,燈火昏暗,照不清他的神情。
夜晚本就靜謐無聲,除了自己的心跳外,卓璉聽不見任何響動,彷彿站在不遠處的男人僅是幻影,是她臆想出來的畫面。
「你傷勢未癒,不能亂動,先躺下吧。」邊說著,她邊將銅盆放在矮凳上,還沒等轉過身子,就感覺到一陣炙熱的氣息噴灑在耳後。
不知何時,桓慎走到了她身邊,面色黑沉,緊咬牙關,那副強忍怒意的模樣,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卓璉暗暗失笑,如今男人已經成了從五品的游擊將軍,二十出頭的年紀,能走到這一步的人少之又少,又有誰敢招惹他?
桓慎沒動,淡淡問道:「那位姓齊的客人,與妳有何關係?」
「齊鶴年是藥鋪東家,咱們酒肆的藥材都是跟他買的,他品性極佳,是個不錯的生意人。」
「品行極佳?」桓慎重複了一遍,狹長的雙眼微微瞇起,眸色更為陰沉。
卓璉屈指叩了叩銅盆,催促道:「小叔,莫要耽擱了,我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
話罷,她四處打量,覺得光線太暗,索性將油燈端到近前,放在身旁的木架上。
桓慎依言躺到床上,兩手枕在腦後,一動不動。
「把衣裳脫了。」她再次說道。
桓慎嘴角緊抿,語氣冰冷,「我失血過多,沒有力氣,勞煩嫂嫂親自將行之身上的衣衫解開。」
卓璉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大變,斥道:「你別忘了規矩!」
「什麼規矩?哪條規矩?大周朝的律文可沒說不讓親人幫忙換藥!既然妳覺得姓齊的品行頗佳,而我卑鄙無恥,又何必在意我的死活?」
卓璉沒料到事情竟會牽扯到齊鶴年身上,眉頭皺得更緊,她不想跟桓慎起爭執,但他如同倔驢一般,牽著不走打著倒退,根本不講理,就算她費盡口舌,依舊說不通。
「若你不配合的話,我去把娘叫來,除她以外,家裡沒有誰能壓得住你。」
「妳去便是。」桓慎嘴角一揚,俊美面龐現出幾分譏諷,彷彿在嘲笑她的虛張聲勢。
打從成為酒坊掌櫃那天起,卓璉就沒受過這種氣,偏生面對這個潑皮無賴完全沒轍。
「桓慎,你能不能安分些?到底有什麼要求,直接提出來,也好過一再折騰。」
卓璉早先喝了天麻水,偏頭疼的症狀緩和不少,這會兒又突然發作了,連綿不斷地刺痛讓她忍不住悶哼一聲,面頰唇瓣上的血色陡然消失。
桓慎立即察覺到她的異樣,立時坐直身子,湊到她面前問:「妳怎麼了?」見她面上痛色越發明顯,他斬釘截鐵道:「我派人去請大夫。」
「無妨,這是老毛病了,吃了許多苦藥都沒有用,去醫館還不如在家歇著,只要你少氣我就好了。」
桓慎冷哼一聲,帶著粗繭的手掌隔著一層布料按在她纖細的脖頸上,她的身子頓時變得無比僵硬,彷彿中了定身咒。
「妳不必管我,先回房休息吧。」
粗礪手掌一下又一下替她按揉著肩頸,緩解了肌肉的酸脹,她後枕部的疼痛雖未消散,整個人卻比剛才舒緩了許多。
卓璉不可置信的看著他,沒想到他竟也有如此溫柔的一面,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
由於太過震驚,她忘了掙扎,等回過神後,才按住了他的手。「躺好。」
瞧著她蒼白的面龐,就算桓慎憋了一肚子火,也無從發洩,要不是怕嚇壞了她,他真恨不得將人緊緊抱在懷裡,揉入骨血之中。
只要桓慎配合,換藥也算不得難事,卓璉很快便收拾妥當,轉身離開了。


桓母跟瞿氏的身體都算不上好,兩人境遇相似,早年養尊處優,後來遭逢巨變,即便咬牙扛了下來,心神筋骨仍舊受到了極大的損傷,要是不好好調理一番,等年歲漸大,病症怕是會一樁樁找上門。
卓璉心思細密,考慮到這點後,便準備開始釀造藥酒,給長輩們調理身體。她腦海中的酒方數量雖多,但對於日漸衰老的婦人而言,須得選用最溫和的品類,否則脆弱的臟腑根本承受不住剛猛的藥性。
挑來選去,最後才定下了黃精酒。
現在天氣雖已轉暖,但上山採藥費時費力,卓璉要照顧桓慎,實在脫不開身,便將需要的藥材寫在紙上,吩咐丫鬟前去採買。
顧名思義,黃精酒的主料正是黃精,必須用足四斤,餘下草藥的分量亦不算少,天門冬去心三斤、松針六斤、白朮四斤、枸杞五斤,全都生取,無須曬乾。
青梅、雪瑩還在宮裡時,從未做過這種粗活兒,等她們將藥材拎回來,天都黑透了。
卓璉將草藥放在鍋中,倒了三石桃花水,用大火熬煮了整整一夜,原料早已軟爛成泥,其中最為精華的部分也溶於湯水中,化為淡藍色的藥汁,最開始只是微微泛苦,到了後來,苦味越發濃郁,直沖鼻間。
翌日一早,桓母幫著卓璉將藥渣過濾乾淨,瞧見兒媳青黑的眼眶,忍不住勸道:「我早就說過了,身體為重,妳跟慎兒都倔強得很,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
「磨刀不誤砍柴工,黃精酒有延年的功效,還可變鬚髮、生齒牙,前幾日您不是說牙齒鬆動嗎?多飲些藥酒,症狀也能減輕幾分。」
桓母沒想到卓璉是為了自己忙活,湧到喉間的話又嚥回了肚子裡。
濾過的藥汁色澤澄澈,卓璉將品相上佳的胭脂糯倒進盆中,攪拌均勻後上鍋蒸熟。
蒸飯時,苦味四處瀰漫,甄琳、桓芸兩個湊到廚房邊上,小手不住搧著。
桓芸有些受不了地問:「嫂嫂,您做的是何種吃食?味道真怪。」
「我在蒸酒飯,飯中加了許多藥汁,味道格外不同,等藥酒釀好,妳們也得嘗一嘗。」
「比黃連還苦的東西,我可不要。」桓芸梗著脖子,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卓璉笑了笑,還沒等她開口,便見到青梅快步走進來,恭聲道:「夫人,門外來了兩名客人,是一對年輕男女,男子姓樊,女子姓卓。」
剛聽到「年輕男女」四個字時,卓璉心中已經有了幾分猜測,再聽到兩人的姓氏,更確定了來人的身分,不是樊竹君、卓玉錦還能有誰?
對於卓家曾經做下的惡事,桓芸也有所耳聞,她沒想到這幫人會無恥到這種地步,將自家從汴州趕走不算,還追到了京城,簡直跟嗅到肉味兒的狗一樣,陰魂不散。
「嫂嫂若是不願見,我這就去把人趕走,黃鼠狼給雞拜年,肯定沒安好心。」
拉住桓芸的手腕,卓璉搖搖頭,「她們是來找小叔的,與我無關。」
「找二哥?」桓芸滿臉驚詫,沒料到二哥會跟那種惡人有牽扯。
卓璉轉頭望著青梅,輕聲道:「妳先去問問將軍,他想不想見樊校尉。」
青梅急忙應聲離開,一刻鐘後又踅了回來,道:「將軍說由您做主。」
卓璉眼神微閃,沒想到連老天爺都在幫她。如今桓慎認不清自己的想法,錯把慾念當成愛慕,只要正主出現在眼前,說不定他就能釐清思緒、回歸正途了。
「樊校尉是將軍的至交,快把人帶到臥房去。」
等青梅走後,卓璉也勸桓母等人去休邊,廚房中就剩下她一人,她搬了張小杌子,坐在灶臺前看著火候,沒過多久,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大姊。」
卓璉站起身回過頭,就看到穿著淺綠春衫的女子站在門檻邊,粉頰邊帶著一絲甜笑,可惜笑意未曾到達眼底。「妳怎麼來了?」
「桓慎護駕有功,成了將軍,還挺有本事的,比我那個早逝的姊夫強得多,起碼沒白白丟了性命,讓妳守一輩子寡。」
卓璉懶得理會卓玉錦,手裡拿著蒲扇,一下一下地搧著風。
卓玉錦鮮少受到這樣的冷待,尤其在她拜得名師、清風嘯被選為御酒後,想跟卓家合作的人多不勝數,也只有卓璉犯傻,看不清形勢,才會一條道走到黑。
「焉大師收我為徒了。」女子一字一頓道。
「聽說了,那又如何?」
來桓宅以前,卓玉錦曾經設想過卓璉聽到消息時的反應,也許會不甘、會嫉妒、會惱恨,但最不該的就是無動於衷。
「妳可知焉濤是誰?他是大周朝最頂尖的釀酒大師,他所釀造的綠珠香液千金難求,比清無底強上百倍。」大抵是心緒激動,卓玉錦臉色漲得通紅,語氣越發高亢尖銳。
「綠珠香液再出眾,也是焉大師的本事,跟妳沒有半點瓜葛,妳來京城的時日也不短了,可想出了新的方子?」
此言一出,宛如一記耳光狠狠搧在了卓玉錦臉上。她釀酒的天賦雖不差,卻無法推陳出新,否則也不至於使盡手段從別處弄方子。
「釀酒的方子必須不斷鑽研、不斷琢磨,數十年才能有所得,哪是能信手拈來的?」卓玉錦找到理由說服了自己,激盪的心緒也逐漸平復。在她看來,卓璉釀酒的天賦不見得有多高,之所以能造出清無底與金波,完全是有外力相助。
初時她以為是酒坊中的那口無名井與眾不同,但桓家人搬到京城後,失去了水井,依舊不影響生意,證明她先前的猜測有誤。
卓璉的確是有壓箱底的手段,但她的手段卻與自己想像中的不同。
眼神微閃,卓玉錦深深呼吸,嗅到了廚房中苦澀的氣味,輕聲問:「大姊,妳這酒飯的味道格外不同,裡面加了何種藥材?藥酒釀得好能延年益壽,反之則會損傷筋骨,若是放了烏頭之類的原料,影響怕是不小。」
卓家酒坊先前配製出來的逢春露,雖有壯陽補腎的效用,但為了節約成本,其中添了不少附子,最終導致赫連老爺暴斃而亡。
卓璉雖與卓玉錦接觸不多,但早就認清了她的本性,生了一張秀麗清雅的面孔,內心卻汙濁不堪。她這般開口,僅是為了從自己手中騙得方子罷了,做法比前世的那些族老還要粗劣直接,卓璉怎會看不出來?
她啪的一聲將蒲扇按在桌板上,嘲諷道:「卓玉錦,妳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方子是釀酒師傅最寶貴的東西,輕易不會透露給別人,妳我既非師徒又非父子,我憑什麼告訴妳?」
卓玉錦剛恢復正常的面色再次漲紅,指尖顫抖,恨恨開口,「璉娘,我好歹也是妳的親妹妹,哪會生出加害的心思?實不相瞞,我今日上門是有一事相告。」
「何事?」
「我師傅嘗過了妳釀造的金波,對這種帶著杏仁甘香的酒水很是喜歡,想與妳探討一番,特地派我送帖子過來,三日後在豐樂樓會面。」卓璉正要開口拒絕,卓玉錦便猜出了她的想法,急忙抬手,搶在她前頭道:「方才我也說了,我師傅是京城出名的釀酒大師,無數人想見他都沒有門路,若妳落了他的面子,對桓家而言,造成的後果怕是不小。」
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卓璉眉頭皺得更緊,思索半晌才點了點頭。「到時候我會去豐樂樓的,妳回去吧。」
卓玉錦兩指夾著竹葉色的請柬,放在色澤黯淡的木桌上,眼帶嫌棄地在廚房中環視一周,而後沒再多說什麼,起身往外走,站在榆樹邊上等著樊竹君。
終於恢復安靜,卓璉不由鬆了口氣,重新坐回爐灶前,一邊看著火一邊思索,連表姊妹兩人是何時離開的都不清楚。

兩個時辰後,等酒飯蒸熟冷透,卓璉取出石臼,將香泉麴搗成碎塊,撒在泛藍的酒飯上,拌和均勻,再倒入瓷甕中發酵。
此種方法看似粗豪,但效果卻不差。
釀酒師傅極為講究,要先將麴餅浸泡在水中,發酵後,用絹袋過濾出麴汁,再與酒飯混合。這些繁複的步驟不只減弱了麴力,也是導致酒水酸變的原因之一。
整個大周的釀酒師傅都認為製備步驟越複雜,釀出的酒水品相越高,若是他們看到了卓璉的舉動,恐怕會認為她糟踐了上好的麴餅。
鴛鴦、黃鸝也來到廚房,她們到底是從宮裡出來的,模樣雖嬌豔美麗,做飯的手藝卻不差,一個切菜一個燉湯,很是俐落。
聞到廚房中尚未散盡的苦味,兩人滿臉嫌棄,彼此對視一眼,都將卓璉當成了草包美人,除了一張臉能看以外,再也尋不出任何出挑之處,也就是運氣好,遇上了有本事的小叔,才能走到今日。
卓璉並不在意旁人的想法,酒飯裝好後,她將瓷甕搬到庫房中,洗淨手上的灰塵與麴渣,便忙不迭地趕去桓慎房中,要給他換藥。

推門的聲音吸引了桓慎的視線,看到逐漸走近的女人,他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剛才的畫面—— 樊竹君站在床邊,將髮髻散開,承認自己女扮男裝的事實。
樊兆身為懷化大將軍,位高權重,但他唯一的兒子卻是個酒囊飯袋,胸無點墨、不通武藝,樊竹君想要替父分憂,才會扮成男子,混到軍營裡面。
她覺得女子不該被拘於閨閣之中,可以在更廣闊的天空翱翔。
此種想法是對是錯暫且不論,桓慎卻不認為自己跟樊竹君的關係親密到無話不談的地步。她將隱藏多時的祕密顯露在他面前,究竟意欲何為?是準備招攬他?還是有別的陰謀?
卓璉一夜沒睡,疲乏至極,她拿起剪刀剪斷白布,見他的傷口結了血痂,心中湧起陣陣欣喜。
桓慎的底子比她想像的還要強健,按照這樣的速度,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回到酒肆了。
「小叔,過幾日我要去豐樂樓一趟。」
卓璉雖不喜那些陰私手段,但防人之心不可無,提前知會桓慎一聲,也好過被卓玉錦陷害。
男人挑了挑眉,淡淡發問:「豐樂樓是京城最大的酒樓,出入其中的都是達官顯貴,妳去那兒做什麼?」
卓璉有些疑惑,若焉濤只想探討釀酒的法門,去普通的茶館即可,為何非要將地方定在豐樂樓,難道有什麼其他的想法?
她從懷裡取出請柬,交到桓慎手中,說:「這是卓玉錦給我的。」
桓慎瞥了一眼,「妳真要去?」
「焉濤名氣頗大,若駁了他的臉面,對咱們有百害而無一利,況且我都答應了卓玉錦,總不好食言。」卓璉走到桌前,倒了兩碗溫水,將一碗遞到他手裡,自己也喝了一些。
看著她緋紅的唇瓣蒙上一層柔亮的水光,桓慎眼神微暗,指腹輕輕摩挲著碗沿,啞聲說:「無須擔心,我有個兄弟名叫林凡,身手不差,讓他陪著妳去,也鬧不出什麼么蛾子。」
「總不好白白麻煩人家,倉房裡還有不少果酒,要不給他送過去一些?」卓璉提議道。
「他愛喝烈酒,嫂嫂之前熬了不少雪花肉膏,將肉膏與清無底一併給他一些即可。」
卓璉微微頷首,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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