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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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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9102

《藥妻甜夫》卷二

  • 作者孔薏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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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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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隔半年再見,趙澈忽然發覺他的小兔子似乎變了,
不僅和他保持距離,甚至避不見面,
害他以為是自己外出遊歷曬黑了,傻乎乎地去問隨侍美白方法,
愛吃甜的他甚至自吞苦瓜鑲肉這道菜,就為換她一記甜笑,
畢竟在他離開前他倆對彼此的感情心照不宣,她這般變故惹得他心慌慌啊,
好在他拿帶著弟妹們去逛花燈夜集當令箭,順利拐她出門,
並把她帶進暗巷「拷問」,終於逼出她的真心話──
他的身分註定會有一正妃兩側妃,四個人牽手太擁擠……
明白了她的憂心,又深知她心中抱負,他決定助她發光發熱,
請來高手替要考官的她做模擬訓練,得知朝中有急缺,
他立刻動用人脈,安排她先行面試,她也順利錄取了,
可看她如此投入官場生活,他心又慌了,
小白兔,妳不要有了事業就忘了我啊……
孔薏,生於六月尾巴的巨蟹,稍許兼具雙子的矛盾與善變,
靜如傻喵,動若瘋兔,嗜甜嗜辣,愛書愛花。
偏好甜蜜圓滿的故事,頑固地秉承著一個執拗的念想,
希望把所有美好的元素放大到痛快淋漓的程度,
希望筆下人物保有赤忱熱烈的少年心,愛恨嗔癡都能至情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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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三樣禮物
亥時初刻,溫馨熱鬧的成年宴漸漸進入尾聲。
年紀最小的趙蓁瞇著眼兒呵欠連連,趙蕊也被影響了,顯得有些睏。
趙蓁出生沒幾日就被接到涵雲院來養,與趙蕎自然親近些。她哼哼唧唧撐著沉重眼皮朝趙蕎伸手,趙蕎覺得她可愛又可憐,與眾人打個招呼後,便與乳娘、侍女們一道哄著將她帶回房。
而趙蕊與趙渭、趙淙隨瑜夫人同住西路擷芳園,離涵雲院有段距離。見趙蕊一臉睏意,懶怠走路,孟貞便安排了小步輦送她,趙渭和趙淙一路步行護著權當消食。
席間徐蟬也小酌了幾杯,此刻酒意略略上頭,對趙澈與徐靜書分別交代幾句,也在侍女們的攙扶下回承華院去了。
總之,最後從涵雲院出來的就只剩徐靜書與趙澈二人。
盛夏暮夜,月華如水,有清風徐徐,蟬鳴陣陣,站在涵雲院門口,徐靜書茫然四顧。
她不習慣麻煩別人太多,先前過來時沒叫念荷跟著。可趙澈這幾年目不能視,無論在府中還是外出,平勝都會在近前照應,然而此時,除了涵雲院外的侍衛,不見旁人。
「咦,平勝呢?」她不解地看向趙澈。
先前平勝將那罈成年酒交給她後就退了下去,她以為他會在院外等著。
趙澈回道:「我叫他打點些事,這會兒他大約正在趕過來。」
「夏夜蚊蟲多,你站在這裏等他折回來也不合適。」徐靜書不大自在地小聲提議,「我陪你走一段吧,或許半道就遇上了呢。」
畢竟他方才是在平勝攙扶引路下進的涵雲院,想來如今的目力並不足以讓他獨自安全地回到含光院,況且他們二人都出來了,再回頭進去麻煩涵雲院的侍者送他,那也不太好。
對,就是這個緣故,才沒有什麼奇怪的心思,臉紅也是因為今日開先例飲了成年酒而已,根本不是心虛。徐靜書抬起手背緊貼發燙的面頰,在心中大聲說服自己。
趙澈笑應,緩步徐行。
徐靜書甩開滿腦子羞赧的胡思亂想,趕緊跟上,「要扶著你嗎?」
「不用。」趙澈唇畔微揚,輕撣寬袖將雙手負在身後,「俗話說,無三不成禮……」
徐靜書明白了他的意思,急急止步,猛搖頭,「你今日為我準備的兩件賀禮已經足夠貴重,不需要再給我別的了。」
當初趙澈成年加冠當天她正巧在書院,等放假回來已是十餘日過去,原想事後補賀禮給他,可她只有攢了兩年的那點膏火銀,去東市珍寶坊尋尋覓覓一整日,但凡襯得上他的賀禮,她一件都買不起,只能作罷。
今夜趙澈給的成年賀禮已是千金不換的珍貴,若再由得他「無三不成禮」,她都要唾棄自己貪得無厭了。
自卑、敏感在世人眼中不是什麼好詞,所以有些心裏話一旦說出來,難免會讓人覺得不識好歹到近乎掃興,每個人會養成什麼樣的心性,泰半源於年幼時的經歷遭遇,這不是自己能掌控的,許多時候,她從別人那裏得到越多,心裏越焦慮沉重。可她又很明白,那都是別人愛重關懷的心意,所以她表面上非常盡力讓自己坦然面對他人的善意給予。
若是可以,她也想像趙蕎、趙蕊那樣落落大方,不畏懼別人給予的好,甚至敢於主動開口索取。因為她們有底氣給予對方同等,甚至更多的回應。
而目前的她,沒有這個底氣。
表哥憐她不易,待她好得連表弟表妹們都開玩笑說「大哥偏心」的地步,她都明白,雖然他從未想過要她回報什麼,她卻不能因此就心安理得。
不是不歡喜來自於他的饋贈與呵護,只是不希望永遠只是一味接受他的好。
無論最終兩人是親人還是別的什麼,她都希望能夠互為倚仗、彼此依偎,有來有往。
你可不可以等我再長大一點,長到能與你枝葉相觸時,讓我拿一樹灼灼繁花應你盛情。
畢竟以往從不飲酒,酒量可想而知,雖然只飲下兩盞淡果酒,但她這猛地一陣搖頭,再加上心急,耳邊就開始嗡嗡響,焦灼的眼神也變得有些迷濛。
腦子像一鍋即將冷卻的漿糊,半晌攪不出主意,不知要怎麼說才能讓他理解自己的為難,末了只能懊惱又沮喪地瞪著地上的影子,然後偷偷在他的影子上踩了一腳。
趙澈斂眸忍笑,背在身後的雙手不著痕跡地攏了攏袖袋中的某件物品。
「妳捏著拳頭做什麼?想揍我?」
「沒、沒有捏著拳頭啊……」他這問題讓徐靜書感到莫名其妙,茫然低頭,張開纖細五指,瑩瑩月光頓時落滿她的掌心。
「今夜月色很好。」趙澈望著她低垂的頭頂,淡聲道:「送妳。」
纖細五指輕輕收攏,將掌心裏那捧無形月光握得緊緊的,抬頭望向他時,眼底有無數悸動漣漪映著穹頂月色。
「謝謝。」
她什麼都還沒說清楚,他就懂了她所急所慮。這份看似胡鬧逗人玩的「禮物」,是眼前這少年郎溫柔體貼的無聲成全,不會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隨念荷回去歇著吧。」趙澈的嗓子有些發緊,不動聲色將目光轉向別處。
徐靜書回頭,見念荷跟在平勝身後匆匆而來。
原來他方才說「讓平勝去打點些事」,是讓他去請念荷來接她回去,胸臆間的暖流漸漸翻湧成瀾。
徐靜書輕眨含笑淚眼,面紅耳赤地望著趙澈的側臉,小聲道:「今晚月色,和、和你一樣。」美好如斯,見之不忘。

子時,天幕玄黑,萬物幽寂,連夏蟲的嘶鳴聲都漸漸微弱。
含光院書房內,長燭明光盈室。
此刻的趙澈已換了月白疊山綾寬袍,墨髮披散在身後,姿儀慵懶地斜靠著座椅扶手,望著橫在掌心的檀香木長匣出神。
長指輕輕摩挲著匣面精緻秀雅的如意紋雕花,微怔的目光帶著不自知的溫柔淺笑。
他想起先前徐靜書酒壯慫膽,仗著他看不見,便懊惱偷踩他影子的模樣,實在可愛。
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小姑娘有她的驕傲,別人給她越多,反倒越讓她為難,懂了她這份平日裏說不出口的煎熬後,他便將這第三份賀禮給暫且扣下了。
其實在他心中,先前那兩份賀禮不算他送的。
恩師親手祝詞是受兩位娘親的委託去求來的,是她倆給傻兔子的成年祝福;那罈酒是他派人去堂庭山,從她母親手中要來的,是她父母給她的成年祝福。
趙澈輕笑出聲,耳廓染了紅,喃喃自語,「這件,才是我給的。」
這一件,無關長輩請託,不是代勞跑腿,不摻雜旁的人情世故,只是他送給她的成年賀禮,可惜沒等到合適送出手的時機就被嫌棄了,還是嫌他送太多,倔強又可愛的傻兔子。
拇指輕輕抵住匣蓋,徐徐推開半寸,裏頭靜靜躺著一只手釧。
精心打磨過的瑰色火齊珠粒粒圓潤,手釧閉合處墜了只拇指大的羊脂玉雕長耳小兔。
雖然只是很小一塊羊脂玉,但通體雪白、玉色瑩潤,識貨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它價值不菲,但它並不是這手釧最貴重的部分。
趙澈將手半攏在木櫝旁遮去大部分的光,那些小珠子散發的瑰色亮度立時倍增。
就像當年在萬卷樓,傻兔子在他掌心寫下那兩句七言時,三個月前在瑤華樓,傻兔子對他說「你很好,不要那樣說自己」時,他在一片漆黑中看到的光。
璀璨卻不刺眼,讓人覺得茸茸柔柔,覺得暖。
「就先替妳收著。」
想起她方才說他「與今夜月光一樣」,他忍不住笑紅了臉,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
他不十分確定,卻也不敢追問。若追問的結果是他想多了,鬧不好就要「打草驚兔」。
那兔子又倔又慫,得不露痕跡地護著縱著,偷偷給她順毛,不能太冒進,得等她自己邁開小短腿,慢慢偎過來。


翌日近午,趙澈命人將徐靜書請到含光院。
他負手立在樹蔭下,夏日晴光將他的身影拉得細細長長,迤邐斜鋪在雕花石板上。
「年末書院大考,妳準備得如何?我瞧著妳這幾個月的小考,卜科、畫科一直乙等,可是有什麼難處?」
一如既往是滿身端和正氣,彷彿昨夜什麼都沒有發生。
徐靜書端正立在他面前,認真答道:「我仔細斟酌過,考官時這兩門科目影響不大,所以花的時間少些,沒有難處的。」
「都已考量到考官那一步了?」趙澈神情微訝,又似頗為欣慰,「也好,既然妳有主意,那我就能放心出遠門了。」
徐靜書心中一慌,「你要去哪裏?幾時回來?」
「要去的地方很多,預計入冬之後才回。」趙澈想了想,柔聲補充,「玉山會同行,阿蕎和老四也一道走。」
今年開春之後,趙淙對於駙馬蘇放所授的課業開始覺得吃力,時常情緒不穩到崩潰大哭。
「我與駙馬談過,也問過老四自己的意思,最終決定讓他下半年隨我一道出門遊歷。」
「哦。」徐靜書悶悶地低下頭,雖傷感,卻又有點古怪的小得意,「我知道你為什麼要去遊歷。」
這兩年他頻繁出府,與最炙手可熱的儲君人選汾陽公主、成王都交好,卻不與朝中旁的勢力走得太近,她本來不明白他想做什麼,但此刻將許多事串起來一想,多少看出點玄機。
她雖涉世未深,卻讀過許多書。史書上有太多前例,這是許多大能之才在擇定主君前的必經之路。
早前他設局博得徐蟬、孟貞下決心為他爭取世子之位,就是因為他需要這個頭銜所代表的更大自主權。
他決定出門遊歷,是要去行萬里路,去看錦繡河山之中最真實的市井風煙,去看雲端之下的人們是如何生活,去聽他們的言談,去觀他們的行跡,去懂他們所慮,去思他們所需。
他要親自探知根基尚不穩固的新朝究竟該往哪個方向前進,待他踏上歸途的同時,便是踏上明確的征途之際。
趙澈與他父王不一樣,只安於護住一門富貴,做牆頭草到終老,所以他才堅定地想要架空他父王的權力,甚至扳倒他,徹底肅清他帶給這府中的所有隱患與小家子氣的內鬥。
只有這樣,他才能領著堂堂正正的信王府,站在最適當的那位儲君身側,光芒萬丈行於萬人之先,成為拉開盛世大幕的先行者之一。
她不會看錯,她偷偷藏在心上的少年郎,向來有著溫柔卻勇毅的赤子之心,哪怕眼前一片漆黑,他也始終向著光。
對於她的敏慧通透,趙澈雖驚訝卻不怎麼意外。她並未將話挑明,但他很肯定她猜對自己的意圖了。
「知道就行,別聲張。總之,我入冬後就回來,到時書院大考結束,妳也該準備官考了。若有疑慮,等我回來陪妳參詳,不要悶著頭胡來。」趙澈溫聲囑咐著她,自己卻沒按捺住衝動,伸手在她低垂的頭頂揉了一把。
都怪今日陽光太過熾盛,光暈在她周身抹了一層亮光,惹得他想「動手動腳」。
「嗯,會等你回來。」徐靜書一徑低著頭,不太高興地伸出腳尖,偷偷踢了踢他的影子,「可是半年很長的……」
趙澈好笑地覷著她自以為不會被察覺的小動作,縱容一歎,「想說什麼?」
「沒想說什麼。表哥,你現在能看清我在做什麼嗎?」徐靜書忽然抬頭,燦亮雙眸睜得圓圓的直視著他,試探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趙澈有些好奇她想搞什麼鬼,便將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不答反問:「怎麼了?」
她試探地捏住自己的臉頰,衝他做了個鬼臉。
趙澈努力忍著笑,故作面無表情,「嗯?怎麼不說話?」
她放心了,躡著步子走上前,旋身與他並肩。
趙澈眼角餘光瞥見她紅著臉,鬼鬼祟祟歪了腦袋。
地上那道纖麗身影的小腦袋,輕輕靠著他影子的肩,然後她飛快站直,像是藏好了某個讓人臉紅心跳的祕密。
陽光像沾了糖霜的羽毛尖,淡淡掃過趙澈的雙眼,讓他止不住笑意飛揚。
某個長久縈繞於心的忐忑揣測與期待,終於在今日得到證實。身旁這隻甜到惱人的慫兔子,竟偷偷傾心於他。
所以成王府櫻桃宴上唇畔那倏忽一觸,不是櫻桃,不是冬棗,是小兔子萌動的芳心。
這真是比蟾宮折桂更叫人欣喜,趙澈只覺胸中有熱滾滾的糖漿咕嚕嚕直冒泡泡。
「做什麼突然站過來?」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中帶點茫然。
徐靜書心虛閃爍的目光四下游移,若無其事地道:「被太陽曬久了,臉會黑。」
「可妳現在站的位置,還是會被太陽曬著臉。」他斜睨著她,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方才站你對面時,我被曬的是左臉。」徐靜書紅著臉,理所當然地應道:「現在我將右臉也曬曬,這樣才均勻。」
「原來如此,受教了。」趙澈點點頭,握拳抵在唇邊,用乾咳聲掩飾著忍俊不禁的笑音。長本事了,睜眼說瞎話都不結巴了呢。
兩人就這麼並肩立在樹蔭下,好半晌沒再說話。
熱辣辣的陽光穿過枝椏灑落,地面有滾燙熱氣不斷蒸騰,各懷隱祕心事的兩人誰都不覺酷暑難捱,只覺一呼一吸全是甜蜜。
「徐靜書。」
「欸,在聽呢,你說。」
「接下來這半年,妳得認真讀書備考,切記不能為著什麼亂七八糟的人和事分心。」
「知道。」徐靜書點頭如搗蒜。
「也不能……」趙澈目視前方,兩耳燙得厲害,「不能隨意站到別人身旁曬太陽。」
「啊?」這古怪的要求讓徐靜書忍不住扭頭看了他一眼,「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太陽曬的。」說完,趙澈再不開口,緊緊咬住舌尖防止自己笑出來。
他的眼睛在本月中旬就能看見了,但為了方便行事,如今還不宜聲張。昨夜沒找到機會告訴她,原本今日叫她過來是打算要說的。
幸虧沒說,否則他就不會發現這兔子的小祕密了。
若是這會兒突然告訴她,她方才所有傻氣卻甜蜜擾人的舉動全被他看得一清二楚,這兔子怕是要羞到撒腿瘋跑。
所以他今日就是憋笑到吐血,對於復明之事也絕對隻字不提!
畢竟自己的兔子……啊不是,自己的小姑娘,得自己慣著,不能讓她沒面子。
他有很多很多話,等到冬日踏雪而歸時,再守著爐火,抱著兔子,一句一句,小聲告訴她。



半年時間說起來很長,可對明正書院武德二年春入學的那屆學子們來說,懸梁苦讀的最後一百多個日夜,幾乎如同彈指,瞬間就過去了。
大家從蒙學,到十一、二歲進入明正書院,又經過將近三年的砥礪淬鍊,終於在武德四年十一月二十七這日,將自己的所有努力密密麻麻落於紙上,憑那一張張師長苛刻審閱的答卷,徹底告別懵懂的歲月。
當天下午,遞交此次大考的最後一門試卷後,對徐靜書來說,在明正書院的求學生涯就此終結。
徐靜書拎著鼓鼓小行囊回到信王府才申時,但冬日天黑得早,此刻天色已然灰麻麻了。
自六月底成年加冠後,她刻苦得險些要以書院為家,期間總共就回來過三次。今日回得匆忙,灰頭土臉風塵僕僕的,門房當值的兩名新來的侍者第一眼都沒能認出她是表小姐,差點將她攔在外頭。
等她回到西路客廂將東西放好,又簡單梳洗換衫,便要去承華院行歸家禮。
念荷道:「今日冬至,長慶長公主府發了帖子來,王爺與王妃一早就去赴宴了。」
於是徐靜書便直接去涵雲院向孟貞行禮。
因為趙誠銳的命令,孟貞至今還是不能出府,加之趙蕎又在夏日裏隨趙澈出門遊歷,她跟前便只一個正牙牙學語的趙蓁,平日裏若徐蟬有事不在,她連個能說體己話的人都沒有。
徐靜書的到來讓孟貞非常開懷,忙不迭命人加菜,要留她在涵雲院用飯。
徐靜書知她苦處,自然不會拒絕,趁著等待開飯的閒時,陪著她在暖閣裏說說話。
「不是今日下午才考完最後一門嗎,怎不留在書院好生歇歇?明日再回來也不遲啊。」
在孟貞含笑念叨時,侍女上來為徐靜書奉了茶。
徐靜書端起茶盞,笑得兩眼彎彎,「同窗們約著要去鎮上喝酒玩樂,明日還要去其他地方玩,說是慶賀大考結束,我想著要下月中旬才放榜,這會兒也沒什麼好慶祝的,便趕緊回來了。」
「妳這傻孩子,雖口頭說的是慶祝大考結束,可誰不知那就是個由頭?去年此時,連咱們那交了六門白卷的阿蕎都和同窗們玩樂好幾日才回呢!」孟貞笑睨著她,「大家就要各奔前程,難得有閒功夫一起喝頓酒告個別,偏妳一人不去,人家會不會覺得妳不知趣?」
徐靜書抿了一口熱茶,道:「貞姨不必擔心,反正我這樣子都快三年了,若這會兒突然改變,不單我彆扭,他們也彆扭啊。而且不只是我一人沒去,也有好些個同窗考完就走,要趕著回去準備開春考官的。」
這些考完就走的學子幾乎都是出身寒門,沒有宗族的蔭庇護持,也沒有後顧無憂的退路,哪怕只一個時辰的玩樂都會讓他們忐忑不安。
「妳個小摳門兒。」孟貞用指尖在她眉心親暱一點,取笑道:「怕是捨不得花錢吧?」
同窗們相約去吃喝玩樂,開銷自是要大家平攤的。
「摳門小氣自然是有的。」徐靜書笑意赧然地聳了聳肩,「但更重要的是,書院大考雖結束,我還是一日都不能懈怠。貞姨您想想看啊,明年開春考官那陣仗得多嚇人,可比書院大考難百倍去了!」
大周建制整四年,各地州府文武官考為一年一次,但京中卻是兩年才一回,明年開春那場,是立朝以來京中第二次官考。
這回的應考者不但有京中及各州府官學今年底結業的新學子,還有武德二年考官未中、臥薪嘗膽兩年後又捲土重來者,甚至會有早些年在戰亂中投考無門、如今重振抱負的滄海遺珠們,應考人數之龐大可想而知。
偏偏官考的日期與國子學招考的日期有兩日重疊,這就意味著今年考官未中者是沒法子再轉而考國子學的,想要投考國子學,或者投身各地州府官考,那得再等一年,若還是矢志不渝要在京中考官,更是要再等上兩年。
所以對徐靜書來說,開春後的那場官考是一場必須拚盡全力的硬仗,她沒有時間與同窗們對酒當歌、痛哭揮別,沒有時間追憶過去近三年的心酸與疲憊,必須立刻打起精神做準備,否則明年考官失敗,她這些年的種種盤算與努力就要變成笑話,她也耗不起再等兩年。
「其實便是妳明年沒能考中,府中也不會介意再多照拂妳一、兩年,可妳是個有志氣的小姑娘。」孟貞感慨地望著她,笑得有些苦澀,也有欣慰,「若我年少時能有妳一半,如今就不會是這般下場。像妳這樣,很好。」

戌時,徐靜書獨自步出涵雲院,背著雙手,慢悠悠走進初冬夜色裏。
半年前加冠那夜從涵雲院出來時,也是走的這條路,此刻再次走上這段路,她難免生出些低落感慨。
那夜沿路有夏蟬嘶鳴,頭頂有皎潔銀月高懸,身旁有芝蘭般高華的少年。
今夜月在雲後,寒風輕響,地上只依稀一道模糊孤影。
徐靜書停下腳步,怔怔看著地面出神。
這半年她很忙,回來得也少,只能從徐蟬、孟貞與念荷的口中聽來一些趙澈的消息。
她知道他先去了地方勢力最為頑固且錯綜複雜的允州,接著又去了盛產茶、絲但地處偏遠的遂州;到秋日裏,他過了瀅江,去探訪了相對富庶的上陽邑,又穿過欽州去了與中原隔著崇山峻嶺的利州。
半年的時間不足以使他的足跡遍及國境的每一處,所以他所行的每一步都不是信馬由韁,這些地方的民生現狀都有其典型之處,能使他從中窺一斑而見全貌。
敏慧如徐靜書,光憑他這路線就能明白他心中有多大的天地。
她很高興自己偷偷喜歡上這樣出色的一個人,因為知道他終將光芒萬丈,所以她也才不知疲憊地埋頭向前。
但她又時常會忍不住替他提心吊膽。
因為他每次託人送回的信都是由段玉山執筆,通常只寥寥數語,簡單說自己身在何處、接下來又要去往哪裏,而隨信給府中眾人帶回的各地特產,也多是趙蕎或趙渭挑的。
種種跡象讓徐靜書和大家一樣,認定這半年來他的目力仍未完全恢復。
徐靜書緩緩蹲下,伸出食指虛虛點地,戳了戳自己影子旁邊不存在的另一道身影。
「看不見,就不能偷偷躲起來吃甜食了,真是可憐哦。」她皺了皺鼻子,小聲嘲笑。
他在趙蕎、趙淙與段玉山面前一向嘴硬又能裝,他們都對「他不喜甜食」這件事深信不疑,肯定不會分給他的。
他目力模糊,平勝與夜行必定會仔細守在他身旁,他也沒機會躲起來解饞。
徐靜書笑到一半,嘴角又蔫蔫地垮了下去,「說什麼下雪的時候就回來,這話叫你一說,今年都冬至了還沒下雪。」她想了想,又指著那不存在的影子,痛心疾首道:「你說你是不是有一點點傻?等到下雪時,瀅江都結冰了,沒船給你回來的。」
除了夜風呼呼,無人應她。
沉默良久後,徐靜書抬起冰涼的指尖按住滾燙的眼皮,軟糯地小聲道:「若你明天就回來,我給你做冰糖琥珀糕吃,特別甜。」她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來,又道:「若在我放榜之後回來,那就只給少糖的芝麻糕,一點點甜。若是過年才回來,就做雞湯粉元寶,鹹的!」
她又凶又委屈地抬腳一跺,舉步就走。
走出三步後,她紅著眼眶猛一回頭,瞪著身後空蕩蕩的地面,惡聲惡氣壓著嗓子迸出一句,「要是到過年都不回來,那我就做一整年的青玉鑲,天天變著法騙你吃光!」
若趙澈本人能聽到這警告,怕是頭髮都要豎起來了。
所謂青玉鑲,就是將苦瓜掏空,往裏塞滿肉餡兒再上鍋蒸,之後切成厚圓片,苦瓜的滋味被完美保留,對嗜甜的趙澈來說大約與酷刑無異。
第二十一章 踏雪而歸的人
翌日清晨,徐靜書起身後,去承華院向徐蟬補了歸家禮。
徐蟬領她一道吃了早飯,又問了幾句大考的事,便由她上萬卷樓去讀書。
臨走前,徐蟬突然想起一事,叫住了她,「對了,妳表哥前兩日託人帶了口信回來,說返程臨時有變動,要在欽州逗留幾日,怕只能趕著下個月底阿蕎加冠之前才能回來了。」
出了承華院後,徐靜書捏著拳頭,心中哼哼道:沒有冰糖琥珀糕了,這輩子都不會有了,就饞去吧!
到萬卷樓時,負責灑掃的兩名僕役與一位臉生的侍女齊齊迎上來問好,徐靜書便也和和氣氣與他們閒敘幾句。
「表小姐,這是鳴翠。」僕役與徐靜書相熟些,笑嘻嘻搶著引薦,「近來是她在萬卷樓當值,若表小姐需要用茶果點心,或要添筆墨紙硯,喚她就是,她也是王妃跟前的老人兒了,凡事妥當著呢!」
「有勞鳴翠了,我只一壺茶就夠混半日的。」徐靜書笑著對鳴翠點點頭,又好奇地問道:「雙鸝如今不在萬卷樓當值了嗎?」
雙鸝就是從前在萬卷樓的那位侍女。三年前徐靜書被趙澈安排上萬卷樓念書的第一日開始,每次來都是雙鸝照應,陡然不見熟人,她免不了問兩句。
鳴翠跟在徐靜書後頭拾階而上,解釋道:「如今五姑娘年歲漸長,王爺與王妃一道為她挑了幾名近身女武侍,便叫雙鸝姊去幫著訓練人手了。」
徐靜書驚愕回眸,「雙鸝……竟是武侍?」
「她原是王妃近前的貼身武侍,很厲害的。」鳴翠見徐靜書茫然瞪大眼,趕忙道:「那年表小姐剛來時,恰巧雙鸝受了傷需要休養,短期內不便大動,世子便特意從王妃那裏將她借到萬卷樓來照應表小姐讀書。」
徐靜書在萬卷樓最頂層的案桌後方坐下,攤開書冊卻久久不能定神,有一個頗為稀奇的揣測始終縈繞在她腦中。
她抬眼看了看門口,視線範圍內果然空無一人。
她猛地站起身跑到門口,探出半個身子,就見鳴翠站在門扉一旁的窗下。
「表小姐可是有吩咐?」鳴翠被她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
「請問,按照你們的規矩,通常都是要站在妳現在這個位置,對嗎?」見鳴翠點頭,徐靜書又指了指往常雙鸝站的位置,「若是站在這裏,可以嗎?」
鳴翠不可思議地道:「那不行的,這樣表小姐坐在裏頭案桌處一抬眼,不就看見大半個人啦?這樣不合規矩,要被訓斥的。」
府中近侍們的慣例規矩,是要做到能隨傳隨到,卻絕不無故出現在主人視野裏打擾。
徐靜書謝過她的解惑,神色恍惚地回去坐好。
當年剛來時,因為路上的種種遭遇,其實她很害怕獨處,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卻沒想到那時趙澈雖雙目不能視物,心思卻能清明細緻到如此地步。
從她第一次上萬卷樓開始,雙鸝每次都會站在門口她一抬眼就能看見的地方,讓她知道近前會有人陪伴保護,讓她安心。
雙鸝從前既是徐蟬的近前隨侍,言行舉止必定受過嚴格訓練,若非得人授意,她絕不會壞了規矩。
而鳴翠是徐蟬派過來接替雙鸝的,卻沒有站在雙鸝以往站的那個位置,當年授意雙鸝「每次都要站在徐靜書抬眼就能看見的地方」的人是誰,不言自明。
當徐靜書再度抬眼看向門口時,猝不及防就掉下淚來。
她趕忙抬起雙手捂住臉,唇角卻止不住上揚。
「好吧,不做青玉鑲,也不騙你吃苦菜。」她又哭又笑地小聲自言自語。
不管你幾時回來,都做冰糖琥珀糕。
只是,能不能,稍稍早一點回來?
因為,有個人……很想你。


武德四年十二月十二,小寒。
卯時過半,案頭那支燃了通夜的長明燭火光漸弱,燭芯軟搭搭一低頭栽進燭油裏,「滋」的一聲後,火苗徹底熄滅。
徐靜書這才從書冊中抬起頭,抬手揉著僵到發疼的後頸,藉著透窗的薄薄青光將案頭的書冊和字紙收拾齊整。
這半年在書院,與她同住一間學舍的幾名同窗也是拚起來不要命的,於是她便習慣了沒日沒夜的苦讀,通常都到丑時之後才睡,天不亮又要去講堂,每日也就睡兩、三個時辰。
從書院回來近半個月,她還是習慣這般作息,昨夜捧了從萬卷樓帶回的《九域勝覽》,一不留神竟看了個通宵達旦。
伸手探了探桌角處的茶壺外壁,觸指冰涼,顯然不合適再喝了。徐靜書無奈地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起身走出寢房。
打開房門的瞬間,撲面而來的寒氣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飛快將門抵回去,只留一道縫隙。
透過窄窄門縫,徐靜書看到幽暗天光下白絮紛揚,心中頓生歡喜。
不過那歡喜只是短短一瞬,很快就熄滅了。
鎬京終於迎來今年第一場雪,那個說要踏雪而歸的人,卻仍不知歸期。
徐靜書無奈輕歎,立時有氤氳白霧逸出唇間。
正當徐靜書打了熱水來洗漱時,念荷也起了。
「表小姐起這麼……」念荷突然住口,瞧著她身上的衣衫直皺眉,「不對,怕是一宿沒睡吧?衣衫都還是昨日那身。雖說讀書要刻苦,也不能這麼熬啊,都多少天沒見睡個整覺了,人又不是鐵打的,不睡覺哪成?」
這幾年都是念荷在照應她,兩人很是親近。念荷較她年長,又是看著她從個瘦瘦小小的蘿蔔丁長起來的,對她是真心實意的心疼關切。
徐靜書明白念荷氣呼呼念叨是出於關心,便嘿嘿笑著湊上去,攬住她的肩賣乖,「是是是,我知錯了。」一面說著,她一面用腦袋去蹭念荷的臉頰。
念荷被她這舉動鬧得好氣又好笑,輕輕跺腳,「後天還得去書院看榜,若還像往年那樣要去山長面前領膏火銀,同窗們看妳這模樣肯定要笑話的,原本漂漂亮亮的臉蛋,這都蔫兒得都沒血色了,還有那眼下的烏青……」
「在書院時大家是一個賽一個的憔悴,每日能記得洗臉梳頭就不錯了,誰好意思笑話誰呀?」徐靜書滿不在乎地笑著揮揮手,「刻苦的讀書人,不興攀比外貌美醜,比的是腹有詩書氣自華。」
「聽不懂。」念荷沒好氣地笑睨她,「總之,表小姐今日怎麼也得好生補個覺,不然我……我就去王妃那裏告狀!」
徐靜書以往雖睡得少,但像今日這般熬到天亮卻也是前所未有的,於是她點頭應下,「睡睡睡,吃過早飯我就睡。」
「那咱們可說好了啊,到時我在床前守著,免得表小姐又躲在被窩裏接著看書。」
「別啊,若妳在一旁守著,我怎麼睡得著?」徐靜書想了想,又道:「這樣吧,我現下就將書還回萬卷樓去,沒書了總不會躲在被窩看,是吧?」
念荷知道她的習慣,她房裏那些書早已讀過,通常不會再看第二遍,這幾日夜裏讀的書都是從萬卷樓拿回來的。
「成,那我這就去大廚房取早飯。表小姐快去快回,免得飯菜涼了。」
下雪天的天色黑沉沉,風聲嗚嗚,好似隨時會從地裏蹦出個妖怪。
這樣的天氣裏,若非必要,各院的人都不會出來溜達。
估摸著不會被人瞧見,徐靜書便也懶怠換衫,就著昨日那身衣裳,攏了件連帽披風就出了客廂院門。
原本該拿把傘出來的,可她不願撐傘凍著手,就這麼頂著風雪一路貼著牆根往萬卷樓跑。
侍者揉著眼睛來應門,見徐靜書的模樣,頓時都醒了,忍不住笑開來。
這侍者在萬卷樓幾年了,徐靜書來的次數多,又無盛氣凌人的架子,兩人時常會寒暄笑談幾句,也沒太多拘束。
「不許笑。」徐靜書隨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頗為灑脫地撣撣髮間碎雪,「讀書人嘛,不拘小節乃名士風範。」
將那冊《九域勝覽》交還給侍者後,徐靜書並未逗留,邁開步伐又跑出了萬卷樓。
跑過含光院大門口時,她習慣地扭頭瞥了一眼,卻當場呆愣住。
平勝舉著傘站在門前石階的上風口,遮著一襲墨色狐裘的趙澈。
刺骨的風呼呼從耳畔刮過,徐靜書卻半點不覺寒冷,反而恍惚如在夢中。
她攏在袖中的雙手不自覺地絞緊,使勁眨了眨眼,定睛再望。
透過紛紛揚揚的如絮碎雪,那道頎長身形仍舊挺立在這沉喑天光下。
雖不知他這半年的遊歷過程中都經歷了什麼,但徐靜書只這麼遠遠一望,就能覺出他周身氣質與半年前的不同。
半年不見,那俊秀面龐已不似從前那般白如冠玉,轉成淺淺銅色,這使他的五官多了幾分深邃英朗之感。
他從雲端之上走進紅塵風煙,便如一柄從未出鞘的寶劍重新被砥礪淬鍊,到今日歸來,他更加篤定從容,也越發顯出崢嶸鋒芒。
恍惚間,他唇角輕揚,含笑的目光就那麼直直望了過來。
那雙眼睛一如既往的澄定灼灼,如盛了一天星河。
徐靜書雙頰驀地發燙,彎了眼抿出笑意,舉步就往他跟前去—— 
才走了兩步,她猛地止住,後知後覺地瞪大了眼,拉起兜帽蓋住腦袋,掩面狂奔。
見鬼的腹有詩書氣自華!
見鬼的名士風範!
倉皇逃竄中,徐靜書心裏有個可憐小人兒不停悲愴嗚嗚,以頭搶地。
跪求平勝不要多嘴,千萬不要向他細細描述自己此刻邋裏邋遢、形容不整的瘋婆子樣!

徐靜書跑回自己的寢房,撲進被褥間絕望打滾。
雖說她知道趙澈看不見,可方才以那麼醜的模樣出現在他面前,她還是尷尬到不行。
一直以來,她大半心思都撲在讀書上,對自己的外貌、裝束也不大在意,平日只以乾淨爽利為要,雖偶爾會因疲憊而稍稍怠惰打理形容,她也沒覺得無法面對旁人。
可方才在含光院門口對上趙澈目光的瞬間,她不可抑制地生出了絕望的羞恥感。
怎麼可以用那副模樣出現在偷偷喜愛的人面前,太丟臉了,真的太丟臉了!
不明所以的念荷跟進來,就見她已用被褥將自己裹成了繭,還是不露頭的那種。
「表小姐方才出去怎不帶傘?」念荷趕忙上來關切,「可是凍著了?」
徐靜書恨不得將自己捂死在被子裏,「不要理我,我心如死灰。」
「怎麼了呀?」念荷急了。
徐靜書死死按住棉被,將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念荷,妳老實說,我方才出門時的模樣是不是很難看?」
「出門那會兒還行吧,不是說什麼什麼詩書氣?」念荷認真回想了一下,非常實誠地補充道:「不過回來的時候,那倒是真難看。」
出去時至少頭髮還梳得整整齊齊呢,回來時卻被風吹得……嘖嘖。
「好的,謝謝妳的誠實。」徐靜書欲哭無淚。

趙澈與趙蕎、趙淙是趕在昨夜宵禁之前回府的,因回來得太晚,他們沒驚動誰,各自回去歇了。
早上趙澈醒得早,平勝來稟說「門口侍衛瞧見表小姐往萬卷樓去了」,他心念一動,便叫平勝撐了傘,打算去萬卷樓找她。
哪知才到走到含光院門口,遠遠就見那小姑娘頂著風雪,兔子似的蹦躂著過來。
他便站在那裏「守株待兔」,哪知那兔子才朝他走了兩步,就立刻見鬼似的撒腿瘋跑,鬧得他一頭霧水。
恍恍惚惚回到房中,趙澈破天荒地坐到了銅鏡前,眉心深鎖,仔細端詳著自己的模樣。
竟是隻以貌取人的兔子嗎?他不過就是膚色黑了一點點而已,居然嚇得她轉身就跑,真是……情何以堪啊!
直到承華院那頭來人通稟,說王妃在德馨園備了宴給接風洗塵,趙澈還在望著銅鏡中的自己苦思冥想。
「平勝,我問你,要如何才能……」趙澈躊躇地指了指自己的臉,艱難地吐出自己的困擾,「迅速白回來?」
平勝目瞪口呆,「為、為什麼問、問這個?世子、世子又不需要……」以色侍人。


近午時分,天色雖仍是灰濛濛的,風雪卻停了。
上午這場雪下得不大,只在屋頂、樹枝上稍稍堆疊了些積雪,地上是濕答答的雪水。
先前承華院的侍者去西路客廂通稟接風宴的事後,念荷就趕緊伺候徐靜書沐浴梳洗,又換了一身緋色衣裙,將她打扮得粉雕玉琢、光彩照人。
可通夜沒睡,早上又發生那樣尷尬的事,徐靜書整個人彷彿霜打的小白菜,一路低垂著腦袋,腳步沉重。
漂亮的衣裙已經無法挽救她那粉碎一地的少女心了。
徐靜書就這麼恍惚地步下九曲迴廊,心事重重地低頭走在通往德馨園的石板小徑上。
「表妹!」
脆生生驚喜一喚,讓徐靜書回魂,抬頭就見趙蕎滿臉雀躍地張開手臂朝她撲來。
趙蕎身後,站著神情高深莫測的趙澈,而他身旁站著一臉麻木放空的平勝。
徐靜書覺得平勝是在忍笑,不免又尷尬起來,便猛地與趙蕎抱作一團。
兩個小姑娘本就交好,半年不見,自有許多話說。
趙蕎起了話頭後,兩人嘰嘰喳喳有來有往,徐靜書總算緩過了心頭那份絕望的尷尬。
就這麼抱在一堆敘了好半晌別後離情,場面很是親熱,直到隨後趕來的孟貞開口催促,她倆才依依不捨地放開彼此,舉步邁進德馨園的門。
平勝自是不能跟進去的,便在外頭等。
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反正不知不覺間,就變成孟貞帶著趙蕎走在前頭,徐靜書與趙澈並肩走在後頭。
被冷落半晌的趙澈餘光瞥見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心中十分不是滋味,「表妹。」
「誒?」徐靜書猛地抬頭挺胸,紅著臉目視前方,「表哥有吩咐?」
趙澈眉頭蹙得更緊了,方才阿蕎喚她,她的反應可不是這樣。
遲遲沒等到他再開口,徐靜書小心翼翼地覷了過去,「表哥是、是要我扶著你嗎?」
這一路他都走得很慢,徐靜書想大約是目力仍未完全恢復的緣故。
趙澈稍稍猶豫後,昧著良心道:「嗯……總覺路有些滑。」
徐靜書趕忙伸出手臂,「早上下了雪,地上是……嗯?」
趙澈的手並未如以往那樣搭在她的小臂上,而是握住了她微涼的指尖。
「表、表哥,你……」徐靜書的小臉燙得不像話,使勁吞口水。
趙澈狀似無意地以指腹來回摩挲兩下,語氣雖帶著歉意,卻又無比坦然,「對不住,眼睛看不清,手放錯地方了。」說完,將手收回去,藏在寬袖中,五指緊緊收攏。
「小事,不、不必放在心上。」
徐靜書垂著大紅臉瞪著地面,一顆心怦怦亂跳,背在身後的左手彷彿捏了火炭,一股熱辣辣的激流一路從指尖歡騰又羞赧地奔湧向四肢百骸,每根髮絲好像也在拚命蹦著火星子。
趙澈眼角餘光瞥見她赧然面紅的模樣,忍不住也跟著紅了耳廓。
前頭徐蟬已出來迎孟貞,兩人的頭碰在一處,不知在說什麼悄悄話。
終於逃離母親念叨的趙蕎不經意地回頭,訝然低呼,「你倆……臉怎麼紅成這樣?」
趙澈道:「凍的。」
徐靜書道:「曬的。」
這兩個南轅北轍的答案同時出口,趙蕎無比困惑地抬頭看看灰濛濛的天,再看看屋頂和樹梢的積雪,喃喃自語,「我讀書少,總覺得你們聯合起來騙我。」

接風宴上沒有外客,氣氛還算溫馨和樂,就連趙誠銳都在幾杯酒下肚後有了笑臉。
一番慣例關切後,大家便齊齊望著三個遠遊歸來的主角,你一句我一句問著這半年在途中的經歷。
趙澈話不太多,只當有人特別問到他時,揀要緊的答幾句,而趙蕎與趙淙則是一唱一和,將途中許多有趣見聞講得活靈活現,逗得大家時而驚呼時而開懷大笑。
趙蕎原就是個恣意跳脫的性子,這半年的遊歷使她如鳥入林,越發舒展得神采飛揚。而趙淙在半年前還是個略有些畏縮的憂愁小少年,經過這一路的增廣見聞,顯然也比之前開朗許多。
「……利州就大大不同了,很是血性豪烈,凡事都直來直往的。」趙蕎手口並用,繪聲繪色道:「他們大事上都拎得清,但小事就不執著什麼細講究。人和人之間都是一言不合就開打,打完把事情說好就勾肩搭背喝酒去了,痛快得很!就是州府的官員頭疼些,許多新法形同虛設,管不住。」
地處邊境的利州與欽州雖只隔了幾百里地,中間卻有群山為屏,素來自成天地,民情風俗與中原迥然不同。
趙淙猛點頭,瞪著眼補充道:「利州人膽子可大了,拿嘉陽堂姊的私事尋開心都不怕的。」
嘉陽公主趙縈是武德帝的四女兒,武德元年就被任命為利州都督。她雖年紀輕,卻也有幾分手腕,將邊境要塞之地打理得還算不錯。
徐蟬好奇笑問:「你嘉陽堂姊什麼事?」
孟貞以手指輕抵鼻尖,笑咳一聲。嘉陽公主如今也二十四、五歲了,這時候會被人拿出來尋開心的私事,不用想也知道是兒女情長之類的事了。
趙淙倏地抿唇,不確定這話能不能說。雖是在自家,但畢竟地處鎬京,到底不敢像在外頭那般張口就來。
「咳,不就是嘉陽堂姊看上利州軍的令將軍了嘛,全利州的人都在說,咱們怎麼說不得了?嘉陽堂姊沒那麼小氣。」
趙蕎自來是個小潑皮性子,不像趙淙時不時還能想到要有所避忌,說起堂姊的「桃花訊」,嘴裏半點磕巴都不打,樂得喲。
趙誠銳微微蹙眉,「利州軍哪個令將軍?」
「就是去年被著令統管利州軍的令子都將軍。」趙澈平靜補充。
「哦,聽阿蕎這意思,令子都還不大樂意被嘉陽看上嗎?」趙誠銳略略挑眉,似笑非笑。
一直安靜聽熱鬧的徐靜書敏銳捕捉到趙誠銳眼中倏忽閃過的那點輕嘲,心中不免疑惑,但仍舊不吭聲。
趙蕎並未察覺這星點異狀,捧腹大笑道:「何止是不大樂意,簡直是寧死不屈!聽說春日杏花宴時,令將軍被喝醉的嘉陽堂姊追著跑了八條街,利城許多人都看到了,哈哈哈哈……」
說起嘉陽公主這近乎「強買強賣」的糗事,趙蕎半點同情心都沒有,只差沒笑到就地打滾。
趙淙見狀也大起膽子跟著哈哈笑。
「阿蕎,說話要嚴謹。」趙澈鄭重其事地糾正,「嘉陽堂姊說過,她當時雖微醺,卻非全不記事,分明就只跑了三、四個街口,沒有八條街那麼遠。」
不知為何,他滿臉正經地這麼一糾正,事情變得更好笑了。
徐靜書忍不住噗嗤笑出聲,趕忙捂住嘴。
趙蕊半懂不懂,也捂著嘴呵呵呵直樂,連一向有點少年老成的趙渭都忍不住彎了眼。
徐靜書正在笑,不經意間瞧見唇角輕揚的趙澈似乎往自己這頭望了過來,她也不知自己在心虛什麼,立時垂眸抿唇。
「好了好了,你們幾個也差不多一點。」徐蟬嗔笑著擺手制止,「這些話出去可不許亂說。」
「知道,知道,哈哈哈哈!」趙蕎口中應著,卻還是笑得沒心沒肺。
第二十二章 這兔子真的很甜
接風宴結束,趙誠銳將趙澈喚去了書房。
「你此番在利州見到嘉陽,可有察覺出她對於儲君之位做何打算?」趙誠銳惆悵一歎。
利州是邊境要塞之地,與中原又有群山阻隔,武德帝在立朝之前就對那裏十分看重。嘉陽公主平穩執掌利州四年,對為恢復民生而焦頭爛額的新朝來說可謂消了心腹大患,這功勞著實不小。
「有這筆政績,嘉陽顯然足以與汾陽公主、成王被放在一處量才,角逐儲君之位。」趙誠銳殷切地看向長子,「就看她自己做何想法了。」
他這人既無大志也無大智,但有非常敏銳的生存直覺,他向來都知道,多年來不管他如何妄為都能安然無恙,說穿了還是皇兄的默許縱容,若是儲君之位確定,那立威三把火一點,鬧不好就要燒到他頭上。
立朝四年,儲君之位始終空懸,呼聲最高的汾陽公主與成王,顯然汾陽公主占上風。如今的局面看來,只有嘉陽公主加入戰局,呈三足鼎立之勢,才能勉強拖住汾陽公主的步子。
趙誠銳知道自己攔不住這事,但就算只能多拖幾年,他總還能多幾年好日子過。
雖明知武德帝也是偏向汾陽公主的,可趙誠銳打心底不大願儲君之位落到她頭上。
對她這個侄女,他是發怵的。
當初他將趙渭、趙淙送去她府上請蘇放指教,多少也存了點與汾陽公主拉近關係的心思,奈何她是個就是論事的人,並未因此就對他親近和悅,一切如常。
須知汾陽公主從才剛能走路開始,就隨父在馬背上度過童稚懵懂的歲月。成年後更是親自領兵,在復國之戰中大殺四方,於軍、政上都頗有建樹,其手腕心性絕不是成王那般圓融折中,更不會像嘉陽公主那般春風化雨。
若汾陽公主上位,在整頓舊時遺留的各方面積弊時,必定大刀闊斧秉雷霆之勢而下,絕不會給誰留什麼餘地。
後院人逾數這個可大可小的問題,若是成王或嘉陽公主處置,怎麼也會對他這皇叔網開一面,可若是汾陽公主……嘖嘖。
趙澈哪會不知他在打什麼僥倖算盤,故作無奈笑笑,「嘉陽堂姊很顯然沒這個心思。」
「就為個令子都?」趙誠銳頗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令子都出身寒門,若嘉陽公主真是一門心思在此人身上,那從姻親勢力上就輸得一塌糊塗了,更別說人家還不大樂意。
趙澈道:「令將軍的事畢竟是嘉陽堂姊的私事,我沒好多問,不過我覺得倒也不是因為令將軍的緣故,從嘉陽堂姊在利州的施政情況來看,她原就無意儲君之位。」
他雖未與嘉陽公主直接談過這種敏感的事,但他看得出來,嘉陽公主在利州的許多施政方針都是在配合汾陽公主在中原的步調,很顯然是立志要做汾陽公主的左膀右臂,並沒有趙誠銳所希望的爭奪之意。
「哎,那還是只能看成王的了。」趙誠銳不抱太大希望地搖搖頭,「實在不行,你父王我就只能早做準備,若苗頭不對,就趕緊捲包袱回欽州避風頭。若真到了那地步,這府中就要靠你了。」
「孩兒明白。」趙澈恭謹垂首。
趙誠銳盤算的這步後路,原本也是趙澈希望他走的那一條,不過這話得趙誠銳自己說出口才行。
這也是趙澈一直沒有透露自己已經復明的緣由。他太清楚父王一天三變的性子了,父王能輕鬆說出「實在不行就回欽州避風頭」的話,無非是認為他目不能視,大致上就還在他的掌控中,即便父王明面上將府中大權交給他,父王還是能躲在欽州加以管控。
若被父王知曉他已然復明,這話就要兩說了。
趙誠銳盯著他半晌,又歎了口氣,「這半年,你眼睛好些了嗎?」
「比前兩年是好多了,至少能見光。」趙澈假裝勾起帶著幾分落寞的苦笑,「但視物仍是模糊的。」
「過兩日請太醫再來瞧瞧吧,哎。」
最後這口氣歎得微妙,更像是鬆了一口氣。

應付完父王之後,趙澈回到含光院,立即命人去萬卷樓請徐靜書過來。
未幾,平勝進書房來稟,「表小姐今日未再上萬卷樓,世子若是要將那些禮物交給表小姐,不若我給送到西路客廂去?」
「要你多事!」趙澈悻悻地團了個紙團朝他身上丟去,「你安排人去將給老三、小五兒、小六兒帶的東西送了。」
平勝默默將那紙團撿起來,小心翼翼地建議道:「那……咱們叫廚房備好晚飯,再請表小姐過來用餐?」
「嗯。」趙澈淡淡垂眸,「不要亂說話。」
這下可算是揣摩對了,平勝鬆了一口氣,「遵命。」


前一晚看了整夜的書,中午從德馨園回來後,徐靜書就睏倦得睜不開眼,倒頭睡沉了。
這一覺睡到酉時才醒,天都黑了。
「早前平勝過來,說大公子在含光院備了晚飯,等表小姐過去。」念荷道。
「哦,哦,好的。」徐靜書慌裏慌張地梳洗換衫,將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
見外頭又起風,徐靜書再不敢貪懶,小心裹好披風後,又撐了傘,一路謹慎護著頭。
這一次,絕對不能再被風吹到滿頭凌亂了!
她原以為趙澈將弟弟妹妹們都叫過來一起,哪知進了膳廳後才發現只請了她一個。
在還沒進書院之前,因著就在旁邊的萬卷樓讀書,她在這間膳廳內與趙澈同桌而食也不是一次兩次,可今日也不知怎麼的,她總是垂著眼睛不敢看他。
心心念念了半年的人就在眼前,她的心情卻很複雜。
「咦?」
趙澈疑惑的聲音總算博得了徐靜書的目光。
她抬眼望過去,才發現趙澈面前的菜碟空了,而方才還在一旁為他佈菜的平勝不知何時退了出去。
徐靜書習慣地將自己的杯盤碗盞挪到他右手座,方便像以往那般順手為他佈菜。
趙澈滿臉無辜。「我還以為就我一個人在。」
「不是,我……我想事情呢。」徐靜書將公筷放回原處,吶吶應聲。
「想什麼?」
「也、也沒什麼,就……」徐靜書急中生智,「中午從德馨園出來時,和表姊表弟們聊了幾句嘉陽公主同令將軍的事。」
趙澈疑惑蹙眉,「聊這個做什麼?」
「就、就閒聊啊,也沒說什麼。」徐靜書低頭扒飯,眼角餘光時不時偷偷覷他。
原本早上突然見到趙澈已經回來,她覺得像夢一樣,雖然形容不整讓她非常尷尬,可那份歡喜不是假的。
不過中午從德馨園出來時,大家又談到嘉陽公主與令將軍的事,她莫名有一種「夢醒了」的悵然—— 
利州人古來就是講究一夫一妻的,令將軍可是土生土長的利州人。
可利州那些人不是說嘉陽堂姊向令將軍保證過自己不會有側郎的嗎?
老四,聽二姊一句,承諾這玩意兒聽聽就是,別往心裏去。一輩子那麼長,想法變來變去那不是常事嗎?如今嘉陽堂姊是對令將軍上心,可萬一他年老色衰了呢?又或者,嘉陽堂姊哪天早上一醒來,突然覺得沒那麼喜愛他了呢?你們琢磨琢磨是不是這個道理?
況且你們想啊,姓趙的但凡有封爵,幾乎都是被皇律允准可以有三個伴侶的品級,若是像「有些人」那樣,鬧不好還不止三個,要換了你是令將軍,你肯啊?
二姊,妳也姓趙,妳會有幾個?
滾!我又不會封爵,要那麼多做什麼?養不起!
那大哥他……
「不知道會有幾個……」徐靜書悶悶地拿筷子將碗中的米飯戳了一個小坑,憤憤低喃。
趙澈茫然地問:「什麼幾個?」
「呃,沒有,不是,你聽錯了。」徐靜書心虛地清了清嗓子,腰背挺直,隨便找了個理由,「我是說,我明日原本打算做幾個冰糖琥珀糕。」
趙澈不自覺吞嚥一下,「然後呢?」
「原本打算」這個說法,聽起來就很像背後有什麼不會讓人太愉快的轉折。
「然後我轉念一想,冬日了,天乾物燥,或許該做青玉鑲清清火氣才好。」徐靜書可憐兮兮地扁了扁嘴。
她想好了,雖然這個決定讓她很難受,但她還是打算從明日起就不要再偷偷喜歡他了。
她不願成為他三個如花美眷中的一位。
她不想活成誰掌心裏的嬌花,她要活成一棵樹,風雨吹不倒,霜雪壓不垮。
趙澈當然知道青玉鑲是什麼可怕的菜色,但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要受此懲處。
半年不見,這小姑娘在他面前變得有些古怪,彷彿夏日裏她悄悄跑到他身旁,偷偷摸摸用影子靠著他肩頭的那一幕只是他的幻覺。
清晨含光院門口乍然相逢時,他分明瞧見小姑娘眼裏亮起了光,可那光芒轉瞬即逝,接著她便扯起披風兜帽轉頭就跑。
等到中午在德馨園再見面時,她看起來有些彆扭赧然,席間卻又偷偷瞧著他。
到了晚上,好不容易兩人單獨吃頓飯,她卻一直恍神沉默,他想法子逗她開了口,卻無端招來一頓苦菜。
到底是哪裏出了錯?
「這種天氣,不太需要吃苦菜……吧?」趙澈謹慎斟酌措辭,同時打量著她的神情。
好在徐靜書並不知他目力早已恢復,在他面前並未刻意掩飾神色。
她眼神複雜地瞟了過來,趙澈嚇了一跳,忙不迭將目光稍稍挪偏些。
「嗯。」徐靜書深吸一口氣,明明看起來很難過,卻努力擠出了點笑意,「表哥說得對,那不做了。」說完,她整個人蔫了下去,沒精打采得活像隻耷拉著耳朵的兔子。
趙澈蹙眉瞧著她變化莫測的神色,越發覺得困惑,「妳在生氣?」
「沒,沒生氣,我最近大約是讀書把腦子讀壞了,」她拿筷子尖撥著碗裏的米飯,唇角扯出苦澀的弧度,「一時高興一時不高興也是有的,請表哥多包涵。」
趙澈心中立時被針扎似的,疼得發緊,「哪有人這樣說自己的?要是讀書太累,稍稍歇兩日也無妨的。」
「好。」她悶聲應下後便抿著唇不再開口。
趙澈不懂小姑娘的心思起伏,只當她這是為著三月考官的事壓力太大,一時不知從何寬慰,也不知該問她點什麼,猶豫幾番終究作罷。
他哪裏知道,情竇初開的小姑娘,心事往往來得又急又亂、毫無章法,有時自己都理不分明,旁人更難琢磨得透,就算他問了,那也是白問,她說得清楚才怪。
徐靜書覺得,真正需要苦菜清火的人不是表哥,分明是心火旺盛的自己。
她說不上來是從幾時開始對趙澈情生意動的。
總歸就是在一年年相處中,漸漸明白了他是個多麼好的少年郎,而他又時時處處待她好得不像話,於是那份少女心事就這麼突兀卻又理所當然地滋生,繼而凶猛蔓延。
這種傾慕的起始很單純,就像一顆種子落到肥沃的田地裏,日復一日經陽光雨露溫柔沉靜的潤澤,只要天候到了,它就會順勢破土而出,誰也擋不住。
也是因這起始太單純、太順理成章,導致許多事明明就擺在眼前,她之前卻從未想過。
中午她與趙蕎及趙渭、趙淙談起嘉陽公主與令將軍之事時,她才忽然明白,就算到了她足夠好的那天,也未必就能如願成為站在趙澈身旁的那個人。
趙澈如今是信王世子,這就意味著他將來會成為信王,到時依照《皇律》,他可以擁有一名正妃與兩名側妃。
這當然不是他的錯,可是她……哎。
他待她一直很好,悉心照拂,事事妥帖,是一個打著燈籠也找不著的好兄長,他也是個胸有丘壑的好兒郎,可對她來說,他不是一個攜手此生的好人選,因為他兩隻手居然可以牽三個人,便是他願意將她也一併涵蓋其中,她也覺得太擠。
一頓飯下來,徐靜書不知偷偷歎了多少回氣,紛繁心事越發蕪雜,直堵得她胸悶氣短。
她覺得今日這樣反覆無常、陰晴不定的自己實在討厭,簡直面目可憎!
明明他沒有半點對不住她的地方,從頭到尾都只是她悄悄在喜歡他,他們之間除了她自己卑鄙地單方面「蓋了個章」之外,從無任何承諾與約定。
哪怕他有三個如花美眷,十個八個後院人,她都沒有資格同他彆扭鬧氣的。
徐靜書越想越覺得自己是恩將仇報的小壞蛋。
悄悄覷了趙澈一眼,見他似乎毫無察覺,她心中暗暗慶幸,還好他什麼都不知,也還好他如今還看不清。
他不知她偷偷喜歡他,就不必煩惱是接受還是拒絕;他看不清,就不會瞧見方才的她嘴臉是如何難看。

兩人沉默地吃完飯後,天色也不早了,徐靜書懨懨地向趙澈告辭。
趙澈原本是想將這半年在途中搜羅來的那些玩意兒給她,可瞧著她興致不高,便沒再提,只是陪她慢慢走在迴廊上。
「若妳實在很想做苦菜,那妳明日過來做就是,我叫他們把小廚房給妳空著。」
徐靜書腳下一滯,扭頭看他,眼尾泛起淡淡的紅,「你又不吃苦菜。」
「也不是不吃,只是沒那麼喜歡。」趙澈縱容笑歎,「是妳做的,我自然會吃。」
「你往後……」徐靜書的眼眶更紅了,頭低低的,「算了,我回去了,表哥也早點歇下吧。明日我不過來吵你,過兩天要去書院看放榜又得耽擱一整日,我得專心看書的。」
趙澈手足無措,愣愣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
她方才想告訴他「往後」什麼?
還有,明天到底是給冰糖琥珀糕吃,還是給青玉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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