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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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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9901

《棄女的逆襲日常》卷一

  • 作者吟雪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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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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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背叛,婆母苛刻,沈清月能爭取到和離已是最好的結果,
誰知回了娘家還是不明不白的被殺死,許是上天憐惜她死不瞑目,
她重回十四歲那年,有過一世經歷的她再不是那個不曉人情世事的傻瓜,
即使父親冷待,繼母明裏暗裏給她下套,她也不再畏懼後宅生活,
第一步就是挽回前世導致她名聲盡毀、不得不嫁給渣夫的送荷包事件,
接下來便是在祖母父親面前有技巧的告黑狀,揭發繼母偽善的假面具,
果然生活品質大大改善,在家人外人眼中名聲地位也提昇不少,
若為未來籌謀,她必須要好好挑一門親事以跳出沈家這個火坑,
誰知她千挑萬選看中了一個對象,精心設計會讓人印象深刻的相遇,
卻被那個她曾假稱愛慕以擺脫渣夫糾纏的顧淮給破壞了……
吟雪,女,耿直但不失溫和,勤奮踏實。愛好打遊戲和旅行,
常常在娛樂的同時幻想出有趣的小故事,由此寫出娛己娛人的美好愛情故事。
喜歡挑戰、喜歡嘗試各種題材的小說,
性格樂觀積極,所以寫出來的小說大多輕鬆歡樂,以圓滿的喜劇結尾。
在感情上有些挑剔,所以筆下的男女主從頭到尾都只有彼此一人,
滿足了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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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死不瞑目
金烏跌落,西風陣陣,深秋的傍晚涼意透骨。
京城沈家議事大廳裏,沈、張兩家族人剛剛議完小輩和離之事。
沈清月穿著紋繡精緻的馬面裙,神色淡漠的從廳內出來,她剛下臺階,前夫張軒德便先一步走在她前頭,遮住了她面前的夕陽餘暉。
張軒德繃緊下頷,切齒攥拳,怨毒的目光鎖在沈清月的臉上,似要剜掉一塊肉才肯甘休,他壓著聲音道:「清月,念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只要妳交出手裏的產業,我給妳留條活路,否則這偌大的京城,沒有人敢再娶妳。」
沈清月抿直了嘴角,冷著臉問:「憑什麼?從前張家入不敷出,經了我的手才日漸富有,我不僅費盡心思幫你家還完了債,還略有盈餘。這些產業都是我用自己的嫁妝補貼經營得來,你有什麼資格要回去?」
張軒德的母親錢氏仗著張家人多勢眾,竟不顧這是沈家大宅衝上前,高聲道:「真沒看出來妳是這樣勢利、奸詐之人!還好我兒今日終於休了妳!」
餘光掃過周圍,沈清月發現只有繼母站在旁邊看笑話,方才在議事廳主事的大伯父和親生父親,人影都沒瞧見。
攥緊帕子,沈清月朝錢氏冷笑道:「張軒德與我守寡的妹妹苟合,他有什麼臉面敢休我?張老夫人可別忘了,昨天之前,妳兒子還如狗皮膏藥一般日日上門癡纏於我,求我回沈家。」
錢氏沒想到,一向溫順的沈清月會當眾說出這麼不堪的話,她微縮肩膀,往左右兩側瞟了一眼,梗著脖子道:「若非看在妳大伯父的面上,像妳這樣對丈夫不盡心,不事姑舅、饒舌多話、嫉妒無量的媳婦,張家早就該休了妳!今日放妳和離,也是想給妳留一條生路,妳別不知好歹!」
沈清月勾起唇角,皮笑肉不笑,道:「若我不拿出這幾年來我用嫁妝補貼張家的帳本,張軒德今日肯重寫和離書?」
婦人若被休棄,於家族蒙羞,唯有自縊一條路可走。張家拿來的休書羅列了七出裏的四條罪狀,張軒德還帶了家中通房做「人證」,鐵了心要休妻,根本沒給沈清月留活路。
好在沈清月早已不是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浸淫內宅七年,早給自己留了後路。
大業律法有載,七出三不去,其中「前貧賤後富貴」便是不許休妻的一種情況。
沈清月拿出了嫁入沈家七年來她所記錄整理的帳本,從帳本可見,自她去時,張家可謂貧困,經她手之後,張家日漸富裕,不僅還完了欠債還略有盈餘,完完全全算得上是前貧後富。
如此,沈清月今日才順利和離,拿回嫁妝。
錢氏無話可說,絞著帕子憋紅了臉,惡狠狠地盯著沈清月,齜牙道:「難怪生不出孩子,滿心眼兒的算計,唯獨帳本倒記得清楚!張家子嗣的福氣就是被妳給折了!我兒不休了妳,還不知我張家幾時才能延續香火!」
沈清月稍抬下巴,道:「是,我嫁入張家七年未曾有孕,但我房裏被他看上的兩個陪嫁丫鬟,不也都沒有懷上孩子嗎?」
言下之意,有問題的是張軒德。
錢氏語塞,沈清月所言不假,可張軒德跟沈清月的妹妹已經珠胎暗結。但錢氏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否則便是告訴眾人,張家的嫡長子是奸生子!
張軒德登時黑了臉,攔住錢氏,直勾勾地看著沈清月許久,咬牙道:「沈清月,是我小看妳了,沒想到妳是這般心機深重之人。」
揚起頭,沈清月不卑不亢道:「淫婦一有身孕你便立刻要休了我,若我不留著帳本,今日便是我的死期。我的心機,可比得上你們張家人分毫?你記住,今日並非你張軒德休我,而是我與你和離。若張老夫人再措辭不當,我這兒的帳本也不知會流落何方。」
張軒德欲言又止,眸光陰沉得能滴出水,只說了一句,「總有一天,妳會後悔。」隨即扭頭向錢氏道:「母親,我們走。」
沈清月面容冷淡地看著張軒德的背影,隨即挪開目光,瞧了丫鬟一眼,施施然地回了雁歸軒。
七年夫妻,終是反目成仇。
雁歸軒外秋風依舊,吹得木窗咯吱作響,枯黃的葉子在半空中打個旋兒才落下,頹敗的景象被隔絕在雕花的隔扇之外,室內早早地燒起了火爐,暖意融融。
春葉斟茶一杯,遞到沈清月手上,耷拉著眼皮道:「夫人,從今以後就這樣了嗎?」
沈清月不言不語,自她懵懂無知起,族中長輩和繼母都教她溫婉順從,容忍大度,現在出了這樣的醜事,個個都坐視不理,她能怎麼辦。
春葉重重地跺了一下腳,紅著眼眶道:「明明是夫人受了委屈,底下的人憑什麼說是夫人心機深沉!他們憑什麼說夫人咄咄逼人不給奸生子留活路!府裏的夫人太太們竟也不來安慰夫人,還奚落夫人不聽勸告,落得個險些被休的下場!」抹了抹眼淚,春葉哽咽道:「還有大老爺和咱們老爺,為什麼不替夫人做主,反倒為了五姑奶奶跟她肚子裏的孽種在大廳裏訓斥夫人不識大體,不知妥協。夫人,分明是張家人錯了啊……」
接過彩釉的茶杯,沈清月擱在桌上,微微低頭,視線落在鬥彩花紋上。
前事已矣,耽溺於往事並沒有任何用處,她抬頭不疾不徐道:「別哭了,把我的繡花繃子拿來。還有,以後在沈家記得改口,不要再叫我夫人了。」
生母早逝,繼母狹隘,父親從不關心她的事,沈清月能爭取到和離,拿回嫁妝,已是最好的結果,再鬧下去,沈家的長輩該厭棄她了,到那時她只怕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春葉也無可奈何,只得乖乖把繡面精緻的繡花繃子送到主子手裏。
沈清月雖然於人事遲鈍,學東西卻很快,一手顧繡出神入化,她名下鋪子裏的繡娘,每一旬便效仿她一幅繡作掛賣,短短幾日就能告罄。
沒了良人,不能再沒了金銀財富傍身,沈清月立刻投入到手中繡活,不再去想亂七八糟的事。
不知不覺,沈清月繡到了天黑,她把手中針線放到笸籮裏,吩咐丫鬟擺飯,吃完飯在院子裏散步消了食便洗漱入睡。
沈清月如今身邊信任的人僅有春葉一人。
春葉白日操勞,須得好眠,沈清月便沒有安排旁人值夜,獨居房中。
深夜裏,庭院靜謐,沈清月熟睡之際翻了個身,側躺而眠,忽夢見自己落入水中,不能呼吸,隨後當真被憋醒,迷迷糊糊間才驚覺層疊的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蓋住了整張臉!
掙扎之下,沈清月胡亂抓住了歹人的衣擺和腰間的佩飾,卻始終掙脫不了,反而被玉佩突出的一角扎了手心。
不出半刻鐘的功夫,沈清月便動彈不得,魂歸西天。
沈清月到死也不明白,為何她都爭取到了和離,維護了沈家的名聲,沈家人還覺得她是家族恥辱,不肯放她一條生路。
若生來便註定是這般命運,父母親又為何要將她帶到世間。
紅顏多薄命,沈清月死不瞑目,含恨而終。
她「自縊」的消息很快就飛竄京中。
張軒德剛剛知道的時候根本就不相信,直到沈家給了沈清月一場尚算體面的葬禮,他去上了幾炷香,親眼看到丫鬟春葉撞死靈堂,才真正地意識到,陪伴了他七年的女人,的的確確永離人世。
在後來的日子裏,張軒德看到家裏理不清的爛帳,便會想起沈清月,想起她大方地拿出自己的嫁妝補貼家用的舒心生活,或是新妻不許他納妾的時候,他也會懷念沈清月大度能容的乖順模樣。
恰逢沈清月的忌日,張軒德瞞著妻子去沈清月的孤墳祭拜。沈清月聲名敗壞,想來也無人祭奠她,這也算他念及沈清月往日的好處,大度行事。
張軒德卻沒想到,他到了墳前,竟見沈清月的墳邊早留下了幾道馬蹄印,墳前更擺好了幾束紮好的梅花,還有十分珍稀難見的綠萼梅和罄口梅數枝,竟都是沈清月往昔喜愛卻難得的花。
叫人先了一步上墳,他這番舉動倒顯得有些自以為是,張軒德頓覺羞惱,便又將念及沈清月的那點好拋到腦後去,速速離開。


黃昏時刻。
雁歸軒屋簷下多了一個燕子窩,邊緣處探出來幾隻黑漆漆的小腦袋,院子裏搭起的葡萄藤也冒出了一點兒嫩綠的芽兒,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
沈清月穿著碧青色纏枝蓮長裙坐在繡墩上,瞪著眼睛,盯著熟悉而陌生的庭院。
自那天晚上被人捂死,沈清月已經醒來好幾個時辰,卻發現身邊的一切都變了,她閨房的擺設變得和出閣之前一樣,身邊的四個貼身丫鬟全部都在,所有的人和物,真實得不容置疑,彷彿回到了過去。
抬頭看著燕子窩,沈清月記得清清楚楚,這一窩燕子是在她十四歲那年飛來的,次年春天她便出閣,燕子有沒有再回來她便不得而知。還有院牆旁的一架葡萄藤,她從張家回到沈家之後,葡萄架久無人理,早就枯萎腐爛,根本不像眼前這般生機勃勃。
沈清月垂頭瞧了瞧手腕,平滑細膩,沒有婆母錢氏刻意打翻湯碗燙出來的疤痕,眼淚不自覺地吧嗒吧嗒落下,她竟不是在作夢!
春葉端著一盆水從屋裏出來,見沈清月眼睛裏佈滿紅血絲,又正在流淚,嚇得丟了銅盆,抱著她的手臂忙問:「姑娘怎麼了?」
微揚唇角,沈清月擦掉眼淚,握住春葉的手,道:「沒什麼,就是風大,迷了眼。」
輕哼一聲,春葉挽著沈清月往裏去,進了內室才低聲道:「什麼迷了眼,姑娘是忐忑、是傷心吧!您要是聽奴婢勸,今兒不把香囊送給張公子,不就不用擔心了。」
聽聞此言,沈清月紅唇張開,睜圓了眼睛,緊緊地抓住春葉的胳膊道:「張公子?可是我大伯母家遠房的外甥張軒德?」
春葉眨了眨眼,愣愣道:「自然是,除了張家公子,旁人哪能輕易進得咱們府裏?」
沈家一共四房,大房夫人柳氏的父親與錢氏的母親是表兄妹,除此之外,兩人祖上同出永恩伯府,是堂親關係。
錢氏雖無誥命,但與永恩伯府更為親近,仍在走動。柳氏嫁進沈家封了誥命之後,也同錢氏保持了來往,視張軒德為親外甥。
正因如此,張軒德自小同沈家大房的幾個爺兒來往密切,頻頻出入沈家,跟沈清月也是打小便認識。
沈清月漸漸記起來,十四歲這年的今天,她受人攛掇,當真送了親手繡好的荷包給張軒德,後來這件事不知怎的就被人傳為了笑話,同輩的兄弟姊妹們,無人不知,甚至鬧到了祖母面前,讓她受了好一頓責罰。
來不及細想其他,沈清月猛然站起身,回房獨處,閉門不見人,直到天黑透了才放下針線,匆匆吃過晚飯,洗漱睡下。
第二天清早,沈清月便吩咐春葉道:「隨我去園子裏!」她的一手顧繡沒人能仿,荷包不要回來,後患無窮。
春葉詫異地看了沈清月一眼,也不問其他就跟著去了。
沈家園子後面的福順胡同裏建了一排學舍,那便是沈家族學。
在京城,沈家雖算不得顯赫,但世代耕讀,頗有一些文人底蘊,接連兩年科舉,沈家族學裏都出了好幾個舉人和進士,倒是小有名氣。
張軒德當下就讀於沈家族學,早上來的早,就跟沈家的爺兒一起去上學,下了學不想回家的時候也會到沈家來玩。
沈清月便是昨日早晨,趁著張軒德來找沈家爺兒們的時候引他去的僻靜處,把荷包送給了他。
若非經丫鬟提醒,現在的沈清月都快忘記這件事了。
沈清月到了園子裏通向族學的那扇門前,門房並不在值,但是鎖已經開了,她正想去尋門房問一問,張軒德正巧推開了門,跨過門檻,跟她迎面撞上。
甬道上,兩人見了面,沈清月細細地打量著尚且十六歲的張軒德,少年郎面如美玉,眼泛精光,唇薄而紅,身量稍顯瘦弱,帶著一股濃濃的書生氣。
這樣清秀文雅的美男子,即便是放在沈家眾多公子裏也是出挑的,難怪前一世的沈清月會心動,當年兩人新婚燕爾時也曾比肩攜手,亂花飛絮裏,緩步香茵的甜蜜過。
稍稍移開目光,沈清月拋開腦子裏模糊的回憶,還不等她開口,張軒德便冷著臉,皺眉問她,「怎麼又來了?妳每天都很閒嗎?」
沈清月已經記不得「昨天」發生了什麼,她退開兩步距離,點頭示意,聲音輕緩得很,道:「那荷包……」
冷笑一聲,張軒德負起手,高抬下巴,眼尾上揚,聲量變大了許多,道:「妳今日倒是覺出行為不妥,想把荷包要回去了?」
沈清月還真有此意,但是依張軒德這語氣看來,即便要回來了,恐怕也會落人口實,她愛慕他的名聲,怕是摘不掉了。
正了神色,沈清月搖頭,對上張軒德的眼睛,道:「昨日匆忙,把東西塞給了張公子,重要的話卻忘了說。」
張軒德眉頭皺起,沈清月從前都是表哥長表哥短地叫,今日卻喚他「張公子」。
訝異地瞧了沈清月一眼,張軒德不禁張大了嘴巴,平日裏總是打扮得鮮豔紅綠的小姑娘,今日只穿了一身淡淡的碧青色裙子,烏黑的長髮梳了一個圓髻,僅僅插著一支木簪,素淨得不像她。
張軒德忍不住仔細地看了沈清月的臉,她本是略帶英氣的長相,標準的三庭五眼,長眉不粗不細,眉尾微微上揚,眼皮內勾外翹,眼睛大而有神,挺鼻朱唇。十四歲大的姑娘,不施粉黛,英氣裏帶著稚嫩純粹,乾淨美好。
他從來沒發現,沈清月本來的容顏有這麼好看。
看得失了神,張軒德嘴角抿成一條直線,胸口跳動得有些厲害。
沈清月不明所以,只好又道:「昨日還有話未對張公子說完。」
回過神,張軒德抬了抬眉,想到沈清月要說的話,便唇角翹起,壓著笑意,道:「妳說,我聽著呢。」
沈清月問他:「荷包張公子可隨身帶了?」
張軒德把荷包拿了出來,鬼使神差道:「我一直貼身帶著呢。」
沈清月奪回荷包,淡聲道:「麻煩張公子,幫我把香囊交給你的老師,顧先生。」說著,她不動聲色地將荷包換掉了。
甬道鴉雀無聲,張軒德果然驚訝萬分。
他臉上的笑意凝固了,絲毫沒察覺到沈清月的小動作,張軒德彎起的嘴角一瞬間拉平,眉頭緊鎖,帶著濃濃的疑惑,沉聲問道:「……我的老師,顧先生?」
篤定地點點頭,沈清月道:「是的。」
驚愕地睜大了眼睛,張軒德藏在後面的雙手捏成拳頭,骨節泛著白,脫口而出,「那個死窮鬼?」
沈清月一時未語,顧淮雖出身不高,但再過不久,他就是大業唯一連中三元的新科狀元,日後他不僅是張軒德的老師,還是他的上峰,是他一輩子都難以企及的權臣。
面帶不悅,沈清月蹙眉斥道:「張公子便是這般尊師重道?」
羞愧得紅了臉,張軒德視線閃躲,掩下慌張,磕磕絆絆道:「是、是我失言,我、我知道了。不過清月妹妹,私相授受這種事,我可不敢替妳做。」他又趕緊解釋道:「昨日若不是妳跑得太快,那荷包我根本不會收下。」
沈清月強塞給張軒德,請求他,「張公子可千萬要替我送到顧先生手裏。」
目的達成,沈清月也就不再糾纏,她態度疏離地告了辭,便領著春葉快步地回去。
張軒德呆呆地看著沈清月纖穠合度的背影,喉結聳動,胡亂地把紅色的鴛鴦荷包裝了起來。
失魂落魄地出了角門,張軒德兩手捂著胸口裏的荷包,腦子裏仍然記得精美的繡面上藍尾紅喙的鴛鴦活靈活現,生動得叫人挪不開眼,同荷包的主人一樣靈氣逼人。
第二章 荷包惹風波
荷包的主人沈清月,步子輕快地回到了雁歸軒。
回到院子裏,丫鬟春葉才敢開口問話,她殷勤地給沈清月倒了杯熱茶,笑咪咪問道:「姑娘何時愛慕上顧先生了?」
沈清月眼皮低垂,若只是要回荷包,依張軒德的性子,仍然會對人炫耀,說她曾經愛慕於他,唯有讓張軒德吃個教訓,他才不敢胡言亂語。
呷一口茶湯燦黃的女兒茶,沈清月細嗅清香,淡笑道:「顧先生才名遠播,愛慕他的人多了。」
顧淮其人,清冷孤傲,還是張軒德的老師,拉他下水,張軒德倘或有些畏懼,便不敢拿荷包的事編排什麼,若他無所畏懼,擔上不敬恩師的名聲那就更好了,沈清月如何能不「愛慕」顧先生?
擱下茶杯,沈清月問春葉,「我的荷包送給張公子妳便多有阻擾,怎麼送給顧先生就可以,這是什麼道理?」
春葉輕哼道:「張公子待咱們又不親厚,姑娘送誰都比送他好。」
沈清月怔怔出神,丫鬟都明白的道理,她當年怎麼不明白呢?
抓緊了帕子,沈清月眸光漸漸暗淡,倘或有生母在世,悉心教養她,抑或父親疼愛,她前世當不至於那般淒慘。
沈家世代耕讀,男子啟蒙至七歲就要去族學裏上學,女子在內宅也要讀書識字,習女德女紅與修身養性之藝。
姑娘家的讀書寫字自有年長有功名在身的學者授課,女德多為嫡母或是母親身邊資歷老的嬤嬤教導,女紅與技藝則請了專門的師傅教授。
沈家最大的姑娘已經出嫁好幾年,年紀最小的便是沈清月的妹妹沈清妍,也已經過了十二歲。
沈家待字閨中的四個姑娘年紀都不小了,沈家四房家世較低的親戚裏,同齡的姑娘也不少。
府裏主中饋的大夫人柳氏請了幾個女先生,在園子的花廳裏隔了一間大房,專門給姑娘們學習之用。
沈清月早上去找了張軒德說荷包的事,耽誤了一會兒功夫,匆匆吃過早膳就往園子去了,她來不及吩咐其他,便讓春葉帶上笸籮,荷包也還裝在袖子裏,忘了拿出來。
通往花廳的石子路上,沈清妍正跟丫鬟說笑,隱隱約約似有提及沈清月的名字。
沈清月循聲走近,沈清妍跟丫鬟們立刻住了嘴。
沈清妍一身桃紅褙子,裏著淺色挑線裙,她有一雙泛著水光的圓眼睛,鬢邊幾朵棠梨,花白蔓青黃,活潑可愛。她小跑到沈清月身邊,勾著嫡姊的手臂,親親熱熱道:「二姊,妳來了!」
沈清月愣了片刻,她完全不記得尚未出嫁的時候跟沈清妍的關係有這麼親密。
畢竟前世最後的記憶裏,沈清妍的所作所為著實噁心人!
前一世,沈清月和離之前的半年裏,守寡的沈清妍回娘家小住,與張軒德有了見面的機會。
沈清妍明知姊姊因為多年無子和婚後的各種瑣碎事情對張軒德心灰意冷,明知沈清月獨自打理著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張家,更要應付刁蠻的婆母和夫家難纏的老僕,仍然趁著姊姊焦頭爛額、無暇分身之際,在姊姊的眼皮子底下跟姊夫暗通款曲!
直至沈清月在張家捉姦在床,沈清妍沒事兒人一樣回了沈家,躲在母親吳氏院裏不出門,拒不端茶下跪致歉,還著人去威逼利誘沈清月息事寧人,說和離的女人哪裏有依仗,恐將受人欺辱,不如捏著張軒德的錯處,受他厚待,膝下抱養個孩子,將來頤養天年。
等到沈清妍發現自己懷有身孕,便放棄遊說沈清月,立刻派人去張家傳信,又尋死覓活,逼迫張家休妻!
這些事沈清月早就看在眼裏,她心裏不是不恨的。
沈清月不著痕跡地把手抽了回來,態度冷淡道:「走吧,陶姑姑應該要到了。」
沈清妍眨了眨眼,似是不覺,跟上沈清月的步伐,兩人比肩去了花廳。
花廳裏隔出來的一間繡房通透寬敞,三面開窗,窗外便是幽雅的景致,室內擺著好幾張繡架、琴和棋盤等物,四房的嫡女沈清慧和好幾個姑娘都坐在繡架前。
沈家一共四房,第四房是唯一庶出的一房。沈清慧今年十四,比沈清月晚幾個月出生,家中姊妹裏她行三。
沈清慧和其他的姑娘一同起身迎人,她熱絡地牽過沈清妍的手,喚了聲「妍姐兒」,隨即朝沈清月露出一個轉瞬即逝的笑容便坐下。
沈清月掃視一眼,旁人也都是眾星拱月般的圍著沈清妍,獨獨她的身邊冷冷清清。
從前沈清月不愛同人來往,倒還沒察覺出來,沈家的這些親戚,沒有一個把她放在眼裏。
沈清月自顧坐在繡架前,挑出了一張流雲百福的花樣子,旁邊的姑娘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起最近繡好的作品。
沈清慧扭頭直直地盯著沈清月問:「二姊,妳繡的荷包呢?聽說繡的是一對鴛鴦,活靈活現,給我們瞧瞧呀!」
沈清月一臉鎮定,不動聲色地摸了摸袖袋裏的荷包。她記得很清楚,就是從這個時刻開始,她送荷包給張軒德的事被人取笑,最後鬧得人盡皆知。
可是她明明已經跟張軒德說了,那荷包不是送給他的,但今日之事還是發生了。
前世沈清月聽信張軒德的話,以為他是酒後一時失言才有這事,如今看來,他分明就是故意作為談資炫耀才說出去的。
沈清月抬起頭,淡聲問:「聽說?妳聽誰說?」她眼神嚴肅,長眉顯得凌厲。
沈清慧「嘁」了一聲,高聲道:「誰不知道呀……紅色的鴛鴦荷包,妳昨兒向張家表哥表明心意的時候送給他了!」
她這麼一說,大家都朝沈清月看過去,幾道目光,頗有些逼人。
沈清月冷笑一聲,緩緩站起來。她年紀最大,個子也是最高的,微微低頭掃了眾人一眼,又轉頭問沈清慧,「妳可知道詆毀自家姊妹,敗壞沈家的名聲和家風,鬧到祖母跟前要受什麼懲罰?」
沈清慧秀氣的眉毛揚起,咄咄逼人,「這話該是我問妳吧!和外男私相授受,鬧到祖母那兒,妳可知道要受什麼罰嗎!」
沈清妍連忙笑咪咪道:「妳們都別惱了,二姊妳把荷包拿出來給大家看看不就是了。」
登時有人附和說:「是啊是啊,把荷包拿出來不就是了!」
沈清慧嘲笑道:「二姊就是送給張家表哥示好了,怎麼還不承認呢!」
扯了一下沈清慧的袖子,沈清妍眉眼彎彎道:「都是自家兄妹,送就送了,妳胡嚷嚷什麼?」隨後笑望沈清月,一臉天真道:「二姊,是不是真送給張家表哥了呀?」
沈清月沒有回答,反道:「我與張公子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妳們把張公子當自己的親表哥,覺得可以隨意贈送禮物,我可不這麼認為。張公子畢竟是大伯母的外甥,與妳們並非親表兄,不要自己拎不清關係還搬弄口舌!妳們倆都該罰抄《女誡》一百遍,好好學一學女子為人處世之道,學一學何為端莊賢淑。」
沈清慧搶著接話,「少裝貞潔,妳敢說妳沒送荷包?」
沈清月沉聲道:「若我送了,我用蠅頭小楷抄寫《女誡》一百遍,自去祖母跟前領罰。」
眾人譁然,蠅頭小楷抄寫一百遍的《女誡》,手若不殘,眼睛也該瞎了。
沈清慧說話不過腦子,笑嘻嘻道:「那我跟妳一樣!把荷包拿出來吧!」
沈清月順勢把荷包拿了出來,狠狠地朝沈清慧臉上扔過去,道:「紅色的,鴛鴦荷包。」
沈清慧盯著荷包震驚得說不出話,兩隻鴛鴦果然生動,米粒大的圓眼睛十分靈動,分明是顧繡,可不就是張軒德說的荷包……可是,荷包怎麼會在沈清月手上呢!
「哎呀」一聲,沈清妍道:「也不知道是哪個下人亂嚼舌根汙了二姊名聲,我真不該聽信下人讒言,這樣的奴僕合該拉出去亂棍打死!」
沈清月大義凜然道:「妳年紀小,旁的事可以因妳愚蠢無知輕拿輕放,德行修身之事,我不能就此揭過。妳是乖乖認錯,還是跟我一起去祖母面前走一趟?」
沈清妍斂起笑容,圓圓的眼睛濕漉漉的,噘著嘴道:「好姊姊,我就隨便一說,不過無心之言,妳這般斤斤計較做什麼?」
沈清月瞪了她一眼,厲聲道:「看來妳還是不知道德行的重要,我便讓春葉去祖母面前……」
「二姊,我錯了!我不該隨口一說。」沈清妍緊緊地拉住沈清月的手,當即紅著眼眶道了歉。
嫡出的三房裏,最不受沈老夫人寵愛的就是三房,她老人家平常待三房的孫子孫女分外冷淡,沈清妍還沒膽子大到像沈清月一樣不怕死地去撞這塊冷硬的石頭。
沈清月眼神掠過沈清妍楚楚可憐的臉,又把目光落在了沈清慧的臉上,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是道歉,還是去祖母面前理論一番?
沈清慧絞著帕子,嘟囔了一句,「對不起……」沈清妍這個嫡出的孫女都不敢作死,她一個庶房所出的孫女更不會去自找苦吃。
沈清月質問道:「妳腦子壞了嗎?」
沈清慧發愣,不明白沈清月的意思。
沈清月道:「妳剛才怎麼說的,眾人都聽見了,現在裝什麼糊塗?妳若不是誠心悔過,只好讓祖母教育妳!」
沈清慧張大了嘴巴,呆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朝身邊的人求助。
可是沒人替她說話。
內室寂靜了好一陣子,沈清慧僵持不下去了,才不大情願地噘嘴道:「二姊對不起,我抄,我抄便是!」
沈清月順帶掃了一眼沈清妍,道:「十日之內,妳們兩個要是抄不完,或是找人代為抄寫,便是還沒真心悔過。我既管教不了妳們,此事便只好交由祖母做主。」
沈清妍瞪著圓眼睛,笑都不笑了,咬牙道:「二姊放心,我今日受教了。」她死死地盯著沈清月的臉,這時候才察覺過來,她這位姊姊似乎變得和從前不一樣了。
沈清月淡然地走到自己的繡架前,不再看她們。
少女們剛要散開,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道熟悉而嚴肅的聲音,教刺繡的繡娘陶姑姑來了。
陶姑姑年逾三十,十幾年前喪夫守寡,膝下無子。她精於蘇繡,多年前的一幅〈魚蝦圖〉曾被京中顯貴之家競相購買,自此便聲名大噪,於宅邸間設私學,教授女子繡技。後來沈老夫人身邊的一個嬤嬤舉薦了陶姑姑,她便不再收徒,只在沈家教習繡藝。
陶姑姑淡掃蛾眉,穿著淡色但繡面精緻的馬面裙,走到案前坐下,面色肅然,問道:「大清早的,都在吵鬧什麼?近日教妳們的亂針法都學熟了?」
沈家的兩個姑娘沒開口,其他的就更不敢說話,紛紛朝沈清月望過去,眼神曖昧不明,意有所指。
陶姑姑看著沈清月,想到這個學生往日的做派,面色微冷,意味不明地訓斥了一句,「女子禮中,最重德行與女紅,但終究是德行第一。品性不好,女紅再好也不為人所喜,勿要捨本逐末,好自為之。」
沈清月拿針線的手頓了頓,隨後繼續低頭刺繡。她記得陶姑姑一直不喜歡她,託她的福,荷包風波還沒完呢。
刺繡技藝中,針法運用尤為重要,花卉一般用搶針來繡,鱗針繡則易於把動物的羽毛尾巴表現得維妙維肖。陶姑姑現在已經教到了人像和風景繡,姑娘們現下用的都是亂針法,也叫錦紋繡。
繡房裏,陶姑姑坐了兩刻鐘後,便下去巡視。
沈清月坐在最後面,陶姑姑看完所有人的繡面,才像往常一樣隨意掃過沈清月的繡面。
一眼過去,陶姑姑便愣住了,今日沈清月竟然繡的不是顧繡,而是老老實實地繡了蘇繡!
陶姑姑蘇繡一流,也最為推崇蘇繡,沈清月今日捨顧繡而用蘇繡,讓她很詫異。
她神色微變,面目立刻平靜,想來是她方才說的那句話威懾住了沈清月,小姑娘怕她去沈老夫人面前告狀吧!
陶姑姑皺了皺眉,走到前面,高聲提點道:「亂針繡所繡的三層,紛亂中亦有章可循,第一層鋪色,慧姐兒的線條交叉板滯了些,第二層做細,妍姐兒接色不夠和順……」
接著陶姑姑又講了其他幾個姑娘們錯誤的點,姑娘們糾正重繡,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
下了學,大家收拾好東西都散了,沈清月第一個出了繡房,領著丫鬟回了雁歸軒。
陶姑姑仍被學生纏住,指點完,她才隨口問了一句,「早上我來時妳們在爭論什麼?」
沈清慧哪裏會承認自己的錯誤,心想陶姑姑知道這事也不會怎麼樣,哼了一聲,編排道:「還不是沈清月私送男子荷包鬧出來的事兒!」
陶姑姑重重地擰著眉頭,面色不豫,更覺得沈清月方才是因為心虛才繡了蘇繡,也不知道送出去的荷包用的是什麼繡法,可別是蘇繡,那才真是玷汙了她做老師的名聲!
她且按下心思不表,離開了繡房。
姑娘們開始交頭接耳,沈清慧緊緊抓著沈清妍的手,道:「日後陶姑姑肯定更加討厭沈清月,最好給她些苦頭吃!」
沈清妍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陶姑姑若存了心想要處罰人,沈清月還逃得過去?
姑娘們都已經開始落井下石了。
沈清妍跟沈清慧兩人挽手回去,沈清慧步子又急又快,焦急地跺著腳,催促道:「妍姐兒妳快些,回晚了抄不完《女誡》,還不知道沈清月要怎麼樣鬧!」
「知道了,知道了。」沈清妍不耐煩的應了兩聲,步子卻沒有加快。一百遍《女誡》,她可不想抄!這件事兒哪裏出了岔子,她定要弄清楚!
姊妹二人各自回了院子時,沈清月已經到了沈老夫人的永寧堂。
永寧堂莊嚴幽靜,院內丫鬟婆子井然有序,沈清月敲門之後在門外等了許久,沈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出來道:「二姑娘,老夫人眼下正在歇息,姑娘要是來請安便不必了。」
三房備受輕視,沈清月自然也不受沈老夫人待見。
沈清月道:「我不是來請安的,我有要事稟告祖母,勞煩通傳一聲。」
丫鬟盯著沈清月肅然正經的臉,猶豫了一下才道:「姑娘等一等。」
過了一會子,丫鬟才出來說:「老夫人醒了,姑娘進去說話吧。」
春葉暗道,什麼醒了,估摸壓根就沒睡。
沈清月依舊道了謝,跟著丫鬟一道進了上房的次間裏。
次間裏陳設著床、几、桌、椅等日常起居必不可少的應用之物,多是花梨木製,色紫紅,微有香氣,牆壁上還掛著一幅書法。
沈老夫人穿著紫紅色的八幅馬面裙,頭戴鶴鹿同春的抹額,正斜倚在羅漢床上,枕著迎枕,腳邊的鏤雕鑲理石八角几上擺著金漆青龍香爐,檀香幽幽,平添一分雅致。
沈清月站在床下五福獻壽絨毯上同沈老夫人見了禮,待沈老夫人輕聲應了,才坐在了旁邊的繡墩上。
沈老夫人還沒問話,沈清月便緊鎖眉頭,忐忑不安地攥著帕子。
「月姐兒是有什麼要緊事迫不及待地要同我說?」沈老夫人語氣平緩得很,但言語裏透著的不耐煩並不難聽出來。
沈清月道:「本來是孫女與妹妹們之間的小事,不該來打擾祖母,但妹妹們越發膽大妄為,孫女倒是沒什麼要緊的,卻怕連累大伯父的官聲和大姊。」
沈老夫人眼皮子掀起,瞧了沈清月一眼,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妹妹和親戚家裏來的姑娘們,編排起我與張家公子私相授受!」
沈老夫人泛黃的眼珠子瞬間瞪圓。
沈清月抬頭同沈老夫人細說了事情始末,並且將荷包遞給她看,又道:「不過一夜之間,謠言竟然散播得如此厲害,孫女懇請祖母徹查。孫女一人受委屈倒是無妨,但名聲清白大事,終究涉及沈家顏面,不知道的,還以為沈家家風不好。大姊最是重名聲的人,還有大伯父的官聲也十分要緊。」
沈清月的大姊沈清寧曾在沈老夫人膝下教養過,十分得沈老夫人喜歡,她的夫家門第略高於沈家,婆婆十分愛拿喬,加之她只生育了兩個女兒,在夫家實在沒少吃苦頭。
內宅姊妹們的名聲都是連在一處的,沈家未出閣的姑娘名聲壞了,沈清寧便多了一個把柄讓人拿捏,少不得又要受婆婆的氣,沈老夫人於心何忍。
至於沈家當家人沈世昌的官聲更是不用說,那是沈家全家人都該拚命維護的。
沈老夫人看完荷包,果然面色凜然,眼神也變得犀利了些,目光直直地朝沈清月射過去,冷聲問道:「是誰傳出來的話?」
「是妍姐兒與慧姐兒,母親一貫疼愛妍姐兒,慧姐兒又是四房的姑娘,孫女本不便管教,可此次事態嚴重,便同她們講了道理,又罰抄《女誡》,以正家風。孫女不知這般做的對不對……心中到底惶恐不安,怕處理得不周,留有後患,才急著來告訴您。」
沈老夫人半闔眼皮,若有所思,她也是從這個年紀過來的,姑娘家的小心思,她多少也能猜到幾分。
她不疾不徐地捧起茶杯,道:「我知道了,此事我已放在心上。」
說罷,沈老夫人呷了口茶,眼神晦暗不明,神色莫測。
到底是沈清月的片面之詞,沈老夫人還不至於立刻就聽信了,許是小姑娘之間因子虛烏有的事吵鬧幾句而已,她還沒心思去管這等小事。
沈清月起身福一福身子道:「孫女告退了。」
沈老夫人微微頷首,沈清月便離開了。
她剛走沒多久,丫鬟進來稟道:「老夫人,陶姑姑來了。」
陶姑姑是沈老夫人身邊的鄭嬤嬤舉薦來的,正好鄭嬤嬤在院子裏,她便親自去迎接。
鄭嬤嬤臉上帶著笑容,輕聲細語地說:「老夫人正好還沒歇息,正好妳過去同她老人家說幾句話。」
陶姑姑微微一笑,道:「那我倒是來得巧了。」
「可不是嗎。」一面說著,鄭嬤嬤一面打起次間裏湖藍色的綢布簾子,笑著把人帶了進去。
沈老夫人扶著丫鬟的手坐起來,淡笑道:「姐兒們的女紅現在學到哪裏了?」
陶姑姑垂首回話,道:「已經開始學山水和人物像了,姑娘們都很聰明。」
沈老夫人「哦」了一聲,道:「都學得挺快,陶娘子費心了。」
陶姑姑笑一笑,道:「本是妾身職責所在。」剛說完笑容就淡了,她又道:「不過有一件事老夫人容稟,雖不是妾身分內之事,但妾身在府裏授藝,知道了就不能置之不理。」
陶姑姑是鄭嬤嬤推薦來的人,姑娘們平常的學藝情況,沈老夫人偶爾會過問一下,這就代表她是沈老夫人認可的人,便有一些資格向主家稟報姑娘們的私事。
沈老夫人抬了抬眼皮,道:「妳說便是。」
陶姑姑猶豫為難之下,到底是說了,她道:「今晨我去時,聽到姑娘們在談論,說是沈二姑娘私送男子荷包……妾身以為,如此不妥。」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次間裏也越發靜謐無聲,唯有一縷乳白的青煙裊裊。
「嗯……」沈老夫人閉上眼,聲音輕輕的,尾音拖得很長,她猛然睜開眼,精光矍鑠,道:「這話是誰說的?」
陶姑姑垂首道:「慧姐兒說的。」
沈老夫人心下一沉,事情都傳得這麼廣了?原來沈清月說的竟然是真的!她吩咐道:「去,把慧姐兒叫來。」
沒多大會兒功夫沈清慧就來了,她原本步子從容淡定,面上一絲驚慌也沒有,卻在看到陶姑姑之後變得惶惶不安,雙手緊緊地揪住袖口。
沈清慧在毯子上跪下行禮,沈老夫人沒有叫她起來的意思,冷聲問:「慧姐兒,是妳說月姐兒給張公子送荷包了?」
沈清慧餘光掃了陶姑姑一眼,揪著衣裳低聲道:「沒、沒說。」
陶姑姑面色一變,眉心突突地跳,道:「慧姐兒,今日在繡房,妳可是明明白白地跟我說過這句話的!」
沈老夫人皺著眉,先是看向陶姑姑,隨後聲音越發森冷地問沈清慧道:「無憑無據的事,妳聽誰說的?」
沈清慧漲紅臉,根本不瞧陶姑姑,她撲通一聲,跪下道:「祖母,這話是妍姐兒告訴我的……她說是張公子親口說的,二姊私下裏送了鴛鴦荷包給他。」
都這個時候了,沈清慧可沒想著要一力承當。
沈老夫人面色黑沉,當即著人去叫沈清妍、沈清月和張軒德過來對質。
第三章 洗清汙名
穿柳堂。
沈清妍正神色匆匆地跟丫鬟說完話。
荷包的事她總覺得不對勁,昨日她分明聽哥哥們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聽說張軒德確實是得了顧繡的荷包,甚至還在眾人面前炫耀過了,怎麼今日荷包又回到沈清月手上了,她得問清楚!
沈清妍吩咐丫鬟去園子的角門打發了門房,收買個小廝去族學裏帶話給張軒德。
正好快到要用午膳的時刻,族學裏的學生們下了課,小廝及時把話遞了出去。
沈家園子角門的小廝常常幫內宅的主子跑腿,族學的學生大多是認得的,那些人一看小廝是來找張軒德,便紛紛打趣道:「軒德,沈二姑娘又給你送東西來了?」
眾人七嘴八舌的,張軒德心裏飄飄然,仗著荷包還在手,臉上掛著得意之色,嘴上卻道:「別聲張嘛!」
沈家四房嫡出的爺兒、沈清慧的胞兄沈正越道:「我家二妹最是性冷,軒德你可真有一手。」
又有人攬著張軒德的肩膀,笑道:「聽說沈家沈二是最漂亮的,軒德你說說看,是如何俘獲她芳心的?」
說了第一句謊話,第二句也就變得不那麼難以開口,張軒德道:「說句不怕得罪各位的話,你們沈家的爺兒們那是個頂個的出色,可是姑娘就欠了些教養,不知道矜持,看到個軒偉的男子就往上貼。我那是根本就沒主動去勾她,若是主動勾了,又豈止是送個荷包的事兒?」
一陣哄笑,那幫人擠眉弄眼地追問道:「不是送個荷包的事兒,那還能有什麼事兒?」
張軒德但笑不語,但大家都是男子,他這般形容,反倒能讓人想到更多更齷齪的畫面。
這廂還沒鬧完,沈家又來人了,是沈老夫人院裏的丫鬟,請沈正越他們幾個爺兒同張軒德一起去府裏說話。
沈老夫人可是極少派人來族學裏的,幾人很是愣了一會兒才隨同丫鬟進府。
到了永寧堂,幾個爺兒沒了在族學時候的喧囂,個個屏息凝神,不敢說話。
進了次間,大房兩個庶出的爺兒,四房的沈正越,以及張軒德,烏壓壓地站滿了一屋子,沈家涉事的三位姑娘也都在場。
次間裏,一眾爺兒們同沈老夫人行了禮,就見她黑著臉,點名問道:「張公子,我沈家好心好意讓你一道在族學裏讀書,你不知感恩便罷了,緣何紅口白舌汙我沈家閨女的清名!」
沈家的公子個個瞪大了眼睛望著張軒德—— 你他娘剛才說的話竟然都是胡編亂造的?
荷包的事,物證還在沈清月手上,結論也很清楚,所以沈老夫人問話問得很直白,相當於狠狠地在張軒德臉上打了一個耳光。
張軒德才將顯擺完不久,又有證據在手,怎麼可能會承認,他誠惶誠恐,道:「老夫人何出此言,晚輩從未玷汙過沈家妹妹的名聲啊!」
沈老夫人手上戴了一串檀木佛珠,十八顆佛珠,每一顆都刻有「福」字,她緩緩地撥動木珠,抬起眼皮子,冷冷地看著張軒德,道:「張公子,沈家待你不薄,你卻如此回報沈家,你在沈家族學讀書,沈家的先生便是如此教你何為仁義的嗎?」
張軒德皺著眉,仍道:「老夫人到底在說什麼?晚輩著實不明白。」
沈老夫人問他,「荷包的事,不是你編造出來的?」
張軒德瞪大眼睛,面色茫然道:「荷包,什麼荷包?」隨即「哦」了一聲,道:「老夫人說的是沈二妹妹送我鴛鴦荷包的事嗎?她確實送了我一個鴛鴦荷包,此事並非晚輩編造。」
沈老夫人聲音漸冷,「張公子,如今是在我的院裏,親戚一場,你若老實承認,同我家姐兒好生賠禮道歉,凡事好商量,你若執意裝糊塗,便休怪我不念兩家情分。」
張軒德面色為難道:「晚輩冤枉,晚輩真的沒撒謊。」
說著他就掏出荷包,雙手奉上,從顏色到花樣子,果然是一模一樣,沈清月之前拿來的那個,反而像鐵證了!
張軒德繼續道:「這鴛鴦樣式甚是新奇,藍尾紅喙,顏色分明,與尋常的鴛鴦倒是不同。」
這種鴛鴦樣式確實不常見。
見狀,陶姑姑嚴肅地鎖眉,她怎麼會教出這樣的學生,私相授受不說,竟還抵死不認。
鄭嬤嬤把荷包從張軒德手裏拿過來,她仔細瞧了瞧,皺著眉頭送到沈老夫人跟前,低聲道:「這……布料質地都是一樣的。」
沈老夫人摸了摸背面沒有花色的地方,布料的手感確實與沈清月拿出來的別無二致。
她擰著眉頭,視線緩緩朝沈清月移去,卻見她氣定神閒地坐著,絲毫沒有害怕和慌張的神色。
沈老夫人猶豫了一瞬,便聽得張軒德道:「我本不該收,但沈二妹妹強塞與我,我確實推脫不掉。」
沈老夫人捏著荷包,放緩了語氣問他,「你一個男子會推脫不掉姑娘家送的荷包?」
張軒德鎮定答道:「那時候沈二妹妹塞給我就跑了,晚輩與老夫人同心,本想著兩家都是親戚,思及沈二妹妹年幼不知事,就想下次見她的時候再還與她,叫她切莫做私相授受的事,卻不知怎的鬧到您跟前來了……」
沈老夫人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用茶蓋子撥了撥嫩綠的茶葉,淡聲道:「既然你打算把荷包還給月姐兒,又為何要宣揚出去?」
張軒德作揖道:「老夫人誤會了,不是晚輩故意傳揚出去的,那日在族學,荷包從我袖子裏露出了一個角,叫同窗們奪了過去,認出了這是顧繡,便猜測是沈二妹妹繡的,我解釋過多次,沈兄他們都瞧見了,老夫人不信可以現在就問他們。」
沈老夫人掃向沈家爺兒們,爺兒們紛紛點頭應是。
確實是這樣,荷包是好事之人從張軒德手裏奪來的,並非他自己拿出來炫耀的。不過這些爺兒們哪裏懂什麼顧繡還是蘇繡,是張軒德「無意間」透露了沈清月的身分,族學裏的學生們才斷定這是顧繡。
沈清月嘴邊掛著一抹冷笑,就憑他們也能分出顧繡和蘇繡的差別?何況那荷包若好好地放在懷裏,誰還能去撕開他的衣服不成?偏要放在袖子裏,還特特留出一個角。張軒德還是張軒德,自這個時候起便已經用慣了這樣的奸詐手段對付她。
張軒德深深作揖,一臉懇切道:「老夫人,晚輩知道沈二妹妹此舉不妥,本想悄悄還給沈二妹妹,卻不料意外鬧開,實在是晚輩的不是,您要罵要罰,晚輩不敢不受。」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有情有義,若是上一世,沈清月還真該感動得痛哭流涕,她攥緊了帕子,冷冷地盯著張軒德。
沈家的兩個姑娘也都格外氣憤,沈清慧平白無故受了好一頓罰,險些就要老老實實抄書,又為此挨了訓,她最為委屈,猛然站起來瞪了沈清月一眼,冷哼道:「原以為我冤枉了二姊,害得我好生內疚,沒想到二姊竟這般心機深沉,繡了兩個荷包,還專門留一個騙我們!二姊怕是沒想到妹妹們天真單純,輕易就信了妳,祖母卻沒這般好糊弄!」
沈清月淡定從容地旋身問張軒德,「張公子,敢問一句,你敢保證我送了你荷包嗎?」
張軒德微微低頭,底氣十足,道:「自然,這就是妳送的。」他聲音溫和,方才又那般包容大度,倒真似如玉的謙謙公子。
沈清月眉目平靜,微微提高了聲音,問道:「不反悔了?」
她穿著淺色的衣衫,說話的聲音很輕,容顏英氣,眉宇間透著一絲絲堅韌,竟叫人忍不住多瞧上幾眼。
張軒德心裏閃過一絲異樣,並不敢跟沈清月對視,挪開視線,篤定道:「不反悔!」
不反悔就好。沈清月轉身看著沈老夫人無奈笑道:「確實與我的荷包看似相同,不過祖母請看,這兩個荷包乍然看去很像,但一個是顧繡,一個卻是蘇繡。」
她雙手捧過去,請沈老夫人細看。
內宅的女人沒有不學女紅的,即便沈老夫人年紀大不做針線,繡技種類的不同她還是能看出來,她招手叫來鄭嬤嬤一道看。
沈老夫人看著繡面直點頭,隨後抬頭呵斥張軒德道:「這分明是蘇繡,你卻說是顧繡,張公子,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張軒德目露驚詫,掃了一眼荷包,很快就反應過來,辯解道:「怎麼可能……明明像是……顧繡。」
確實如此,不看繡法,光看顏色樣式,兩個荷包看起來絲毫沒有差別。
沈清月微抬眼,神色冷漠地看著張軒德,「你說,這荷包我為什麼要送給你?」
「自、自是、是為了向我表明心意……」張軒德心虛,說話的時候底氣並不是十足。
沈清月斥道:「簡直厚顏無恥!」她俐落地旋身朝沈老夫人道:「不是孫女自誇,這蘇繡的繡技,連我的一半都不到。」
沈老夫人不住點頭,沈清月所言不假,蘇繡確實遜一籌。
鄭嬤嬤登時明白過來,板著臉質問道:「倘或姑娘為了示好才送給你,她明明能繡更好的東西,卻送了次品給你,這是為著什麼?為著自取其辱?」
是了,姑娘家若真想向心上人表白,巴不得送最好的東西給對方,怎麼會送次品。
張軒德啞口無言,喉結聳動了半晌才道:「確實是沈二姑娘贈與我的,否則兩個荷包的花樣子怎麼會分毫不差!」
沈清月退開一步,與張軒德拉開距離,同沈老夫人道:「老夫人,不知是誰模仿了我的花樣子這樣陷害我。但繡技如筆跡,不同的姑娘繡出來的繡面,風格也不同,張公子不懂,正好陶姑姑在,她繡技高超,不若請她辨一辨,自有結論。」
眾人立刻看向陶姑姑,她面色尷尬得滿臉通紅。她告的狀,這會子卻讓她自己來打自己的臉。
沈老夫人沉思了一會兒,才道:「那陶娘子便瞧一瞧吧。」
沈老夫人都發了話,陶姑姑面色羞愧地從鄭嬤嬤手裏接過了兩個荷包,低頭細緻地觀察起兩個荷包,如鄭嬤嬤所說,荷包用的料子、花樣子,乃至配色都一模一樣,可是這針法……
她瞪大了眼睛,緊緊地捏著荷包,表情僵硬道:「這……這……」她硬著頭皮對比了好幾遍,才艱難啟齒,「張公子這一個,確實不是沈二姑娘所繡。張公子拿來的荷包排針細密,針腳短,沈二姑娘的荷包是刻麟針與鋪針結合繡成,繡線錯落有致,層次分明,針腳長。前者簡易,後者複雜精緻,兩者風格完全不一樣,張公子的這個只是普通姑娘繡的,不過針法卻像是……」
沈老夫人連聲追問:「像是什麼?」
陶姑姑腦子裏早就想過無數種可能,獨獨沒想到會是這一種情況!她瞪圓了眼睛,硬著頭皮,聲音澀啞道:「老夫人,妾身以為,這是妍姐兒繡的。」
陶姑姑不想承認,但是沈家任何一個熟悉沈清妍和沈清月繡技的長輩仔細辨認都能看得出來,她根本不能說謊!
張軒德失措地搖著頭,道:「不、不……」
沈清妍猛然站起來,眼睛睜得圓圓的,聲音尖銳道:「不可能!這分明就是沈清月送給張表哥的!」
沈老夫人定定地看著陶姑姑,道:「陶娘子可敢肯定?」
陶姑姑點了頭篤定道:「針法可以變,風格和水準難變,我見過沈二姑娘和妍姐兒的不少繡品,我敢保證,至少這絕非出自沈二姑娘之手……」
沈清月揚唇淺笑,她這個年紀顧繡已經很好,但是前一世又經過七年的鍛煉,她在做繡品生意的時候融百家之長,一手繡技已然出神入化,莫說仿照沈清妍的繡技,便是其他高手她也能做到天衣無縫,昨夜她挑燈夜戰便是為了栽贓嫁禍。
事已至此,算是有了定論。
眾位爺兒們一片譁然,倘或沈清月贈他荷包是事實,道一句風流也就罷了,若是編造的,那便是毀人清譽,蓄意害人,是最令人不恥的行徑!
張軒德腦子轟然作響,喉嚨乾澀,訥訥無言,腳跟不穩,往後退了幾步,半晌才道:「這、這荷包……」明明是沈清月給顧先生的,怎麼成了沈清妍送給他的了!
物證確鑿,張軒德拿來的荷包已經被認定是沈清妍送的,但這兩人都矢口否認。
沈老夫人年輕的時候也曾打理內宅多年,查問這種事,她早有經驗,立刻便吩咐鄭嬤嬤道:「去查問一下角門當值的人。」
沈清妍瞳孔微縮,抿緊了小嘴,她今日恰好就讓角門的小廝跑了腿!
鄭嬤嬤出了次間,立刻打發了人去角門上問,很快就有了結果,姐兒們找小廝出去遞話帶東西的不少,但是傳話給張軒德的,近來只有沈清妍一個。
回話的人說完了話,沈老夫人打賞了幾個錢便將人打發了,隨後直直地盯著沈清妍—— 人證物證都有了,難道還要抵賴?
沈清月驚詫地掩住唇,難以置信地看著沈清妍,道:「妍姐兒,怎麼會是妳……妳可是我親妹妹!」
沈清妍眼淚漱漱地落,惶恐地看著沈老夫人,道:「祖母,我……我……」
和外男私下來往,送鴛鴦荷包嫁禍親姊姊,這兩個罪名隨便撿一個出來都夠沈家打死沈清妍。沈老夫人惱得很,沈家姑娘身上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她沉住氣同沈家爺兒們道:「你們都回去讀書吧,學業要緊。月姐兒的事你們都是知情人,若再有旁人汙衊,身為她的兄弟定要替她解釋清楚,至於旁的……便不要多言!」
一眾爺兒們連忙應了,便告辭回了族學。
待他們走了,沈老夫人才切齒冷聲道:「妍姐兒,妳還沒滿十三歲,妳知道妳在做什麼嗎!」
沈清妍眼淚漱漱地流,哭得聲音都沙啞了,即便不是她做的,可她根本就說不清了,而且她傳了話是事實!
沈老夫人面色鐵青地看著張軒德道:「張公子回家去吧!我沈家兒郎同你這樣的人朝夕相處,我怕是夜不安寢!」
張軒德俊秀的臉龐慘白駭人,張家不過表面風光,實則入不敷出,能在沈家族學讀書已是萬幸,如今竟被逐出族學,若考不上功名,不光他爹要打死他,他的仕途可就毀了!
他顫著唇不知道如何解釋,頓了半晌,只得低頭作揖道:「晚輩告辭。」
張軒德走後,沈老夫人又瞪著兩位姑娘道:「從今日起,妍姐兒跪祠堂三天,禁足一個月,慧姐兒禁足半月,好好反省!」
沈清慧皺著眉,她不過跟著嘲笑了沈清月,怎麼也要受罰!她抬頭想要辯駁,一看到沈老夫人黑沉沉的臉便乖乖地閉了嘴。
沈清月道:「祖母,禁足恐會影響她們學習繡技,兩位妹妹已經答應要用蠅頭小楷抄《女誡》百遍……」
沈老夫人打斷道:「那便一邊禁足一邊抄吧,抄完了燒給沈家的祖宗,叫先祖們看看,妳們一個個都養成了什麼樣子!」
鄭嬤嬤替沈老夫人順了氣,厲色地看向兩位姑娘道:「姑娘們快回去領罰吧!」
沈清妍與沈清慧抹著眼淚退了下去。
沈清月和陶姑姑還在次間裏。
沈老夫人面色不豫地看向陶姑姑,「既然姑娘們禁了足,陶娘子便停課歇息幾天吧!」
陶姑姑死死地攥著帕子,眉頭緊鎖,低頭道:「是。」
鄭嬤嬤也有些難堪,畢竟陶姑姑是她舉薦來的人。
沈老夫人揉了揉眉心,道:「好了,我乏了,都退下吧。」
鄭嬤嬤送了陶姑姑走,沈清月還站在屋子裏,她低頭道:「張家公子德行有虧,妍姐兒也這般陷害於我,還請祖母做主,孫女以後實在不想跟張家公子有所牽扯。」
沈老夫人溫聲道:「妳不同他來往就是,這樣的人,我們沈家也不屑於往來。」
沈清月一臉為難之色,跪在軟和的墊子上,道:「可婚姻之事,孫女自己做不得主。」
前一世,荷包風波發生之後,沈清月的繼母吳氏順水推舟,欲將她嫁與張家,但錢氏此時看不上她,便當眾羞辱,令她顏面盡失,也因此與另一位好公子失之交臂。
這一世,沈清月猜測繼母不會輕易甘休,她不得不先在沈老夫人這兒領免死金牌。
沈老夫人神色複雜地盯著與她並不親厚的沈清月,沉默了許久才道:「起來說話。妳放心,張公子無德,萬萬配不上我沈家姑娘的。今日之事我也會著鄭嬤嬤去打點,不許府裏的人再提起議論。」
沈清月感激一笑,抬起彎彎的眉眼看向沈老夫人,道:「祖母,孫女還有一件事相求。」
「妳說。」
「孫女擅長顧繡,而陶姑姑卻是教習蘇繡的,博學固然好,但孫女想術業有專攻,精學顧繡,以後可否不去繡房同陶姑姑學習蘇繡?孫女也不會懈怠女紅,我知道二伯母也會顧繡,孫女想隨四妹一起,同二伯母學習繡技。」二夫人方氏是沈二老爺沈世文的繼室。
沈家雖然是大老爺沈世昌當家,但沈世文才是沈家最為博學多才的一個。他現在翰林院任職,朝廷早已有約定俗成的規矩,非翰林不入內閣。眼下沈世文雖然官職不高,以後卻是沈家唯一可以開宗立派、獨當一面的人。
他的繼妻方氏溫婉和善,是沈清月在沈家唯一親近的人,只不過到底不是親生母女,前一世在沈清月的婚事上,方氏並未插手。
後來沈清月和離的時候,沈世文已經調任外省,方氏帶上龍鳳胎兒女隨任,幾年不曾歸家,她臨死都沒見著方氏一面,倒是甚為遺憾。
她還記得前世出嫁的時候,二伯母給的添箱禮是最豐厚的,而且語重心長地交代了她許多話,可惜那時她年幼不知事,從未放在心上,只在受了磨難的時候偶然想起一兩句,卻已是滿腹心酸,淚灑衣衫。
這一世,沈清月想在方氏膝下盡孝,以全孝心。
沈老夫人並未阻撓,她道:「若妳二伯母忙得過來,妳自去便是。」
沈清月道完謝,隨即告退。
第四章 美男子顧淮
當天下午,兩位姑娘受罰的事兒便傳開了,一直管理內宅的柳氏和沈清月的繼母吳氏也都受到了訓斥。
族學裏,張軒德也未來上課,大約是午膳時候,他悄悄請了昔日同窗好友,在沈家族學附近的酒樓裏喝酒發洩。
他心中鬱悶至極,喝起來沒個節制,很容易便醉了。
醉後的人通常管不住嘴,他在雅間裏大呼小叫,嘴裏不斷地吐出粗鄙的話,與他平日的模樣截然不同。
他的朋友拍著他的肩膀勸道:「哎,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主動摻和進姑娘們的勾心鬥角裏,丟了學業可真是得不償失。」
張軒德不知受了哪句話的刺激,猛然站起身揮袖,踉蹌道:「我主動摻和個屁!那荷包就是沈二姑娘送我的!」
那人不信,端著酒杯道:「姑娘家的臉皮都薄,你別是恰好瞧見沈二姑娘臉紅幾次就臆想人家喜歡你了吧!」
張軒德坐了下來,拉著嘴角道:「同你說實話吧,那荷包是她給我的,但不是送我的。」
「那是送誰的?」
張軒德面露不屑道:「送窮鬼—— 顧淮的!」
雅間外面的方桌上坐著兩個男人,一人衣飾華麗,一人樸素,後者容顏冷峻,眉目之間透著肅然嚴正,聽到雅間裏傳來的話,充耳不聞,巋然不動。
前者拍著後者的肩膀打趣道:「懷先,你學生說你是窮鬼啊。」
懷先是顧淮的字。
顧淮拂去聯宗顧三的手,起身道:「我吃飽了,下午還要去教沈四姑娘棋藝,你自己慢吃吧。」
沈四姑娘便是方氏的小女兒。
顧淮與沈家二房的嫡長子沈正章是同窗好友,便是沈正章將他引薦給自己的嫡母沈二夫人,以厚資聘他做沈四姑娘的棋藝先生。
每一旬,顧淮都會抽空在族學沒課的固定時間去教沈四姑娘下棋。
顧三付了飯錢,跟上了顧淮的腳步,一本正經道:「沈二姑娘的事兒我聽了幾耳朵,我怎麼覺著姓張的公子方才說的是真話,那小姑娘心悅的人是你吧,那荷包其實也是想送給你的吧!」
畢竟沈家已經將張軒德趕出族學,他再說謊也沒有意義。
顧淮面無表情道:「與我何干?」
顧三搖頭笑著不語,是了,顧淮雖然清貧,但生得好看,博學多才,想招他為婿的人委實不少,若非這幾年他的父母接連去世,怕是求親的門檻都要被人踏破。
兩人走到了福順胡同口,顧三坐馬車離開,顧淮和往常一樣從西角門進去,到了二門上,一垂髫小童引著他往二夫人住的同心堂去。
小童年幼,個子不高,步子不快,走著走著,兩人就拉開了很大一段距離,待轉角之後,顧淮已經瞧不見小童,眼看著已經到了同心堂的甬道上,他便繼續往前走,欲在同心堂門口等小童。
甬道的另一邊,沈清月正好帶著春葉往同心堂去,主僕二人手裏提著糕點和裝針線的笸籮,輕聲細語地說著話,一扭頭就瞧見了外男。
沈清月與顧淮迎面撞上,嚇了一跳。
顧淮站得筆直,冷淡的目光掃過沈清月清麗的面龐,這姑娘長眉粗細適宜,明潤有神的雙眼內勾外翹,端莊大氣中帶著一絲絲嫵媚,沈家也只有沈二姑娘是這般長相。
沈清月警惕地看著顧淮,登時皺眉問道:「你是誰?怎會在沈家!」
「……」
那小姑娘心悅的人是你吧,那荷包其實也是想送給你的吧!
顧淮以為,顧三還是說錯了。
他作揖道:「唐突姑娘,在下顧淮,在府上族學教書,亦教沈四姑娘棋藝。」
沈清月恍然想起,四妹妹好像是有這麼一位老師來著,而且顧淮好像還是二哥的同窗好友。
這就尷尬了。
這是沈清月第一次見顧淮。
前一世她出嫁前,一門心思都在張軒德身上,幾乎沒有朋友,很少出院子走動,後來嫁了人,盡心竭力為張家操持庶務,忙於管理內院庶務和張家店鋪的生意,人情往來的事多是錢氏出面。
所以沈清月只聞顧淮其名,並未見過廬山真面目,即便是無意中見過她也未必記得。
不過沈清月怎麼也想不到,兩人第一次碰面會是在這種情況下。
沈清月前不久才借用了顧淮的名頭去栽贓嫁禍,眼下見了正主,免不得多看幾眼,竟一時間詫異地縮了縮瞳眸。
只見顧淮一身細布直裰,乾淨齊整,他雙肩勻實,雖有書生氣卻瘦而不弱,烏黑的頭髮用紅色的瑪瑙蟬扣束著,面容丰神俊朗,神態雖冷峻氣度卻儒雅有儀,根本不像出身貧寒之人。
俊美的男子沈清月見過不少,沈家的幾個哥哥便算得上翩翩公子,但顧淮不同,他最讓人忍不住去瞧的是他的眼睛,那雙黑沉沉的眼珠似幽潭一般深不見底,沉穩鎮靜得壓根不像這個年紀的男子,他的眼神莫名地帶著一股子清冷之意。
沈清月很快便收拾好情緒,她福一福身子,客客氣氣地同顧淮道:「顧先生好,我是四妹妹的二姊。」
顧淮微微地抬了抬眼皮,他見過許多姑娘熱烈的目光,也見過羞澀克制的眼神,但這一位似乎並不像顧三說的那樣心悅他。
他稍稍一想便明白了過來,沈清月哪裏是喜歡他,不過借用了他「老師」的名頭整治張軒德,不過也未將他牽扯進去。
這姑娘的手段倒是厲害。
顧淮點點頭,語氣冷淡疏離,道:「沈二姑娘。」
他的視線恰好落在了沈清月的手腕上,她和別的姑娘不同,手上戴著的是淺棕色的獸牙串飾,她的素手異常的白皙水嫩,指甲乾淨亮澤,指頭圓潤飽滿,稍稍透著粉色,隨意地疊放在小腹,細軟的手微微彎曲,小指的弧度纖長好看。
顧淮掃過一眼,很快便移開視線。
正好二門上的垂髫小童跑了過來,喘著氣道:「顧先生,二姑娘。」
沈清月瞧了顧淮一眼,道:「先生請。」
顧淮也不客氣,大步往同心堂去。
小童過去敲了門,立刻便有丫鬟開門來迎,兩人一道進去見了二夫人。
方氏穿著湘妃色春綢緙絲馬面裙,梳著圓髻,頭上簪飾簡單,她見沈清月來了,訝異地抬了抬眉,笑道:「月姐兒來了?」
幾年未見,當熟悉而慈和的聲音響起,沈清月登時紅了眼睛,低了好一會兒頭才抬起,柔聲喊了一句,「二伯母。」
方氏立即想到了荷包風波,拉著沈清月的手,朝顧淮抱歉一笑,道:「煩請顧先生先去喝杯茶,舟姐兒一會兒就去。」
顧淮頷首去了,方氏牽著沈清月進屋去說話,立刻吩咐丫鬟上茶和糕點。
黃花梨的炕桌上,青花茶杯裏茶湯碧綠清澈,香味馨美,另有三碟鬆糕、桃片和酥蜜餅擺在一旁。
方氏親自替沈清月斟茶,端給她道:「今兒怎麼來我這兒了?」
沈清月抿了一口,比沈家常用來待客的女兒茶味道醇爽,她看了看茶葉形狀,是東湖銀毫,比她自己在雁歸軒裏喝的陳茶好多了,方氏待人總是這般大度。
她面色微紅道:「侄女有事相求。」
方氏撫平了裙襬的皺褶,道:「怎麼了?」
沈清月抬頭望著方氏,懇切道:「侄女愚笨,實在學不好蘇繡,想同二伯母學習顧繡,此事我已同祖母說過了,她准我不去繡房學蘇繡。」
沈清月這輩子想接近方氏,一是親情使然,二則是因為方氏前世雖半生順遂,獨獨一件事叫她自責愧疚,沈清舟在節裏夜遊的時候被人踩傷,還被火燙傷了,腿傷治好之後留下跛腳之症和疤痕,耽擱了親事。
沈清舟出事的時間就是今年,沈清月不想方氏內疚難過。
方氏輕鬆一笑,撿了塊兒鬆糕給她,道:「我當是什麼事兒呢,舟姐兒近來也在學顧繡,正好妳來了,她也有人說話解悶。」
沈清月感激地笑了笑,二伯父博古通今,方氏亦涉獵廣泛,夫妻二人向來都是親自教導子女,幾個姊妹裏,就數沈清舟最博學多才,她平日亦是勤奮忙碌,根本不會悶。
「二伯母,那我什麼時候過來合適?」沈清月溫聲問道。
「舟姐兒每旬有三日學棋,三日學琴,四日學刺繡,逢一三五七你來便是。」
兩人正說著,沈清舟挑簾進來,她也快十四歲了,穿著雪白的挑線裙,面頰圓潤可愛,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她走進來叫了一聲娘,便立刻同沈清月見禮,道:「二姊。」
沈清月起身迎她,問道:「不是在學棋嗎?」
「聽說二姊來了,顧先生正在喝茶,我來見一見二姊就過去。」
方氏笑得很溫柔,道:「妳快去吧,莫叫先生久等。」又扭頭對沈清月道:「我還不知道妳顧繡學得怎麼樣了,一會子妳繡給我看看。」
沈清舟走後,沈清月便繡了一幅繡面給方氏瞧,她刻意放低了水準。
方氏瞧了之後仍舊讚道:「繡得很好,我能教妳的不多,不過是在立意上指點妳一二。」
沈清月答說:「這便足夠了。」
又說了會子話,沈清月便向方氏告辭。
她從同心堂回雁歸軒,才走到半路便和氣勢洶洶的繼母吳氏迎面撞上。
自沈清妍受罰跪祠堂,吳氏挨了罵,去求了一下午沈老夫人,可惜沈老夫人趕走她之後便閉門不見人,她又去央求丈夫,沈三老爺沈世興躲在書房,連發生了什麼事兒都不問,只道了一句「錯了罰,對了賞」,氣得吳氏險些昏死過去。
直到今天早上,吳氏好歹打發了人送了些吃食去祠堂,才沒再鬧騰,這才想起要找挑事的正主沈清月麻煩,她從自己的院子一路追去雁歸軒,又從雁歸軒趕往同心堂這邊,現在早已氣紅了眼,恨不得將沈清月生吞活剝。
雁歸軒出來的甬道上,沿著牆壁種了一溜金邊瑞香,正是花季的時候,瑞香花褐枝紫瓣,葉間幾朵攢成球,嬌豔可愛,香味濃烈,氣蓋群芳。
沈清月停下腳步,定定地看著朝她走來的吳氏,三十出頭的婦人保養得當,本不該顯老,偏生精於算計,日操夜勞,因而早早脫髮,夜裏難眠,頭戴假髻尚能遮掩一二,眼下烏青確是怎麼也蓋不住。
相由心生,不是沒有道理的。
沈清月冷眼看向吳氏,先聲奪人,「您從雁歸軒來,可是要尋我?」
吳氏駐足,喘著粗氣等著沈清月,拔高嗓音道:「沈清月!妳怎麼能害妳親妹妹!」
她氣得很,但很快便忍住脾氣,用平常慣用的套路,苦口婆心道:「月姐兒,妳和妍姐兒是親姊妹,妳們兩個自小在我膝下長大,應該和睦親愛,何況妳是姊姊,她是妹妹,妳要多忍讓她才是。妳這般害她,真真是枉費我這些年來對妳的一片苦心,以後外人還會說妳心腸歹毒!」
沈清月嘴邊揚起冷漠的笑,換做以前,她真該怕了,內疚了,可現在的她知道,吳氏不過是剛過門的時候照顧了她幾個月,後來懷了沈清妍,很快就將她扔給了奶娘照顧,所謂的「一片苦心」,不過是每日晨昏定省,變著法兒磋磨打壓她才對!
這些年來,吳氏一直同沈清月說,女人要溫婉順從,賢良大度,否則將來難以覓得良婿,吳氏還常常以這些為由,要求她處處忍讓沈清妍,讓她將好東西拿出來分享。
若沈清月不肯,吳氏從不打她,只是給她臉色瞧,冷落她,叫所有人都厭惡她。她在沈家沒有依靠,又怕又無助,為了這些虛假的親情,不得不妥協。
而且沈清月聽多了長輩們說婦德和女子禮,便一直以為吳氏說的也是對的,是真心對她好,直到出嫁之後她才明白過來,吳氏只是在教她忍氣吞聲!
吳氏所作的一切,只是為了操控她,讓她給沈清妍做陪襯罷了,根本沒有半分真心!
所以,她現在憑什麼要忍讓沈清妍?
沈清月身量高䠷,她平視吳氏,淡聲道:「您怕是誤會了,是妍姐兒害我,不是我害她,此事是祖母下的定論,若您不服,去找祖母辯駁就是。」
吳氏語塞,半晌才切齒道:「妍姐兒怎麼可能會害妳!」
沈清月覺得好笑,這些年她們母女害她的地方還少了嗎?
沈清月微微蹙眉,目露擔憂道:「我倒也是覺得很奇怪,妍姐兒與我一向親近,肯定不會害我。可我一直與妍姐兒和睦相處,待她寬和大度,又為何要去害她?」
吳氏一噎,細想之下竟覺得有理,沈清月從來都很聽話,這次怎麼會無緣無故去害沈清妍?
沈清月緩聲道:「如此說來,您倒真是誤會了,這事並非我們姊妹相互傷害。不過我不明白,為何張公子偏要一口咬死是我送的荷包……」
如果不是她們兩個其中一人存心設計陷害對方,那便只能是確有其事,沈清妍確實送了張軒德荷包,但是事情敗露了,張軒德死活不肯供出沈清妍,只好栽贓給沈清月。
張軒德這麼做,除了是在袒護沈清妍,再沒有別的理由。
吳氏想到此處登時大驚失色,張軒德從來都是在沈家來去自如,若當真與沈清妍有了私情,又這般替她掩護,還不知道發展到哪一步去了!
這回受罰還是輕的,倘或有了孽種,沈清妍這輩子都毀了!
思及此,吳氏根本站不住了。
沈清月捕捉住吳氏慌亂的神色道:「我記得好像在妍姐兒那見過一塊老虎玉佩……」
張軒德今年十六歲,便是屬虎,沈清妍都戴了張公子送的玉佩,怕是私定終身了!
吳氏頭皮發緊,瞪了沈清月一眼,便快如疾風地往祠堂那邊跑。
沈清月看著吳氏的背影微微一笑,其實沈清妍買了好幾塊玉佩,老虎不過是其中一塊,不過有了這事,老虎玉佩就變得與眾不同了。
她聞著花香轉身,領著春葉回了雁歸軒,吳氏則速速趕到了祠堂。

沈家祠堂外。
吳氏欲進去看沈清妍,沈老夫人的丫鬟芊結攔在外面,低頭道:「三夫人,您不能進去。」
吳氏心裏著急上火,面上卻不敢對芊結動怒,她忍著脾氣好言好語道:「芊結姑娘,我沒要做什麼,只問妍姐兒一句話,就一句話。」
今天早上吳氏已經悄悄來送過吃的,芊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已經是底線,再容吳氏驕縱沈清妍,置老夫人的威嚴於何地?
芊結不肯,她搖搖頭道:「三夫人體諒,這是老夫人的吩咐。」
吳氏怒火攻心,卻也別無他法,只好往沈世興的內書房萬勤軒去求救。
她怒髮衝冠地趕到書房門口,又被兩個丫鬟給攔住了,這下子再沒忍住脾氣,抬手就掌摑了兩人,推開丫鬟,闖進了書房。
沈世興正在作畫,身後的門砰的一聲打開了,嚇得他手上的毛筆一抖,滴了一塊墨點,整幅畫全毀了。
他擱下毛筆,轉身皺眉道:「又怎麼了?」
吳氏一瞧見沈世興儒雅俊朗的面孔,怒氣消散大半,轉而變成了怨。
兩人相差六歲,但老天爺總是厚待男人,夫妻站一塊兒,幾乎看不出年紀的差別。
吳氏絞著帕子,挽起沈世興的手,紅著眼睛道:「老爺,妍姐兒受罰,我心裏急得很。」
沈世興拂開吳氏的手,旋身走到書桌後坐下來,淡聲道:「沒出嫁前還有母親罰,等出嫁叫婆家人罰,那才難看,而且妳還插不上手。罰就罰了罷,下次改過便是。」
吳氏囁嚅著,軟聲道:「老爺,妍姐兒跪了一整夜了,今早才吃了些東西,我剛才想去同她說說話,母親跟前的丫頭都不答應。」
沈世興好脾氣道:「早上不是吃過了嗎?這還沒到晚膳時候,妳急什麼?」
吳氏如鯁在喉,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她一想起沈世興已經有好幾天沒去她院子裏,便道:「老爺,您今兒晚上還要留在書房嗎?」
沈世興容色冷淡,嘴邊的長鬚動了動,道:「月姐兒最近可好?」
他常常在書房不見人,沈清月來了同他也沒什麼話說,加上吳氏敲打,她漸漸便不來了,父女二人近十五年來見面次數著實不多,沈世興一般都是從吳氏的嘴裏瞭解女兒的近況。
吳氏眼神微閃,心有不甘道:「好,還不是和以前一樣,吃好喝好,該學的也學了,妾身把她照顧得比妍姐兒還好。這些年要不是因為疏忽了妍姐兒,她今兒也不至於被母親罰跪祠堂。」
沈世興淡聲應了一句,便道:「嗯,以後妍姐兒是要好好管教了,女孩子家不可太驕縱。對了,月姐兒年紀也不小了,妳這些時日多往交好的人家裏走動走動,替她相看合適的公子,若有了人選便告知我一聲。」
丈夫很少對內宅的事這般上心,吳氏的心如刀子猛戳一樣痛,表情僵硬道:「知道了,妾身先回去了。」她忽又換了柔和的臉色,溫聲道:「妾身回去等老爺過來。」
沈世興「嗯」了一聲,道:「我過兩日就去。」便不再抬頭。
吳氏咬牙不言,從萬勤軒出去之後,恨恨地跟丫鬟抱怨道:「妍姐兒出事問都不問,三句話不離月姐兒。我也給他生育了一兒一女,康哥兒才九歲,老爺也算老來得子,怎麼不見他這般疼愛哥兒!我看他娶我回來,就是為了給月姐兒找個奶娘,哪裏是想娶個夫人!姐兒出了這麼大的事,他也不說幫幫忙,我真是個丫鬟命!」
丫鬟哪裏敢接話,她們心裏曉得,吳氏怨歸怨,心裏還是愛著老爺的,否則怎麼會這些年來一直用熱臉貼冷屁股。
吳氏也一路往穿柳堂去,不禁想道,還好沈世興不知道沈清妍為何被罰,若是曉得跟沈清月沾上了關係,怕是沒今兒這樣的好臉色給她。
到了穿柳堂,吳氏將沈清妍身邊的丫鬟都罰了一頓,打板子的打板子,扣月例的扣月例,院內上上下下哀聲一片。
吳氏還擅自去了沈清妍的臥室翻找了她的梳妝匣,沒找到所謂的老虎玉佩,才漸漸放了心,耐著性子等女兒出來再說。
第五章 告狀有技巧
沈清妍罰跪三天,吳氏度日如年,等女兒出來的時候,她嘴上已經起了燎泡。
吳氏親自領著人去接沈清妍。
小姑娘實實在在地跪了三天,便是偷了懶雙腿也早就受不住了,她一出來就軟軟地趴在吳氏的懷裏,泣不成聲,她頭髮凌亂,裙子蒙塵,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吳氏心如刀絞,低頭一看,沈清妍腰上戴著的可不就是老虎玉佩!如五雷轟頂,她冷著臉,顫著唇命人將女兒先帶回她的院子裏,鎖上門,只留了心腹吳嬤嬤在房中。
吳氏一把扯下沈清妍腰上的玉佩,瞪圓了眼睛問她,「這是哪兒來的?是不是張軒德送妳的!妳老實說,荷包的事兒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妳跟姓張的私相授受了!」
沈清妍膝蓋酸疼,兩腿發軟,急得流眼淚,道:「娘妳胡說什麼啊,我和張表哥什麼都沒有,我才不到十三歲!」
吳氏氣上心頭,根本不信,死死地掐住沈清妍的手腕,淒聲道:「妍姐兒,妳跟他發展到哪一步了?妳現在告訴娘還能補救,倘或遲了,妳這輩子都沒出路了!」
沈清妍不過是取笑了沈清月一回,便平白無故跪了三天三夜,還要罰抄《女誡》,現在連吳氏都不信她了,委屈如潮水湧來,她哭得撕心裂肺,道:「我沒有,我沒有!玉佩是我自己買的。」
吳氏見沈清妍不說,扭頭同吳嬤嬤道:「我摁住她的身子,妳瞧瞧妍姐兒身子可還是乾淨的。」
吳嬤嬤有看女子身體乾不乾淨的經驗,她立刻上前來,扯掉了沈清妍的褲子。
沈清妍看著最親近的人像猛獸一樣朝她靠近,嚇得直往床上縮,蹬腿強烈地反抗著。
她越是這樣,吳氏越是著急,一氣之下打了兩個巴掌下去,斥道:「妳這蠢丫頭,我是為妳好!」
在沈清妍尖銳刺耳的哭喊聲中,吳嬤嬤查看了她的身子,還是處子之身。
吳氏鬆了一口氣,卻還是懷疑沈清妍與張軒德有首尾,她摟著女兒哄道:「張家不是什麼好人家,我與妳大伯母來往時就聽她說了,因為張軒德外祖家不爭氣,錢氏是個貼娘家的糊塗人,張家家底薄得很,便是有永恩伯府做靠山,妳嫁過去了也要吃苦頭的!」
沈清妍哭得肝腸寸斷,哪有在聽吳氏說什麼話。
吳氏歎了一口氣,想起張軒德被逐出族學的事,心裏又有了主意。
沈清妍哭聲漸止時,外邊有丫鬟來稟道:「夫人,老爺來了。」
吳氏心裏欣喜,安撫好沈清妍正準備出去,又有丫鬟來傳話,「夫人,二姑娘來了。」
父女兩個前後腳就來了,可從未有過這樣的事,吳氏回想起前兒見到的有一絲異樣的沈清月,莫名生出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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