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宅鬥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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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9201

《百寵小媳婦》上

  • 作者織夢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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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在薛盛的人生中,有誰能讓他大開眼界、大吃一驚,
尚書府嫡女徐觀嵐絕對是榜上有名,而且排名還很靠前的那種,
初見時她不但從天而降踢飛他的狀元帽,還不偏不倚落到他懷中,
明明看上去是溫婉嫻靜的大家閨秀,但爬起樹來簡直跟猴子有得拚,
更難能可貴的是她性子一點也不扭捏,喜歡上了就直接告白,
如此被她反過來撩了一把,讓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這般真性情的姑娘他實在喜愛得緊,不娶回家當老婆他都要唾棄自己了,
沒想到中途冒出個勞什子吏部尚書的兒子,甚至比他早一步前去提親,
這種事先搶先贏?那可不一定……
織夢,江蘇人,典型巨蟹座,
心思細膩、感性敏感、愛作夢。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喜歡把心中千絲萬縷的想法付諸筆端,編織成甜蜜的愛情故事。
愛好很多,往往三分鐘熱度,唯一堅持最久的就是寫作這件小事。
追求儀式感,閒暇時會點上一爐香,穿上漢服彈古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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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表少爺中進士
正值陽春三月,溫暖的陽光柔柔地穿過花葉傾瀉在湖面上,微風吹落幾片桃花瓣,皺起圈圈漣漪。
一個少女立於桃樹下,身著藕色交領短襖,下面是一條瑩白繡蝶戀花褶裙,烏黑的秀髮上紅色的髮帶臨風而飄,幾片花瓣落在髮梢肩頭,顯得十分嬌俏。
此刻她無心賞花觀景,眼神略顯焦急地望著不遠處的月洞門口,見那裡空無一人,手中的團扇不由得搖得更快了些,終於,她等不下去了,快步往門口走去,才出了月洞門,一個婢女便步履匆匆而來。
「如何?如何?」少女焦急地問。
婢女微微喘著氣,搖了搖頭,道:「還是沒有。」
少女滿懷的期待瞬間頹了下去,「怎麼還沒有呢?這都三月有餘了,妳有沒有仔細問一問?」
「小姐,據存雅齋掌櫃打聽來的消息,半年前那松亭先生便沒再供過話本。」婢女皺著眉說:「如今每日都有人去討要後續,掌櫃的亦是焦頭爛額。」
少女一下子蔫了,一邊往屋裡走一邊說:「好端端地寫著怎地就突然斷了,這正看到精彩處卻說斷就斷,真是氣煞人。」
婢女道:「我的好小姐,您快別氣了,我這裡還有一本書,掌櫃說也是極好看的。」
少女瞥了一眼,依舊提不起精神,隨手往桌上一扔,頹然地坐在椅子上,一手支著下巴一手輕敲著桌面,唉聲歎氣。
婢女隨手倒了杯茶水遞過去,道:「小姐,您吃點茶潤潤喉,奴婢呀……」
她話未說完,少女倏地站了起來,道:「流月,我得去存雅齋一趟,親自問一問。」
「小姐,小姐,這可使不得呀!」流月趕緊穩住自家小姐,「咱們本就是偷偷看這些書,這要是讓老爺太太知曉了,少不得挨一頓罵。這還不是最要緊的,要是又被碎嘴的人把您拿去與五小姐比,到時候還不是如了錢姨娘的意!」
「可是……」少女皺了皺眉,心中縱有萬般不甘,想到箇中厲害,最後不禁歎口氣,「罷了,罷了,以後再說吧,誰讓我是這尚書府的小姐。」
這少女便是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徐道成的嫡女,在家中行四,年十四,名喚觀嵐,出生時正逢徐道成被貶謫偏遠之地,他愛女心切,怕襁褓之中的幼女飽受路途顛簸之苦,便將她寄養在金陵外祖家,至八歲才被接回府裡。
這金陵馮家是當地的名門望族,馮老太爺當年追隨太祖皇帝出生入死打天下,是戰功赫赫的大將軍,被封為定國公。馮家後人大多在朝為官,徐觀嵐的外祖父馮老爺子亦是,但他不愛權勢紛爭,幾年後便自請離開,在金陵做個富貴閒人。
徐觀嵐自幼在這寬鬆閒散的氛圍中長大,養成了心無城府,直爽豁達的性格,與京城的名門閨秀大相徑庭,她不愛女紅細活、琴棋書畫,平生有三大愛好—— 美食、玩樂、讀話本。
她喜愛話本是受馮老爺子影響,在她牙牙學語之時馮老爺子就常常抱著她給她講一些市井奇聞趣事,至慢慢識字後就自己拿著話本讀,看到了一個不屬於她的世界,精彩紛呈,令人嚮往。
及至被接回家中,她依舊對話本念念不忘,奈何徐道成對這此道嗤之以鼻,嚴格禁止,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既然光明正大的看不允許,她就等到夜深人靜關起門來,自己偷偷摸摸地看。
這一次她看的是一本志怪類的話本,白話寫就,情節十分引人入勝,每月一冊已看了一年,誰知正看到緊要關頭突然就沒了,怎能不叫人氣急敗壞!
徐觀嵐忍不住抱怨,「連話本都沒了,往後的日子還怎麼過,實在是太索然無味了,真想回到金陵去!」
流月看著自家小姐一張垮掉的小臉,暗暗發笑,道:「小姐別急,今日奴婢去買書,發現外面可熱鬧呢,打聽一番才知道,原來皇上已經欽點了新科狀元,明日就要跨馬遊街。」
徐觀嵐一聽,抬了抬眼。
見自家小姐總算有了點反應,流月又道:「奴婢聽人說那狀元郎厲害的不得了,連中三元,年僅十八。」
徐觀嵐挑了挑眉,說:「真有這麼神?本朝還沒出過連中三元的能人呢,豈不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流月眉飛色舞地說:「誰說不是,外頭議論紛紛,傳的是神乎其神,都等著明日一睹這少年狀元郎的風采呢!」
這下徐觀嵐來了精神,說道:「那我明日也去瞧瞧究竟是個什麼風流人物,有沒有妳說的這麼神。」
流月連連擺手,道:「小姐萬萬不可,老爺太太要是知道……」
徐觀嵐打斷她的話,氣鼓鼓地說:「這不許那不許的,那妳說給我聽做什麼!」
流月扁了扁嘴沒說話,內心想著還不是想讓小姐您不要那麼頹喪。
徐觀嵐微微沉默了一會,突然嘻嘻笑道:「一會子去給蘇家小姐遞個拜帖。」
流月忍不住吐槽,「小姐,您又用這招。」
這蘇家小姐蘇紅纓是國子監祭酒的嫡女,是徐觀嵐在京中的閨中密友。
徐觀嵐有一回溜去茶館聽書,半路上被徐道成逮了個正著,為此禁足了整整半個月,自此以後她學聰明了,只要想出去玩了就寫個拜帖給蘇紅纓,再叫她反過來寫拜帖約她,如此一來父母長輩也不好說什麼。
徐觀嵐往書桌前一坐,一邊寫拜帖一邊笑著道:「招數不在多,管用就行。」
正寫著,另一名婢女映月從門外奔來,嘴裡一邊喊著,「大喜事!大喜事!小姐,大喜事呀!」
徐觀嵐擱了筆,問道:「什麼大喜事?」
映月滿臉笑意,「老爺從朝中傳來消息,表少爺進士及第,三甲第一名,封翰林院庶吉士!」
這位表少爺是馮家的三公子馮濬,字守緒,是徐觀嵐的表哥,從小就愛捉弄她,常常把年幼無知的徐觀嵐耍得團團轉。
徐觀嵐驚得差點下巴掉地上,當初聽說馮濬中了貢士,還以為這個老愛嬉笑玩鬧沒個正形的表哥只是一時走了狗屎運,流月在說狀元的時候,她壓根就沒想過要問一問,沒想到竟然中了。
映月道:「太太已派了人快馬加鞭去金陵報喜了,這會子那邊正熱鬧,太太請小姐也過去呢。」
徐觀嵐點點頭,領著丫鬟出了自己的院子,一路上府裡果然喜氣洋洋,管事的正在給下人們分發喜錢,每個人都笑容滿面。
走過九曲迴廊,徐觀嵐看見三姊徐聽楓也正往馮氏處走去,忙迎上幾步,道:「姊姊,妳也聽說了吧。」
徐聽楓是徐觀嵐一母同胞的親姊姊,容貌秀麗,年已及笄,半年前與永平侯世子定了親,在徐觀嵐的眼中,這個姊姊就是最最標準的大家閨秀,更是爹娘最為驕傲的掌上明珠。
「是眉眉呀。」徐聽楓轉過身來,朝著妹妹微笑,「我才想著不知表哥殿試結果如何,就傳來這樣天大的好消息,真叫人高興。」
眉眉是徐觀嵐的乳名,說起來也與馮濬有關,小時候他總把「妹妹」叫成「眉眉」,久了馮府上下都叫她「眉眉」,回了徐府也沒有改過來。
徐觀嵐玩笑道:「許是一時走了狗屎運也未可知。」
徐聽楓輕輕捏了捏她那有些嬰兒肥的臉,說:「妳這牙尖嘴利的丫頭,一時走運是有的,可皇上英明聖斷,還能光憑運氣就中的呀。」
姊妹倆一路閒話著走進馮氏的屋子,撲面而來一陣飯菜香,婢女們正忙著擺放飯菜,進到裡間,幾個僕婦正熱熱鬧鬧地圍著馮氏閒話。
馮氏面朝南端坐著,頭上戴著金線梁冠,兩側插著一對金簪,前面綴以翠葉玉花,身上穿一件茶紅色喜鵲登梅妝花織金豎領斜襟長襖,下身是寶藍色雲紋地鳳鶴祥瑞織金馬面裙,日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身上,熠熠生輝。
徐觀嵐笑著說:「母親今日打扮如此貴氣,真真是京中最最儀態萬方的尚書夫人。」
「妳這貧嘴的丫頭,」馮氏笑意盈盈,「今兒早起想著穿件喜慶點的衣裳給濬哥兒送點喜氣,這小子果然不負眾望,妳舅母要是知道了肯定喜得又哭又笑。」
徐觀嵐想到她那個小孩心性一樣的舅母就忍俊不禁,馮府男丁眾多,來了她這麼一個嬌嬌女,闔府上下哪個不把她捧在手心裡疼,其中又以舅母最為疼她,想到徐府來接她走的那一日,舅母站在門口哭得像個淚人兒,引得她也哭了一路。
徐聽楓說:「表哥若是知道了母親的良苦用心定然感動不已,如今這喜鵲登梅、風鶴祥瑞也是應景極了。」
徐觀嵐問:「濬哥哥現在何處?」
馮氏說:「聽妳父親說今日禮部賜宴,隨後便要趕去鴻臚寺演習禮儀,後三日要上表謝恩,這幾日濬哥兒都會很忙,大概是見不著面了。」
正說著話,門簾響動,就見錢姨娘嫋嫋娜娜地走了進來,後頭跟著她的女兒徐知茵。
錢姨娘生得豔麗,一襲霜白的豎領長襖穿在身上更顯體態婀娜,她是早年徐道成從外頭帶回來的,說是沒落的官家小姐,其實不過是個揚州瘦馬,馮氏也不戳穿,只揣著明白裝糊塗。
五小姐徐知茵完全傳襲了其母的容貌,望上去楚楚可憐、弱不禁風,雖然只比徐觀嵐小幾個月,身量上卻要比她小上許多。
兩人柔柔地向馮氏請了安,馮氏指了指下邊的椅子讓她們坐,看了一眼錢姨娘,突然說道:「大喜的日子,妳穿得這樣素淨是存心觸我霉頭嗎?」
聞言,錢姨娘趕緊起身,欠身說:「太太恕罪,是妾身聽著舅家公子的大好消息高興壞了,一時忘了換衣裳就匆匆來太太這兒道喜,一會子妾身立刻回房換了。」
「罷了罷了,妳坐吧。」馮氏輕輕撥動著杯蓋,吃了一口茶,道:「周姨娘呢?」
馮氏陪房孟圃家的半譏諷地說道:「回太太的話,聽下人們說病的起不來身了。」
馮氏臉上表情毫無半分變化,淡淡道:「明日妳帶一支上好的人參去瞧瞧她。」
孟圃家的不情不願地應了下來,當年她與周姨娘同是馮氏陪房,然而周姨娘卻趁著馮氏有孕時爬上了徐道成的床,為此還害得馮氏動了胎氣落了胎。
當年徐老夫人還在世,為此動了怒要發落周姨娘,不想周姨娘卻也懷了身孕,只得改將周姨娘禁足,之後周姨娘足月生下一子,行二,取名徐珘。
此子自小好學,去年秋闈中舉之時年僅十七,雖說今年春闈落榜,但勝在年輕,如今在國子監學習,因著這層緣故,闔府上下對周姨娘也高看幾分。
「今日人齊,正好擺飯了,一起吃吧。」馮氏道。
眾人擁著馮氏出去,依次落坐,錢姨娘則站在一旁伺候馮氏。
飯點剛過,公主府便派人送來賀信,來人說駙馬不得空,等改日再來恭賀,並送上了賀禮。駙馬徐珂是徐家的嫡長子,前年做了宣平公主駙馬。
馮氏收了賀禮,給來人打賞了厚厚一包賞錢。
因馮濬去年為了備戰會試便暫住在徐府,如今中了進士,京中與馮氏交好的貴婦們得了消息都遞帖子來拜訪,馮氏接待客人忙得不亦樂乎。
蘇紅纓也隨著母親來了徐府,一進門就去找了徐觀嵐。
徐觀嵐自是欣喜,道:「我正想給妳遞拜帖呢,妳就來了。」
蘇紅纓笑了笑,「妳我是好姊妹,妳那點心思不說我也是知道的。」
徐觀嵐吐了吐舌,「三年才出一個狀元,自然是京中的大事,我聽說這位狀元郎連中三元,年僅十八,妳就不好奇?」
「我正要與妳說呢,我在我爹那聽了幾耳朵,說這位狀元郎名叫薛盛,廬州人士,原也是書香門第,可惜自幼喪父,孤兒寡母又被族人霸佔了家產,走投無路之下投奔了揚州姨母家,去年鄉試中解元之時就因才華橫溢名動江南貢院,不少富紳官宦都想著給他捐資助學,他都一一婉拒了,如今連中三元,可不是成了京中炙手可熱的人物。」
徐觀嵐聽了不禁感歎,「這身世多像是戲文裡演的。紅纓,明日我必然要去瞧一瞧這傳奇的人物,不然錯過這一遭就太遺憾了。」
「這還用妳說,我哥哥早已包下了霞仙樓二樓,狀元郎跨馬經過御街,咱們坐在臨窗的位子,居高臨下看的最是清楚,何必擠在那人群中。」
徐觀嵐趕緊討好地給她拿了塊糕點,笑嘻嘻說:「這是我親手做的桃花糕,妳嘗嘗好不好吃。」
這時,婢女傳話說五小姐來了,就見徐知茵搖搖擺擺地走了進來,未曾放下手中提著的食盒便柔柔地向兩人問安,蘇紅纓亦起身點頭回禮。
徐觀嵐道:「五妹有什麼事?」
徐知茵赧然地說:「我見著紅纓姊姊在,想起上回她說我那兒的核桃酥好吃,今兒剛做了新鮮的,便包了一點過來。」說著便將食盒打了開來,果然一陣油香味撲鼻而來,金燦燦的很是誘人。
蘇紅纓連忙說:「難為知茵妹妹還想著。」
徐知茵淺笑著給她們一人拿了一個核桃酥。
徐觀嵐一邊吃著一邊在心裡腹誹,她最怕這種外表柔弱的女孩子,開不得玩笑也說不得重話,著實無趣,她不知該說些什麼好,默默與蘇紅纓對視一眼,就見她眼中也是滿滿尷尬。
好一會兒,蘇紅纓才乾巴巴地說:「這核桃酥還真是好吃,核桃濃郁,芝麻香醇。」
徐知茵笑笑不回應,周圍又是一陣靜默。
徐觀嵐暗自吐了口氣,繼續默默吃酥餅,雖然此刻一點也不餓,但總也比三人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來得好。
待兩人手中的核桃酥吃得差不多了,徐知茵終於開口,「我聽人說今科狀元郎年僅十八就連中三元,明日……四姊可要去瞧瞧?」
徐觀嵐驚訝地看著她,這倒是稀罕事,她竟也有想去湊熱鬧的一天?
「妳想去看?妳應該知道,若是被爹知曉,少不得一頓臭罵。」
徐知茵點了點頭,紅著臉說:「有四姊和紅纓姊姊在,想來不會有什麼大礙。」
聞言,徐觀嵐暗自腹誹,敢情是把她當出頭鳥呢!若是爹怪罪下來,肯定覺得是她帶壞了庶妹。
但徐觀嵐並不是那麼愛計較的人,雖然與這個庶妹聊不到一塊,但畢竟是姊妹,她又難得開口求她一回,她便說:「妳既這樣說,那明日妳來我這兒,咱們吃了早飯一塊出去。」
徐知茵連連稱是,嘴角漾起一個淺淺的梨渦,因為興奮讓臉頰顯得更紅了。
徐觀嵐想,這樣我見猶憐的女孩子,自己如何狠得下心拒絕?


次日,徐觀嵐睡得正香,忽然有人捏了捏她的小圓臉,迷迷糊糊間聽得熟悉的聲音,「懶惰蟲,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床。」
徐觀嵐眼睛都睜不開,慵懶地說:「你怎麼會來,娘明明說你這幾天都不得空的。」
來人又捏了一把她的臉頰,並且不客氣地將她從被窩裡拉了起來。
「做什麼啦!」徐觀嵐抬眼瞪他,不睜眼不要緊,一睜眼嚇得她整個人都清醒了。
只見眼前的馮濬頭戴進士巾,巾後一對展翅寬寸餘,長五寸許,兩端繫著阜紗垂帶,巾上兩邊簪一對翠葉絨花,還綴著一塊銅牌,身上穿著圓領大袖深色藍羅袍,腰間繫青色帶,黑角帶版,垂尾於身後。
雖是笑著面對她,但原本那嬉皮笑臉的氣息蕩然無存,他本就生得明朗大氣,如今更添了幾分成熟之氣,一時間徐觀嵐竟有些不認得了。
果然是人靠衣服馬靠鞍,徐觀嵐伸手捏住他巾上的銅牌,上面寫著「恩榮宴」三字,她噗哧一聲笑出來,「娘咧!你這是作什麼妖?」
馮濬整了整衣衫,挺直了腰背,說:「我怕妳沒見過這進士服,特地穿來給妳看看,過幾日就要還去國子監的。」
徐觀嵐看他滿臉寫著「快誇我」三個字,可她偏偏就不撿好聽的說,自顧自穿了鞋下床,「我才不稀罕你呢,我呀,要去看狀元郎!」
馮濬被她說得一噎,佯裝生氣地說:「妳瞧那小子做什麼?」
徐觀嵐反問:「聽你這口氣,難道你認識他?」
「怎麼不認識,我們早在江南貢院就相識,也約著出來吃過幾次酒,那小子就是個悶葫蘆,無趣的很。」
「就你有趣是吧?人家再無趣也是連中三元的少年英才。」徐觀嵐涼涼地道。
馮濬被她氣得不行,又去捏她的臉,「小丫頭片子,牙尖嘴利的,看我不把妳那些書拿到姑父面前去!」
徐觀嵐一聽急了,忙扯著他的袖子討饒,「啊呀,好哥哥,你最厲害了,年紀輕輕就中了進士,妹妹對你佩服的五體投地。」
「這還差不多,哪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馮濬聽著她的奉承話語,滿心舒泰。
「是是是,你說的都對。」徐觀嵐敷衍地道:「就是有一樣,你可別再捏我臉了,怪疼的不說,還越捏越圓了。」
「是嗎?」馮濬看了看,又捏了一下,他倒是很喜歡這肉肉的手感。
徐觀嵐氣得直追著他打,外頭丫鬟們聽到響動,走進來服侍她梳妝打扮。
大丫鬟映月道:「小姐,你們一大早又吵什麼呢?」
徐觀嵐氣鼓鼓地嗔道:「這個人怪沒臉沒皮的,中了進士還來欺負我這個小丫頭。趕明兒我修書一封,叫舅舅舅母給你找一個厲害媳婦管著才好。」
馮濬連連告饒,「好妹妹,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徐觀嵐隨手抓起一朵插在花瓶裡的花朝他扔去,說:「快走快走,別再來煩我,我要梳洗了。」
底下的丫鬟們皆偷笑著,這對表兄妹像冤家一樣,總是吵吵鬧鬧的,倒也有趣。
第二章 摔進他懷中
徐觀嵐穿戴妥當出了臥房,見徐知茵已坐在椅子上等,她穿著一件燦新的水綠色子母扣對襟長衫,繡著滄海蝴蝶的花紋,下面配一條櫻草色玲瓏紗襦裙,頭髮梳著雙丫髻,耳上珠玉叮噹,臉上施了一層薄薄的胭脂,顯得格外的清純動人。
反觀她自己,只是簡單的挽了個雙繯髻綴了粉色的珠花,穿了一身半新不舊的茶白交領妃色襖裙,繡著丹頂承日、山嵐青松的圖案,脖子上戴著長命鎖瓔珞項圈,都是她最平常的打扮。
是徐知茵打扮刻意了,還是自己打扮太隨意了?她一路想著,到了霞仙樓見到蘇紅纓亦是平常打扮,才確定是怎麼回事。
蘇紅纓見到徐觀嵐立刻迎了上來,兩人親熱地說說笑笑往樓上走,徐知茵跟在她們後面,到了二樓,果然視野豁然開朗,臨街的一邊開了一溜的窗,靠窗擺著數張桌子,最中間的一張上面瓜子、果脯、時鮮瓜果、糕點、茶水一應俱全。
徐觀嵐讚歎道:「紅纓妳未免想的也太周到了些吧!」
徐知茵亦道:「紅纓姊姊太費心了,倒叫我無地自容了。」
蘇紅纓笑了笑,「妳們就快別笑話我了,我幾時這樣細緻過?都是我那不思進取的哥哥,成日想些娘們的事情。」
徐觀嵐一臉恍然大悟,「我就說妳幾時變得這樣賢慧了,竟不像是妳了。妳哥哥這樣有心,將來妳家嫂子可有福嘍!」
蘇紅纓忙打趣她說:「那妳來做我嫂嫂可好?」
徐觀嵐「呸」了一聲,道:「妳竟連我的便宜都敢佔,妳再胡說,看我不收拾妳!」說罷就要追著撓她癢癢。
蘇紅纓拉過一旁的徐知茵躲避,徐觀嵐亦拉著徐知茵去捉她身後的蘇紅纓,一時間徐知茵被她二人拉得暈頭轉向。
三人正玩笑打鬧著,忽聽得街上不遠處傳來鳴羅聲,徐知茵最先聽到聲音,說道:「二位姊姊,妳們聽,可是狀元郎過來了?」
另外兩人也連忙停止玩鬧,一同往窗邊走去,果然見到道路兩旁人頭攢動,烏壓壓的綿延開來,望不見盡頭。
正望眼欲穿之時,霞仙樓老闆一路小跑上來,悄聲說:「諸位小姐對不住,林小姐來了。」
只見一群人眾星拱月般圍著一人走上來,原來是京城第一貴女林玉棠。
她父親林遠齋是當朝丞相兼太師,長姊是最受皇上寵愛的貴妃,地位尊貴,還生了七皇子,都是儲君的有力人選。
林玉棠一上來就陰陽怪氣地說:「楊老闆,怎麼還沒清場?這般吵吵鬧鬧的,可別讓我失了興致才好。」
徐觀嵐心中忿忿不平,就算是京城第一貴女也得講先來後到吧?
但她仍是壓了壓怒火,不失禮數地行了個問候禮,「林小姐。」
林玉棠抬了抬眼,半笑著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徐四小姐。」
她肯跟徐觀嵐打聲招呼,是看在她父親是二品尚書,長兄是駙馬的面子上,至於其他人可入不了她的眼,只當沒看見。
林玉棠逕自走到窗邊坐下,不客氣地嗑起瓜子,說:「貴妃娘娘說我要是想見狀元郎還不簡單,隨時入宮叫皇上傳個旨就能見,可要我說呀,哪有這樣瞧熱鬧來得有意思,妳說是吧,徐四小姐?」
徐觀嵐在心裡狠狠呸了一聲,先不說貴妃是否真的有這份能耐,妳若真要瞧熱鬧,那去樓下豈不更熱鬧,何必來搶她們的位子。但是這些話她一句都不能說,不是不敢得罪林玉棠,只是不想起爭執,鬧得大夥兒都不愉快。
徐觀嵐只道:「林小姐,不如咱們一塊兒吃茶瞧熱鬧,豈不更熱鬧?」
林玉棠冷笑一聲,正要發作,忽聽得樓下人群中有人喊「來了,來了」,頓時顧不上說話,趕緊探頭張望,徐觀嵐等人也探出腦袋。
喜炮震天,人聲鼎沸,十二人旗鼓開道打頭陣,其中一面旗上寫著「連中三元」,另一面寫著「皇恩浩蕩」,皆是碩大的金字,十二人手執儀仗,跟著禮官手捧聖旨,後面狀元郎足跨御賜金鞍朱鬃馬,頭戴點翠銀花狀元帽,身穿緋羅狀元袍,腰間素銀帶,身上斜披著一副紅錦,又因為身材頎長,周身氣度不凡,越發顯得惹眼,猶如鶴立雞群,雖然因為還有些距離看不清面貌,卻已讓人不得不感歎一聲,真乃人中龍鳳!
幾人並排靠窗站著,見了這樣的人物難免芳心微動,面帶羞紅,林玉棠見狀元郎越發走近,她想看得更清楚點,忍不住往旁邊推擠著,一下踩到了徐知茵的裙襬。
徐知茵本來就緊張害羞地快把帕子給攪爛了,被這麼一推,一個不穩就往後摔去,徐知茵本能地伸手亂抓,好巧不巧抓到了徐觀嵐的項圈,混亂間長命鎖脫落飛向窗外,徐觀嵐伸手去撈,結果整個人跌了出去。
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從茶樓裡墜落一個女子,好巧不巧落在新科狀元郎身上,甚至將他的狀元帽都踢落了,連帶著垂下了幾縷頭髮。
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所有人呆若木雞,周圍安靜的可怕,只餘殘留的喜炮聲。
徐觀嵐腦子一片空白,等她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時,不禁臉色煞白,身上傳來的熱氣與力度讓她意識到自己正被一個男人抱在懷中,而她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姑娘,還好嗎?」
頭頂傳來低沉的聲音,徐觀嵐愣愣地往上瞧,逆光中的狀元郎年輕英俊,劍眉星目,高挺的鼻梁下唇角微翹,微笑地望著她。
徐觀嵐胡亂地點頭,不敢說話也不敢再看他,只把視線停留在他胸口的鷺鷥補子上。忽然身下一輕,狀元郎抱著她翻身下馬,蘇紅纓和徐知茵早已下了樓,一左一右將她架住,就怕她腿軟。
狀元郎一句話也沒說,在眾人還未回過神來之際,就逕自撿起帽子,輕輕拍了拍塵土,然後端正地戴回頭上,翻身上馬,雲淡風輕地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人群又再度沸騰了起來,這麼奇葩的事件幾百年都不曾遇到,足以讓大家茶餘飯後說上三個月,並且可能被說書先生添油加醋變成更為離奇的段子。
徐觀嵐的人生從未如此窘迫、尷尬、羞愧過,此刻她心中五味雜陳,只想捂住雙耳閉上雙眼,只願自己從未出現過,或者地上能裂出一條縫來好叫她鑽進去。


狀元郎薛盛隨儀仗一路回了京郊家中,當日他中解元之時就已成竹在胸,知道自己將來必會高中留在京城為官,便拿出多年積蓄買下這一處宅院,雖然位置偏僻,房子不大,但勝在環境清幽,又有一汪清澈的河流流經屋後,他又雇了十來個奴僕,接了寡母一同前來,終於結束了多年的漂泊。
薛母早早候在家中,家中披紅掛彩,街坊四鄰擠滿了院子,熱熱鬧鬧地吃著糖,有年長的特意多拿了些糖果回家給孩子吃,說是沾沾狀元郎的喜氣,討個聰明伶俐的好彩頭。
聽得鳴鑼聲越來越近,薛母忙命人燃放爆竹,不多時儀仗到了門口,薛盛翻身下馬在眾人的恭賀中簇擁著進了家門,薛母給了儀仗隊喜錢送走了他們,又熱鬧了一陣才逐漸送走看熱鬧的四鄰。
薛盛總算得了空,回房正要換下狀元袍,不想一個物什從袖中掉了出來,他拾起來一看,是一枚長命鎖,小巧精緻,黃金打造,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只見一面用小篆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另一面刻著一隻……
他仔細端詳了一番才看出那是一隻小馬駒,四肢短小作奔跑模樣,眼睛笑得彎成月牙,身側居然還長有一對翅膀,底下刻著「眉眉」兩個小字,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奇怪好笑的馬駒,不禁啞然失笑。
他想,這個長命鎖應該是那個姑娘的吧,大概閨名有個眉字。
薛盛想到剛才發生的種種,那個叫眉眉的姑娘雙手緊緊揪著他的衣裳,眼睛死死地閉著,眉心緊皺著,後來又呆若木雞地睜著大眼看著他,那模樣不知為何讓他覺得好笑,又透著一絲絲的可愛。
他正想著如何將長命鎖還給她,這頭薛母突然流著淚走了進來,薛盛忙扶了母親,說:「娘,好端端的怎麼哭了?」
薛母年紀雖未到四十,但因為年輕時操勞顯得有些蒼老,她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哽咽道:「我都聽說了,真是太不吉利了,你寒窗苦讀這麼些年,好不容易守得雲開見月明,偏偏被個丫頭片子砸了狀元帽,太晦氣了!那丫頭到底是誰,竟這樣的沒規矩,我非得上門去罵她一通才解氣!」
薛母捂著胸口,這麼多年他們孤兒寡母有多麼不容易,好不容易盼得兒子金榜題名,還沒來得及揚眉吐氣就惹了一身晦氣,她真是越想越氣,越想越傷心,眼淚怎麼也收不住。
薛盛忙安慰道:「娘,兒子不信這些個,那就是一個意外,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娘,您快別哭了,哭壞了身子可怎麼好,往後還有大把的好日子等著您呢。」
聽他這樣說,薛母才漸漸止了眼淚,握著他的手說:「盛兒啊,娘這麼多年的苦沒有白吃,總算等到這一天了。」
「娘!」薛盛亦動容,雙膝撲通跪地。
薛母連忙拉他起身,「盛兒,你這是做什麼?快快起來。」
薛盛搖搖頭,跪在地上認真地道:「娘,您好生坐著,讓兒子給您磕個頭,要是沒有娘,就沒有今天的兒子。」說著便俯身磕了下去。
薛母萬分動容,眼含熱淚,說:「你父親一輩子只得個秀才,如今兒子這樣有出息,他九泉之下也該瞑目了,記得等會兒去給你父親上香、斟杯酒。」
「是,母親。」

林家母慈子孝、和樂融融,徐府可就沒那麼祥和了,徐觀嵐驚擾狀元遊街一事很快傳到了府裡,馮氏氣得半死,立刻罰徐觀嵐和徐知茵閉門思過,並抄寫《女戒》、《女則》。
馮濬去看徐觀嵐時,見她臨窗坐著,小臉皺成一團,正苦哈哈地抄著書,圓圓的臉蛋都沒什麼光彩了。
「眉眉。」
徐觀嵐抬頭看了看,臉上苦悶的表情沒有半分變化,有氣無力地說:「連你也來看我笑話。」
「怎麼會呢?我是來瞧瞧妳好不好。」馮濬輕聲說道。
徐觀嵐呵呵乾笑一聲,「看都看到了,快走吧,我正煩著呢,沒心思與你閒話。」
馮濬與她是相處慣了的,聽她這麼說也不惱,拿起她正抄著的書看了下,「眉眉,妳這寫的是什麼,字寫得這樣敷衍潦草,也不怕再被姑母罵。」說著就要撕碎那一頁紙。
徐觀嵐忙奪了下來,說:「別撕呀!我抄了很久的,反正我已成為京中笑話,再被多罵幾次也無所謂了。」
「傻丫頭。」馮濬忍不住掐她的臉蛋。
徐觀嵐瞪他一眼,說:「以後你不許再捏我臉,一天大似一天了,還這樣沒臉沒皮的。」
馮濬聽了呵呵一笑,轉移話題,「原本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那個被妳砸了狀元帽的薛盛還不是照樣出入翰林院,我看也無人笑話他嘛。」
徐觀嵐眼睛一亮,道:「你是說外頭沒人議論這件事?」
馮濬乾笑一聲,說:「談論談論也是人之常情,都是暫時的嘛,等過了這陣子就會被拋到腦後了。」
徐觀嵐歎了口氣,「我就知道會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她想到那日薛盛雲淡風輕的表情,忍不住讚賞地說:「還是狀元郎心態好。」
馮濬深表贊同,「畢竟是連中三元的人,心態自然比一般人強一些。」
徐觀嵐忽然像想到了什麼,撒起嬌來,「好哥哥,你如今與他同在翰林院為官,自然常見面,得空能否替我向他賠個不是,畢竟我砸了他的體面。」
馮濬揶揄道:「喲,有事相求才想到叫好哥哥啊。」
徐觀嵐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你可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就說願意不願意。」
馮濬面部扭曲了一下,立刻腆著臉說:「妳的話我哪有不願意的,遵命便是。」
徐觀嵐又說:「還有,我的長命鎖也在那日丟了,你也幫我問問狀元郎,看他可有瞧見。」
馮濬皆一一應下了,又安慰了她幾句才離去。


馮濬記掛著徐觀嵐的囑託,隔日到了翰林院應卯後便去尋薛盛,見他早飯放在桌上未動半分,正低頭伏案書寫,知他在草擬禮部的文書,便沒有去打擾。
一直等到下值,見薛盛走出翰林院,他才幾追了上去,喊道:「薛兄留步。」
薛盛轉過頭來,見是馮濬,便停了腳步,還以一禮。
馮濬快步上前與他並肩而行,「薛兄可有事忙?我請你吃酒去。」
薛盛微微沉吟,點了點頭,「也好。」
馮濬聽他爽快答應,笑著說:「我知道一處風光絕佳,吃酒觀景的好去處。」
兩人騎著馬一前一後往城外去,到了一處不知名的開闊湖面處,馮濬率先翻身下了馬,薛盛跟在後面,湖邊候著的小廝忙上前來問安,並牽了馬去。
正是春深時節,湖邊楊柳依依,春花爛漫,湖面波光粼粼,漂著幾艘漁船,有漁家正撒網捕魚,遠山隱隱如眉黛,風景確實不錯。
湖邊早已停靠了一艘精緻的畫舫,有紅衣綠裙的婢女引了兩人往船上走,琵琶聲從畫舫裡傳出來,進到裡面,一桌豐盛的酒菜早已備下,彈琵琶的人隱在簾後,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馮濬熱情地說:「薛兄,請。」
薛盛笑了笑,「馮兄有備而來,怕不是邀我吃酒這麼簡單吧。」
馮濬揮退了伺候在旁的婢女,親自給薛盛斟了杯酒,說:「其實我今日是來給薛兄賠不是的。」
薛盛看了看他,不明所以,「馮兄何意?」
馮濬與他碰了碰杯,先吃了口酒,才說道:「那日跨馬遊街,都是舍妹年幼無知才出了亂子,還請薛兄別放在心上。」
薛盛有些吃驚,「那位竟是令妹?」
馮濬點頭道:「那是我姑表妹,禮部尚書徐大人府上的四小姐。小丫頭知曉自己做了錯事,也受了罰,如今人出不來又悔不當初,便一心求了我來向你賠不是。」
薛盛聽了亦吃了一杯酒,不在意地說:「本就是小事一樁,難為徐四小姐還記掛著,只要人沒受傷就好了。」
馮濬聽他這樣說,不禁鬆了口氣,開心地與他碰杯,「我就說薛兄是心胸開闊之人,必不會放在心上,偏我那妹妹懊惱萬分,如此她也可以放心了。」
「對了,我那兒有一枚長命鎖,想來應是徐四小姐心愛之物,當日慌亂中落在我身上了。」薛盛道。
「正是,那枚長命鎖乃是我祖父親手繪製圖樣,找了工匠打造送給表妹的,她自小戴著從不離身,如今丟了也是急得不行,偏巧你撿了去,真是太好了。」馮濬大喜過望,這下眉眉交代的兩件事都辦成了。
薛盛沉吟了一番,說:「那長命鎖被我收在家中,本想等找到失主再奉還,如今找到了主人卻偏巧沒帶在身上,改日薛某定當親自登門奉還徐四小姐,也好叫她不必再將這事掛在心上。」
馮濬想,朝中幾個位高權重的大人都想著拉攏薛盛,他卻遲遲沒有表示,只管做好分內之事,姑丈徐道成是惜才之人,早在主持會試之時判了薛盛的卷子就極其賞識他,如今他自願登門拜訪,他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引薦一番。
於是他點了點頭,「如此甚好,我那姑丈府中皆是再和善不過的人,改日我再帶你前去。」


徐觀嵐自被罰閉門思過以來,抄了十幾日的書,每日裡晨昏定省皆是恭恭敬敬不敢怠慢,馮氏看她認真悔過便軟了心腸放她出來,剛受了教訓,徐觀嵐也不敢往外跑,只攜了丫鬟婆子在花園裡逛逛。
花園是徐道成一手打造,栽種著各色花卉果樹,春有百花爭豔、夏有濃蔭蟬鳴、秋有碩果纍纍、冬有白雪紅梅,四時之景皆不同。
陽光明媚,微風和暢,徐觀嵐的奶娘孫嬤嬤因為對花粉過敏,一個勁的流淚打噴嚏,只能躲在屋裡,沒了孫嬤嬤的管教,丫鬟們便開始沒大沒小,採了花編成花環戴在徐觀嵐頭上,可愛嬌俏的模樣逗得大家哈哈笑。
「這麼好的時光,不如來放紙鳶吧,」徐觀嵐興致一來,吩咐道:「去兩個人,看看姊妹們有沒有空一塊兒玩。」
她回到廊下坐著吃了幾塊茶點,沒多久,去請人的兩個婢女回來,一個說徐聽楓在屋裡繡嫁妝,另一個說徐知茵被錢姨娘拘著讀書出不來。
徐觀嵐歎口氣,道:「罷了罷了,我一個人玩吧。」
不得不說自從馮濬做了翰林院庶吉士以後,她的日子無聊許多,都沒人陪她一起玩了,她甚至都有些想念老圍著她轉的馮濬了。

朝中規定官員五日一休沐,馮濬自在慣了,如今每日晨起去翰林院應卯,連懶覺也睡不成,心下早就苦不堪言,盼了幾日,總算熬到休沐,正巧徐道成也得空,馮濬便帶著薛盛來見了徐道成。
三人相談甚歡,徐道成連連稱讚薛盛,誇他前一陣子起草的文書文采斐然、措辭得當、情深意長,竟無須再做修改,連皇上看了都連聲叫好。
薛盛以學生自稱,談話間滿滿謙虛敬意,三人談了約莫半個時辰,有人進來通報,皇上宣徐道成進宮議事,徐道成才起身,吩咐馮濬代替他好生款待薛盛後便匆匆離去。
馮濬領著薛盛出了前院,在一處涼亭裡落腳,請他稍坐片刻,便遣了人去隱秀院尋徐觀嵐,不一會兒那人回來稟報,「四小姐不在住處,去花園裡玩了。」
馮濬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轉頭對薛盛說:「我那表妹最是閒不住,不如你我就去花園尋她。」
薛盛點了點頭,兩人便往花園走去,一路上馮濬向他介紹府裡的景致。
徐道成本是文人出身,素愛雅致,雖然位於北方,尚書府的設計卻頗有江南園林的典雅精緻,府裡開挖了一條彎月般的湖,橫貫整個尚書府,名為月牙灣;上面東西各架一座拱橋連接前院後院,名為雙虹映月;又有亭臺樓閣、千奇太湖石、奇花異草點綴著月牙灣,還有九曲迴廊連接通向花園。
薛盛見處處雕梁畫棟,迴廊牆上拓著名家書法碑帖、名家古畫,曲徑通幽,草木深深,曲水流觴,五步一小景,十步一大景,走了約莫一刻鐘,耳邊隱隱聽見嬉鬧聲,分花拂柳間眼前豁然開朗,春翠之色映入眼簾。
他緊接著看到一群丫鬟婆子皆圍著一棵丈餘高的樹,抬頭眼巴巴地望著,臉上多有擔憂之色,薛盛順著她們的視線往上瞧,就見一個少女正在爬樹,一只紙鳶掛在高處的樹梢,估摸著是要將它取下來。
馮濬自然也看到了,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喊道:「眉眉,妳又在做什麼?」
徐觀嵐聽到熟悉的聲音,頭也不回,只看著近在咫尺,卻又搆不到的紙鳶說:「這群沒用的,紙鳶掛樹上了都沒本事拿下來,還得本小姐親自出馬!」
馮濬著急地道:「妳先下來!我來幫妳拿,這摔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正說著,一個小丫鬟拿了根長竹竿匆匆跑來,秋月上去就是一個巴掌,啐道:「作死的小蹄子,叫妳拿個竹竿妳跑到哪裡去快活了?沒得叫小姐等不及上了樹,若是小姐摔下來,妳有幾條命賠!」
小丫鬟默默哭著不敢吭聲。
馮濬拿過竹竿一邊捅樹上的紙鳶,一邊說:「妳快下來吧。」
徐觀嵐見狀急忙阻止,「哎呀,你別動,放著讓我來!你若是一下子捅了下來,我豈不是白爬了這麼高。」
馮濬並不聽她的,輕輕一戳便把紙鳶捅了下來,「快下來吧,看看誰來了?」
徐觀嵐依言轉頭往下一看,只見馮濬旁邊站著一個出眾的年輕後生,正是薛盛!
他身著一件天藍色實地紗行衣,白襪青鞋,墨髮高高束著,插了一根素玉簪,溫潤如玉,是最最標準的謙謙公子,而此刻他正默默地用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望著她。
娘啊!怎麼次次見他都是她最尷尬窘迫的時候?這是命中犯剋吧!
徐觀嵐抱著樹,眼神因震驚而有些目瞪口呆,像極了一隻偷吃的貓躲在樹上,驚慌失措地看著樹下的主人。
都怪馮濬,怎麼提前帶人過來也不通知她一聲?
徐觀嵐在心裡罵了馮濬千百遍,最後還是只能硬著頭皮,在薛盛的注視下下慢慢從樹上爬下來,天知道她此刻心情有多麼的複雜。
她又急又窘,下了樹還沒來得及站穩,就想乖巧地問個安挽回一點形象,結果腳下不穩,一下子摔了個狗吃屎,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好巧不巧樹上一顆小野果落了下來,砸在她頭上,讓她吃痛地叫了一聲。
完了完了,她的形象全完了!
徐觀嵐心中一片絕望,任由婢女扶著她起身。
馮濬幫她拍去身上的塵土樹葉,拿去她頭上的花環,好笑地說:「妳看看妳,哪裡像個姑娘家!有沒有摔痛?」
徐觀嵐搖了搖頭,尷尬地說:「又叫人家看笑話了。」
「徐四小姐真性情。」薛盛笑著道,語氣一如既往的雲淡風輕。
徐觀嵐聽了卻窘得滿臉通紅,若是早知道他會來,她也會表現的像個舉止得體的閨閣小姐啊……她欲哭無淚,如今在他眼裡,自己大概不會有什麼好名聲了。
馮濬見徐觀嵐委屈巴巴的樣子,連忙上來打圓場,「眉眉,這便是狀元郎薛盛。」又對薛盛說:「薛兄,這是我表妹徐觀嵐。」
薛盛先拱手,端端正正施禮,說:「在下薛盛,字長松,那日讓四小姐受驚了。」
徐觀嵐亦屈膝還了一禮,道:「那日是我莽撞,才出了那樣大的岔子,還望薛公子海涵。」
「小事一樁,何足掛齒。」薛盛說著從懷中掏出一物,雙手遞給徐觀嵐,「四小姐心愛之物,理應歸還。」
見他手上物什用白絹整齊地包裹著,徐觀嵐接過去,打開來一看,正是自己那枚丟失的長命鎖,忙連聲道謝。
映月上來接過長命鎖,吩咐丫鬟去找工匠把項圈修復好。
馮濬雙手一拍,笑著說:「如此甚好,皆大歡喜,你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哦,不對,該是不摔不相識!」
徐觀嵐眼看自己衣裙髒了,頭髮也亂了,絕非適當的待客之道,便請他們倆人去涼亭裡稍坐片刻,自己換了衣衫再來。
馮濬擺擺手,說與其乾等著,不如去他屋裡坐坐,徐觀嵐想著也好,便點頭致意,攜了丫鬟婆子回房換衣。
馮濬帶著薛盛回了自己院子,忙獻寶似的命人拿出他珍藏已久的圍棋,要與薛盛下兩盤過過癮,他自覺棋藝不錯,在馮府很少輸棋,不多時卻被薛盛殺得片甲不留,臉色頓時垮了,嚷嚷著再來一次。
薛盛不置可否,等著他收拾棋子,悠閒地喝了口茶,看著門外溫暖的陽光出神。
馮濬一邊落下第一子,一邊說:「你是不是也覺得眉眉那塊長命鎖很是好笑?」
薛盛聽了,想起那隻馬兒,淡笑著說:「確實不多見。」
「豈止不多見,簡直聞所未聞,」馮濬忽然像想到了什麼趣事,咧著嘴笑起來,「你是不知道,眉眉自幼長在我金陵家中,送過來時只是一點點大的奶娃娃,短胳膊短腿的,那會兒還不會走路,扭動著肥嘟嘟的小身子滿屋子亂爬,一逗她就笑的咯咯咯,她又屬馬,我爺爺就是見了這副景象,才畫了那樣一匹馬兒,又不知他從哪本書中看到有那種長翅膀的天馬,便依著想像添了那對翅膀,每每想起我都覺得好笑。」
薛盛聽他說著,腦海中想到那副景象,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彎,眼中也隱隱有了笑意。
見狀,馮濬正打算再打趣個幾句,突然聽他說道:「馮兄,承讓了!」
馮濬一愣,趕忙低下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只顧著笑,黑子早被他吃了一大片!
第三章 欲看狀元卻落水
馮濬覺得這種人太可怕了,說笑話都不分心,這局他可不能再輸了,得好好想想對策才行。
正想著,徐觀嵐走了進來,說:「你們在說什麼呢,我在門外就聽到了笑聲。」
薛盛抬頭,見徐觀嵐穿著一件淺杏黃繡桃花扇琵琶袖交領短襖;下身是一條米白褶裙,裙琚上繡著金魚啄花;脖子上戴著已經修好的瓔珞項圈;耳上綴著白玉金鉤水滴耳環;青絲半綰成髻,一對桃花朵朵珍珠流蘇對釵妝點在鬢間,微微晃動著,其餘頭髮披散著,有兩縷垂在肩頭;眉如遠山黛,目似桃花俏,唇不點而朱,此刻正笑意盈盈,顯得格外的明媚動人。
也不知是不是外面的陽光太過於耀眼,薛盛覺得自己有些恍惚,眼前的徐觀嵐如此打扮,與方才那個登高爬樹的野丫頭判若兩人,竟有些不認得了。
薛盛手中遲疑,這一分神就被馮濬贏了去。
馮濬興奮地說道:「眉眉快來,看我把狀元郎殺個片甲不留。」
徐觀嵐走過去一看,果然是他贏了,卻撇嘴說道:「你少得瑟了,肯定是薛公子讓著你。你們方才說什麼笑話呢,說來我聽聽。」
「哪有妳這樣說自己哥哥的?」馮濬看到她頸上的項圈,不免又笑起來,「我們在笑妳這小短腿的小馬駒呢!」
徐觀嵐微愣旋即明白過來,臉色微紅,嗔說:「你又當著別人的面取笑我!我定要修書一封,告訴外祖父叫他好好修理你才是!」說著拿起帕子蓋住臉。
原本膚色就白,如今面帶羞怯白裡透紅,耳垂也跟著隱隱發紅,薛盛也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見她流露小女兒嬌態的模樣,心中微微衣動,他立刻喝了一口茶,悄悄平復了心緒。
馮濬伸手扯掉她臉上的絲帕,笑著說:「好妹妹,我不說了,妳坐我跟前看我們下棋可好?」
徐觀嵐搶過絲帕,說:「乾坐著下棋有什麼意思,前些日子桃花開得茂盛,我特地採了些來做桃花酒,現在喝著正好呢。」她轉頭吩咐流月將一小罐酒擺上桌,「我還特地拿來了爹爹送我的西洋玻璃杯,晶瑩剔透地盛著才好看呢!」
徐觀嵐一邊說一邊斟了一杯酒,雙手遞給薛盛,淺笑著說:「薛公子嘗一嘗。」
薛盛忙起身致謝,接了過去。
馮濬等了半日不見徐觀嵐給他斟酒,便問:「我的呢?」
徐觀嵐睨他一眼,「自己倒去。」
馮濬訕訕地挑了挑眉,一邊倒酒一邊說:「這麼好的杯子從沒見妳用過,今兒怎麼捨得拿出來?」
徐觀嵐輕輕哼了一聲,自顧自地喝酒,說:「你管我呢!我想什麼時候用就什麼時候用。」
薛盛瞧著他兄妹二人吵鬧,笑笑地喝了一口酒,入口清甜爽口,帶著淡淡的桃花香,讚美道:「四小姐的酒很不錯。」
徐觀嵐聽他這樣誇自己,心頭美滋滋的,忙說:「我那兒還有好些呢,等會兒我叫人給你裝一罐,也算是向你賠禮了。」
薛盛也不推辭,說:「如此便感謝四小姐的美意了。」
馮濬忙抗議說:「眉眉,怎麼不見妳送我?妳這有些偏心了啊。」
徐觀嵐雙手扠腰,撇撇嘴,「不給不給,我就不給你,看你怎麼著。」
馮濬作勢又要去捏她的臉,徐觀嵐一下靈巧地躲開了,朝他做了個鬼臉。
映月道:「兩位小祖宗快別鬧了,桃花酒多的是,奴婢這就去給表少爺取來,您要多少咱們就給多少。」
馮濬好笑地道:「看看妳這個沒良心的,妳屋裡的人都比妳好百倍。」
徐觀嵐白他一眼,壓根不理他。
「唯小女子難養也!咱們還是繼續下棋吧。」馮濬一臉無奈地對薛盛說。
徐觀嵐便坐在旁邊,拿了吃食看他們下棋,不知不覺喝下幾杯酒,頭就開始變得暈乎乎的,她發現狀元郎長得真是好看,丰神俊逸,溫潤如玉,執著棋子的手指修長白皙,落子乾脆俐落、氣定神閒,自帶一股飄逸……她眼皮越來越沉,終於思考不下去,沉沉睡著了。
馮濬見她頭一歪靠著自己的肩膀睡著了,手中還有半塊沒吃完的點心,不禁寵溺地笑了笑,一動也不敢動,等她睡得更沉了一些,他才拿掉她手中的點心,將她輕輕抱起安置到裡間的床榻上,一時丫鬟們也都輕手輕腳地跟著進去伺候。
薛盛見此情景,一時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逕自走出了門,負手看著廊下的鳥籠出神。
不多時,馮濬也走了出來,說:「我那妹妹還是小孩子心性,讓你見笑了。」
薛盛道:「四小姐率真可愛,最是難得。今日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馮濬點點頭,「也好,那我送你出府。」
另一方面,徐知茵聽說薛盛來了府裡,早沒了讀書的心思,想著要去見一見,一時卻又尋不到合適的由頭,一邊暗自懊惱不該拒了徐觀嵐放紙鳶的邀約,一邊又苦思怎樣能見到狀元郎卻又顯得不那麼刻意。
半晌,徐知茵終於想出一個絕妙的點子,她知道薛盛出府必要經過月牙灣,便去那邊的涼亭裡彈琴等候,如此一來必能碰面。她立刻吩咐了丫鬟焚香抱琴,又對鏡點了口脂匆匆出了屋子。
當馮濬引著薛盛走到月牙灣畔,果然聽得琴聲隱隱傳來,他抓了個路過的丫鬟問:「是誰在彈琴?」
小丫鬟道:「是五小姐,表少爺是否要奴婢去告訴小姐一聲?」
馮濬擺擺手,「我也只是路過隨口一問,妳若去倒是擾了她了,妳忙去吧。」
徐知茵眼見著他二人停下腳步像是要走過來,正歡喜之際,沒想到馮濬竟帶著薛盛繞過了通往涼亭的路,往假山石洞穿過去。
她急急起身,她的琴被衣袖揮落在地也顧不得撿,忙走出涼亭,不想走得太急腳踩到了裙襬,亭子邊的欄杆又過於低矮,她一個趔趄就翻落到水裡去。
徐知茵的貼身丫鬟嚇了一跳,又不會水,手足無措地大喊,「不好了,五小姐落水了,快來人哪!」
其他奴婢趕忙奔走去喊人,馮濬和薛盛也聽到了喊聲,忙折回去,遠遠地就見著徐知茵在水裡撲騰掙扎。
馮濬正想過去相救,不知從哪裡衝出一個人跳下了水,一把拖住徐知茵往岸邊游,其他人趕緊在岸邊接應著,等上了岸才看清原來是徐珘。
徐知茵早暈了過去,眾人一團忙亂,請大夫的請大夫,抬人的抬人。
徐珘渾身濕透,見了馮濬卻不忘行禮問候一聲。
馮濬連忙說:「不說別的了,你快去換下這身濕衣裳。」
徐珘對著一旁的薛盛點頭致意,匆匆離去。
馮濬對著薛盛說:「這一天竟發生這麼多的事情,叫薛兄看笑話了。」
薛盛沒多說什麼,只道:「是我叨擾太久了。」
知道他是在給自己面子,馮濬感激地笑了笑,帶著他離開。


徐觀嵐這一覺睡得深沉,醒來時屋內已掌了燈,她在床沿坐了半晌才慢慢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是睡在馮濬屋裡,立刻喊了人進來服侍。
流月和秋月走進來給她打水洗臉,流月說:「小姐可還真好睡,您可知五小姐落了水,此刻還昏迷不醒呢!」
徐觀嵐一驚,她不過睡了一覺,居然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好好的怎麼會落水?」
流月道:「聽說五小姐在湖邊亭子裡彈琴,一時腳下濕滑沒扶穩摔了下去,身邊的丫鬟們又都不會水,五小姐在湖中掙扎著喝了好幾口水,幸虧二少爺下學路過救了起來,上岸的時候已經暈過去了,大夫都去了好幾個,此刻還沒醒呢。」
徐觀嵐皺著眉頭說:「早些時候不是說她在屋裡讀書嗎,怎麼又跑那麼遠去那亭子裡彈琴?」
流月聳聳肩,說:「奴婢也不知,許是那樣有情調?」
秋月意有所指地說:「午間小姐請她放紙鳶,她推說沒空,卻跑去湖邊彈琴,怕是得了什麼消息,想見什麼人吧?」
徐觀嵐一時沒意會到秋月的話是何意思,只說:「快些給我把頭髮梳一梳,我也去看看她。」
秋月一邊給徐觀嵐梳頭,一邊說:「小姐是好心,還想著去瞧一瞧她,五小姐卻沒那麼好心,以往小姐被老爺懲罰,她哪一次不是躲得遠遠的?」
徐觀嵐責備道:「我不知道五妹心眼好不好,卻知道妳是個嘴巴厲害的,她此刻還昏迷著呢,妳就少說兩句吧。」
秋月這才悻悻然地住了嘴。
等收拾妥當,徐觀嵐便攜著幾個貼身丫鬟往滴翠院去。
正是向晚時分,暮色籠罩著斜陽,泛著淡淡的金光,進到錢姨娘的院子,幾個大夫正在庭前商量著對策,奴僕們進進出出來回奔走。
徐觀嵐走進去,見父親坐在堂中,滿臉凝重,母親也站在一旁,她見父親臉色不好,便小聲地問候了一聲,「爹、娘,我進去看看五妹。」
徐道成擺擺手不說話。
馮氏和藹地說:「去吧。」
徐觀嵐掀開門簾走進去,先看見錢姨娘抽抽搭搭地坐在床頭哭泣,兩隻眼睛腫得核桃似的,見了徐觀嵐不忘起身喚一聲,「嵐姐兒。」
徐觀嵐忙叫她坐,又往床上看去,見徐知茵眼睛緊閉,臉色青白,巴掌大的臉蛋上一絲血色都沒有,孱弱得彷彿隨時要去了一般,忍不住皺眉道:「怎麼會這樣嚴重?」
錢姨娘哭得泣不成聲,說:「茵姐兒本就體弱多病,如今又嗆了水著了涼……」越說越傷心,再也說不下去。
她雖然受到徐道成的寵愛,但徐道成並不是會寵妾滅妻男人,她出身又低沒有娘家依靠,在府裡地位低下,只有一個女兒傍身,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她怎能不肝腸寸斷?
她嚶嚶地哭著,哭得徐觀嵐腦門生疼,一時卻不知怎麼安慰她,心中也是難過不已,只能偷偷抹眼淚。
這時,錢姨娘突然聽得外間有大夫說:「五小姐能不能醒來,就看能不能熬過今夜了……」
聽了這一句,錢姨娘不管不顧地跑了出去,跪在徐氏夫婦面前,一邊磕頭一邊哭求,「求老爺太太救救茵姐兒,她才十四,還那樣小……妾身只有她一個女孩兒,她若去了,妾身也活不成了……」
徐道成見心愛之人哭得梨花帶雨,聲聲像針般扎在他心上,正想扶她起來,卻見徐聽楓走了進來,說:「老爺太太身體康健,姨娘不必哭得死去活來的,沒得觸了霉頭,五妹自然是要救的,姨娘放心。」
在女兒面前,徐道成不好過分對錢姨娘好,只能尷尬地收回了手,無奈地說:「妳先起來吧。」
馮氏吩咐道:「快把錢姨娘扶下去好好休息。」又對著錢姨娘說:「妳別著急,我們自會再想法子,妳該保重自己,沒得茵姐兒醒來妳卻倒下了。」
錢姨娘哭得幾乎斷氣,斷斷續續地道了謝,便任由人扶了下去。
馮氏轉回來對著徐道成說:「老爺,不如去請王太醫吧?」
徐道成愣了愣,想到自家確實與王太醫交情不錯,他方才情急之下竟然忘了,「夫人說的是。」
馮氏這才吩咐下人,「快去叫秦管家親自去王太醫家一趟,把人請來。」
等到王太醫來了,診斷開藥,確定無性命之憂後,眾人才鬆了一口氣。
於是徐道成回書房繼續處理公務,馮氏忙命眾人散了,又多撥了幾個丫鬟婆子留下照顧,這才攜了徐觀嵐、徐聽楓離開。
走出滴翠院,天色已黑,一彎弦月掛在樹梢,一陣夜風吹來灌進脖子裡,徐觀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攏了攏領口,雖說快要入夏,夜晚還是有些涼的。
丫鬟們提著燈籠一路照著,倒也亮堂,如此一折騰,早已過了晚飯時間,徐觀嵐肚子餓得咕咕叫,馮氏聽到了,趕忙說道:「可餓壞眉眉了,快去通知擺飯。」
孟圃家的恭敬地說:「太太,早預備下了。」
母女三人一路走著,徐聽楓扶著馮氏的手,說:「娘您也太好說話了,您沒見著方才爹那樣子?」
馮氏歎了口氣,「我也是瞧著茵姐兒生死未卜,她又哭得怪可憐的,我亦為人母,能體會她的心情。」
徐聽楓沒好氣地說:「阿彌陀佛!娘,您可真是菩薩心腸,女兒就是看不慣她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怪會勾人的。」
從小到大,錢姨娘老是霸佔著父親,她沒少看到母親偷偷落淚,卻還要保持正房夫人的寬容大度不能說什麼,免得落個善妒的名號,因為這樣,她對錢姨娘自是沒什麼好臉色。
「這麼些年,她也沒鬧出什麼過分的么蛾子,妳父親也肯給我面子,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馮氏握住徐聽楓的手,又轉頭去牽徐觀嵐的手,將三人的手放一處,說:「如今我所有的希望,不過是給妳們姊妹倆挑個好歸宿,過得幸福美滿,我便沒什麼好求的了。」
夜風夾雜著花香,幽幽飄來,馮氏的話讓姊妹倆都沉默了,愛子之心莫過於此。
徐聽楓想到自己過完年就要出閣了,再不能承歡膝下,不禁有些傷感,想說些什麼卻一句也說不出來,只紅了眼圈喊了一聲,「娘。」
徐觀嵐將頭靠在馮氏肩頭,嬌嗔道:「我才不要嫁人呢,我要一直賴在娘的身邊。」
馮氏噗哧笑出來,「妳這孩子又胡說,哪個女孩子不嫁人?」又摸了摸她的頭,「妳姊姊是從小不用我多費心的,不過妳這個樣子,我怕就是提高一倍的嫁妝,也不知有沒有人敢來提親。」
「娘,您又這麼說我!我到底怎麼了嘛!」徐觀嵐氣鼓鼓地嘟起嘴。
馮氏瞪了她一眼,「妳別以為我不知道,妳是什麼身分,居然學野小子去爬樹,還叫外人看笑話,這事要是傳到外頭,人家該怎麼想咱們尚書府,沒得以為咱們府裡教女無方,說出去妳父親也臉上無光。多少事情我都替妳壓著沒讓妳父親知曉,不然妳有多少臉皮來討他的罵?」
好女不吃眼前虧,徐觀嵐忙說:「娘,我知道錯了,您就別再說了好嗎?」
「妳可別嫌娘囉嗦,娘哪一句話不是為了妳好?明日妳就去妳姊姊屋裡,她成日在那邊繡嫁妝,妳也去幫著扯扯線,好好學一學,沒得等到妳出嫁卻要將嫁妝假手於人,說出去叫人笑話。」
徐觀嵐搖了搖頭,說:「娘,我就不明白了,府裡養了那麼多手藝好的繡娘,再不濟外頭鋪子裡上好的貨色也多得是,沒道理硬要自己繡,還一坐就是一天,繡得頭昏眼花,這都還沒來得及出嫁就落得個老眼昏花,腰酸背痛的症頭了。」
聞言,馮氏登時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徐聽楓沒好氣地說:「妳這一套一套的歪理到底從何而來?古往今來哪個女子不是親手繡嫁妝,夫家瞧著妳的針線活越是精細,妳臉上也越體面不是?」她又對馮氏說:「娘您放心,我明天一準兒把眉眉看得牢牢的,叫她抽針拉線。」
徐觀嵐見母親和姊姊妳一言我一句地說教,她無奈地垂了頭,只覺得渾身上下一點力氣也沒有。
「太太、小姐們,仔細腳下。」婢女們在一旁不時地提點著,快走到馮氏的院子時,遇到了周姨娘。
周姨娘身上兜著斗篷,由於生病,虛弱得只能由兩個婢女攙扶著,不時咳嗽幾聲,見了馮氏,她忙欠身問安,「見過太太。」
馮氏不鹹不淡地說:「大晚上更深露重的,妳出來做什麼?」
周姨娘又是一陣咳嗽,婢女給她拍了拍背,她才漸漸緩過來,說:「妾身今日覺得身上好多了,便想著來給太太請安,結果聽說太太去瞧茵姐兒了,妾身便想著也去瞧一瞧她。」
馮氏也不勸她回去休息,依舊冷淡地說:「妳要瞧便去吧,今日之事多虧了珘哥兒,才讓茵姐兒撿回了一條命。」說罷只吩咐人趕緊開飯,不再多做停留,攜了兩個女兒就走。
在馮氏心中,她可以對搶佔她丈夫的錢姨娘睜一隻閉一隻眼,卻無法對背棄主子的周姨娘釋懷,尤其是周姨娘還害她掉了一個孩子,那是一個已經成形的男胎,她每每思及此,心中就痛到不行,如今只對她不聞不問,沒有多加折磨,已是她最大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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