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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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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9103

《藥妻甜夫》卷三(完)

  • 作者孔薏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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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官上任就被打到流鼻血,徐靜書可說是第一人,
趙澈一得知消息,氣得捏破了儲君府上的茶杯,
也決定從這件事情切入,配合儲君改制、破除陋習,
重重打擊那些老臣,順便替心愛的她報仇!
沒想到這小兔子比他想的還厲害,不僅敢在聖上面前和老臣廷辯,
還以一打二,駁得他們無話可說,成為儲君推行新政的大幫手,
不過破除陋習這件事也砍到了他父王身上,
為了讓府中眾人免受牽連,他逼著父王讓出爵位,前提是先成親,
他倒是想,可小兔子的心情他也得考慮,她的仕途才剛起步啊,
她卻毅然決然答應,被打回基層的試俸官也無怨尤,
本想著她心情肯定不好,自己得好生安慰,誰知她卻高興得要飛天──
她在基層表現良好賺獎金,還和他妹子合夥寫話本子賺分成……
孔薏,生於六月尾巴的巨蟹,稍許兼具雙子的矛盾與善變,
靜如傻喵,動若瘋兔,嗜甜嗜辣,愛書愛花。
偏好甜蜜圓滿的故事,頑固地秉承著一個執拗的念想,
希望把所有美好的元素放大到痛快淋漓的程度,
希望筆下人物保有赤忱熱烈的少年心,愛恨嗔癡都能至情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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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拉開革新大幕
京中的消息總是傳得很快。
「一群朝廷大員在內城門口打群架,並傷及前去勸阻的殿前糾察御史」,這事的荒唐程度可謂亙古未見,風聲一出內城,很快就如燎原野火般迅速在街頭巷尾傳開。
正申時,這消息傳到了儲君府。
儲君府幕僚臣屬們正在儲政院議事廳探討當前朝中各部的責權劃分問題,今日並未上朝的趙絮與趙澈並坐在主位上專注聆聽,偶爾低聲交換意見。
趙絮的一名心腹得了允准,進來將內城裏這樁聳動的消息細細通稟了。
「也就是說,最終是殿前糾察御史控制了場面?」有人發問確認。
「是。徐御史以詳細準確的法條一錘定音之後,太醫趕去為涉事的眾位大人驗傷,皇城司也派官員對大家進行了問詢與記錄。」
「陛下那邊呢?」
「之後陛下只是召見了皇城司指揮使周大人與太醫院院使。」
那人回答完眾人的疑問後,便退出了議事廳。
幕僚臣屬們略作探討後,大致猜到衝突的來龍去脈了。
「姜正道必是刻意挑釁,想激怒秦驚蟄動手。」
「徹查各府後院之事,儲君還不便公開立場,秦驚蟄就成了目前贊同此舉的人之中態度最堅定的,若她今日被激怒以致停職羈押,這派沒了領頭羊,必定會蟄伏一段時日,如此姜正道他們就有了充足的時間運作輿論,說服陛下暫不追究此事。」
「如此說來,徐御史誤打誤撞也算功不可沒,不但保全了秦驚蟄,還摁住了姜正道這老狐狸。」
趙澈聽完後面無表情,單手握著茶盞,眼眸低垂,「今日姜正道翻了船,那些後院有問題的可能會有動作。」
「這時就能想到自行清理後院的,可酌情輕放。」趙絮沉凝的面色隱隱透出肅殺之氣,「至於那些沒有動作的,就意味著他們還想翻盤,屬於很頑固的那類。」
無論哪朝哪代都不缺少守舊與革新的對立。
「後院人逾數」這個問題看似私德小過,但由此事分界出的陣營,其實就是守舊派、革新派與中立派。
朝政大局從來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各方在「要不要徹底杜絕私納後院人」這事上的角力與纏鬥,其實就是要不要破舊立新的縮影。
趙絮打算從清除這個陋習下手,逐漸將立國之初因各種考量而折中遺留下的陳腐積弊一一清除,所以今日這場衝突可以算是雙方敲響了戰鼓。
「今日場面荒唐至此,為何皇城司只有李同熙出手,其餘衛戍全都不制止?為何金雲內衛竟無人現身?內城近衛居然是在殿前糾察御史控制住局面後才趕到?」趙絮猛地拍桌,音量越來越高,怒氣與不解同步攀升,「事情就發生在內城門口,竟還會惡化到御史受傷見血的地步,簡直荒謬至極!」
一眾幕僚臣屬顯然對此也很詫異,半晌沒人答話。
最終還是趙澈率先打破沉默,平靜的嗓音裏透著幾分清冷,「常年在內城當值的哪個不是人精?就算只是個城門衛戍也想得到,一群五等以上大員退朝途中發生衝突,真正目的豈會只是單純衝動想打一架洩憤那麼簡單?」
趙澈看事情總是很通透,撥開迷霧直指核心是他最拿手的。
「今日這看似荒唐的鬥毆背後,牽扯著幾個陣營的政見之爭,皇城司、內城近衛甚至金雲內衛都有顧慮,怕自己插手會被誤認為是站隊,自會謹慎寄望於擔負近似職能的其他官員來處理這件事。」
趙絮眉頭蹙緊,卻未制止他繼續說下去。
趙澈冷冷勾了勾唇角,「儲君方才也聽到了,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出來李同熙是為秦大人打抱不平,正因如此,皇城司當值的衛戍們才更不敢動彈,甚至可能就是李同熙暗示他們不要出手的,只有這樣,此事才可說是他個人行為。若皇城司其餘人等也跟進,很容易被扭曲成皇城司偏頗秦驚蟄一方,到時皇城司正副指揮使為證中立清白,就沒法子保他了。」
對李同熙這個人,趙澈多少還是有所瞭解的,雖看似魯莽衝動,卻會很油滑地將後果控制在自己承擔得起的範圍內。
「目前朝中的局面就是如此。中立者最怕被捲入派系之爭,所以行事時顧慮最多,也就御史臺頭最硬,什麼事都敢衝在前面。」說到這裏,趙澈似乎磨了磨牙,頓了片刻,他才又道:「其實今日這事正是我們近來商討的問題,機構冗餘、各部職能重疊、責權模糊混亂所導致的結果。」
趙絮深深吸了一口氣,容色稍緩,轉頭專注的看向趙澈,「說說看。」
「皇城司負責內外兩城防務,內城近衛管內城巡防,兩部職能有所重疊,卻歸屬不同上官管轄,雙方都不想捲入派系之爭,全指望對方出手;至於金雲內衛,所有行為祕而不宣,責權範圍更是模糊,按規矩他們只接受帝后調遣,更不能輕易沾染朝中派系,今日他們袖手旁觀,約莫是不確定該不該插手。」
趙澈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嗓音仍是冷靜從容的,「武德元年建制時劃定各部職能,本意是為了相互制約,以免發生隻手遮天的情況,到如今卻是三個和尚沒水喝。」
趙絮捏著眉心無聲歎氣。這問題不能再拖下去了。
許多事初衷都是好的,只是大多數構想若未經過實證便看不出其中疏漏與偏頗。
大周建制是在復國之戰後,諸事倉促只能便宜行事,朝政框架大致沿襲前朝,在最初兩年確實讓舉國上下平穩過渡,但如今朝政、民生都展現出百廢俱興的跡象,之前倉促定下的框架便逐漸暴露出許多不足之處。
趙絮作為儲君,將來登基執政後最重要的使命之一就是承先啟後、查漏補缺,這擔子並不比武德帝從異族手中收復山河、開綱立朝來得輕。
「長慶長公主府後院的兩件命案,消息在坊間已發酵得差不多了。」趙絮緩緩頷首,「既然將來要徹底清洗朝堂,那就打鐵趁熱,借這案子的東風先將允州姜氏連根拔了,否則革新的每一步都要先與姜家交鋒才繞得過去,留姜家在朝中,將來徒增消耗與變數。」
允州姜氏是皇后母家,說來也算趙絮的親族,但她並不打算對姜氏手下留情,因為姜氏已明顯成了保守派的中流砥柱,若姜氏不除,往後所有的革新舉措都將舉步維艱。
趙絮年少戎馬,從亡國戰亂的屍山血海中一路殺過來,身上背負了太多人的期許,她的使命是讓這曾經破碎的山河重展錦繡,她必須讓那些以身殉國的英靈看到他們慷慨赴死時所希冀的盛世。
誰也不能阻擋她拉開革新大幕的步伐。
「先打下姜正道這個姜家家主,後續一切就會輕鬆許多。」趙澈將茶盞放回身側几案上,卻仍舊保持單手圈著茶盞的動作,「今日姜正道傷了殿前糾察御史,御史臺明日必定發難彈劾。明日朝會時,儲君就可向陛下及朝野表明立場了。」語畢,他慢慢鬆開手。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茶盞原地裂開,盞中清茶緩緩淌向几幾邊沿。
趙絮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唇畔輕揚,「好。」

出了議事廳,趙絮與趙澈並肩走在迴廊上。
「你會私下動姜正道嗎?」趙絮笑問。
「放心,我清楚眼下是什麼局勢,不會莽撞到節外生枝。」趙澈板著臉目視前方,「為了大家苦心籌謀的這盤棋,這筆私怨我先記著。」
這時候若有人私下動姜正道,必定會被他們那方拿來大做文章,徐靜書肯定是頭一個靶子,然後就是秦驚蟄。
要是這樣的話,對手有了可趁之機,局面就有可能再度被扭轉,徐靜書今日那些血就白流了。
趙絮點點頭,笑歎一口長氣,她沒有看錯這個堂弟,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真真非池中之物。
「為了答謝你的顧全大局。」趙絮笑著眨眨眼,「明日放你『休沐』一日,去柳條巷看看你的小姑娘吧。」
「多謝。」趙澈悶悶應下。
其實他是想這會兒就去的,不過他知道徐靜書今日多半會在御史臺留到很晚才能離開。
當值的糾察御史在內城被打傷,這不是小事,江盈明日必定會親自上朝當庭彈劾姜正道,但因為徐靜書是事主,按照御史臺的行事規矩,江盈會先行詢問她的看法,並召集都察院眾人一同商議,才能最終決定對姜正道發起何種程度的彈劾攻勢。
想著那小姑娘忍著委屈和疼痛,撐著笑臉與上官、同僚們議事,趙澈心疼得不行,悶得都快喘不上氣了。


御史臺原是申時散值,但今日到了酉時,御史臺都察院議事廳內還是一派熱火朝天、群情激昂的景象。
「……真的,徐靜書出言示警,姜大人是聽到的,我親眼瞧見他步子頓了一下的!可他最後還是堅持撞過去。」申俊非常憤怒,年輕的面龐因此漲紅,「那時我正在旁邊攔著王大人,就隔了三五步的距離,看得清清楚楚!」
申俊與徐靜書同齡,又是同時進御史臺任職的,平日裏性子比較靦腆內向,這還是眾人頭一回見他這麼生氣。
沐青霓重重將手中的冊子砸到案桌上,「姜正道就是個陰陽怪氣的老妖怪!我們盡力在撲火,他偏來澆油,生怕事情鬧不大!」
沐家原本世代鎮守邊境,又是在利州那樣以民風剽悍豪烈著稱的地方,她從小耳濡目染,言行上難免帶點野氣。
江盈斜睨她一眼,「注意措辭。」
「哦,好,我忍著,回家再罵他。」沐青霓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垂下臉。
江盈環顧議事廳內的所有下屬同僚後,將目光落在徐靜書臉上。
這會兒徐靜書鼻子裏還堵著小棉團,面上也有點紅腫,不過她還是正襟危坐,認真聽著大家的交談,端肅的模樣莫名透出幾許可愛。
江盈噙笑搖搖頭,對眾人道:「明日本官會上朝彈劾姜大人,但彈劾之事並非只為逞口舌之快宣洩怒氣,必須有個明確訴求。大家說說看,明日咱們對姜大人的彈劾,應當訴求一個怎樣的結果?」
「罰俸、杖責,還要他當眾對徐靜書賠大禮!」羅真今日也在場,想想亦是渾身來氣。
申俊的意見卻不同,「若只是罰俸、杖責與賠禮,這太輕了,該再加禁足反省。畢竟他並非只打傷徐靜書這一點不妥,更嚴重的是他罔顧殿前糾察御史的示警勸阻,若此次他沒有得到嚴厲的處罰,將來其他大人或許也會認為此事可行。」
「還有個更嚴重的問題。」沐青霓神情嚴肅地看著大家,「殿前糾察御史當值時代表著御史臺的法司尊嚴,今日姜大人這一拳不止打在徐靜書臉上,根本就是打在御史臺臉上。」
她的話如平地驚雷,所有人頻頻點頭,小聲表達了贊同,連江盈都忍不住露出一絲讚許的微笑。
「徐御史,妳是當事苦主,妳的看法呢?」江盈再次看向徐靜書。
徐靜書歪頭迎上她的目光,清澈的眼裏滿是認真,「申俊與沐青霓說得很對。」
「那妳覺得,對姜大人的彈劾該做如何訴求?」江盈又問。
「我認為,在諸位同僚方才提及的罰俸、杖責、賠禮、禁足反省的基礎上,還須加一條,褫奪榮封,若有可能,甚至應當罷官。」
她的神情柔軟平和,語氣冷靜自持,卻讓許多同僚瞪大了眼睛。
江盈倒是面色不變,直視著她,「理由?」
「若今日被打的不是我,而是別的同僚,我也會做此提議。」徐靜書娓娓道來,「殿前糾察御史以最微末的九等職銜監管眾官上朝言行,本就已是困難重重,若此次彈劾結果只是不痛不癢,或小小警惕,那往後殿前糾察御史對百官的約束力將一落千丈。」
「姜大人不是尋常官員,出手這麼重,風險不小,若本官授權予妳,讓妳上殿彈劾他,妳可敢?」江盈笑得頗有深意。
「我敢。」徐靜書雖然有些緊張,卻還是點點頭,「中丞大人,我的提議並非出於私怨。因上任倉促,職責上許多相關細則、法令我都是這幾日才補全,這才發現一些問題,今日之事又暴露出一點,那就是我朝目前所有律法典章都不夠細緻,有些事雖大家都有共識,知道是不能做的,事前卻並不卻知做了會是怎樣的後果,所以才屢禁不止。」
譬如「不得毆打言官御史」,只是沿襲前朝陳例,成文法條裏也只有一句「會被彈劾」。在後果出來之前,誰也不知會被彈劾到哪種地步,所以在非常之時總會有人心存僥倖。
「妳的意思是,以此事為開端,定下不可撼動的成文鐵律?」江盈笑意更深。
申俊附議道:「彈劾姜大人,提出對其褫奪榮封並罷官的訴求若不能成真,那也沒關係,最重要的是,只要我們的訴求夠強硬,就能引起各方的重視與探討,最終達成一條各方都同意的懲處方案。」
沐青霓道:「由此先例落定明確的成文法條,先劃出明確的線,才能立穩法司威嚴。」
得到兩位同僚的認同聲援,徐靜書底氣更足地補充道:「這個嚴,不止是嚴苛,更是嚴明,重點在明。所謂法司威嚴,既在懲處也在震懾,最重要的還是震懾,震得住,就能降低違法犯禁的機率,所以我覺得,震懾應當先於懲處。」
「這事本官琢磨了足足一年,你們這幾個小傢伙倒厲害,上任沒一個月就同我想到一處去了。」江盈欣慰笑開,看他們三人的眼神簡直如獲至寶,「徐靜書,從明日起妳休沐五日,好好養傷,彈劾之事,本官定不負妳所願。」


挨了一拳,得了五日休沐,讓徐靜書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她怕被趙蕎知道了將風聲傳回信王府去,讓其他人擔心趕過來看望自己,回到柳條巷口時是捂著臉的,還嚴令雙鸝與念荷不准透露,晚飯都是讓念荷拿回院裏吃的。
好在趙蕎也忙,回來得比她還晚,就沒過來尋她。
原以為就這麼躲五日,等傷好了,這事就能遮掩過去,哪知第二天大清早,念荷慌慌張張敲了寢房的門就進來了。
「表小姐,不好啦!世子來看望您和二姑娘了!」
徐靜書猛地坐起身,長髮凌亂,鼻梁與近旁臉頰上有一團青紫,不用照鏡子她都知道這樣子沒法見人,更別說還是見趙澈!
「天,這也太可怕了。」炸毛的徐靜書驚慌掀被,「快快快,幫我找個帷帽什麼的。」
「還有更可怕的。」念荷嚥了嚥口水,「李同熙大人也來看您了,這會兒正和世子一塊兒在正廳喝茶。」
徐靜書愣住,「李同熙?他來做什……哦,可能是來道謝的,但為什麼妳說很可怕?他對妳們很凶嗎?」
「李大人凶不凶我沒看出來。」念荷低下頭,囁嚅道:「但不知道為什麼,世子與他碰面後,看起來就很凶。」
念荷在信王府多年,印象裏的趙澈一直都是個矜貴自持但待人溫和有禮的貴公子,她第一次見到他那麼凶的模樣,真的有點不知所措。
早上趙澈與李同熙幾乎是前後腳到的柳條巷。
昨日午後那場紛爭,若不是徐靜書以挨了一拳為代價遏制了情況惡化,李同熙以及被推到門外徹底撇清的秦驚蟄,還有包括徐靜書在內的九名糾察御史,可能全都會被人扯出來大做文章。
所以今日李同熙一大早拎著伴手禮來探望徐靜書,完全在情理之中,也未出趙澈預料,在與李同熙乍然相逢的初時,趙澈內心本是毫無波瀾的。
如今趙澈在旁人面前仍舊要維持目力不便的模樣,所以當他看到李同熙額角新添的那塊小小瘀青腫包時,只是神情淡淡地挪開了目光。
他當然知道李同熙的傷是怎麼來的。
平勝煞有介事地提醒他皇城司李驍騎也在時,他還和氣地與李同熙寒暄了兩句,場面可稱友好。
也怪李同熙閒不住,當兩人一同被侍女請到廳中落坐後,他偷偷打量趙澈幾回後便覺出些許異樣。
平勝沒有跟進來,先前引路的侍女又去端茶了,此刻廳中再無第三人,李同熙見機不可失,便忽地握拳揮向趙澈面門。
拳頭在距離趙澈鼻尖約莫兩指寬處堪堪收住,拳風輕輕掃過他的鬢邊,一縷額髮垂下。
自始至終趙澈都是略顯慵懶的坐姿,八風吹不動,「怎麼突然起風了?」
李同熙狐疑地蹙眉收勢,「對,世子若受不住風,不若與我換個位置?」
「多謝李驍騎好意,無妨的。」趙澈知道李同熙在試探什麼,根本就不想理會。
這李同熙,該想的事從不願多想,不該想的事卻總要瞎想。
「如今世子目力可大好了?」李同熙假裝若無其事地問。
「與五年前相比自然是好了許多,但與常人到底不同。」趙澈平靜垂眸,「看人看物仍是模糊一團。」
李同熙笑了笑,「可我瞧著世子的眼睛比尋常人還要明亮。」
「天生的。」趙澈淡淡勾唇,換了個話題,「李驍騎今日不必當值?」
「昨日出了那樣大的亂子,世子想必也聽說了吧?我這個聽候發落的主犯自就閒著了。」李同熙斜睨趙澈一眼,吊兒郎當地笑出聲,「想著昨日徐御史不惜受傷來保我,我才沒當真釀下大禍,是以趁空就來登門答謝了。」
「李驍騎不必多禮,我家表妹也是職責所在,並非獨獨只為護著誰。」趙澈淺笑自若,一派主人家的風範。
李同熙挑釁地揚起眉梢,「那可未必。世子到底是徐御史的兄長,小姑娘哪好意思同兄長講心事?之前在泉山時,徐御史看我那眼神……咳,我這些日子想了又想,覺得我堂堂男兒郎,總是該主動些才好。」
話說到此,念荷隨奉茶的侍女進來見禮,就正好瞧見趙澈通身煞氣,可把她給嚇壞了。

聽念荷說「世子今日很凶」,不知前因後果的徐靜書,用薄紗帷帽罩了頭臉都擋不住那股莫名心虛。
顫顫走到正廳門口,對候在門外的平勝僵硬一笑後,徐靜書不敢立刻進去,做賊似的扒著門邊,飛快朝裏頭看了一眼。
好在氣氛只是詭異的沉默,並沒有念荷說的那樣嚇人,她終於稍稍安心。
趙澈立刻就發現了她,但當著李同熙的面,他只好佯作毫無察覺地伸出手,動作緩慢地端起茶盞。
「喲,徐靜書,早啊!」李同熙揚聲笑著站了起來,遠遠衝她行了禮,「昨日的事,多謝妳。」
他並未畫蛇添足細說謝的是哪樁,但行禮道謝時的笑容較方才面對趙澈時真誠許多。
徐靜書藏在帷帽裏的俏臉浮起心照不宣的笑意,站出來淺淺還禮,「李驍騎客氣了,應該的。」語畢,她走進廳中,指了指自己的帷帽,「我都這樣了也認得出來?」
「看得多了,妳什麼樣我都認得出。」李同熙說得頗有深意,眼角餘光關注著趙澈的舉動。
他這話落在徐靜書耳中有點不知所云,什麼叫「看得多了」?
她茫然瞟了李同熙一眼,這才發現他額頭的傷,忍不住疑惑脫口問道:「咦?你昨日受傷了?」昨日場面雖混亂,可她依稀記得從頭到尾李同熙在拳腳上都沒吃虧,他這額頭上的傷是哪兒來的?
「別提了,我這是昨夜遇到小人偷襲中的招。」李同熙不屑冷笑,「二打一的偷襲就不說了,居然還用迷藥巾子捂我口鼻,妳說說這是不是很卑鄙?」
「那是有點卑鄙。對方是你的仇家嗎?可還傷到別處了?你找皇城司報官沒……哦,你自己就是皇城司的官。」
他畢竟是當年的救命恩人之一,見他受傷,徐靜書自然會多關心兩句。
李同熙的笑容變得有點奇怪,「小傷而已,沒吃大虧的,妳不用太心疼。」
「我沒有……」仗著帷帽遮臉,徐靜書鼓起了腮幫子。
這人怎麼這樣?好意關心他,他卻說些奇奇怪怪、很像調戲人的話。
此刻她一點也不想再關心李同熙昨夜遭遇什麼了,反正他人好端端地站在這裏,顯然沒什麼大礙。
這時徐靜書才猛地察覺從頭到尾被她冷落的趙澈,面色已淡淡轉青,趕忙笑道:「表哥也來啦?」
趙澈本就因李同熙先前的刻意挑釁試探而燒起了點悶火,偏偏徐靜書這隻不貼心的兔子,從進來後就沒正眼瞧過他,倒是和混蛋李同熙聊得開心,此刻還送他個「也」字,彷彿他這個大活人方才一直隱形著似的!
沒心沒肺的傻兔子,聯合外人來欺負他,他滿心委屈又滿肚子不爽,面無表情的微微嘲諷道:「表妹好眼力,來了好一會兒了。」
趙澈的不豫顯然使李同熙非常愉悅,他涼涼地又加一把柴火,對徐靜書道:「能和妳單獨說幾句話嗎?」
「啊?為什麼要……單獨?」徐靜書不解。
「不走遠,就在前頭廊下就行,免得妳以為我心懷不軌。」李同熙笑著說明後,又以口形無聲補充—— 秦大人。
「哦,哦,那可以的。」徐靜書猜測大約是秦驚蟄今日要上朝不便親自前來,才託了李同熙轉達什麼話,這自然是要聽的,隨即她又想到什麼,有些為難地看向趙澈,「表哥,要不你先坐一下,我與李驍騎說幾句話就回來。阿蕎已經起身了,待會兒就過來的,不會叫你枯坐太久的。」
「嗯。」這一聲,趙澈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臨走前,李同熙非常得意地回頭看了趙澈一眼,很有幾分「大仇得報」的揚眉吐氣之感。
顯然他心中已有定見,確認了趙澈就是昨夜偷襲他的兩個人之一。
眼睜睜看著小表妹被那個混蛋誆出去躲著自己說悄悄話,趙澈心中那個悔啊,那個恨啊……早知如此,昨夜對李同熙下手就不該那麼仁慈!
第四十一章 報答救命之恩的方式
徐靜書與李同熙走到迴廊拐角處才停。
畢竟這宅子眼下可算是徐靜書的地盤,雙鸝雖遵她吩咐沒有跟過來,卻遠遠站在她看得見的地方,所以她並不像在外頭時那樣緊張,況且她心中多少還是有點數,李同熙雖性子古怪些,卻絕不是個壞人。
「秦大人託你給我帶話嗎?」
李同熙背靠廊柱,雙臂環在身前,姿態懶散地垂眸輕笑,「嗯。她說,昨日的事很感謝妳,我們都得感謝妳。」
「那是我分內的事,不必放在心上。」徐靜書趕忙擺擺手,「若真要說謝,當年你們……」
「別亂說話啊。」李同熙出聲打斷她,「什麼當年?我與秦大人都是今年才知道妳這麼個人的。」
「啊,對對對,是今年才認識的,沒有當年。」徐靜書忙不迭地點頭又搖頭。
李同熙笑開,伸手在她頭頂上輕輕拍了拍,「昨日妳怕是無意間得罪了不少人,等今日御史臺對姜正道初次彈劾後,那些人更要將妳視作眼中釘,往後出門在外時警醒著些,切記不要輕易落單,更別傻乎乎跟著奇怪的人走。活下來不易,要好好的,懂嗎?」
那語氣像叮囑懵懂稚子似的,徐靜書卻不覺得被輕視,眼前浮起當年獲救時的許多畫面,目光有著感動—— 
先是一名少年武卒踹開了暗室的門,讓她看到了暌違半年的陽光。
暮夏午後的陽光彷彿胭脂與金粉混在一起,絢麗璀璨灑滿天地,他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顫顫的少年嗓音裏夾雜著極其沉鬱的隱痛,他說—— 
你們別怕,我來接你們回家。
她與小夥伴們獲救後被人用擔架抬著,從甘陵郡王府後門小巷轉移到郊外一處大理寺名下的祕密鴿房。
那時她因失血過多而神志渙散,只記得沿路都有個少年武卒跟在擔架旁,不停與她說話,讓她不要睡著,告訴她一切都會好。
那時她連抬眼看看這人長相的力氣都沒有,虛弱低垂的視線只夠落在他按著腰間劍柄的手,拇指頂住劍鞘飛翼的姿勢與別人不一樣。
那時他告訴她,這是為了出劍比別人都快,因為他想守護的人比別人都多。
當初的徐靜書一直很想問問他,你想守護的人們是誰呢?
可現在,她卻更想知道,那個「想要守護很多人」的少年武卒,怎麼就變成了京中人人聞之色變、苦笑搖頭的「惡吏李同熙」呢?
「請轉告秦大人,不必擔心我,我會很警醒的,家裏人也很保護我,不會有事的。」徐靜書想了想,又道:「為了報答,我得幫你。」
李同熙詫異地「咦」了一聲,旋即蹙起眉頭,「妳要怎麼幫我?」
「往後我會格外留心你的言行,嚴格監督你、約束你。」徐靜書的語氣非常認真且堅定,甚至握緊了拳頭以明志,「這樣,才能幫助你成為一個人人尊敬的好官!」
意思是以後專門盯著找他碴?這小傢伙到底是要報恩還是報仇啊?
李同熙險些一蹦三尺高,臉色十分精彩地瞪了她半晌,才無比鬱結地輕嚷,「我謝謝您!不都跟妳說了往事不要提嗎?從前我都不認識妳,報的哪門子恩?受之有愧,告辭!」

送走李同熙後,徐靜書再回到正廳,門口已不見平勝,趙澈也不在廳內了。
她疑惑地問候在廊下不遠處的侍女,「世子去哪裏了?」
「二姑娘過來將世子領去用了早飯,又帶去小花園聽她練臺了。」
徐靜書點點頭,疑惑回首看向跟過來的雙鸝,「什麼叫練臺?」說著話,人已經往小花園走去。
雙鸝邊跟上邊回答,「就說練講話本子。二姑娘白日裏不出去時就在小花園練,會將宅子裏閒著的人都叫過去聽聽她說得好不好。」
「哦,我都還沒聽過阿蕎說書呢。」
自打搬來這裏,徐靜書每日很早就出門當值,黃昏才回來,上回休沐又被叫去了儲君府,將近黃昏才回,是以她完全不知道白日裏這宅子中是如何熱鬧的光景。
才走到垂花拱門處,就聽到裏頭傳來一陣哄笑,氣氛很是熱鬧。
過了小徑就見荷花池前的空地圍著一圈人,多是趙蕎從信王府帶過來的護衛、隨侍,平勝也立在人群中聽得津津有味。
趙澈當然不會與大家紮堆,他坐在桃花樹後的小涼亭裏,正好是能聽見趙蕎說什麼,又不必受旁人打擾的距離。
「雙鸝,我這裏無事了,不必跟著,妳聽二姑娘說書去吧。」
打發了雙鸝,徐靜書便貼著小花園的牆根繞了過去,進了小涼亭。
趙澈抬眸看她一眼,拎起面前的茶盞,一句話都不說。
「斟茶嗎?我來幫你。」徐靜書背著雙手走到他身旁,站在原地不無心虛地晃來晃去。
「不必,妳管別人就好,管我做什麼?」趙澈不滿的哼道。
這是被冷落半晌生氣了,得哄。徐靜書略略俯身,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甜軟的笑音能絞出糖汁來,「哎呀,那個李驍騎是客人嘛,要先與客人寒暄問候才有禮貌,對不對?」
帷帽的薄紗隨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像一條軟茸茸的小尾巴在趙澈手背上掃來掃去。
在徐靜書面前,趙澈從來都是很好哄的,不過他又不想表現得太沒骨氣,於是眼眸低垂,壓住拚命想上翹的唇角,淡聲道:「嗯。站著不累?」
徐靜書乖乖在他旁側的石凳上坐下。
荷花池那邊又傳來哄笑與喝彩聲,徐靜書忍住好奇探頭打望的衝動,正襟危坐,看著眼前的趙澈。
趙澈將才斟好的那杯果茶推到她面前,「傷還疼嗎?」
「一點點疼,主要是臉上……不太好看。」徐靜書雙手捂住茶盞,忽然想到什麼,急切地問道:「姑母和貞姨不知道吧?只是小傷,不要嚇著她們了。」
「別擔心,府中有事忙,她們沒留意外頭的消息。」趙澈又取了一個空杯子放到面前,「李同熙跟妳說什麼了?」
徐靜書倒不瞞他,「就是秦大人託他叮囑我小心,怕往後有人會報復我。」
「是得當心,彈劾姜正道絕不會一次就成功。」趙澈點點頭,嗓音柔和許多,「不過妳也不必太過緊張,我會護著妳的。」
「嗯。」徐靜書笑吟吟使勁點頭,「中丞大人昨日也說了,姜正道是皇后陛下母家的家主,想要彈劾一次就拿下他是不可能的,今日中丞大人上殿彈劾算是投石問路,之後我們會視局面做調整,後續還會有好幾輪攻勢。」
御史臺彈劾官員是以律法規制衡量其言行,無關政見之爭,徐靜書能對趙澈透露的也就這麼多了,若再細說就成瀆職了。
趙澈也體貼地換了話題,「他不過跟妳轉達秦大人的話,怎麼說了那麼久?」
徐靜書搖搖頭,老實答道:「後來我告訴他,我要報答他當年的救命之恩……」
趙澈倏地扭頭瞪向她,極力壓著心急的神色,「怎麼報答?」
「我往後會更加嚴格監督、約束他的言行,幫助他成為一個人人尊敬的好官。」徐靜書驕傲地挺直了腰背。
趙澈愣了片刻,突然笑出聲,「幹得漂亮。」
這就算哄好了吧?徐靜書捧起茶盞拿到帷帽下抿了一口,有些得意地搖了搖腦袋。
「先時你倆在正廳裏,他是不是說了什麼話惹你生氣?」
她的機敏讓趙澈忍不住噙笑側目,「他昨晚在我手上吃了虧,但不確定動手的人是不是我,就一直在試探我眼睛究竟能不能看見。」
至於那些故意拿徐靜書做文章挑釁他的言詞,他不樂意再復述,直接略過。
昨日在儲君府聽聞徐靜書受傷的消息後,他很是焦慮,入夜後他親自帶著夜行潛到姜正道府邸外。
果然不出他所料,子時過半就逮住了試圖潛入姜正道宅邸生事洩憤的李同熙。
畢竟姜正道中午才打傷徐靜書,晚上就有人到他府邸找麻煩,不管怎麼說徐靜書都很難洗清嫌疑,就算最後證明事情與她無關,定會有人做文章將矛頭往她身上引,到時水被攪渾,御史臺都察院以徐靜書受傷為引子的彈劾就會失了幾分底氣。
趙澈自己都忍下了氣性,暫不打算私下動姜正道,怎麼會允許李同熙來給徐靜書惹麻煩?不過李同熙的脾氣一上來,跟他講道理是沒用的,只能動手將他弄回家去,這就交上手了。
「你是怎麼猜到他會偷偷去姜正道那裏的?」徐靜書隔著帷帽薄紗向趙澈投去驚訝又崇拜的目光。
想起這件事,趙澈便渾身舒暢,坐姿都忍不住挺拔幾分,「我還能不知道他?腦仁兒最多就米粒那麼大,想一齣是一齣,隨時亂來。」
愉快之餘,他還不忘在自家小姑娘面前強調一下李同熙的衝動魯莽不過腦,他的小姑娘聰明著呢,絕不會喜歡這樣的人。
徐靜書不知他心中的小九九,只是忽然想起李同熙額角那個小包,趕忙關切地上下打量趙澈,「你受傷了嗎?」
「我沒事,只不過……」趙澈有些心虛地撇開頭,抬手摸摸鼻子,含糊道:「勝之不武是真的。」
昨夜在姜府外頭,趙澈是有備而來,李同熙又沒想到黃雀在後,本就失了先機,加之趙澈不願爭執打鬥的動靜引起姜府護衛警覺,便使了不太光彩的手段,與夜行二人聯手偷襲,趁他不備,用沾了迷藥的巾子將他捂暈後送回了他自己的住處。
李同熙方才幾番試探後惡意挑釁,說穿了就是在他手上吃了悶虧心裏憋屈。
「他額角那塊包,嗯哼。」趙澈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就是夜行將他扔到他自己床上時拋太大力給磕出來的。」
徐靜書有點想笑,「那是人又不是麻袋,怎麼抬手亂丟?就不能抱起來輕輕放到床上嗎?」
「是夜行丟的他,不是我。」趙澈斜斜睨她一眼,笑得有點不懷好意,「不過我記住妳的吩咐了,下回我抱妳時,一定輕輕放到床……」
「你你你……你住嘴!」
赧然的徐靜書從石桌上的點心碟子裏隨手抓了塊椒鹽酥,猝不及防塞到趙澈口中,心虛又忐忑地看看荷花池畔的眾人,好在大家都在專心聽趙蕎說書,誰也沒留意涼亭這裏。
趙澈不大喜好椒鹽味的點心,驀地被塞了滿口,眼神很是幽怨地看向徐靜書。
徐靜書後知後覺地尷尬一笑,將雙手背在身後,「這味道其實還、還不錯的……」
趙澈忽地抬手掀了她的帷帽,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傾身湊過去,將口中那塊小小的椒鹽酥渡到她的口中,然後若無其事地回身坐直,不忘「貼心」地替她將帷帽薄紗放下來。
「既然妳喜歡,就讓給妳吃吧。」
徐靜書面紅耳赤,叼著椒鹽酥風化成石雕般一動不動。
其實,不用這麼謙讓也沒關係的。
暮春時節僅晨夕微寒,只要太陽一出便天地柔暖。
透過帷帽薄紗,徐靜書發現趙澈一直眼神複雜地望著自己,知他是心憂心疼,趕忙糯糯開口,「我的傷不重,真的,只是有瘀青不太好看,這才戴帽子的。」
停了停,見趙澈抿唇不接話,她只得偷偷從石桌下伸出手去,小心翼翼握住他置於膝腿上的大掌。
「從勤政殿出來時,姜正道與陳尋就一直試圖用言語激怒秦大人動手,我猜到他們是想下套鬧出事,自然不能讓他們得逞。」
兩害相權取其輕,在那電光石火的瞬間她也是有所考量,並非腦子一熱就衝上去的。
「於公,我是當值的殿前糾察御史,阻止衝突擴大惡化是我的職責;於私,我覺得秦大人徹底清理積弊的想法沒有錯,不讓她捲入這場紛爭而受困,這件事才有機會實現。當時情形很亂,我上去挨這一下就控制住了場面,其實沒吃虧。」
她越說越小聲,多少還是有點心虛的。
「好嘛,我知道你是擔心後怕,往後我會再小心些的。」
趙澈緩緩收回目光,端起茶盞遮擋住即將逸出口的無奈苦笑,「嗯,往後……」他躊躇了片刻,還是改口道:「多愛惜自己一些。」
小姑娘有她自己的驕傲與堅持,他都明白,他也答應過會等她長成她自己希望的那種人,再來牽他的手相攜此生,所以他不能只為圖自己安心,就強令她往後該如何不該如何。
得足夠尊重她的所思所行,讓她憑自己心意去做她認為對的事,不能輕易扯她的後腿。
徐靜書是個敏慧善感的小機靈,這些年趙澈對她種種不著痕跡的愛護與包容,她都一清二楚,就如同方才他為何躊躇又為何改口。
「好,我記住了。」她乖乖地晃了晃腦袋,指腹輕輕摩挲他的指尖,「你先前說,姑母與貞姨在府中有事忙,是怎麼了嗎?」
「長慶長公主府後院的命案在坊間傳得沸沸揚揚,朝中又有了主張徹底清理各府後院積弊的聲音。」趙澈反手將她的手收進掌心,垂眸輕笑,「這時候若能自行清理後院的,將來至少還能得個全身而退。」
徐靜書點點頭,「眼下局面,確實是懸崖勒馬的關頭。姑父想通了?」
「與其說想通,還不如說是嚇到。」趙澈冷冷輕哼,「本來他是想再觀望的,二位母親這回不再妥協退讓,一頓邊鼓敲得他寢食難安,眼下已在著手安排了。」
嚴格說來,趙誠銳就是個牆頭草,從小到大被親族尊長與兄姊們縱著慣著,錦衣玉食、腦袋空空,未涉足過朝政之事,對天下大事既沒個主張也毫不關心,更沒什麼權力野望,就圖個花天酒地縱心恣意。
其實趙誠銳這般心性做派也不能說一無是處,至少,在早些年趙家上一輩還存在權力爭鬥的隱憂時,他不但因此成功避開了許多禍事,還為自己這一脈穩穩爭得富貴安然。
古往今來,皇家宗室在人後的生存之道最是微妙,有時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可若長久守拙,又有可能一代代走向衰敗落魄。
如今天下大勢底定,民生漸漸復甦,顯然朝廷須得有進一步順勢圖強的變革,而趙絮又是個有志於銳意革新、大開盛世的人,局面就與前些年武德帝力求穩固權柄時完全不同。
趙絮想要的,絕不是趙誠銳、長慶長公主這般只求飽食終日以圖自保家門富貴的宗室同盟。
若真等到趙絮登上大位,於國無用者必將是最先被捨棄、摧毀的,尤其宗室。
關於這點,趙誠銳從前一直沒看透,而趙澈卻早早就看得很明白,所以他付出了很多心血去消弭自家兄弟姊妹之間的衝突隱患,竭力將他們帶往與上一輩完全不同的路上去。
「你總是看得很遠,又很對。」徐靜書的指尖在他掌心調皮輕撓,「那如今府中做何打算?」
「二位母親的意思是,先安排將瓊夫人與雅姬送回欽州老宅,容她二人再想想後頭的事。」
瓊夫人畢竟是趙渭與趙蕊的生母,還一併照料趙淙,這幾年也安分,沒再攪什麼是非。看在這幾位公子姑娘的情面上,只要她自己別太妄想心高提出過分要求,信王府兩位女主人不至於讓她餘生潦倒。
至於雅姬,進後院也有些年頭了,不過她一直無所出,從前後院人多時她還慣喜歡煽風點火四處挑事,估計是落不著太好的。
「聽起來似乎都安排好了,那姑母和貞姨為何忙到都沒空留心外間消息?」徐靜書機靈地嗅出些別樣氣味來。
趙澈微微撇開頭,「二位母親打算再助我們幾個小輩一步。」
徐蟬與孟貞對趙誠銳早已不抱期待,便將舉家今後的希望全押在孩子們身上,此次便鐵了心要趁機將趙誠銳也一併逼回欽州老宅去,好讓信王府年輕一輩在京中再無桎梏地大展拳腳。
信王府兩位名正言順的女主人原本都是出色的女子,只為年少時那一念之差,半生盡斂鋒芒在夫婿面前低眉順目,如今為了孩子們的前程,終究還是對夫婿擂響了戰鼓。
這種事,小輩們是插不上手的。
徐靜書並沒有追問她倆是如何對付趙誠銳,只是輕聲道:「大家都在竭盡所能,這樣真好。」
兩人的手在石桌下偷偷十指相扣,靜謐地享受著這難得的獨處時光。
徐靜書早上沒吃東西,趙澈原想陪她去吃些,她卻撒嬌耍賴不受哄,非要留在這裏聽趙蕎說書。
趙澈拗不過她,便將桌上的那盤椒鹽酥推過去,柔聲道:「那妳得將這盤點心吃完。」
「成交。」
徐靜書乖乖啃著點心,歪著頭,淺笑敬佩的目光繞過亭前桃花樹的落英繽紛,落在荷花池畔鮮活飛揚的趙蕎身上。
那個本該在華服珠翠包裹下,高雅矜貴睥睨眾人的信王府二姑娘,正衣衫素簡地站在人群中心的小臺子上,繪聲繪色地試講著新攢的說書本子。
那些對目不識丁者來說過於晦澀的《民律》條款,被她化做了一個個看似荒腔走板,卻又充滿煙火氣的生動故事,讓人很容易就聽明白了,許多大家誤以為並無大礙的言行,為何要被朝廷以律法約束,也清楚知道了違律犯禁將要承擔怎樣的懲處。
雖只是試講,此時她的周圍又全是她宅子裏的侍從隨護、丫鬟僕役,並不算真正的天橋聽客,可她照舊說得起勁,語調、身形、神情、動作全無半點敷衍。
一個出身高貴的王府二姑娘,擇了個世人眼中極其不入流的行當,混跡在市井之中,在販夫走卒們的簇擁圍觀下插科打諢、滔滔不絕,荒唐嗎?丟臉嗎?可笑嗎?
徐靜書唇角上揚,眼尾泛著暖柔的水光,「阿蕎她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趙澈也望了過去,輕輕摩挲著她柔軟細膩的小手,「嗯,妳也一樣。我們都在盡力。」
眼前那臨時用青磚與小石板壘起的方寸高臺,與天橋底下的說書攤子,都是說書姑娘趙蕎為自己選擇的戰場。
她在做一件學識淵博的飽學國士或嚴謹盡責的法司官員都做不到的事。
扔掉與生俱來的高華霓裳,步下雲端長梯走到紅塵中,在凡俗眾生的笑鬧與喝彩聲裏,以妙語如珠為刀,盡力劈向戰後亂世遺留給這新朝的一叢叢蕪雜荊棘,指著通往清明盛世的路,對大家說:「看,前面有光!」
她給自己選擇的這條路可謂前無古人,此時誰也不敢說她這些努力最終會有什麼樣的結果成就。
但這世間從來不會只獨獨因為某一個人的努力就變得更好,是由許許多多渺小而微不足道的「我」,在不同的角落裏付出心血、勇氣,甚至失敗,後來的天地山河才還給「我們」日日嶄新的錦繡風流。
聚沙成塔,總是要有無數沙粒投身其中。
莫笑少年所思所行天真狂悖,當繁花開滿盛世,這天地定會記得,我們來過。
第四十二章 小身板扛大責
武德五年三月二十九,御史中丞江盈以御史臺都察院主官的身分,在朝會上當庭彈劾太常卿姜正道毆打殿前糾察御史徐靜書一事。
姜正道位列九卿尊位,還是皇后母家的家主,雖殿前糾察御史只是九等小官,但殿前糾察御史在當值時是負責監督眾官言行,代表的是整個御史臺,毆打御史等同踐踏法司威嚴,此事一出可謂石破天驚。
朝堂博弈向來環環相扣,各方立刻以「御史徐靜書被打」這件事作為棋眼,開始了緊鑼密鼓的落子佈局,就此展開不見血的廝殺。
與御史臺並列三法司的大理寺與刑部自是毫不猶豫站在御史臺一方,不但在廷辯時極力聲援御史臺對姜正道罷官並褫奪榮封的訴求,更是在下朝後召集自家府中官員,對姜正道及其身後的允州姜氏在言行上的違律之處從頭到尾挑了個遍,數罪並舉展開新一輪彈劾攻勢。
除毆打御史這項過錯外,御史臺都察院還將「太常卿姜正道及姜家數位在朝為官者皆有後院人逾數之嫌」的事也順理成章搬上了檯面。
大理寺與刑部打蛇隨棍上,再次提起「京中傳言有某家大戶因後院紛爭鬧出人命,消息疑被封鎖,坊間人心惶惶」之事,要求趁此機會全面搜查京中所有官員居處、宅邸,一則確認此傳言真偽,二則也是確認所有官員是否清白守制。
而姜氏及其黨羽,還有一些與其利益相關的朝中同盟,則絞盡腦汁為姜正道開脫,力求減輕對姜正道的罪責判罰,想將事情輕描淡寫揭過,以避免這次大規模地全城搜宅。
擔任宗正寺卿的長慶長公主也站出來,較為強硬地表達了「反對全城搜宅」的立場。
長慶長公主是武德帝同父同母的親妹妹,她的站隊無疑為以姜家為首的這一派增加了不小的籌碼,一時間風向出現微妙傾斜。
各方口誅筆伐激烈交鋒整整三日,無形的刀光劍影讓半個鎬京城的人都繃緊了心弦。
到了四月初二,武德帝詔令舉行大朝會,京中過半數的八等以上官員齊聚內城,就此事展開了聲勢更加浩大的廷辯。
在各種意見僵持不下之際,趙絮執金令而出,表明贊同全城搜宅的立場,並建議在眾官得出一致結論之前對鎬京城各處城門臨時增設哨卡,許進不許出。
她的這個提議可算是下了狠手,好些個心中有鬼的傢伙險些嚇得當場去世。
若是許進不許出的禁令一生效,之前沒有及時自行清理後院人的門戶就算徹底被封住了後路,倘若武德帝最終同意全城搜宅,那時再想送人出去避風頭就沒機會了。
小小殿前糾察御史徐靜書挨了一拳,居然引發了一場有可能徹底清洗朝局的爭論,這事情的走向讓武德帝不知該喜該憂。
他再三斟酌後,給出了一個相對折中的裁決,「執金吾慕隨聽令,四月初五起,由你名下北軍在各城門增設臨時關卡,所有車馬、人員,無儲君手書同行令者,禁止出城。」
給出幾日機會讓各家自行清理後院,也算他手下留情了。
「謹遵陛下聖諭,慕隨領命。」
武德帝又道:「事情既因殿前糾察御史徐靜書與太常卿姜正道而起,總得二人當面對質才算公允,四月十五行大朝會,讓徐靜書上朝與姜卿廷辯,再由眾議決斷判罰,諸位以為如何?」
誰都聽得出來,武德帝的言下之意就是,徐靜書與姜正道的廷辯結果,除了將決定姜正道會受到如何判罰之外,還將決定要不要展開全城搜宅、徹底清理後院積弊之事。
武德帝都發話了,還能如何?自是百官應諾,心中各自飛快盤算著下一步。


休沐結束後的徐靜書,一回御史臺就得到這個消息,看著頂頭上官江盈無比期許的目光愣了良久。
「徐靜書,要上戰場了,妳怕不怕?」江盈直視著她,開門見山道:「有一擊必勝的信心嗎?」
這個年輕的御史才近十六歲,上任不過月餘就成了即將掀動一場變革的引線,而她廷辯的對手是樹大根深的太常卿姜正道,任誰都會擔心她扛不起此等重責。
「怕,也沒有一擊必勝的信心。」徐靜書垂下眼簾,望著自己的鞋尖,嗓音輕輕柔柔,誠實無比。
江盈並沒有責怪她怯懦的意思。
這場廷辯看起來雖只是動動嘴皮子的事,其勝負卻關係著朝中變革大幕掀開的第一步能否邁出,萬眾矚目,其壓力可想而知。
武德帝發話讓稚嫩的徐靜書與老辣的姜正道進行廷辯,聖心偏向可見一斑。若徐靜書最終未能以絕對優勢爭得大部分官員認同,此事之後,很多人都將舉步維艱。
對這道偏向明顯的聖諭,江盈其實是非常憤怒的,但她也明白武德帝為何猶豫,畢竟如今涉及後院人逾數問題的,大多是追隨他復國打天下的勛貴之家,若他毫不猶豫就同意全城搜宅,難免會被有兔死狗烹之嫌,所以他的這個偏向實質上給雙方都留了餘地,只是對改革派留的餘地實在太小。
不管怎麼樣,聖諭已出,她無法代替徐靜書完成這場廷辯,她再焦慮不憤也無計可施。
徐靜書慢慢抬起頭來,深吸一口氣迎上她的目光,「對這道聖諭,我與您一樣憤怒,既然還有將近十日,我會做好最充分的準備。無論結果如何,至少我能做到不給御史臺丟臉。
「有人教過我,弱者憤怒,揮拳向更弱者;而強者憤怒,就要抽刀向更強者。所以請您放心,我雖怕,卻會全力以赴,半步不退。」
待到四月十五那日,她會讓所有人看到御史徐靜書的強者之怒。
無論有多難,姜正道必須倒,徹查各府後院之事勢在必行!

左肅政臺、右肅政臺、都察院這三大機構平日同在御史臺府衙內處理公務,卻在不同院落內各司其職,公務交集甚少,同僚之誼看起來十分淡薄。
可就在江盈對徐靜書傳達了四月十五將上大朝會廷辯的事後,左右肅政臺的兩位主簿親自到了都察院主官辦事廳,與江盈一道為徐靜書出謀劃策。
見禮後,徐靜書恍恍惚惚地坐下,如在夢中。
江盈以指節輕叩桌面,「武德元年彈劾陛下與孟丞相,就是這二位主簿聯手所為,雖如今形勢有所不同,但他們的經驗對妳多少能有所裨益,打起精神來好生聽著。」
徐靜書這才越發清晰地意識到,此役關乎整個御史臺在朝中的聲望威嚴,左右肅政臺與都察院共擔著勝負榮辱,若自己在廷辯中落敗,今後御史臺三大機構對官員們的威懾力可能要一落千丈。
一個臨時頂急缺的九等殿前糾察御史,上任還不足月,竟就成為了整個朝局的棋眼,不但背負著整個御史臺的法司尊嚴,還牽連了朝政革新能否走出第一步……
如此不可思議的傳奇經歷,怕是話本子都不敢這麼寫。
「是。」徐靜書趕緊回神坐正,攤開面前的空白冊子,手執炭筆邊聽邊記。
江盈與兩位主簿替她反推了姜正道一方可能會採取的辯駁思路,並協助她做出了破題立論問詰等一連串規劃。
這對徐靜書的幫助確實很大,但她總覺大家好像都忽略了一個重要細節,不過她此刻腦袋被塞得太滿,一時也說不上來究竟問題出在哪裏。
申時初刻,江盈道:「接下來這幾天妳不必進內城當值,也不必前來點卯,將需用的典章律令全搬回家去專心查證核對,把彈劾內容落成文。初十午後過來,大家幫妳再捋一遍,若有疏漏差錯之處,也有時間做調整修正。」
「是。」


因御史臺是申時散值,徐靜書便吩咐雙鸝每日申時才來接,不必在外枯等整日,今日江盈提前一個時辰放徐靜書回去,雙鸝並不知曉,此刻還沒到御史臺門口。
徐靜書獨自抱著幾本厚厚的典章律令走在回柳條巷的路上,總覺背後有人在鬼鬼祟祟尾隨。
雖此刻青天白日,可她已許久沒有獨自在外走動過,那種如芒刺在背的感覺,讓她全身汗毛倒豎,一顆心怦怦亂跳著蹦到了嗓子眼兒。她不敢回頭去看,只能加快腳步,到最後竟忍不住跑了起來。
不怕,不怕,只要進了柳條巷口就有阿蕎帶來的暗衛在了!
徐靜書抱緊懷中的書,一路拚勁全力飛奔,終於在跑到快要斷氣之前衝進了宅子。
真奇怪,尾隨的人一路就只是跟著,並無攻擊的意圖,這會是誰的人?想做什麼?
氣喘吁吁繞過影壁,就見趙蕎和侍女正一道逗著趙蓁玩。
趙蓁正咬著一枝松花荊芥糖笑得見牙不見眼,抬眸瞧見徐靜書回來,便將糖枝拿在手裏,張了紅通通的小嘴兒喊道:「表姊—— 」小奶音拖得長長的,著實討喜。
「妳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早?」趙蕎詫異地迎上來。
「有、有事要忙,中丞大人放我先、先回了。」徐靜書彎腰急喘,「小、小六兒怎麼來了?」
趙蓁捏緊糖枝站在原地,歪著腦袋想了想,忽地扯著嗓子用力大喊,「府裏吵!父王生氣!母妃和母親讓我來和妳們住,不吵了再回去!」
她才四歲多,又因早產而先天不足,平常說話總是小奶貓似的細聲細氣,驀地這樣大喊一通,立刻將小臉憋個通紅,接著就咳嗽起來。
侍女趕忙上前蹲下替她拍背順氣。
「小六兒乖,陌生人問妳為什麼來時才需要大聲喊,對表姊只要輕聲說就可以了,知道嗎?」趙蕎無奈地衝趙蓁笑笑,挽住徐靜書的手臂走上迴廊,關心的問道:「妳怎麼喘得這樣厲害?」
「方才好、好像有人一路跟、跟著我……」徐靜書擺擺手,盡力讓呼吸平緩下來,「府、府裏吵什麼?」
「府裏沒大事,母妃和母親有法子的,妳別操心。」趙蕎低聲道:「大哥說妳十五大朝會要上殿廷辯,特地過來幫妳,在妳院裏書房等著呢。」
「啊?」
「這節骨眼上不能被人看到有御史臺之外的人與妳私下接觸,否則容易被對手抓住把柄,若焦點被模糊成妳的彈劾是否有關黨爭,那就麻煩大了。」趙蕎小聲解釋,「為掩人耳目,大哥扮作小六兒的隨侍護衛來的。放心,小六兒有我盯著,也教過她該怎麼說,不會有人知道大哥也在這裏。」
徐靜書使勁閉了閉眼,握了握她的手,「多謝。」
「自家姊妹,何必說這些?」趙蕎沒好氣地笑瞥她一眼,「行了,妳去與大哥慢慢談,我讓人瞧瞧是誰尾隨妳。」

念荷與雙鸝正在院中說話,見徐靜書回來俱是一愣。
念荷指了指書房正要開口,徐靜書便已點點頭道:「我知道,妳們忙。」
方才跑得太急,這會兒她慢慢感到兩腿酸軟,推開書房門邁進去時險些一個踉蹌。
書房內一道墨色身影急急掠過來撈住她的腰身,順手將門掩上。
「怎麼了?」
熟悉的嗓音與氣息讓徐靜書徹底放鬆下來,沒骨頭似的賴在他懷裏,「有人一路跟在我後頭,我跑回來的,也不知是不是姜正道的人……」
趙澈單臂摟緊她,低頭溫聲安撫,「應該是他的人。不過這時候妳若有任何閃失,姜正道跳進河裏都洗不清,他不敢對妳怎樣的,最多就是讓人盯著妳有沒有接觸別部官員。」
「哦,那、那還好。」徐靜書閉了閉眼,長吁一口濁氣,「歪打正著,尾隨我的人回去將情形向姜正道一說,他或許會認為我這麼膽小怕事不足為懼,多少還能讓他放鬆警惕。」
「沒錯。」趙澈見她兩腿顫顫,噙笑搖搖頭,索性打橫將她抱起。
「欸!不是……」徐靜書面上一紅,渾身僵硬。
趙澈笑笑沒應聲,抱著她繞過屏風,動作輕柔地將她抱坐到書桌後的椅子上。
她將帶回來典章律令放下時,瞥見桌上有幾張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紙,墨漬還新,顯是趙澈方才獨自在書房內等她時寫下的。
她拿起來紅著臉仔細端詳,掩飾羞赧地道:「你的字可比我寫得漂亮多了。」
「妳若喜歡,往後我每日寫一張給妳。」趙澈在她對面坐下,縱容又無奈地笑了笑,「時間緊迫,咱們先來捋捋廷辯的事。」
「哦,哦,好的。」徐靜書放下紙,訕訕坐正,將自己先前記下的小冊子翻出來給他,「下午中丞大人與左右肅政臺兩位主簿幫我反推了姜正道那頭的思路,但我總覺得我們好像忽略了什麼。」
趙澈在這時特地趕來幫她,很顯然是什麼都清楚的,也不必再與他解釋什麼前因後果。
「妳與沐青霓他們幾個是在顧沛遠的保薦下臨時頂急缺上任的,其他應考者此時都還在等待官考出榜。」趙澈飛快翻閱了那本小冊子後,搖頭輕歎,「你們五個特殊到御史臺的幾位大人都忘了妳是今年三月初參加官考的。」
今年三月的那次官考,要到四月中旬才會正式放榜,恰好是在徐靜書上朝廷辯的當日。
「什麼意思?」徐靜書緊張兮兮地看著他。
趙澈笑著搖搖頭,放下手中的小冊子,「你們在反推姜正道會怎麼想的時候,他也會做同樣的事。」
徐靜書應考文官,最後一日的考試內容正是擬制於廷辯的堂辯,應考時主考官旁邊坐了文書吏,會記下應考者堂辯時說過的每個字。
短短不足一個月,一個人思索問題的思路不會有太大改變,若姜正道一方要反推徐靜書的廷辯思路,只要拿到她參與官考的堂辯記檔,就很容易將她剖析個通透。
「你是說,顧大人會把我官考時的記檔透露給姜正道他們?」徐靜書震驚瞠目,「他不像是這樣的人啊!」
「顧沛遠從不牽涉政見之爭,沒理由做這種事,但官考堂辯是由文書吏執筆記錄,之後封檔還會經過好幾人的手。」趙澈冷靜地分析,「允州姜氏樹大根深,誰也不敢打包票說這裏頭一定沒有姜家的人。」
既然姜正道有可能通過不正當管道獲得徐靜書官考堂辯的記檔,那之前御史臺三位大人為她梳理的許多要點就沒法用了。
趙澈認真地直視著她,「要不要試試做兩套預案?」
「兩套預案?一套是三位大人為我捋出的尋常堂辯思路。」徐靜書一點就透,「另一套,則是假設姜正道真能拿到我官考堂辯記檔,猜到我會如何應對,徹頭徹尾換一種打法!」
「聰明。」
這是兩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攜手作戰,卻是意外地有默契。


武德元年四月十五日,徐靜書是以候朝官員的身分進的內城。
大朝會定在武英殿舉行,候朝百餘人中,彙集了為大周開朝建制立下汗馬功勞的泰半功臣,儲君趙絮、丞相孟淵渟、柱國神武大將軍鍾離瑛、柱國鷹揚大將軍賀征、恭遠侯沐武岱等等,可謂群英雲集。
徐靜書獨自站在角落,垂眸看著腳尖,腿肚子輕顫。
倒不是心生畏怯,而是只要一想到這些名字全是將來必定璀璨青史的人物,而小小的她今日竟要在這些人的注目下與人廷辯,她就忍不住激動到顫抖。
由於趙誠銳上疏稱病,今日是由趙澈代他前來參與大朝會的,為了不影響徐靜書,此刻趙澈正與趙昂一道站在對面的角落。
想到這個,徐靜書抖得更厲害,求生之心卻越發強烈了。
今日這場廷辯對朝局走向至關重要,對她自己又何嘗不是?無論於公於私,她都非常、非常想贏。
「徐御史。」
聽到喊聲,徐靜書抬頭看去,是今日的對手姜正道,以及他的同盟陳尋。
這兩人在幾個候朝官員的簇擁下走過來,笑著在她面前站定。
隨著他們的這個舉動,左近的幾名殿前糾察御史迅速往這邊靠近,而對面的趙澈與趙昂也雙雙舉步而來。
「聽說徐御史是今年三月參與官考的,今日正好是出榜之日。」陳尋道:「預祝徐御史名列前茅啊。」
「多謝陳大人。」徐靜書回望他,笑得有些發僵。
姜正道遺憾歎道:「可惜我等今日早早就進了內城,要到散朝時才能看到官考皇榜了。官考終究是人生大事,雖徐御史上任已有一月,但這皇榜上的排名將來總會被記入徐御史生平。雖待會兒上朝妳我就要成了唇槍舌戰的對手,但老夫在此還是要對徐御史送上祝福的,無論考得好不好,事情到底過去了,別放在心上。」
徐靜書沒有立刻回應他這番自相矛盾的古怪言論,目光越過他們,對上趙澈溫柔含笑的雙眸,思緒漸漸澄定清明。
她看懂了趙澈眼中的暗示,忽然明白了姜正道與陳尋為何故意湊過來沒話找話—— 
他們多半沒能從光祿府打探到關於她官考的消息,想必是推測她是因考得不好,才提前應急缺做了小小的九等殿前糾察御史。
他們故意到她面前來提官考放榜的事,以為這樣能戳中她心中痛腳,多少擾亂她的思緒,先在氣勢上壓她一頭。
戰前攻心,倒也常見,若當真是個因考得不好才應下九等急缺的年輕官員,此刻多半會他們激到惱羞成怒或心煩意亂。
可惜他們要到散朝後才會知道,此刻站在他們面前的徐靜書可是這次的文官榜眼。
徐靜書微笑沉默,向他們執了謝禮。
隨著御前近侍振響上朝玉鈴,候朝眾官陸續進殿站定,齊齊向金龍座上的武德帝行朝禮。
所有朝儀結束後,站在武德帝身旁的司禮官揚聲道:「陛下諭令,太常寺卿姜正道,於內城毆打御史臺都察院殿前糾察御史徐靜書致傷一事,今日於武英殿廷辯,請眾位大人見證共議,助陛下裁奪判罰。」
武英殿是專為大型朝會建造,無論站在殿中哪一處,只須稍稍揚聲,每個角落的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是個適合庭辯的絕佳戰場。
徐靜書手執代表御史臺的獬豸令出列,從百官最末走到玉階近前,與姜正道面向而立。
「以往法司啟動彈劾廷辯,官員都會手捧典章律令,怎麼徐御史卻沒有?」說完,姜正道淡垂眼簾,遮去眸底幸災樂禍的微光。
「多謝姜大人關切。」徐靜書也斂下輕顫的羽睫,「典章律令、條例規制,皆在我心中。」
百官瞠目,不可思議地看著這個嫩生生的小御史,有的人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明明是柔善可欺的語氣聲調,話尾還顫顫的呢,說出的話怎麼……有點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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