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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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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9403

《嫡女專治白蓮花》卷三

  • 出版日期:2019/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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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限時價:NT$ 188
  • 活動時間:2019/06/10 00:00 ~ 2019/06/23 2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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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去圍場狩獵,顧懷瑜在祖母的安排下去學騎馬,
不料竟發生驚馬事故,若非宋時瑾及時出現,她就要摔下山崖,
如今共歷生死,已經讓她無法再堅持跟他劃清界線,
等到隨著皇上到了圍場,事情還更麻煩了……
刺客來襲時,他送的玉扣為她擋了箭,
皇上竟說她救駕有功,封她當了縣主,給她賜婚宋時瑾!
等等……別人不知道,皇上不可能不知道,
她根本是意外跌到皇上面前,那箭也是要射她,哪來的救駕?
皇上態度丕變,好像是因為看見那枚玉扣,難道……
浮生一夢,女,射手座。有些懶散,喜歡一切美好的事物。
渴望著無拘無束,看遍山川湖泊,偏又愛宅在家裏看書、追劇。
時常幻想,感慨錯過,便想要用文字,描繪出腦海中的故事。
唯一的宏圖壯志,就是在寫作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直到寫不動為止。
不喜悲劇,只盼筆下、生活,處處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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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原來他也是重生
此時的浮香居中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下人們全部擠在門口圍成一團,誰也不敢踏出院外半步,也不敢往院中走半步,房門一晃發出砰的巨響,所有人齊齊一抖,身上起了滿身雞皮疙瘩,站在太陽下還是覺得怕得很。
當日衝動之下將赤隱散全部灌到張氏口中後,林湘便後悔了。
孫明德失蹤了好幾日,派出去買藥的人也空手而歸,令林湘越發暴躁起來。
前兩日身上傳來的奇癢她還能忍受,因為傷口在癒合,兩種癢意倒是差不多,可隨著時間漸漸過去,那些癢意不消反漲,直往骨頭縫裡鑽,似數萬隻螞蟻啃噬著自己的骨頭,撓不到又無法忽視。
而且身上還散發出陣陣惡臭,那股味道不是傷口處傳來,而像是混到血液裡,從毛孔中透出,連呼吸都帶著一股腐臭味。
兩個丫鬟戰戰兢兢地守在房門口,門環上插了一根手臂粗細的木棍,隨著門不停晃動間,聽著房內伴隨著野獸般的嘶吼,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怎麼辦?」其中一人問。
另一名小丫鬟嚥了嚥口水,雖然巴不得林湘去死,但終究還是怕出了事無法交代,心下一凜,顫聲道:「我去稟告二小姐。」
老王妃方才痊癒不能受刺激,王妃又病倒,世子也日日將自己關在房間裡頭,如今這府中能做主的也只有顧懷瑜了。
「那妳快去,我抵著門。」方才問怎麼辦的小丫鬟顫抖著說:「今日府中有貴客,若是放了郡主跑出去,只怕要惹大亂子。」
另一人點了點頭,轉身就向著門外跑,院門口擠成一團的下人自動讓開了路,她剛一踏出院門,便迎面撞上緩步而來的「孫明德」。
「孫神醫!您回來了!」小丫鬟大喊,「快去瞧瞧郡主吧!」
孫神醫捋了捋白花花的鬍子,鼻尖嗅了嗅,眸中閃過一絲快得讓人捉不到的情緒,沉聲道:「怎麼了?」
「您不見後,郡主脾氣就陰晴不定,這幾日天天喊著身上癢,已經將傷口全抓破了!」小丫鬟忙不迭地道:「這會……這會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想要衝出房門。」
「帶我過去。」孫神醫調整了神色,氣質瞬間變得與孫明德一模一樣。
小丫鬟還在驚懼之中,並未察覺到什麼,躬了躬身將人帶了進去,與另一個小丫鬟交代兩句,依舊去找了顧懷瑜。
房內,林湘正不停地用腦袋撞著門,門板上已經留下長長的指痕,十指的指甲連根翻起,血肉模糊。
尖銳的疼痛還是無法將身上的癢壓制住,她只能改用血淋淋的手死命撓抓著,誓要將自己皮肉抓破,逮出那些在骨頭縫中啃噬的螞蟻。
她想要衝出去,一刻也不想待在這間屋子裡,房間內的臭味太重,讓她無法忍受。每一次的呼吸,都感覺自己如同身陷糞坑之中,只能用手去死命拉著門上的插銷。
「打開。」門板晃動的弧度更大了,孫神醫立在門口,看著死死拉著門環的丫鬟道。
小丫鬟嚇得快要哭了出來,「奴婢,奴婢不敢……」誰知道林湘衝出來之後會不會做出什麼事,方才在她發狂之前,自己分明瞧見,她連眼睛都紅了!
孫神醫揮了揮手,示意丫鬟躲到一旁,然後將門上插著的木棍緩緩取下。
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帶開,一個滿面是血的人迎面就衝了過來,孫神醫冷眼瞧著,腳步往旁邊一錯,手刀高揚著劈下,林湘喉間發出嘎一聲,便栽倒在了地上。
「搬到房間裡去。」孫神醫對著院門口圍成堆的下人道。
人已經暈了過去,那些丫鬟才試探著上前,忍著噁心先是伸手觸了觸她的胳膊,見沒有反應,才七手八腳將人抬到了房間內。
一進屋便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和刺鼻之味混雜,孫神醫視線落在床角堆著的幾個白瓷瓶上,率先取了一瓶打開聞了聞,手猛地握緊,眼底深處巨浪翻湧!
又出現了!
他再張開手時,瓶子已經成了一堆粉末,被丫鬟行走間帶起的風一吹,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花園林蔭下的涼亭裡,陳欣瀾與林織窈簡直已經將彼此視為了知音,胡扯了一通後,頗有相見恨晚的味道。
「對了,我聽說林湘燒傷了,她現在怎麼樣?」陳欣瀾道。
顧懷瑜笑了笑,「好得差不多了,但身子還是有些不適,只能靜養。」
陳欣瀾道:「那一個月後的夏苗她不是就無法參加了?」
顧懷瑜一怔,夏苗她是知道的,這是大周開國以來的傳統。
春蒐夏苗,秋獮冬狩,一年四季皆有圍獵活動,皇上會帶著皇室子弟與文武百官共襄盛舉,宮中受寵的嬪妃與京中各大世家小姐也會參與,稱得上一場盛事。
圍場就在京郊,占地極為寬闊,裡頭豢養著各種獵物,歷年來誰能獵得老虎便算是魁首,這可是能在皇上及百官面前施展身手的好時機。
大周雖重文,但還是有不少世家貴女想要在這事上大出風頭,是以騎馬射獵是必學的。若能得皇后或者哪個寵妃一句讚賞,於自己名聲大有裨益。
前兩年甚至有貴女因馬上風姿颯爽,被皇上看中收入宮中的。還有因這場盛事大放異彩尋了好姻緣的,所以春蒐夏苗、秋獮冬狩便成了京中男兒貴女們競相展示自己的時機。
「若身子還是這般,想來是不能去的。」顧懷瑜道。
陳欣瀾有些可惜,「上次比試,她見要輸了便一鞭子抽了我的馬,我還想著討回來呢!」
林織窈暗啐了一口,這事倒是挺符合林湘作風的,「哎,咱們不說她了,免得影響了心情。」
陳欣瀾笑著點了點頭,隨即將話題轉到了別處。
正說得起勁,一名小丫鬟腳步匆匆而來,隔著老遠便停了下來,斂去面上的驚慌失措後,緩步走到顧懷瑜面前,將浮香居中的情形附耳告知。
顧懷瑜面色一沉,林湘的瘋癲是在意料之中,只是她沒想到孫明德居然又去了浮香居。
「大姊,欣瀾妹妹,妳們先聊,我去去就來。」
林織窈抬眼望去,見她雖笑著,眸中卻還是藏著思緒,遂點了點頭,「行,妳去吧。」
顧懷瑜於是帶著下人們去了浮香居,院子裡靜悄悄一片,進門後,她見屋中一片狼藉,已經有丫鬟在埋頭收拾著,門窗在緊閉了許久之後全數被推開,房間內的味道瞬間好了不少。
林湘仰面躺在床上,身上臉上抓了不少血印子,而孫明德正坐在榻上,手中端了杯茶,緩緩喝著。
「妳們先下去吧。」顧懷瑜朝丫鬟吩咐道。
人一退走,孫神醫朝她笑了笑,從榻上起身,「顧小姐。」
顧懷瑜直視著「孫明德」的眼睛,重生之後,她看人喜歡看眼睛。一個人偽裝得再好,眼神卻能在不經意間透露出點什麼。
「不奇怪我為什麼會回來?」孫神醫捋著白鬍鬚道。
許久,顧懷瑜才笑道:「奇怪。」
孫神醫眼眸閃了閃,剛笑了兩聲,忽然就像被捏住了喉嚨笑不出來了,只因顧懷瑜笑看著他,聲音淡淡地吐出一句話—— 
「我奇怪的是,孫神醫帶著孫明德的一張臉到我府中,所為何事?」
孫神醫尷尬的咳了兩聲,本想賣個關子,誰知這麼快就被認了出來。
清了清嗓子後,他終於擺正神色,問道:「妳認得我?」
顧懷瑜搖了搖頭,依舊笑盈盈看著孫神醫,眸中帶有狡黠,「若方才只是猜測,那麼現在我就能肯定了。」
孫神醫噎了一下,複坐上長榻,將茶盞端在手中,打量著顧懷瑜,「說說妳怎麼認出我的?」
顧懷瑜也坐到了一旁,側頭看著孫神醫,緩緩道:「其實很簡單,孫明德是我派人抓的,現在應該還在滄州,即便他中途逃了出來,王府也不會是他會來的地方,更不會對著我笑得那麼奇怪。再者,普天之下會這易容術的少之又少,若再加上易形換骨,想來也只有無人覷得其真面目的孫神醫能有如此神通了。」
所謂易形換骨,是一種特殊的功法,能調動內力至關竅處,通過內外力相互擠壓,收縮骨縫,改變人的身形和高矮。
林修言曾與她說過,江湖上會此功夫的人不多,孫神醫絕對是其中翹楚。
方才顧懷瑜細細打量過,孫神醫雖與孫明德看起來無二,但脖子卻不如孫明德那般長。
孫神醫暗道失策,早知道就不對她笑那麼一下了,又問道:「還有呢?」
顧懷瑜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笑道:「面具雖薄如蟬翼,覆於臉上與人肌膚無二,但人的五官之中,眼睛周圍的皮膚是最薄的,也是最容易牽動的一處,一嗔一笑,一眨眼,都會隨之而變化,若是覆上了東西,即便再輕薄,表情也會隨之僵硬遲緩,失了靈動。」
孫神醫讚賞地點了點頭,顧懷瑜說的沒錯,這個問題也是他一直在研究的地方,若是眼眶處不貼合,始終是這易容術最大的瑕疵。
只是平日裡也沒人會目不轉睛一直盯著對方的臉打量,所以一般來講,若非刻意去看,易容之後還是不會被人察覺。
「還有呢?」孫神醫又問。
顧懷瑜搖了搖頭,乾脆答道:「沒了。」她才不會講,其實方才她喊出孫神醫名號也是直覺使然,想詐他一詐,沒想到效果還挺好。
會易容術的人多不多她不知道,只聽說過一個孫神醫會,他又與陳淵有師徒關係,來的時機又這般巧合,且孫明德也是姓孫,同擅岐黃一術,即便是叫錯了也能圓得過去。
不過,現在嘛,倒是不需要再去圓了。
「那妳知道我為何而來嗎?」就這麼被誆了的孫神醫笑道。
顧懷瑜想了想,試探道:「宋大人讓你來的?」
「妳這小女娃,還挺聰明。」孫神醫挑了挑眉,神色瞬間哀怨起來,連聲道:「我那徒兒自昨日起便魂不守舍,黯然神傷,回府之後還傷心地哭了一場……哎,也不知是練什麼功法走火入魔了。」
顧懷瑜整個人一僵,不可置信看著孫神醫,原因有二—— 
其一,孫神醫竟然是宋時瑾的師傅。其二,看他道骨仙風,聲音穩重且帶滄桑還以為是個有道高人,不料這瞎話說起來一套一套的。
宋時瑾會哭,她是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的!還傷心的哭,那更不可能了!
「您是他師傅?」
孫神醫睨了她一眼,嘴角向下扯了扯,「那般瞧著老夫做什麼,是懷疑我騙妳嗎?老夫也不敢相信,他是被老夫從亂葬崗撿回來的,相伴十餘載,我從未見過他如此神傷,即便是練武之時,手腳寸斷,渾身鮮血長流,也未曾見他流過一滴眼淚,唉……」
長長一聲歎息,帶著無盡的悲哀,半真半假之話,倒叫他說得十成真。
他眼中情緒不似作假,顧懷瑜莫名有些心虛,問道:「真的嗎?」
孫神醫點頭,「真的,從五歲到現在,這還是我第二次瞧見他哭。」
顧懷瑜心裡一驚,不知想到什麼,喉間有些乾澀,忙端起茶潤了潤嗓子,才問道:「這些年您一直陪著他?」
孫神醫深沉的視線落到她臉上,點頭,「老夫撿回他之後,覺得他根骨極佳,是個能繼承衣缽的好苗子,便準備將畢生所學悉數傳給他。他悟性極佳,從五歲到十歲,短短五年,便已經將功夫學了個差不多,只是在岐黃一道上,就不如他師弟了。」
五歲到十歲宋時瑾都跟在他身邊習武?
這跟上輩子的情況不同啊,自己上輩子遇到他時,是他八歲那年,他離開之時,尚不到十歲,若他五歲到十歲的期間都在習武,兩人就根本沒時間認識的,更何談相處那麼久!
「那習武那些年你們去過青石巷嗎?」問出這話的時候,顧懷瑜聲音有些顫抖。
孫神醫端起茶抿了一口,「青石巷?沒去過,那地兒有什麼好去的,我一直帶著他在蒼南山閉關。」
顧懷瑜指尖一抖,手中的茶盞晃倒在了桌子上,淡黃色的茶湯泛著香味蜿蜒流下,一滴一滴似砸到了心尖。
她可以肯定,宋時瑾還是那個宋時瑾,只是這輩子與上輩子有什麼事情不一樣了,回憶中的一幕幕快速閃過,最後定格在她替他上藥那日,宋時瑾看著自己的眼神上—— 
「對不起,我把妳弄丟了,找了好多年,卻一直找不到!」
這句話,當時自己未多想,如今卻是不敢細想……
心裡有什麼東西即將破土而出,顧懷瑜掐緊了手心,面上慌亂一片。
孫神醫瞧著她神色有些不太對勁,問道:「怎麼了?」
她勉強笑了笑,搖頭道:「沒什麼。」
孫神醫細細打量了她兩眼,視線落到她緊捏著袖口的指尖,力氣大到似乎要將綾羅撕碎,正要開口說話,就聽到床上響起一聲粗嗄的嘶吼。
林湘一個打挺坐了起來,渾身深入骨髓的癢,讓她在神志還未完全清醒的時候就用手不停的摳著身體,沒了指甲,她就只能依靠疼痛來緩解,整個人縮到牆角處,不停蹭著床欄。
孫神醫走到床沿,還未瞧上兩眼,林湘已經嘶吼著撲了過來。
「孫神醫,你回來了,你救救我,快,快給我藥。」
孫神醫往後退了兩步,目光死死鎖定在她的傷口處,神色漸漸凝重。
林湘手腳並用地從床上滑下來,連滾帶爬地來到孫神醫腳下,眼睛裡紅血絲密布,仰頭看著他,「孫神醫,你給我點藥吧,我受不了了,我要癢死了。」
一提到癢字,似乎身上癢意更甚了些,林湘渾身顫抖了一下,涕泗橫流。
孫神醫眉心處跳了跳,忍不住後退兩步,但林湘幾乎將全身所有的力氣都用到了手上,死死抓住他的袍角不放,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往前一撲,趴到了地上。
「她吃這藥多久了?」孫神醫回頭問顧懷瑜。
她面色平靜看著在地上打滾的林湘,道:「月餘。」
林湘這才注意到房間內的顧懷瑜,她嚎叫著想要從地上爬起來,去找顧懷瑜算帳,卻因連腳底都在癢又摔了下去,這麼一疼倒是緩解些許。
這下連罵顧懷瑜的心思都沒有了,滿地打著滾,不停將自己往地上摔,就像一條跳出水面的魚,畫面既淒慘又有些滑稽。
等她力氣耗得差不多了,孫神醫才伸手往她脖間一捏,林湘頓時翻著白眼,又暈了過去。
沾了點她身上的血在指尖揉開,孫神醫湊到鼻尖聞了聞,味道淡不少,但與記憶中還是有相似之處。
「妳與她不睦?」孫神醫雖在問顧懷瑜,語氣卻肯定,既答應了宋時瑾要護著她,顧懷瑜與其他人的恩怨他自然是知曉了的。
與林湘不睦早已是人盡皆知的事,顧懷瑜也不隱瞞,點了點頭,「是。」
孫神醫死死看著她,慢慢道:「若我要為她解了這毒,妳可願意?」
顧懷瑜問道:「您有辦法?」
孫神醫搖頭,「沒有,只能一試。」
「好。」顧懷瑜沒有猶豫。
孫神醫倒是詫異,「妳不阻止?」
顧懷瑜微微一笑,「您想救的不是她,是這天下蒼生。」
孫神醫默然許久後歎息道:「時瑾沒有看錯妳。」
這藥孫明德既然能大量買到,流通在外的不知幾何,縱然已經被宋時瑾和林修言銷毀不少,可中毒的人豈止王府中的這幾人,若是任由事態發展下去,這後果,誰也無法承擔。
孫明德也曾拿出所謂的解藥,可根本沒有絲毫作用,癢雖能壓制,但不能根除,身上的惡臭若不繼續使用也無法消失,可若是繼續使用,人怕是也活不了多久。
於大是大非之上,顧懷瑜還能分得清,她雖想要報復林湘,可這只是兩人之間的事,就算孫神醫為她解了這毒又如何,用自己的辦法,也同樣能報復她。
「知道這藥哪來的嗎?」孫神醫問。
顧懷瑜答道:「孫明德帶來的,若您想要樣品,或許宋時瑾那裡還有留存。」
孫神醫點了點頭,這幾年他甚少回京,也不怎麼過問宋時瑾的事,看來有必要去他那裡一趟了。
言罷,又命人拿了個碗,在放了林湘半碗血之後,交給顧懷瑜保管好,才匆匆離開了王府。


是夜,顧懷瑜釵環盡褪,素面仰躺在床榻上,手中捏著那枚同心玉扣看著,細軟的青絲鋪灑在枕上,身子翻來覆去時頭髮勾纏,心也跟著漸漸亂了起來,往事種種皆如雲煙漸凝,幾近實質般在腦中乍現,似一張張碎裂成片的畫,漸漸拼湊完整。
孫神醫的話無異於給了顧懷瑜當頭一擊,摧毀了她自以為熟知的一切。
其實宋時瑾變化這麼大,她早該有所察覺的。
與之相關的樁樁件件是從哪裡開始不同的呢?從第一次就不同了。
林良接她回府當日,於朱雀街上再見,這是上輩子未曾發生過的,之後所有的一切,她皆以為是她重生之後帶來的變數,現下細細想來,這中間又摻雜著多少宋時瑾的影子。
若前生之事,他皆知曉,是不是就代表,他同自己一樣……
匡一聲響,窗戶被夜風撞開,方才還是月明星稀,這會黑沉的雲卻將天染得似墨般陰沉,呼嘯而來的風從窗口灌進,將屋內燭火吹得搖曳,一聲驚雷撕裂了天幕。
床下打著地鋪的綠枝趕忙起身將窗戶拉上,又將燈罩取開,剪去一截燒盡的燭芯,房內光線亮了亮,她探頭望去,見床榻上的人沒有動靜,又準備窩進被子裡。
「綠枝,妳有喜歡過一個人嗎?」
隔著紗帳,幽幽的聲音傳出來,有些小聲,綠枝支起身子,聽不太分明,壓低聲音道:「小姐,您還未睡啊?」
顧懷瑜捏著手中的玉扣,低聲道:「妳眼中的我,是什麼樣的人?」
她喃喃問著,也不知是在問綠枝,還是在問何人。
這回,綠枝總算是聽清了,只是顧懷瑜聲音中帶著一股濃濃的悲切,讓她怔了怔,窗外落雨聲漸大,綠枝提高了點音量回答道:「人美心善,小姐大約是我見過的人中,最好的一個了。」
不能苟同,顧懷瑜聽著耳旁嘩嘩雨聲,心尖泛起一股涼意。
落雨過後,日出之際,便是宋時瑾發現她殘缺的屍身之時,那般可怖可悲,毫無遮攔,這一切種種,他是否也記得?
真相赤裸裸擺在眼前,涼意自心流入四肢百骸,指尖暖玉稍熱,顧懷瑜似被燙到般回神,將玉扣重新鎖進盒子裡,睜眼難眠。
「小姐?」久未聽到裡頭動靜,綠枝壓低聲音喚了聲。
屋內靜悄悄的,沒有回應,只餘淅淅瀝瀝的雨聲擾人,綠枝睡意漸消,就這般睜著眼到了天明。
第四十一章 宋時瑾的執著
霧濛濛的天被陽光撕開一道口子,廊柱上攀著的薔薇花沾了水,玫色的花瓣一低頭,隨著水滴落到地上,混進滿地殘花之中。
一夜未眠,顧懷瑜臉色有些不大好,上了一層薄薄的妝之後,才算遮掩過去。
紅玉卻是被綠枝憔悴的臉嚇了一跳,低聲問道:「臉色怎麼這麼差?」
「下了一夜雨,吵得睡不著。」綠枝心不在焉答著,視線落在顧懷瑜身上,見她起身將枕頭下那個檀木盒子取出,心也隨之提了起來。
顧懷瑜轉身,對房內擦拭著桌椅的丫鬟道:「妳們先下去吧。」
丫鬟們應了聲,端著盆子,躬身告退。
「綠枝。」顧懷瑜喚她。
綠枝稍一抬眼,就見她神色鄭重,周身似籠罩上了一股陰霾,彷彿將自己鎖進了一個匣子,與周遭的一切隔絕。
「小姐。」綠枝走到她面前。
顧懷瑜將盒子交給她,「將此物送到宋大人府中,務必要親手交給他。」
綠枝不解,宋大人與小姐之間,已經有某種情愫在逐漸萌芽,為何小姐今日要她去送東西會是這般表情?
那種感覺就像是……訣別?
綠枝搖了搖頭,揮去胡思亂想,手中的盒子頗為沉重,即使心裡依舊感覺不大好,她還是硬著頭皮道了聲「是」。
之後,顧懷瑜的一切行為一如往常,用完早膳便要去請安。
雨過天晴,陽光白得有些刺眼,剛一踏出門,顧懷瑜就不適地閉了閉眼睛,去壽安院的路上,正巧遇到了準備要出門的孫神醫。
兩人微不可見的頷首,然後錯身而過。
孫神醫行至轉角,卻停下了腳步,察言觀色乃他之強項,只需粗粗一眼,便瞧出了顧懷瑜今日有些不太對勁,身影一閃,悄悄跟了上去。
老王妃年紀大,睡眠也就少了些,這些日子以來的細細將養,總算是將最後一絲病氣抽走,照著慣例,晨起焚香誦經,最後一遍法華經念完,正起身,就聽丫鬟通報顧懷瑜到了。
「快請進來。」
由白嬤嬤攙扶到了榻上坐著,老王妃對著顧懷瑜招了招手,笑道:「坐吧,今日叫妳過來,是想同妳說件事。」
顧懷瑜點了點頭,行至老王妃下首坐下,大概也能猜到老王妃會說什麼。
「一個月後便是夏苗,皇上會令百官攜家眷同行,王府自然也是無可避免,騎馬射獵之術,妳也該準備起來了。」
顧懷瑜自小養在外頭,依照著顧氏那般性子,肯定是不會讓她學這些東西的,所幸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準備,雖不能學得太精,做做樣子倒也行。
老王妃緩緩道:「王府在城外有一處馬場,妳這兩日去挑一挑,選匹合眼緣,溫馴的馬匹,我再命人教妳。」
顧懷瑜應是,又聽老王妃寬慰道:「妳也不必著急,咱們不去爭那個風頭,會騎馬便好。」
「多謝祖母。」顧懷瑜笑道。
看了顧懷瑜兩眼,老王妃想了想,對白嬤嬤道:「一會去將仙羽閣的繡娘請來,替小姐再做幾套騎裝。」
白嬤嬤福身應了聲,拿著老王妃給的牌子出了門。
「妳也去吧。」老王妃揮了揮手,叮囑顧懷瑜,「多帶幾個護衛。」
顧懷瑜起身,「知道了,祖母。」


宋府中此刻卻是陰雲籠罩,綠枝躬身將盒子捧在頭頂,保持了這個姿勢許久,手隱隱有些發酸。
「她讓妳親手交到我手中。」宋時瑾的聲音十分低沉,目不轉睛看著綠枝手中那個盒子。
綠枝抿了抿唇,道:「是,今早起來,小姐便是這麼吩咐的。」
宋時瑾默然許久才問道:「還有旁的話嗎?」
綠枝搖頭,小聲道:「沒了。」
廳內鴉雀無聲,門外日頭高照,暴雨過後本是挺熱的,這會她卻感覺身上有些涼,連帶著手都開始抖了起來。
宋時瑾還是沒接那個盒子,也不明白,為何前兩日還好好的,顧懷瑜卻忽然要將東西送回來。
這時,房簷處輕響,一個人影飄然落於地上,卻是孫神醫負著手大步而來。
宋時瑾目光落到他身上,既無事發生,唯一的變數應該就是在自己這個師傅身上了。
「喲,這是怎麼了?」孫神醫似感覺不到廳中氣氛沉悶,捋著鬍鬚踏進門,在越過綠枝時,腳步忽然頓住,故作不知地道:「這是什麼?」
宋時瑾伸手往前探去,孫神醫眼前一花,那盒子已被他收入袖中。
「妳回去吧。」他對著綠枝說道。
綠枝鬆了口氣,行了一禮之後告退。
「你居然將那東西給了她?」人走後,孫神醫挑眉道。
宋時瑾沒有作答,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卻問道:「你昨日與她說什麼了?」
孫神醫笑了笑,頗為自得,「為你說好話啊,她一聽你哭了,當時臉色就變了。」
宋時瑾渾身一僵,感覺有些不大好,「你怎麼說的?」
孫神醫呷了一口茶,將昨日對著顧懷瑜的一番言辭一字不差的複述了一遍,末了還道:「對了,她還問我有沒有去過青石巷。」
宋時瑾聽罷,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然後呢?」
孫神醫擱下茶碗,轉頭看著他,「當然是沒有去過,怎麼,你去過?」
完了!宋時瑾閉了閉眼,顧懷瑜知道了!
她心結難解,至今依舊耿耿於懷,這次……弄不好她會一輩子躲著自己。
一想到這裡,宋時瑾就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抬腳便要出去。
「你去哪?我還有事找你。」孫神醫喊。
宋時瑾側頭,「榮昌王府。」
孫神醫扯了扯嘴角,「我方才特意晚了點走的,小魚兒已經去了城外。」
「小魚兒?」宋時瑾腳步一頓,詭異地看著孫神醫。
果然,他又給人起外號了!
「小魚兒,鴛鴛……」
宋時瑾一瞪,孫神醫嘿嘿笑了兩聲,沒往下叫。

昨夜剛落過一場大雨,馬場上的草還掛著水珠,被陽光一照,倒似星星,格外的好看。
顧懷瑜從馬廄裡挑了一匹看起來就很溫馴的馬,在馴馬師的指導下,登上了馬鞍。
這是她第一次騎馬,訓練有素的女馴馬師在前頭牽著韁繩,一邊帶著她往前走,適應馬背上的感覺,一邊細細說著騎馬之時應當注意的事項。
顧懷瑜仔細聽著,不敢錯漏分毫,於生命安全之上,她可不敢隨便開玩笑。這麼走了兩圈之後,倒是讓她隱隱摸到了竅門,僵硬的身子也隨之放鬆了下來。
宋時瑾到的時候,顧懷瑜已經敢讓女馴馬師放開韁繩,自己駕著馬小跑起來。
馬背上的她,與往日大相徑庭,一身火紅的騎裝,高高梳著的馬尾,褪去那絲嬌弱,帶了幾分英姿颯爽和張揚,宋時瑾默默看著,要上前時,腳步卻躊躇起來。
她都已經那麼明明白白的拒絕了,自己再糾纏,有用嗎?
可若是今日不說,這以後,只怕是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嵐姑娘!嵐姑娘!」遠遠地,一個馬夫從外頭跑進馬場。
立在旁邊的女馴馬師轉身道:「怎麼了?」
馬夫喘了兩口粗氣,「馬廄裡兩匹馬撞到了一天生產,有一匹約莫是有些難產,還指望著嵐姑娘去瞧瞧。」
大周的馬很是精貴,除去戰場上的戰馬,也就只有富貴人家能養得起,想要將一匹馬養大,所耗的精力不知幾何。
嵐姑娘有些著急,可主子這會正學著騎馬,又輕易離不得人。
顧懷瑜看出了她的擔憂,道:「妳去吧,我明日再學也成。」
嵐姑娘福了福身,向著馬廄便跑了過去。
整個馬場內地勢平坦,草長得很是厚實,周邊用了柵欄圍了起來,看起來很是安全,顧懷瑜索性調轉過馬頭,在馬場上緩緩逛了起來。
策馬奔騰,若有機會,誰不想呢。
馬蹄漸快,微風起,砍掉矮枝的樹被吹得簌簌作響,紅玉小跑著跟在後頭,緊張地看著顧懷瑜,生怕她從馬上掉了下來。
拉了把手中韁繩,馬蹄停了下來,顧懷瑜看了一眼盛京的方向,綠枝這會應該已經將東西送到了吧,那麼,自此之後,兩人應該就不會再見了……
他有他的傲氣,一連好幾次的拒絕,應當是不會再來討沒趣了。
顧懷瑜深深吸了口氣,將心口堵著的那團濁氣吐了個一乾二淨,心卻有些空蕩蕩的,難受得慌。
這時,密林隱蔽處有一點亮光閃過,一支箭矢夾帶著勁風呼嘯著向顧懷瑜射去,因距離太遠,本就未打算一擊即中,藏身樹梢的人在射出第一箭之後,立即搭弓放上了第二支。
「小姐,小心!」
紅玉遠遠瞧著,剛一驚叫出聲,就見飛馳的箭矢忽然往旁邊一歪,斜斜射向了草地,另一支錯開顧懷瑜之後,卻直直刺入了馬屁股。
正在低頭吃草的馬兒忽然吃痛,抬腳嘶鳴一聲之後,便撒開腿橫衝直撞,越過半人高的柵欄,向著林中跑去。
顧懷瑜心神劇震,尚還未從箭矢擦著自己髮絲掠過的驚嚇中回神,馬兒便瘋跑起來,身後是紅玉的失聲哭叫,她心跳得似乎要蹦出心口,還是努力想要保持鎮定。
若是不將馬兒速度控制下來,迎接的便是摔斷脖子的結局。
一切發生得太快,宋時瑾連連擊下兩支箭矢之後,曲指放到唇邊,一聲哨響,來不及等人過來,他便運起輕功追著顧懷瑜而去。
馬已經慌不擇路,馱著顧懷瑜就往密林深處跑,顧懷瑜牢牢記著嵐姑娘的話,手中的韁繩絲毫不敢鬆開,她壓低了身子幾乎是趴伏到了馬背之上,還未修剪過的枝椏擦著頭頂飛速閃過。
顧懷瑜將手中的韁繩收緊,口中發出「吁、吁」的聲音,試圖勒停馬匹,可箭矢幾乎沒入馬身,馬兒早已經失了神志,哪裡還停得下來,瘋跑間,凸出來的箭尾碰到樹幹上,越加吃痛的馬,速度不降反加。
顧懷瑜好幾次都差點被甩到地上,她不想死,也不甘心就這麼死了,只能將韁繩纏上胳膊,死死拉住馬脖子上的鬃毛,胳膊已經被勒至破皮,她依舊不敢鬆手。
眼前不停掠過的樹影每一次都讓她有要撞上的錯覺,顧懷瑜只能緊緊閉上眼,心裡祈求著這馬能停下來。
忽然間,後背處一暖,有人已經輕飄飄落到了馬背上,一手擁著她,一手從背後探出扯住繃成直線的韁繩。
「鬆手!」瞥見她手臂上的紅腫,宋時瑾冷聲道。
顧懷瑜嚇得魂不附體,耳旁全是呼嘯而過的風聲,她不敢,鬆手之後若是摔下去怎麼辦?
宋時瑾只能將人往懷中緊了緊,沉聲安撫,「乖,妳鬆手,我保證妳沒事。」
這聲音太過熟悉,顧懷瑜後背一僵,這才反應過來身後的人是誰。
來不及思考他為何出現,內心深處,她似乎對他有種出乎意料的信任,手腕反著繞了兩圈之後,乖乖地鬆開了韁繩。
宋時瑾不敢耽擱,一手用力拉緊韁繩,圈在她腰間的手用力一提,將人翻了個面朝向自己,嚇得她驚叫連連。
「若是害怕,就抱著我。」
心裡剛建設好的城牆,於危難間轟然崩塌,在男女有別應該遠離和抱緊他保住小命中,顧懷瑜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後者。
一切等活下來再說!
感覺腰間一緊,宋時瑾扯了扯唇角,這馬瘋得真好!
林間有暗影追了上來,宋時瑾揚聲道:「不用管我,西南方向,約一百五十尺處,我要活口。」
話音一落,那幾個黑影便轉身向著他口中的方向躥了出去。
宋時瑾曾騎馬上過戰場,受了重傷的戰馬比這瘋得更厲害他都能制服,更別說豢養在馬場,溫馴許多的馬,因此他並不著急停下。
然而身旁的景物在倒退,顧懷瑜腳不落地,心裡始終是不踏實,只能死死抓住他後背的衣服。
「顧懷瑜。」宋時瑾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顧懷瑜沒有應聲。
他又道:「為什麼將東西還給我?」
她還是沒有應聲。
宋時瑾咬了咬牙,手間一扯,馬兒奔跑的路線便偏了一個方向,有越來越往高處跑的架勢,路開始由平整變得崎嶇,樹林也更密了些。
他心跳很沉穩,身上松香味入鼻,顧懷瑜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
終於,她低聲說:「你很好。」但,我不配。
聲音太小,幾近呢喃,宋時瑾卻還是聽見了,他看著前頭越來越近的地方,忽然開口道:「妳回頭!」
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顧懷瑜下意識回頭,手一鬆,差點從馬背上栽了下去,被宋時瑾輕鬆抱住。
樹影退去眼前豁然開朗,幾十丈外,土地似被撕裂,向著兩邊分開露出陡峭的山壁,下頭是深不見底的山崖。
馬兒的速度一點都沒有降下來,顧懷瑜嚇得大喊,「你快拉住馬!」
宋時瑾扯了扯嘴角,淡淡道:「牠瘋了,拉不住的。」
與山崖的距離在飛速拉近,顧懷瑜咬了咬牙,顫聲道:「我知道,你有功夫,你放開我,還有活命的機會。」
宋時瑾卻收緊了一點胳膊,將下巴擱到她的頭頂問道:「為什麼將東西還給我?」
「都要死了,你還說這個!」
宋時瑾笑了笑,「這比我的命重要。」
「你瘋了!」眼看山崖越來越近,宋時瑾還是沒有一點要離開的意思,顧懷瑜急得大喊,「你走啊。」
狂風將他的頭髮揚起,他低聲道:「是,我瘋了?」
顧懷瑜歎息,「所有事你都記得,為何非要一個結果呢?」
「因為,沒有妳,我這條命沒有意義。」
顧懷瑜仰頭,對上的是他無比認真的神色,他沒有說謊,顧懷瑜一直都知道。
第四十二章 兩世的心意
馬蹄騰了空,眼底就是濃霧繚繞的山谷,顧懷瑜絕望地閉上了眼,沒想到這輩子還是沒活兩年就要死了。
宋時瑾失望地歎息一聲,在馬往下墜落之時,抱著她飛身而起,腳踏在馬鞍上,一個借力,便向著對面斷崖處飛去。
這處山谷因何形成無人知曉,邊沿處的泥塊有些鬆動,宋時瑾腳剛一落在上頭,整片鬆垮的泥石就有崩塌的趨勢。
顧懷瑜腳下一個趔趄,宋時瑾已經帶著她往地上滾去,連著翻了好幾圈才停下,方才站立的地方已經滑落到了深淵之中。
劫後餘生,顧懷瑜喘著粗氣看著宋時瑾,感覺兩人之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宋時瑾死死護住她的頭,臉與臉之間只有不到一臂的距離,他上半身懸在她上頭,皺著眉問:「妳沒事吧?」
顧懷瑜搖頭,冷汗已經嚇出薄薄一層,「沒事。」
四下無人,宋時瑾索性不放開她,雙手墊在她腦後迫使她看著自己,居高臨下望著她,「我說過,若是不想要便將東西丟了。」
顧懷瑜偏開視線,「我想你已經明白我方才說的話了。」
喟歎一聲,宋時瑾道:「那麼妳聽明白我說的話了嗎?」
沒有妳,我的重來沒有任何意義。
四目相對,顧懷瑜眼中還是躊躇,宋時瑾眼中情意過濃,讓她難以承受。
她的頭髮已經散開,額上碎髮被薄汗沾濕,有些狼狽,可在宋時瑾眼中,卻嫵媚到了極致,這樣將她死死圈進懷中,是他夢寐以求的事。
五官放大,距離在拉近,宋時瑾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呼吸纏繞,唇瓣近在咫尺,顧懷瑜猛地回神,一把推開他。
所有旖旎在她連聲乾嘔中倏然退去,宋時瑾懊惱地閉了閉眼,啞聲道:「對不起。」
回答他的依舊是乾嘔。
半晌之後,顧懷瑜才壓下心中不適,尷尬地看著他。
宋時瑾長長歎息,從懷中掏出那個盒子,又放到她手中,不等她開口就先說:「想要聽聽我的過去嗎?」
上輩子兩人熟識之後,幾乎變成了無話不談,可對於認識她之前的一切,宋時瑾一直是三緘其口,她摳著盒子上的雕花,點了點頭。
宋時瑾仰面躺到了地上,半合著眼緩緩道:「我沒有五歲之前的記憶,也不知道父母是誰,家在哪裡。五歲之時,被師傅從亂葬崗撿了回來,身上就只有這個東西,和一張寫著生辰八字的紙條。」說著,他指了指顧懷瑜手中的盒子。
「師傅救了我之後便失蹤了,我開始學著討飯,但因年紀小,討來的銅錢、饅頭都會被搶,餓極了我就去那些酒樓後門,撿他們倒掉的泔水吃,被發現了便是一頓打。實在是沒辦法,總得要活下去,最難的時候,我甚至與狗搶過飯吃。
「有時候會遇到戲耍我的公子哥,他們會將饅頭踩在腳底,讓我學狗叫,似狗一般趴在地上吃那些踩過的東西,添乾淨地上的殘渣,我做了,我得活命不是。」
顧懷瑜沒有說話,她知道,他說的應是上輩子。
「七歲那年,我殺了第一個人,那是一個搶我東西的乞丐,我打不過他,被揍了一頓後他就往我身上撒尿,想讓我吃,甚至還要折斷我的手腳,我趁他不備,拚盡全身力氣搬了一塊石頭,將他的腦袋砸了個開花。
「我很可怕是不是?殺人之後我便逃了,我不敢再出現在人群裡,不敢讓人看到我,直到快要餓死的那天,我遇到了妳。」
顧懷瑜死死捏著盒子,堅硬的稜角硌得手生疼,她卻感覺不到。
「妳那麼美好,我卻如此卑鄙,還妄圖肖想妳,很噁心對不對?」宋時瑾看著她,苦笑道:「到底是我不配,所以註定……」
「不是!」
顧懷瑜打斷他,想要說什麼,卻又無法開口。
宋時瑾支起身子注視著她,緩緩收起了笑,「妳會嫌棄我嗎?那些不堪的過往。」
他能理解顧懷瑜這輩子的想法,上輩子任憑她如何追問,這些事他都不曾告訴過她,只因太過不堪的經歷,終究是梗在自己心裡的刺。
他怕,她知道以後會嫌棄他。
任何人的辱罵、白眼,他都能接受,但唯獨顧懷瑜的不行,這也是上輩子自己為何非要等到功成名就之後,才敢去找她。
只是這些虛妄的執著,在看到她屍首的那一刻,悉數化成了悔意,如刀般割破靈魂。
可兩人之間已經隔著生與死的鴻溝,後悔又有什麼用呢?她不能回來,這些未說出口的話、未做的事,終究只能成為遺憾。
還好,到最後,他還有機會彌補。
所以只要她活著,只要她還在,無論她曾經如何、經歷過什麼,他都不在乎,自始至終,他要的只是她而已。
迎著他悲涼的視線,顧懷瑜毫不猶豫搖了搖頭,「非你所願,我自然不會嫌棄。」
宋時瑾驀地坐了起來,不著痕跡往她旁邊移了幾分,抬手將她鬢旁散亂的髮絲攏到耳後,神色無比認真地道:「所以,我亦如此。」
顧懷瑜整個人僵了僵,眼睫微顫,低垂下眼眸看著手中那個雕花木盒,就聽他又道:「我不逼妳,依舊是以前那句話,我不急著要答覆,但希望妳能鄭重考慮。」
有些話點到為止,不用說得太清楚,兩人都懂就好,逼得太緊,她只會愈加逃避。
顧懷瑜想了又想,還是舉起盒子,遞到他面前,「我沒想到這東西如此貴重,或許你還能用它找到你的家人……」
宋時瑾打開蓋子,將玉扣取出,捏在指尖晃了晃,聲音平淡地道:「這麼多年過去了,若是想找,怎麼也能找到。」言罷便將上頭繫著的那根紅繩扯開,不由分說戴到了顧懷瑜脖子上,「安心帶著吧,暖玉養身,沒有別的意思,權當是對救命之恩一點微末的報答。」
他說得如此坦然,顧懷瑜倒不好再多說什麼,心裡亂成了一團。本來已經打定了主意,將東西還回去便不再相見的,結果成了現在這樣。
掌心一緊,宋時瑾已經牽過她的手,拉開袖子,顧懷瑜下意識想要抽回,就聽他道:「別動。」
顧懷瑜手臂遍布一條條的勒痕,抹上藥之後有細細密密的疼,像針扎在上頭。
這麼一點疼顧懷瑜尚還能忍受,倒是宋時瑾看起來比她還痛兩分,捏著傷藥瓶子的手緊緊握著,小心翼翼抖落一點粉末,就抬頭看她一眼。
「妳忍忍,一會兒就好了。」
就在這時,旁邊樹梢處一個人影飄然而落,撲通一聲跪倒在宋時瑾跟前,「主子!」
顧懷瑜趕忙將手抽回,拉下袖子藏到後背。
宋時瑾抬了抬眼,面上不復方才的柔情,淡淡地問:「人呢?」
張全垂下腦袋,拱手道:「抓到他時,人已經服毒自盡。屬下辦事不力,請主子責罰。」
宋時瑾站起身來,面色有些凝重,與顧懷瑜有恩怨的不過就是那幾人,這般決絕的死士,倒像是宮裡培養的。
「保護好顧小姐。」他吩咐張全,然後又轉向顧懷瑜柔聲道:「在這裡等我,我先過去看看。」
張全抱拳應是,宋時瑾剛一轉身,便被人一把拉住。
顧懷瑜深吸一口氣後道:「這事是衝著我來的,我也去。」
他略一思忖,眉間繞上擔憂,「受得了嗎?」
顧懷瑜點了點頭,血腥景象她不怕,她怕的,只是陌生男子的接近。
宋時瑾頷首,帶著她往前走,面前就是兩丈寬的深淵,方才又落下去一塊,鬆動的邊緣看得顧懷瑜有些頭暈目眩。
「閉眼。」
話音將落,宋時瑾的手臂就繞過她的腰肢,腳尖在地上一頓,踏上旁邊突出的一塊巨石,藉著那股衝力,直直越過深淵。
驀地騰空,顧懷瑜心猛地向下一沉,趕忙伸出手抓緊了他腰間的衣服,時間不久,片刻後已經落了地。
人已經被暗衛拖過來放到稍平坦的地上,他面上塗著一層黃褐色的東西,七竅中流出的血已經是黑色,身上披著一層草葉編織的蓑衣,這般隱於林中,難怪不能輕易發現。
其餘暗衛目不轉睛看著宋時瑾,眼角餘光卻在顧懷瑜身上繞,他們早便聽莫纓說了,主子有個心上人,寶貝得不得了,這會瞧見人過來,自然是按捺不住好奇,想要一睹為快。
宋時瑾眼風掃過,所有人頭皮一麻,趕忙收回視線。
紅玉紅腫著眼睛跑過來,圍著顧懷瑜看了一圈,用哭得有些啞了的嗓子道:「小姐,您沒事吧?沒受傷吧?」
顧懷瑜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撫道:「沒事,別哭了。」
李展雙手捧著從馬場上取回的箭矢,上前稟告,「主子,屬下已經驗過,只是普通弓箭,查不出有用線索。」
宋時瑾拿過一支,細細瞧了瞧,箭身上方才被他用石子敲出了一道裂痕,他指尖滑過鋒利的箭頭,抬腳走到那個死士身邊,翻了翻他身上的衣袍。
沒有任何標記,捏開他的嘴看了眼,毒應該是藏到後牙槽之處,被人發現的第一時間便咬破了毒囊,劇毒湧出,將舌頭腐蝕大半,連牙齒都脫落半數之多。
宋時瑾收手,又仔細地在他身上探了探,手指撫過衣角之時,布料有些許不同。
衣襬角落處有些微凸起,對著光線可隱約看見那裡用同色的絲線隱祕地繡了一個炎字。
很顯然,李展也瞧見了,他低聲道:「是三皇子?」
「你若是派出死士,會在身上帶著證據嗎?」宋時瑾拍了拍手,站起來說。
李展暗自一琢磨,回過了味,即便是他們在暗中行事的時候,也不會留下任何能證明身分的線索,這繡字雖然隱祕,但仔細查看還是能看出。
好一招禍水東引!
「先帶回去。」
顧懷瑜看著暗衛將人扛走,心裡能隱約猜到幾分,幕後之人除了六公主,不做他想。只是這個炎字的發現,就有些玄妙了,不知其他人在此事中,扮演的到底是何角色。
衛崢想要招攬宋時瑾之心昭然若揭,這時候得罪宋時瑾顯然不是明智之舉,但不排除他想一箭雙雕,為妹妹肅清對手的同時,讓宋時瑾懷疑上衛炎,絕了兩人聯手之路。
又或許,他是在試探,自己在宋時瑾心中,有多少分量。
「是六公主。」
宋時瑾點了點頭,「我會派人在暗中留意,妳且放心,不過這段時間,妳自己還是要當心一點。」這其中,或許還有德妃的手筆,畢竟符家人張狂,手伸得過長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我先帶妳回府。」
顧懷瑜看了一眼自己髒兮兮的騎裝,泥灰枯葉沾了滿身,這個樣子回府,只怕有些不妥。
宋時瑾面色如常,似隨口道:「我已經派人請了辜羽仙在宋府候著,待收拾妥當之後再送妳回王府。」
馬場那邊已經收拾好了,連那匹墜崖的馬,暗衛們都處理得一乾二淨,甚至還從外頭調回一匹毛色相似的混進了馬廄。
顧懷瑜有些遲疑,但見紅玉還是擔憂地看著她,情緒有些崩潰的模樣,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衛清妍在昭華殿中坐立難安,她暗中派出的人還未回來覆命,就被德妃派人請了過來,桌上的茶已經換了兩次,德妃還是沒有開口說話。
衛清妍忐忑地看了一眼正修剪著花枝的德妃一眼,喊道:「母妃。」
德妃纖細的手拿著剪刀,喀嚓一聲剪掉礙眼的花枝,許久才緩緩道:「妳這幾日都做了些什麼?」
衛清妍抿了抿唇,笑道:「母妃,您都知道了?」
德妃緩緩起身,眸中難得帶點厲色,「我若是不知道,由著妳這般胡鬧下去,不知道會惹出多少亂子。」
衛清妍咬牙道:「憑她一個粗鄙之人也敢肖想宋時瑾,我想弄死她又算什麼!」
德妃歎了口氣,女兒執念過深,勸是勸不回來了。
「與妳說了多少次,喜怒不形於色,妳這般下去,以後還怎麼……」
衛清妍滿不在乎,隨口道:「有您和哥哥護著,我那麼委屈做什麼。」
德妃搖了搖頭,「妳啊,差點就惹了大亂子。」
衛清妍不解,「什麼亂子?」
「妳可知,顧懷瑜身邊有宋時瑾的人在暗中保護?」德妃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
當日衛清妍哭著跑到昭華殿,對著德妃說了顧懷瑜和宋時瑾的事之後,德妃就派人去偷偷探查過顧懷瑜,可手下的人去了之後卻不敢靠近,顧懷瑜住的那個院子居然有人守著,不是王府的人,那麼就只可能是宋時瑾的人了。
衛清妍瞪大了眼睛看著德妃,面目有些扭曲,「我一定要殺了她!」
德妃皺眉道:「妳派出去的人,我已經命人抓了起來。」
衛清妍不可置信看著德妃,「母妃,您不幫我就算了,怎麼還妨礙我?」
德妃淡淡地道:「妳想要她的命並不難,有許多種方法可以用,妳偏選了最魯莽的一種。」
衛清妍面容一僵,她是知曉自己母妃的手段的,與她搶東西的人都會在悄無聲息中沒了,且在人前,她依舊是那番與世無爭的模樣。
哥哥是她親自教導出來的,所以性子也與她相似,對於她這個女兒,母妃倒是放縱的多。
略一思忖,衛清妍道:「那母妃有什麼好辦法?」
德妃笑了笑,沒有回答,只說:「一個月後便是夏苗,妳該好好準備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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