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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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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8502

《夫君你哪位?》下

  • 作者初醒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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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個江峴!以為到她家附近的巷子站崗,買個水晶糕給她吃,
她就會原諒他以往的欺騙、原諒他失聯這麼久,相信他說要娶她是認真的嗎?
況且她爹娘還在氣惱他,就連他請了太子少傅的夫人來說親也不為所動,
她娘甚至更積極的替她找對象,不過不比較不知道,看看那汪二少爺,
送禮送到她娘的心坎裡,還說不介意她嫁過人,把她娘哄得多開心啊,
反觀他,再一次沒消沒息,直到她出嫁前,才聽說他同一天要迎娶她的三堂姊,
好啊,既然他要做得這麼絕,那她也不必再留戀了,
她相信就算沒有他,她也可以過得很好!
只是當蓋頭被掀起來的那一刻,她真的懵了,新郎……怎麼又換人了?
人生若夢,恍若初醒
苟不記之於筆墨,必留此生之憾。
三次元一本正經,二次元放飛自我;
生活如此單調,思想不能拘束。
喜歡插花、喜歡閱讀,
喜歡在忙碌中尋一隅半刻,磨一杯濃濃咖啡,將夢中的故事娓娓道來,
故事或多愁善感、或安靜閒適、或波雲詭譎、或驚濤駭浪,
但永遠是──縱有疾風起,永生不言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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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水晶糕勾回憶
阮清昱每日清早去譚府,傍晚時分回來。
譚毓夫很喜歡阮清昱,一是他聰穎伶俐,悟性極好,二也是他懂得珍惜機會的來之不易,發奮用功。
如此也算對得起阮清曉的付出了。
阮清讓在翰林院備受重視,阮清昱的教育問題也解決了,只剩下兩個年將及笄的姑娘。言氏一邊為她們準備笄禮,同時又為二人的婚事操心。經歷了前一事,言氏滿心只想尋個家世清白、踏實穩重的人,相貌、錢財、地位,這些都可以不計較,但必須知根知底。
阮清曉最近也頗忙,忙著尋阮清妤的底。
自家姊妹,她不是沒同情過阮清妤。之前在祖家被戲弄她都沒計較,可她竟然撕了江峴留給她的信,讓他們倆誤會這麼久。
如果早知道江峴始終沒有放棄她,那段日子她也不會過得如此辛苦吧,起碼心裡還有一方柔軟支撐著,不至於絕望透頂。
想到江峴,阮清曉的心還是有點亂。
他是靖安侯世子,而她雖然擺脫了罪臣之女的身分,可依舊是一介平民,想到昨日譚府那些倨傲的小姐們,她意識到,有些差距是與生俱來的,不易跨越。
江峴不在乎,她也可以不在乎,但生在這個時代,想要打破世俗的成見,太難。
況且阮清讓說的對,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身邊充滿複雜和未知,可自己盼望的卻是安穩平淡的生活。
而且自己的心結解開了,父母未必也能如此……
瞧瞧言氏看中的那幾戶人家,隔壁劉書生家的二兒子,正在科舉的路上努力奮鬥著,長得是斯文儒雅,一副老實人模樣,克勤克儉,可見面時他送了三本書,還說「悉心挑選,小姐必能受益」,聽聞此事,她哭笑不得,他想找個「心靈伴侶」,自己可擔不起,不如十里坊的吳家,還知道抱兩隻大鵝來呢。
蔣氏倒是給張羅了幾個條件不錯的,可人家哪裡瞧得上阮家,不過是為了生意應酬,敷衍蔣氏罷了,這比現代的相親還不如,在現代起碼還能看看對方的長相,可是在這古代,連臉都不露,全憑家世地位財富能力值。
反觀阮清妤挑得可起勁了,有事沒事便去找言月見,見天往蔣氏身邊貼,好像那是她親舅媽一般。
阮清曉坐在西廂咳聲歎氣,巧笙進門來,一臉茫然道:「小姐,門外有人找您,候了有一陣了,也不說是誰。」
阮家小院不大,出了二門一拐便是大門,阮清曉站在照壁前張望,確實有一男子。
男子年不過三十,容貌清俊硬朗,身子挺得筆直,面無表情佇立在門口,堪似門神,讓人看著發怵。
阮清曉沒敢跨出去,只探頭問:「先生找我?」
男人猛然抬頭,嚇了阮清曉一跳,隨即他垂目道:「我家主子找您。」
「你家主子是誰啊?」她不自覺往後退了幾步。
男人未語,目光瞥向對面的巷子。
阮清曉跟著望過去,提懸的心登時落下了,只見一身錦繡曳撒、英姿挺拔的江峴,正對著她微笑。
他本就自然散發著高貴脫俗的氣質,這會兒又是正午,陽光有點烈,打他身上明晃晃的,像天神,燦爛得人睜不開眼,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
阮清曉怔怔地看了他半晌,隨即平靜地轉身,回房。
「清曉!」江峴急喚一聲。
阮清曉回過頭,見他正朝這兒疾步而來,她心一驚,趕緊擺了擺手讓他回去。
見他腳步未停,她只好趕緊迎了出去,扯著他又回到巷子裡,她怒瞪著他,嗔道:「誰讓你來的?若是讓街坊鄰居看到,又要議論我們家又出了何事。」說著,她朝他肩頭的飛魚繡紋掃了一眼。
江峴也側頭看了一眼,明白地笑道:「方才去辦差,突然想見妳,來不及換衣裳,我下次會注意。」
「沒有下次了。」阮清曉沒好氣地道,「你別再來了。」
江峴眉心一蹙,看著她的眸色晦暗。「妳還沒原諒我?」
「我何時說過原諒你了?」
「在譚府池塘……」江峴話到一半突然頓住。小姑娘雖然倔強,卻不像之前那麼冷漠,他突然想到什麼,雙眼一亮,喉結微抖,沉聲笑道:「對,不能原諒,還得跟我算帳呢!說吧,怎麼算?」
阮清曉瞋了他一眼,她怎麼不知道他臉皮這麼厚啊?她撇嘴道:「今天沒心情跟你算。」
「那妳哪天有心情?不然明天可好?」他笑意漸濃。
「你!哎……」她真不知道該怎麼對付他了,以前吵嘴就吵不過他,現在還是。她乾脆不理他,扭頭要走,卻被他一把拉住。
「別氣,我是來給妳送東西的。」他含笑解釋,伸出右手,手掌裡托著不大的油紙包。
看那標記她也知道是什麼。
「可能和清河的口味不一樣,但這已經是最接近的了。」他將油紙包展開,遞到她面前。
水晶糕瑩白,和他白皙的手指極為相襯,好看極了,可阮清曉的心卻有點涼。她歎了一聲,輕得不能再輕,生怕把往昔的記憶勾起。
「我不要。」
江峴的手僵住,「不喜歡吃了?」
阮清曉搖頭,「喜歡,可每次吃,都會有不好的事發生。」先是被綁架,然後是他丟下她……
心突然被刺了一下,疼痛漸漸加劇。看著失落的小姑娘,江峴眼中的疼惜都快溢出來了。他提了提唇角,輕柔道:「吃吧,這一次我絕對不走。」
阮清曉仰頭看他,眼眸水霧濛濛,可對上他眸光的瞬間,立即沉溺在他似水的溫柔中,水霧散盡,暖融融的。
總是敗給他。她在心裡自嘲,無奈地撚起一塊水晶糕,咬了一口。
從舌尖甜到心裡,亦如當初。
「好吃嗎?」他期待問道。
阮清曉笑著點點頭,如月光一般恬然。
江峴看得有點怔,忽而又道:「我也想吃。」
她一愣了,抬了抬下頷。「你那兒不是還有嗎?」
他眼尾一挑,笑道:「不想吃這個。」
那想吃哪個?阮清曉看看自己手裡的,眉心一蹙,舉起來道:「可這個我咬過了。」
江峴盯著她的目光越來越柔,眸中的笑意像清風似的撩著她的心。怕再次淪陷,她索性低頭不看他,繼續吃著糕點。
可糕點還沒湊到嘴邊,她便感覺到一股壓迫感混著淡淡的檀香襲來,接著,她的耳尖被輕輕咬了一下。
一股酥麻的電流沿著耳尖竄到心底,又擴散到四肢百骸,讓阮清曉的臉都紅透了,杏眼怒瞪,捂住耳朵喝道:「江峴!」
她分明是惱,可看在他眼中卻似小貓撒嬌,甜軟的聲音撓得他心癢癢。
江峴唇角一揚,輕聲道:「吃到了。」說著,他托起她的手,把油紙包交給她,丟下一句「明天還要」,隨即一個轉身人便不見了。
阮清曉呆愣在原地許久,直到心緒逐漸平靜,紅暈退了些,她才敢走出巷子。
進家門前,她又回頭望了一眼,忍不住搖頭歎息,哎,二度淪陷……

晚飯,見阮清曉吃得不多,言氏憂心問:「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阮清曉搖搖頭,笑道:「沒,下午吃了些點心,不餓。」
「姊姊吃點心也不帶我們的份。」阮清妤笑道,給阮清曉夾了顆丸子。「再吃點吧,母親特地給妳做的。」
阮清曉淡定地瞥了她一眼。
自打離開祖家來到京城,阮清妤沒了依靠,便一直討好賣乖,使得父親對她的怨氣漸漸平息,就連母親也開始接納她,畢竟是阮家女兒,宋姨娘再可惡,也不該遷怒於她。
不過阮清曉很清楚,她可沒那麼安分。
阮清曉沒向父母提過阮清妤和周姚女聯手害自己的事,之前是因為不想計較,如今是沒找到證據。阮清妤既然能模仿江峴的字跡,便說明江峴留給自己的詩她一直留著,就是不知她有沒有一起帶到京城……
見阮清曉不知在想什麼,遲遲沒動筷,阮清妤眼眸一轉,又道:「看來姊姊是真吃不下了,聽嬤嬤說,姊姊和巧笙今兒一整日都沒出去,什麼時候買的點心啊?」說著,她看看父母,見他們都沒反應,又故作無意道:「可是誰送的?」
這回可有效果了。
言氏驀地放下筷子看著阮清曉,蹙眉道:「吳家那孩子又來了?」
阮清曉喉頭一緊,無奈地歎了聲,「沒有……」
「沒有就好。那孩子不行,以後不管他送什麼來,都不可以接受。」言氏囑咐完,看向巧笙,巧笙連忙點頭。
「知道了。」阮清曉喝了口茶,壓壓驚。
見纖弱的女兒安安靜靜地坐著,言氏心頭一酸。阮家再不濟也是書香門第,她曾經也是大家千金,可瞧瞧女兒,來說媒提親的都是些市井書生,哪有一個名門之後?想起那吳家長子抱著兩隻鵝的模樣,她忍不住歎了一聲,淪落至此,她越發覺得對不住女兒。
自打挑破誤會,阮伯麟和妻子心意相通,他知道她在難過什麼,也放下碗筷,勸道:「待我任了教諭,清讓有了官職,情況就會好轉了。」
也只能如此了。言氏無奈點頭。
阮清妤不太高興了,她本是想勾出阮清曉與人偷會的事,怎麼情況會是這樣?她不甘心,故意堆笑道:「姊姊生得標緻,人又靈秀,愛慕她的人定不會少,不然怎有人給她送糕點?」
驚能壓下去,火可不好壓。阮清曉冷看她一眼,她卻故作惘然。
言氏一聽,終於察覺到不對勁,問道:「對啊,誰給妳送的點心?」
阮清曉清楚一家人對江峴的態度,她不能說,便微笑反問道:「妹妹,妳怎就確定是別人送的呢?咱倆一個住西廂一個住後院,妳哪隻眼睛看到有人給我送點心來?還是妳一直都在偷偷監視我啊?」
阮清妤曾經害過阮清曉一次,一直偷偷注意著阮清曉也不是不可能,言氏想到這裡,眉越皺越緊。
見狀,阮清妤有點慌,忙道:「咱們家小院就這麼大,轉個身便看全了,妳拿著點心進門,我自然看到了。」
撒謊!點心分明是候在門口的巧笙拿進來的。
但阮清曉不能揭穿她,揭穿她就等於承認有人給她送了東西。
「我是吃點心了,是清昱昨天帶回來的,帶給我的。」阮清曉故意強調最後一句。
反正彼此都沒證據,誰的可信度高,誰的便是實話嘍。
阮清妤也拿她沒辦法,她只見到門外有人等著阮清曉,而巧笙守在門口,她沒看到她見了誰,也沒看到她何時回來的。
父母沒懷疑,這事也就算過去了,可好巧不巧地,阮清昱偏偏這時候回來了,而且還帶回來一個人……

「本想留清昱用晚飯,他怕家人擔心便回來了。」譚沅昊的語調不疾不徐,淡定沉穩,和他的笑一般讓人極舒服。
他好似天生就有討人喜歡的能力,阮伯麟和言氏微笑點頭。
「他自己回來便可,怎還勞煩譚公子送他?」阮伯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譚沅昊微微一笑。「言重了,順路而已。」說罷,他環視客堂,問:「怎麼不見阮小姐?」
阮伯麟和言氏皆是一愣。哪有一來便問人家姑娘的。
見他們神情疑惑,譚沅昊的笑意濃了幾分,解釋道:「在譚府和阮小姐有過一面之緣,今兒祖母還提及,讚阮小姐有見識和毅力,讓我傳話,請她到寒舍做客。」
聞言,夫婦二人點頭,喚阮清曉來。
阮清曉看到他,驚愕不已,隨即長吁了口氣,放心了。
實在不能怪她會有這樣的反應,她中午才見過江峴,晚上阮清昱便領了人回來,她第一個反應便是江峴,可冷靜下來後又想,阮清昱對江峴有意見,怎麼可能帶他回來。
譚沅昊倒是起了興致。第一次見到阮清曉,他便覺得她與眾不同,還著實是,她見了自己,先驚後喜,意料之外,可非情理之中。
兩人見禮,譚沅昊將祖母的話轉達了,便要告辭。
家人送他,才一踏出門檻,譚沅昊便瞧見簷廊下躲了個小姑娘,正眨著一雙桃花眼看著他,含笑福身,從容不驚。
倒也是個有趣的。譚沅昊微微挑唇,朝她點了點頭。
阮清妤的淡定不了了,心都快跳出來了,臉若燒雲。方才在門外聽他是譚府少爺,她好奇地看了一眼,卻移不開視線了,竟不知天下還有這般俊逸的人,脫俗得遙不可及,單那一笑,瀟灑不羈,便讓她著迷得不得了。
阮清曉出門,見到羞赧的阮清妤,又看看譚沅昊,冷哼了一聲。
這聲輕到幾不可聞的哼聲,把阮清妤的蕩漾春心點醒了,她想到了什麼,拉著跟在眾人身後的阮清昱悄聲笑道:「清昱,你可是偏心,為何只給大姊帶點心,二姊就沒有?」
阮清昱有點愣,清脆地問了句,「什麼點心?」
這一聲,把前面幾人都喚住了。阮清曉猛然轉身盯著二人。
「昨日你給姊姊帶的點心啊?難道不是你給她的?」阮清妤意有所指的瞥了一眼身後的阮清曉。「那會是誰啊?」
「清妤!」阮清曉喊了聲,「客人未走,是說這些的時候嗎?」
阮清妤在心裡冷哼一聲,要是等客人走了,還不知道她會偷偷對阮清昱囑咐什麼呢。不過眼下看阮清昱的反應,顯然不知此事,阮清曉躲不過了。她更加得意地笑道:「對不起,我只是一時好奇。」
好奇?這分明是挑釁!
不管阮清妤是有意無意,言氏都明白過來了,盯著阮清曉,眉心越皺越深。
阮伯麟也頗是尷尬,訕笑伸了伸手臂,繼續送客。
瞧這一家人的神態,譚沅昊抿唇。宅裡院外,女人圈混出來的,別人看不懂,他可品個透澈,這是小姑娘拿著弟弟做掩護被人掀了底啊,看來自己一走,必然是場暴風雨。
眼見阮清曉的臉色越來越沉,譚沅昊唇角一勾,喚道:「清昱。」
阮清昱應聲上前。
「昨個祖母特地為你做的點心,你給你姊姊了?」譚沅昊狹長的眼睛微瞇,眸光一閃。
阮清昱先是錯愕,而後逐漸淡定,低頭不語。
譚沅昊摸了摸他的頭,溫和道:「給便給了,又不是錯事,何必不敢說。」
阮清昱木然點頭。
這便解釋清了,大伙兒的臉色緩了過來,除了姊妹二人,一個憤恨得直想跺腳,一個雖鬆了口氣,表情卻仍有些凝重。
送客後,一家人回到廳裡。阮清曉忽然說要詢問譚老夫人邀請之事,又走了出去。
剛上轎的譚沅昊見到她出來,又下來了。
阮清曉福身。「謝譚公子方才相助。」
譚沅昊輕笑一聲,挑眉道:「看來我猜的沒錯啊,那妳還真要謝謝我。」
阮清曉沒好氣地在心裡想,這人的臉皮還真是厚啊!
道過謝,她福了福身便要退下,他卻把她喚住了。
「妳要謝的就這一件嗎?」
阮清曉駐足,不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
他又笑了,那笑容好像陽光,把晦暗的四周都映亮了。
「我的絹帕,妳不還我了?」
阮清曉這才意會過來,不過她必須反駁,首先,是他先撞的自己,他給自己手帕時,她已經謝過了;其次,那日情況混亂,手帕沾了泥血,早就不知道被陸家小丫鬟收哪兒去了,所以「謝」和「還」似乎都沒必要;最後,他差一塊手帕嗎,要小氣到向她討要?
不過,他是客人,且剛才幫了自己,他說什麼便是什麼吧。
阮清曉勉強笑道:「手帕怕是不能用了,改日嬤嬤做了新的,讓清昱給您帶去。」
譚沅昊撇嘴,佯做不滿,可眼中的笑意越發的深了。他舌尖點了點下齒,盯著她道:「不若把妳的給我吧。」
他這浪子的名聲真是當之無愧。即便她這個從現代來的人,也明白在古代姑娘送手帕是何意,原來這才是他的目的。
她內心冷哼,面上卻依舊淡定地保持微笑。「抱歉,我沒帶。」
譚沅昊瞧著她衣袖露出的絹帕一角,並未戳破。「好,那妳記得,妳欠我一塊絹帕,待妳繡好了,我改日來取。」說罷,他朗朗而笑,帶著他獨有的輕佻和張揚,衣襬一撩,上轎。
看著遠去的藍呢轎子,阮清曉不免感歎,這種人,還是離遠點得好。
阮清曉回到廳裡的時候,只看見言氏和阮清昱。
阮清昱見她表情困惑,便主動說她方才一離開,父親便一臉怒容地把二姊叫去書房了,到現在還沒出來。
阮清曉點點頭,並未多說什麼。
阮清昱想問問點心的事,可瞧了瞧一臉嚴肅的母親,便默默去花廳用膳了。
堂中只剩下母女二人。
「他是衝著妳來的吧?」言氏冷不防問道。
阮清曉有點錯愕,趕緊搖頭道:「母親說什麼呢,人家不是說了送清昱回來嗎?」
這點規矩言氏豈會不懂,哪用得著他一個少爺送自家兒子回來,況且就算是來邀請女兒去做客,也該下帖子才對,哪有主子親自傳話的。他說兩人有一面之緣,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有女兒知道。
這些言氏沒提,只是笑道:「不是就好。和他還是儘量少接觸,咱們不是一路人,不要讓人家有了誤會。」她歎了一口氣,又道:「我以前一直想著要讓妳嫁個好人家,如今才知道什麼是好。當初是我的錯,一意孤行害了妳。」
「母親怎麼又提這個?」
「我也是看到譚家公子才想到了。」她撫了撫女兒的手。「知女莫若母,妳的心思我懂,妳不要再想那個林岫了,況且他也回不來了。」
「他若是回來了呢?」阮清曉突然問了句。
言氏一僵,神情憂鬱。她就知道女兒還是放不下,厲言道:「回來了也不行,貪生怕死,不能同患難,這種人靠不住。」
「如果他是迫不得已呢?」阮清曉追問。
言氏好似意識到了什麼,突然用力握住女兒的手。「他回來了?」
「沒有。」
言氏緊盯著女兒,見她表情淡定,才漸漸平靜下來,鬆開了她的手,有些疲憊道:「回去歇著吧,這話日後不要再提了,尤其是當著妳父親的面。」
阮清曉回西廂的時候,父親的書房還亮著,應該還在訓阮清妤。難得他看出阮清妤的小伎倆,不過阮清妤的心思可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她又想到了母親對譚沅昊的顧慮,其實根本是多餘的,她自然不會和這種人多接觸,只是江峴……
她不得不承認,再見到他,理智上是怨,可心裡卻是溫暖的。這種暖意讓她抵抗不了,像春暖花開,冰雪消融一般自然而然,非人力能抗拒。
所以她主動遠離他,可依舊是逃不掉。
她突然有些好奇,如果父母知道他的真實身分是靖安侯世子,會是什麼反應?
第二十二章 自以為聰明
翌日,譚毓夫入翰林院,阮清昱去了私塾。
阮清妤也要出門,在照壁前遇到送阮清昱的阮清曉,毫不掩飾地朝她冷哼一聲,撇頭離去。
阮清曉注意到她的黑眼圈,心想著她昨晚沒睡好,而這會兒肯定又是去找言月見。
上午倒還好,晌午一過,阮清曉便覺得有點心浮氣躁,坐立難安。她想到江峴昨個的話,擔心他今天還要來,於是在心裡默念著:別來了,別來了,別來了……
門外傳來匆忙的腳步聲,是巧笙。
阮清曉隨即問道:「來了?」
巧笙喘著氣,搖頭。
明明不想他來,可是聽到他沒來,怎麼她的心竟突然覺得有點空呢?阮清曉甚至有點後悔吃那水晶糕了……
巧笙顧不得她神情落寞,慌忙道:「小姐,私塾方才來人,小少爺和人打起來了!」
阮清曉大感驚愕,這才幾天啊,老毛病又犯了。
母親這幾日忙著置辦田地,父親一早被吏部衙門喚去了,家裡就剩她,正急著,她不經意望向門外,眼眸倏地一亮,展顏喚了一聲,「大哥!」
阮清讓難得回來一趟,就趕上這事,阮清曉有點慚愧,好似沒教育好弟弟是她的錯。
阮清讓摸摸她頭,安撫道:「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阮清曉笑了。其實她倒是盼著阮清昱吃點苦頭,不然他不長教訓!

兄妹二人趕到時,阮清昱和一名少年正在日頭底下站著。阮清昱才九歲,比那少年矮了超過半個頭,可那少年臉上的傷,卻比阮清昱多得多了。
來之前還想讓弟弟受點教訓的阮清曉頓時鬆了口氣,沒吃虧就好。
大致問清楚情況。原是其他學生見新入學的阮清昱年紀小,有意捉弄,阮清昱隨了言氏是個急脾氣,吵不過,便動手了。
其實這個年紀的孩子打架都是正常的,但是阮清昱下手又準又狠,人家不樂意了。
也不知道他跟誰學的……
正感歎著要去找夫子,就見夫子出來了,笑容可掬地對著身後人道:「您慢點。」
阮清曉抬頭一望,明白了。不正是跟這位仁兄學的嗎?
「世子爺,小孩子吵鬧都是常事。我們也不知曉這孩子和靖安侯府的淵源,您多擔待。」
江峴神色平和,笑道:「這話該我說,畢竟他也有錯,但我還是不得不提,德者,才之師也。您是夫子,不能重才輕德。學生出言不遜,您也有責任,若非如此,今兒這事也不會發生。」
「說的是,說的是。」夫子點頭,笑應。「老夫失職了。」
江峴淡淡一笑,左手反剪身後,右手修長的手指搭在刀柄上,看似輕鬆卻讓人生畏,靠近不得。他下了臺階,一看見阮清曉,眸色忽而一亮,上前。
可還未靠近,阮清讓先迎了上來。
江峴笑容一頓,挑眉道:「兄長也來了。」
「不敢承受你這聲『兄長』。」阮清讓冷聲道。
江峴不驚,轉而對阮清昱笑道:「沒事了,跟兄長回去吧。」
阮清昱雖對他有氣,可知道自己也有錯,低著頭朝兄姊走去,半路被阮清讓攔下。
「道歉了嗎?」阮清讓聲如其人,溫潤和煦,但神情卻帶著幾分嚴厲。
阮清昱擰著眉頭看著兄長,憤憤道:「是他先口出惡言汙衊我的!」說著,小拳頭又攥了起來。
江峴斂容,也道:「不是清昱的錯,為何要他道歉?」
阮清讓沒看向江峴,拉著阮清昱道:「我是讓你給夫子道歉,聖人教誨都忘了嗎,遇事便要動手?你是讀書人,不是莽夫,暴行解決不了問題。」這話帶著言外之意。
「都讓人欺負到頭上了,還要端著聖賢禮儀忍讓嗎?」江峴突然插話,下頷微抬,冷冷地看著阮清讓。
阮清曉突然想到在祖家時不知曾聽誰提過,江峴雖生在武勳世家,可他是庶出,原本走的是仕途路子,後因其兄亡故才繼承世子之位,又跟了首輔,才棄文做了錦衣衛。
江峴繼續道:「我朝雖崇尚禮教,可邊塞屢屢受到外族侵擾,難道也要拿禮儀去和冷刃相搏嗎?」
倒是有點道理。阮清曉看了他一眼,他眸光微動,似有淡淡的笑意,她趕忙錯開視線。
「強詞奪理。」阮清讓哼道,「那是武將之職,清昱不過是書生。」
「參軍是文官,可他運籌帷幄論的也是兵法。」
「兵法講的也是策略,非魯莽行事。」
「你怎知清昱沒講究策略呢?他孤身一人抵四個,可不是誰都做得到的。」說著,他頗為滿意地看了阮清昱一眼。
阮清昱認同,但又不想和他親近,憋得有些不自在。
阮清讓還欲還口,阮清曉趕緊拉住他。論學識,他二人不分伯仲,可論「歪理」,他辯不過江峴的,自己可是領教過的。
「大哥,走吧。你難得回來,還沒見父親呢。」
阮清讓看著阮清曉,沉默半晌,隨即柔和笑道:「好,走。」
於是他拉著弟弟給夫子道了歉,三人離開。
才一走出私塾大門,江峴便跟了上來,貼在阮清曉耳邊道:「今兒事出突然,來不及給妳買糕點。」
阮清曉微怔,看來他是臨時來處理阮清昱的事,他的消息可真靈通,不過想來也是,他是錦衣衛嘛,怕是連自己的舉動都在他的掌握中。
她想說些什麼,見原本走在前頭的阮清讓停下腳步,盯著自己,只好福身道:「謝世子爺幫了清昱。」說罷,便往前走去。
江峴知道她有話要說,一時情急想要拉住她,卻被阮清讓一個凌厲的眼神攔住了。兩人對視,不見火光,但見冰封萬里。
看著遠去的三人,江峴俊逸的臉晦暗不明,眸色漸深。不能再等了,必須把她重新帶回身邊,寸步不離……
遠處藍呢轎上,旁觀看戲的譚沅昊冷笑,修長的手指一甩,撂下轎簾,道了聲「走」,轎子穩穩起步,沒多久就看不見影兒了。
譚沅昊忍不住想著,看來自己猜的沒錯,這姑娘果然對江峴意義非凡,還以為他無懈可擊,原也有軟肋啊,甚至牽扯出一個阮清讓,這戲是越來越好看了……
正想著,轎子突然一晃,停了下來。
譚沅昊皺眉,掀起轎簾朝外看,只見一個小姑娘摔倒在地,無辜地眨著一雙桃花眼楚楚可憐地望著自己。
譚沅昊微怔,又看了看通往自家的路,忽而一笑,下了轎子,笑容似含了情意,嗓音慵懶魅惑,「阮小姐,可摔疼了?」


「酌茗,給阮二小姐上茶。」小客堂,譚沅昊吩咐下去,目光毫不掩飾地打量著坐在官帽椅上的阮清妤。
小姑娘身著桃粉羅衫,頭簪金絲海棠,襯得嬌豔的小臉白裡透紅,雖然神情羞澀,卻依舊從容淡定不失禮儀,頗有大家閨秀的氣度。
不過想來也是,她雖是庶出,但畢竟也是出身書香,不過她和阮清曉同樣是小姐,行止可就天差地別了。
譚沅昊掃了一眼她的腿,問道:「可傷到了?要不要尋府醫瞧瞧?」
「謝譚公子,不必了,不礙事。」阮清妤垂目道謝,眼睫輕顫,一副欲說還休的模樣,好不可人。
他看著她這模樣,倒是有幾分像阮清曉,只是比她的氣色好多了。
「阮二小姐這是打哪兒來的?」他含笑問道。
「我本是要去找表妹敘舊,不巧她隨舅母出門了,我只好回來,半路便……」
「便撞上我了。」譚沅昊帶著笑意接了話。
阮清妤心一緊,忙抬頭解釋道:「我不知道是您的轎子,怪我,走路不小心。」
譚沅昊輕歎了聲。「這如何能怪妳呢?是我府裡的轎夫衝撞了小姐,該賠不是的是我啊。」他語調抑揚,尾音魅惑一挑,似他慵懶的笑,把人心都揉得發酸,酸得發甜。
阮清妤望著他,他五官精緻俊逸,像上好的玉器雕刻打磨出來的,溫潤而高貴,光是看著都是一種享受,讓她不禁有些癡了,直到下人把茶水端來,她才回過神來,垂下了眼眸。
這種眼神,譚沅昊見得太多,他唇角一挑道:「請用茶。」見她端起茶盅,他又柔聲提醒道:「仔細燙。」
阮清妤的心都要暖化了,臉越來越紅。
譚沅昊輕笑,眸色深不可測。
「對了,想問問小姐,可識得靖安侯世子?」
阮清妤一怔,隨即搖頭抿笑。「人家是世子,我如何能識得?不過是聽說過罷了。」
瞧她神情也不似撒謊。這倒有意思了,阮清讓他們三人都認識江峴,可她卻不知道,莫不是阮清曉和江峴之間都是背著人的?
阮清妤忽地意識到什麼,目光疑惑地瞟向譚沅昊,反問道:「譚公子怎麼突然這麼問?」
小姑娘反應真快。他笑了笑,道:「沒什麼,只是聽聞世子爺和禮部阮主事關係頗好。」
「嗯。」阮清妤淡笑,「那是我二叔,倒是我家三堂姊和世子爺識得。」
「阮清芷?」
「譚公子認識?」阮清妤難掩驚訝。
譚沅昊笑了,「自然,她常來譚府,祖母很喜歡她。」
聞言,阮清妤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阮清芷和阮清曉都認識他,她們都應邀來過譚府,獨獨自己沒這資格,就因為她是庶女?越想心裡越氣悶,捏著茶盅的指尖都因太過用力而發白。
瞧著她那神情,譚沅昊笑了,語調輕緩道:「日後若是祖母下帖子,妳便隨妳姊姊來,阮二小姐慧心,祖母定會喜歡的。」
這話說到了阮清妤的心坎裡,讓她的心泛著甜意。
天下竟有如此善解人意的男子,謝程昀也曾對她好過,卻不及他的隻言片語。如此良人,便是折她的壽也要搏一搏。
她放下茶盅,方欲福身道謝,卻突然又聽他問道—— 
「令姊,阮大小姐,可有過婚約?」
阮清妤愣住,心思飛轉。他偏要提起阮清曉,還問及婚事……思及他那日見到阮清曉,還幫她開脫,阮清妤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神色凝重,眉心籠了一層淡淡的憂思,櫻唇幾度開合,卻未說什麼。
譚沅昊不解,斂容道:「怕是我不該問,唐突了。」
阮清妤忙搖頭,好似艱難的做了抉擇一般,抿了抿唇,隨著一聲哀歎,一股腦地將阮清曉如何被退婚、沖喜、另嫁,乃至被拋棄之事統統道來。
末了,她感喟道:「姊姊命苦,年未及笄便成了棄婦,不然我們一家也不會躲到京城……」
她以為聽了這些譚沅昊會失望,可他平靜得不能再平靜,眸色深邃,看不出是什麼想法,但絕不是失落。難道自己揣測錯了?他不喜歡阮清曉?還是對他而言,這些都無所謂?
為了不讓他有其他心思,她又補充道:「旁人看不出,但我知道,姊姊還在等他。」
譚沅昊終於有了表情,他勾起唇,不住地點頭,眸色一亮,道:「聽妳的描述,這個『林岫』倒是像我熟悉的一位故人,妳可還知道他的其他特徵?」
天下竟有如此巧的事?阮清妤想了想,又道:「我臨摹過他的字……」
「酌茗,筆墨!」
半刻鐘,譚沅昊看著紙上的「惜春」二字,便心明如鏡了。
江峴啊江峴,沒想到你竟有這樣一段。原來那段日子他在清河,如此馮家兄弟和山東巡撫一案都連上了。陸崇謙,你果然有顆好棋子!
該問的都問到了,譚沅昊喚酌茗送客。
出門前,他突然喚住了阮清妤,看著眼中隱有不捨的小姑娘,他魅惑一笑,道:「阮小二姐不想知道,我和妳姊姊有何淵源嗎?」
阮清妤好奇地點頭。
譚沅昊盯著她袖口露出的藕粉一角,舔了舔下唇,精緻的眉峰一挑,邪魅笑道:「她欠我一條絹帕。」


譚沅昊遣酌茗駕譚府的三駕馬車送阮清妤回去,陣仗之大,以致阮家街坊看到掛燈上的「譚」字便明白這馬車是打哪兒來的,又見阮清妤從馬車上下來,都不禁駐足多看幾眼。
鄰居們不禁竊竊私語,莫不是阮家要有喜事了?
阮清妤也如是想的。如果說之前她還有些忐忑,那麼最後譚沅昊向她討要絹帕,便再清楚不過了。女子的絹帕,可不是說要便能要的。
酌茗一直將阮清妤送進了阮家正堂。
聽聞譚府來人,阮家所有人一同候在客堂,怎知迎來的卻是自家女兒。
阮清妤心情極好,向父母福身,喚了聲「大哥」,也難得給了阮清曉一個笑臉,不過這笑意帶著幾分輕蔑。
她如主大方地謝過酌茗,欲送他出門。
而然酌茗笑了笑,低頭道:「阮二小姐不急,我家主子的話還沒轉達呢。」
阮清妤詫異,什麼話?難不成……她不禁害羞起來。
酌茗三十出頭,一抹小鬍子在下巴上顫了顫,笑道:「阮老爺,我家主子怕誤會,特遣我來解釋。今兒下午,我家少爺要回府,轎子到了家門口的時候,偶遇阮二小姐摔倒。其實這事兒吧,時有發生,您也知道我家少爺的名聲,換了他人,繞過去便罷了,這不是看在我家老爺和貴府小少爺是師徒的分上,怠慢不得,便接待了。以示重視,還用府裡的馬車送阮二小姐回來,可是……」
酌茗瞥了一眼臉色漸漸發青的阮清妤,眉頭一皺,佯做為難道:「可是我家少爺說了,他所為不過是為了兩家的交情,正大磊落,絕無他想,也請阮二小姐不要誤會,還是收回此物吧。」
說著,他遞上一條藕粉色絹帕。
阮清妤如遭雷擊,額角登時滲出了汗珠,脊梁竄上一陣寒意。沒想到她千算萬算,竟栽在了譚沅昊手裡!她急得眼眶都紅了。
「這不是我給他的,是他跟我要的!」阮清妤上前反駁道。
酌茗皺眉,「喲,阮二小姐,瞧您這話說的,我家少爺可說過一個『討』字?明明是您自己拿出來的。」
阮伯麟羞愧得恨不得把這個女兒一口吞下,省得她繼續丟人現眼。人家這話他還聽不明白嗎?摔倒、時有發生、譚少爺的名聲……不就暗指阮清妤戀慕譚沅昊,故意摔倒惹人注意嗎?如此便罷了,她竟還不知廉恥地送人家手帕,姑娘家的手帕是隨便能送出去的嗎?
「說!到底是不是妳給的!」他朝著阮清妤吼道。
「是……不是,是我給……」阮清妤解釋不清。
那時譚沅昊看著她的帕子,突然說阮清曉欠他一條,他這不是打著藉口討要自己的帕子嗎?所以她二話不說便把自己的帕子給他了,不過他確實一個「討」字都沒說。
阮清妤瞪向阮清曉。「他說姊姊欠了他一條絹帕……」
「我是欠了。」阮清曉大方承認。「去譚府時我手受傷,他給了我一條帕子擦傷口,不過那帕子後來交給了陸家的小丫鬟處理。即便如此,我欠他與妳有何干?用得著妳給他嗎?」
阮清妤一驚,冷汗淋漓。
事實如此,即便欠,也不該她還。譚沅昊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知道他出此言,她一定會給,他還真是「善解人意」啊!她後悔極了,不再言語。
這事可大可小,譚沅昊完全可以和阮清妤私下解決,但他非要挑到明面上,阮伯麟不糊塗,他得給譚家一個說法,不然還道他阮家無家規,教出的子女竟這般不懂禮數。
「說!妳今天是不是故意去的譚府?」
「不是,我是去……去找月見。」
「言家在十里坊,一東一西,妳是如何繞到官帽街的?」言氏冷哼,補了一句。
除了在清河宋姨娘被揭穿時,阮清妤還沒如此緊張過,她都快哭出來了。一是面對父母咄咄逼人的氣勢,她心虛;二是酌茗在場,她撒不了謊,還要讓他看笑話。她完全想像得出酌茗向譚沅昊回報時,譚沅昊那清冽鄙夷的笑。
阮清妤咬著牙不肯承認,阮伯麟氣得真想直接用家法教訓她。那日他將她叫去書房,苦口婆心勸她收心,她怎麼就是不肯安分?
氣頭上,阮伯麟也顧不得許多,顫抖著手指著阮清妤道:「妳以為妳如此便攀得上人家嗎?妳也就配給人家做個妾!」
「做妾又如何?」阮清妤直直回視,憤恨道:「一個廩生不過月六斗米年四兩銀,十年都置不來一畝田,做這樣的正室還不如做妾!」
阮伯麟猛然一驚,竟被她堵得胸口發窒,隨即青筋暴突,手一揚,搧了她一巴掌。
「鬼迷心竅,不知廉恥!」
這一巴掌,把眾人都驚了。
阮清曉暗暗搖頭,阮清妤真是無藥可救了,她甚至愧對宋氏對她的苦心,宋氏最怕的就是她做妾。
情況鬧得有些出乎意料,酌茗尷尬,不想再多留,於是訕訕一笑,又將譚沅昊讓他轉交的紙箋遞給了阮伯麟,道此物亦是阮清妤所有,便趕緊告辭溜了。
阮伯麟將紙箋展開,「惜春」二字挑釁似的刺激著他的眼。此情此景,這二字想不讓人誤會也不可能了。
「惜春。」他冷笑念道,隨即猛然甩手,將紙箋甩在阮清妤臉上,吼了句,「妳怎不乾脆書『思春』呢?」
誤會越來越深了,阮清妤徹底慌了,她拿著紙含淚解釋,她寫這兩字並無此意。
阮伯麟卻不相信,氣得一把推開了扯著自己衫裾的阮清妤。
阮清妤急得放聲大哭。
一旁的阮清曉看著那紙箋,漠然道:「她確實無此意。」
阮清讓一驚,愕然看向阮清曉。
阮清曉不慌不忙,解開了身上的錦囊,從裡面撚出一張疊好的紙條展開,又撿起地上的紙箋。
兩者比對,字跡一模一樣。
阮清讓眸色驟深,凌厲的瞪著阮清妤,「祖母大壽,是妳設計害的清曉!」
此話一出口,大家都明白了。阮伯麟深吸一口氣,再吐出的氣都是顫抖的;言氏恨得咬牙,有其母便有其女,她竟然還相信宋氏的女兒會轉性,從清河壓抑到現在的暴脾氣再也耐不住了,她喊來了嬤嬤,當著眾人的面行家法。
阮清妤被打得大聲哭喊求饒,可言氏不發話,誰也不敢多言。
阮清曉看著阮清妤那雙手,原本嫩白細膩,此刻腫得像熟了一般,纖纖指尖充血,不停地顫抖,不要說再捏針拿筆,怕是連碗筷都握不住了。
慘,卻一點都不值得同情。
打完,言氏吩咐嬤嬤將阮清妤關入後罩房,嬤嬤攙著阮清妤,她有氣無力,走到阮清曉身邊時,通紅的雙眼瞪著她,表情猙獰得似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半晌,她突然冷笑,嘶啞著聲音道:「妳就不想知道那幾個字是從哪兒來的嗎?」
阮清曉冷若冰霜。「不想。」
「妳就是想也沒機會,我不會讓妳知道的!」阮清妤咬牙道。
「我已經知道了。」
聽著阮清曉把江峴留的那首詩低聲道來,阮清妤瞪大了眼睛。「不可能,那紙我早就毀了!」
「妳毀得了紙,毀不了人。」說罷,阮清曉沒再多看她一眼,回了西廂。
為什麼總是贏不了她?阮清妤怔了半晌,大哭起來。
言氏聽了好不心煩,看了看丈夫,問道:「接下來如何?」
阮伯麟撫著八仙桌,重重歎了口氣,「不然送回去吧。」
「送哪兒?清河?還是宋氏那兒?」言氏皺眉問道。
阮伯麟正要回話,就聽小廝來報,「來客了,譚老夫人來了。」
譚家人一個接著一個來,讓阮家上下有些措手不及。
阮伯麟整理好衣衫,帶著言氏去迎。兩人心中不免嘀咕,譚老夫人該不會是因為阮清妤的事而來的?如此就鬧得有點大了。
譚老夫人今年六十有二,但精神矍鑠,英姿颯颯,絲毫不輸給年輕人。她笑容和氣地拉著言氏的手入了正堂,言氏恭謹,襯得倒像個小姑娘。
「我今兒來是受人之託,說媒的。」譚老夫人爽直,開門見山道。
這可把阮伯麟夫妻二人嚇了一跳。
譚老夫人親自提親,不為他家孫兒還能為誰?莫不是阮清妤還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要人家非娶不可?
見二人遲疑,譚老夫人和藹笑問道:「清曉可在?」
夫妻二人更是糊塗了,木然點頭。
「那就好,我是受靖安侯世子之託,來向清曉提親的……」譚老夫人聊了些許侯府的事。
可夫婦二人仍是許久不能從驚愕中緩過來。靖安侯世子向女兒提親,這可能嗎?兩家天差地別不說,他是如何認識女兒的?他們又怎會有交集?
譚老夫人料到他們的反應,笑說她自己和譚老也是有著門第之差,但仍是走到了一起,相伴一生,且阮清曉是個有主見的好姑娘,若說匹配,她反倒覺得世子配不上她。
兩人知道譚老夫人是抬舉了,勉強扯開微笑。
譚氏夫婦的事他們都聽說過,也著實欽佩,可換了自家女兒,免不了憂心。畢竟譚老夫人是下嫁,自家若是和侯府聯姻,沒個有實力的娘家撐腰,誰知道日後女兒會不會受氣?況且有些事是掩不住的,女兒畢竟曾嫁過一次……
第二十三章 阮家要出運了
直到送譚老夫人出門,阮柏麟夫婦也沒應下這件事,只表示再考慮考慮,問問女兒意見。
阮伯麟讓人將阮清曉叫來正堂,這一問,便成了質問—— 
他們不相信阮清曉會做出像阮清妤那般不知羞的事來,但她究竟是如何與靖安侯世子識得的,必須問個清楚。
阮清曉聽聞提親之事,愣住了,父母問了半晌的話,她一句也沒聽進去。
他來提親了?
他還是要娶自己……
她說不出是喜是怒,她都還沒想清楚和他的未來,他怎麼就來提親了?太快了……
驚訝甫定,她心裡正盤算著要如何同父母解釋,才能讓他們更容易接受,怎料阮清讓突然闖了進來,厲聲道:「清曉不能嫁!」
阮伯麟和言氏正感到兩難,阮伯麟便趁機問問兒子的意見,「為何不能嫁?」
「門不當戶不對,清曉嫁過去怕是會受委屈,況且靖安侯世子在朝毀譽參半,清曉嫁給他,只會受人冷眼。本就不是一路人,何必要朝火坑裡跳?」
「這我們也考慮了,只是譚家……」
「父親!」阮清讓疾聲打斷,「此事關乎清曉的一生,不能錯了主意。」他眉頭緊擰,拳頭緊握得連指節都泛白。
他向來是個溫煦淡定的孩子,何嘗見過他如此激動?想到祖家發生的事,以及入京後他對阮清曉的態度,阮伯麟臉色略沉,想了想,說道:「清讓,你隨我去書房一趟。」
阮伯麟都走到門口了,阮清讓還是動也不動。
明日他便要回翰林院了,沒有時間討論其他事。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般慌過,如果父母態度堅決倒還好,萬一他們心軟……
「父親,靖安侯世子便是曾經的林岫!」
有如驚雷,一句話將所有人都震住了。
阮清曉不可思議地看著阮清讓,眉心皺起,怒喊了聲,「大哥!」
這一幕,不管是阮伯麟還是言氏,都懂了。
怪不得靖安侯府會來提親,言氏也明白阮清曉那日為何會突然問林岫若回來了怎麼辦,原來他真的回來了,而且他們見面了。
他竟然還敢回來!
眼見著言氏怒氣騰起,阮伯麟歎了聲,趕緊遣兄妹二人下去。這事得再好好商量……
出了正堂的門,阮清讓快步跟上喚了她一聲,阮清曉沒理她,他拉住她。
「妳生氣了?」
能不氣嗎?雖說長兄如父,可她父母雙全,豈輪得到他做主?再者,那話是他該說的嗎?他憑什麼忽略她的感受,當著父母的面直言江峴便是林岫,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嫁不嫁江峴,喜不喜歡他,與他何干,他幹麼非要一次次攪和進來?
阮清曉嬌美的小臉白得嚇人,她深吸了口氣,用從未有過的冷漠神情看著阮清讓,道:「大哥,我和他的事,你以後還是不要管了。」說罷,她扔下怔愣的阮清讓,回了西廂。
阮清讓的心像被人猛然摔落,狠狠泛著疼。
自幼生活在一起,阮清曉是他黯淡生活中唯一的光亮。從他知道二人非親兄妹的那日起,他對她的感情就變得複雜了。他努力告訴自己,即便不是至親血緣,他們依然是兄妹,直到言氏讓她嫁人了,他才意識到失去了什麼,於是這種感情便不再按捺了。
老天庇佑,林岫的失蹤給了他第二次機會,他再不想放棄。從進了翰林院開始,為了能夠獲得權力,他違心地應下了主動籠絡他的首輔,甚至用盡心機擠到了皇帝身邊。
他認為,只要有了足夠的能力,他便可以自立門戶,光明正大地娶阮清曉為妻,他不會負了阮伯麟對他的養育之恩,阮伯麟永遠是他的父親,他也會把阮清曉捧在手心裡,疼她一輩子。
他本想著一切勢在必得,不料卻被江峴搶先一步……

直到第二日阮清讓要回翰林院,阮清曉都沒再和他多說一句話。
過了二門,阮清讓轉身,看著牽著阮清昱的阮清曉,想為昨天的事道歉,可話到嘴邊還是嚥了下去,牽過阮清昱道:「我送他吧。」
阮清曉含笑點了點頭,囑咐阮清昱早點回來,自始至終都沒看阮清讓一眼。
阮伯麟和言氏幾乎一夜未睡,他們作夢也沒想到「林岫」居然是靖安侯世子。
如此一來,在清河的事,阮伯麟都想明白了。站在為官的角度,他扳倒了馮氏兄弟,解決了一大貪汙案,他支持他。可站在為父的角度,他一聲不響地離開,惹女兒傷心,他不能接受。
為官的事言氏才不管,她只心疼女兒,靖安侯府就是再好,她也不會讓女兒吃第二次虧。
他想走便走,想回便回嗎,把清曉當什麼了?靖安侯世子又如何?除了他,清曉便嫁不出去了?清讓如今前途無量,待他任了職,看誰還敢小看清曉。知道他們搬來京城,前兒個阮家大房還遣人送了東西來,還不是看在清讓的面子上!有兄長如此,還怕她嫁不進好人家?
可言氏越是這麼想,阮伯麟憂心越重。
如果自己沒猜錯,阮清讓對阮清曉的感情絕不止是兄妹之情,比起江峴的事,這更棘手。他們即便沒有血緣,可依舊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妹,他絕不能讓這種荒唐事發生在阮家。
如此,嫁與不嫁都是個問題。
阮家煩心,靖安侯府也沒消停—— 
東院客堂,二夫人林氏看著這個庶出的兒子,語氣冷冷地問道:「你昨日請譚老夫人去提親了?」
江峴神情清冷地回道:「是。」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連家人都不告訴一聲,就自作主張請了譚老夫人去提親,你可把這個家放在眼中了?」
江峴微微吸了口氣,眸色深沉,俊逸的臉波瀾不興,心底卻涼苦無奈。他若不把這個家放在眼中,只怕這個家早就散了,到底是誰不把誰放在眼中。
「我向母親提過,您一直不肯接受,我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胡鬧!娶親大事,哪有不仔細商量的。你是世子,將來的侯爺,你的妻子可是未來的一品誥命夫人,能說娶便娶的嗎?」
「我娶妻,我自己說了算。」江峴聲音似水,幽沉淡定。
林氏捏緊了帕子,努力保持平靜道:「好,你說了算,即便不是門當戶對,也不至於找一個如此不堪的,她父親的案子我可都聽說了。」
「阮大人是被冤枉的,他為人清正耿介,我敬他,況且吏部已下了文書,要起復他入戶部。」
林氏冷哼道:「這一切都是你所為吧,你可真是用心良苦。」
「若非當年通州一案,以他的能力,早就該坐到這個位置了。」江峴面不改色,一句話堵得林氏無言。
她咬著牙嚥下這口氣,話題一轉道:「你不是想娶阮家姑娘嗎?阮清芷,我同意,但阮清曉,休想!江峴,你不要以為我今日與你說這些是為了你,曾經的事,我不會原諒你,若不是因為你是世子,若不是為了這個侯府,我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江峴側眸掃了一眼林氏,果然除了恨,他什麼都沒看到。這麼多年來,她始終直呼他的名字,從未喊過他一聲「兒子」,可見自己在她心裡是何等地位。
他知道,不管過去多少年,原諒這個詞沒那麼容易得到。如果他不是繼承了世子之位,如果不是他一手將侯府撐起,可能全府上下都懶得看他這個庶子一眼。他對這個詞已經不奢望了,就猶如不奢望親情一般。
可就算整個侯府都不原諒自己,這話也輪不到她說。
江峴微抬起下頷,傲然盯著林氏,喚了一聲「母親」,這兩個字他咬得極重。
「我需要您的原諒嗎?您別忘了,您身上的二品誥命是我賺來的,而您逆賊之母的身分,是兄長留的!」說罷,修長的手指在衫裾上一挑,淡定自若。
林氏怔愣,看著他挺拔的背影邁出正堂,走入了血色的夕陽中,曾經淒慘的一幕好似仍在眼前,讓她脊背發涼。
才下了兩步臺階,江峴頓足,悠然轉身,背對著光,瞧不清他的神色,但他低沉嗓音卻清楚的傳進了堂內—— 
「母親,阮主事給您送的東西,您最好退回去,免得結親時尷尬。」


天都快黑透了,阮清昱還沒回來,阮清曉擔憂地守在二門外,忽而聽到外面傳來說話聲,她趕緊出門,一見是阮清昱,她有些不悅地問:「你怎麼現在才回來?」
阮清昱應道:「和譚少傅辯論,忘了時辰。」
聽到是為了課業,阮清曉心情放鬆了,笑問道:「你還能和譚少傅論?論的什麼?」
「繼統不繼嗣。」阮清昱答道。
譚少傅倒是膽大,皇帝的事他也敢跟個孩子論。她又問:「那你可贏了?」
阮清昱咧嘴笑了,「輸了,不過心服口服。」
「服了就好。快進去吧,嬤嬤給你留了飯,再不吃就涼了。」她拉著弟弟要進門,就在轉身的瞬間,眼角餘光好似看到了什麼,一頓,對弟弟笑道:「你先回東廂換洗,我去讓嬤嬤給你備飯。」說著,她給了巧笙一個眼神。
巧笙會意,領著阮清昱走了。
確定弟弟入了二門,阮清曉這才轉身,緩步朝對面的巷子走去。
巷子口的店鋪映出些光線,一道頎長的身影隱在晦暗中一動不動,直到阮清曉一邁進陰影中,一隻長臂將她攬過來,扣在了懷裡,緊緊不肯撒手,似奪得了世間珍寶,只怕稍稍一放鬆,她會便被其他人給奪去……
「江峴!」阮清曉低喊一聲,掙扎著,可抱著她的人卻紋風不動。
「抱會兒,就一會兒。」他語調極低。
阮清曉本想質問他為何不先知會一聲就突然請人來提親,可是一聞到他噴吐出來的淡淡酒氣,便趕緊撫著他的背,難掩擔心地問道:「你喝酒了?」
江峴將下巴抵在她肩頭,點了點點。「高興。」
「高興就好……」阮清曉喃喃道。
江峴突然鬆開了手,望著她,眸子裡似有水光,一閃一閃的,掩住了清冷,帶著柔柔笑意。「妳不問問我為何高興嗎?」
阮清曉順勢問道:「為什麼?」
看著她認真的模樣,他真不知該拿她該如何是好。他笑著抬手輕點了下她的額頭,道:「因為妳啊!」
阮清曉捂著額頭愣住了,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後,她垂下眼眸,捲翹的睫毛在暗光中輕輕顫動,而後揚起頭,臉上卻帶著沉鬱。「其實你不必如此。」
江峴神色微頓。
「過去的都過去了,你不欠我什麼。你假裝是林岫我不怨你,畢竟當初母親一意孤行將你綁來也不對。雖說因你招來了禍事,但父親執意揭發馮家,沒有你,他們也一樣不會放過他。父親的事,一直有人在背後幫他,既然不是祖家,除了你,我也想不到其他人了,況且也沒人有這個能力,我反倒要謝謝你,所以我們真的不相欠了。我嘴上說不原諒你,可反思,如果我當初嫁的是真的林岫,只怕如今會更糟吧,所以,你不必為了彌補而娶我。」
她想要的不是彌補,更不想兩人總是因為感情之外的糾葛被捆在一起。
江峴挺直了脊背。他太高了,以致於大半張臉都掩在牆壁投下的陰影裡,看不清神色,她只看得見他輪廓完美的下頷有點緊繃。
半晌,那條緊繃的弧線動了,他淺笑道:「算得可真清楚啊!」
他握刀的手扣在胸口,低頭凝視著她,讓她感到慌亂無措。
「疼。」他低啞道了聲,似有隱忍。
阮清曉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骨節分明,極是好看,卻白得讓人心顫。她眉心一蹙,撥開了他的手,盯著他胸口問道:「又受傷了?」為什麼就不能保護好自己呢?
他另一隻手抬起,將她的手扣在胸口。小手柔軟,手心出汗帶著涼意,卻捂得他心暖。
「傷了。」他笑道,「心傷。」
又捉弄自己!她不悅地攏起眉心,想要抽回手,卻被他緊緊握住,動彈不得。
拇指在她手心摩挲,小心翼翼,他歎了聲,「這麼久了,妳還是不懂我的心意,我怎能不傷心?彌補的方式千萬種,我為何非要選擇娶妳?」他兀自一笑,又道:「況且我早就娶了妳了,妳我是夫妻,這筆帳妳真能算得清嗎?」
算不清,所以她不想算。
「那是曾經。現在重新開始了,你若真有心,就不該一聲不吭便來提親。」她還沒準備好。
其實他也沒準備好。
他早已認定她是他的妻子,從再次相見的那一刻起,他就恨不得把她帶回家,再不讓她離開。可是,這樣的想法太自私了,畢竟外人不知道他曾經娶過她,也不知道他們如何成的親,冒然迎她回府,名不正言不順,只會讓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他想要向全天下人宣布她是他的夫人,就必須以江峴的身分將她明媒正娶,風風光光地迎她入門。這是他欠她的。
但是在這之前,他要把所有的障礙都掃清,阮家的、靖安侯府的……可如今他等不了了,因為阮清讓。
他看得出阮清讓對阮清曉的感情不單純,況且他身上還背著一個祕密,待祕密揭穿那日,他擔心他們之間的阻力會更大。
越想得到的東西越怕失去,即便勢在必得,也會患得患失。往昔生命中的一切對他而言不過都是煙雲,連生命都無所謂,偏偏出現一人讓他牽腸掛肚,即便近在身邊,也總是放不下心。
他時常問自己:江峴,你為的是什麼?可是這超出理智範圍,他真的釐不清答案……
「妳父母怪妳了?」他心疼道。
阮清曉搖了搖頭,「沒有,不過這件事對他們而言是個打擊,他們不會同意的。」
看著她眉間的隱憂,江峴眸色深沉,又是一笑,溫聲道:「妳同意就好。」說著,長臂一伸,再次將她拉入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又道:「其他都不要管,有我在,都交給我。」
不管是阮家還是靖安侯府,他都不會讓她受到一點傷害,誰也別想碰她一下……

送走江峴,阮清曉回到房裡,正想著江峴方才說的話,就聽到下人通傳,父親來了,在西廂明室等她。
她以為父親會氣惱她隱瞞江峴便是林岫的事實,可出乎意料的,他並沒有太多的怒意,反倒更在意她對提親的看法,甚至說「畢竟始終都是一人,」讓她好生驚訝。
至於提親的事,阮清曉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想法,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她不曉得該不該接受。她總是覺得兩人差了什麼,好似明明在一起,都能望見彼此,但就是觸不到。
於是她回道:「容我再想想吧。」
阮伯麟點頭,臨走前又回身,沉默須臾,勸道:「不要和妳兄長計較,他那日衝動也是為了妳好,他畢竟是妳唯一的兄長。」最後那句話,他說得意味深長。
只是阮清曉無暇細想,她的心因為江峴而亂紛紛……


過了幾日,譚府的人又來了,詢問提親結果。
還用問嗎?自然是不同意,當初就該一口回絕!言氏正要打發來人,卻被阮伯麟阻止。
阮伯麟想著阮清曉那日的話,淡淡道:「容我們再想想吧。」
還想什麼想?言氏不解地瞪著阮伯麟。
自打來了京城,尋了名醫問診,言氏的身子好多了,可精神一足,那股子急躁勁兒又上來。她說到做到,開始聯繫蔣氏和曾經的舊識,打算給阮清曉另外說親。
阮家這邊驚天動地,江峴那兒倒是極安靜,連著幾日都沒來。
阮清曉聽聞淳親王因為套賊的事和首輔在朝堂上大鬧了一場,首輔面上謙讓,私下裡他可不是輕易能嚥下這口氣的人,如此,江峴怕是要忙了吧。
直到一日,吏部下了文書,阮家人皆感到欣喜慶幸,阮伯麟的案子終於告一段落,他的縣學教諭申請終於批下來了。
然而敕書展開,一家人又難掩震驚。諭旨朱批,皇帝竟然起復阮伯麟,封任他為戶部主事。
主事雖只是正六品,可這是掌管財政的戶部啊,二伯雖也是主事,可是是在算是閒職部門的禮部,孰輕孰重,可見一斑。
封任的理由正因馮氏一案,父親剛正清廉,不畏淫威冒死揭發,如此清風峻節,正適合戶部這種對品行要求極高的地方。
阮清曉對父親還是有信心的,這可謂是人盡其用。不過,能引起小皇帝重視,還不是得通過首輔,更何況他可是吏部尚書。
阮伯麟卻顯得猶豫,阮清曉正想勸,倒是言氏悠然來了句「不接便是矯情了,還想折人家皇帝的面子嗎」。
說的好,一語中的。
敕書風光而至,街坊鄰居皆來道賀。阮家許久沒這麼熱鬧了,連兩位伯父都遣人送了賀禮來,不過都被言氏攔在了門外,生祖家的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即便是想修復兄弟之情也得親自來一趟,既然不值得他們「屈尊」,那自己何必自掉身價。
不過不久,兩位伯父便悔了,因為阮清讓的敕書也來下了。
阮清讓連觀政的過程都沒經歷過,便直接封任都察院經歷司正六品經歷,而且大家心知肚明,這不過是個跳板。左僉都御史致仕在即,阮清讓接任有望。
左僉都御史正四品,比阮伯麟地位還要高,眾人皆讚阮家青出於藍,更羨慕他們好運連連。
阮清曉明白,其實這些都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進度有點快。
一家人高興,唯獨阮伯麟的喜悅中隱隱帶著鬱色,真不知道他究竟在憂心什麼。


阮家起勢了,上門說媒的人便多了,言氏都快應付不過來,大都是給阮清讓說親的,畢竟他身為長兄,年紀也到了。
最不可思議的是,連阮佩蘭一家人也到了。
姑父周劍平來給阮清讓道賀,而阮佩蘭提起祖家的事,要周姚女向阮清曉道歉。
瞧著周姚女那極不情願的模樣,阮清曉沒應聲,但還是勉強勾起微笑。畢竟周劍平對阮清讓的幫助不小,而且是出於真心,就算看在他的面子上吧。
三個男人在客堂論起為官之事,而阮佩蘭藉著賞花,將言氏拉到了庭院中,阮清曉也跟去了。
聊了幾句小花圃中的月季,阮佩蘭忽而問道:「方才聽街坊道,有人來向清曉提親了,還是譚家做的媒?」
言氏聞言,眉頭微蹙,點了點頭便喚阮佩蘭去看那盆茉莉,顯然不想多聊這個話題。
阮佩蘭有意,自然不會放棄,追問道:「是哪家公子,竟能讓譚家來做媒?莫不是譚家少……」
「不是。」言氏截了她的話,漫不經心地擺弄著一朵斜出的月季,「是靖安侯府。」
這話一出,阮佩蘭登時愣了,半晌沒反應過來。
若不是看著言氏氣定神閒,且一般人家也請不動譚氏,她真要以為言氏在扯謊。
連一直無視阮清曉的周姚女也驚得瞪大了眼睛,盯著阮清曉。
靖安侯府世子?江峴嗎?怎麼可能!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譚家兩人的互動,莫不是那時候便生情了?
這阮清曉一家到底是走了什麼運!
「那婚期可定了?」阮佩蘭迫不及待問道。
言氏瞥了她一眼。「推了。」
阮佩蘭更驚了。「三嫂,那可是靖安侯世子啊,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怎能推了?您說笑的吧!」說著,她笑了兩聲,但見言氏神情依舊,不似玩笑,神情頓僵。「三嫂,您可不能錯了主意啊,若是嫁了靖安侯府,那清曉在阮家可是一等一的地位啊,她大堂姊也不過就嫁了個七品郎中。」
言氏不應聲,也不知從哪兒尋了把剪刀,「嚓」的一聲將那朵斜出的月季剪掉了,遞給阮清曉道:「一會插在客堂的花瓠裡。」
阮清曉知道母親生氣了,什麼都沒敢說,接過花捏著。
阮佩蘭尷尬,偷偷撇了撇嘴,不提了。三嫂脾氣不好,她可是知道的。她訕訕一笑,又接著道:「不管嫁不嫁,清曉和清妤就要及笄了,總是要說人家的,可長兄不娶,妹妹如何嫁?我倒是覺得清讓的婚事才是主要的,眼下他也出仕了,親事拖不得了,不知三嫂可有中意的?」
姑母這話說的在理,可是阮清曉見周姚女的臉越來越紅,嬌得堪比自己手中的月季,她懂了,姑母今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言氏也猜出幾分,可想到祖家的事,她心裡還是憋悶,不過看在周劍平的面子上,她淡淡一笑,溫婉卻疏離,「清讓大了,也出仕為官,他的事我做不了主。」
「瞧三嫂這話說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就算不是親生的,不也得你們做主,好歹你們養他這麼大……」見言氏的眉頭驟然蹙起,阮佩蘭喉頭一緊,餘光瞥了阮清曉一眼,尷尬一笑,不再說了。
她是聽女兒說起才知曉這件事,只是她也不確定真假,所以這麼說,也帶了點試探的意味。這一頓,和一瞥,再加上姑母說的是「你們」而不是「妳」,大哥是庶出,自然不是母親親生,可他是父親的孩子,阮清曉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可是一時又釐不清,只當是姑母說太快的口誤。
「想什麼呢?」
低沉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嚇了阮清曉一跳,她手一抖,捏在月季的莖刺上,她不由得「嘶」了一聲,回頭看去,正是阮清讓。
見她指尖滲出血珠,阮清讓眉頭微蹙,趕緊接過花枝放在石桌上,拉起她的手,疼惜道:「想什麼呢,這麼出神,疼不疼?」說著,朝著她指尖吹了吹。
阮清曉身子一顫,趕緊抽回了手,急促道:「沒事,我去把花插上。」她一把抓過花頭,都沒敢回轉身便走了。
阮清讓不解。縱使之前阮清曉生他的氣,可自從他這次回家,兩人已經和解,她不至於還要躲他。莫不是她聽說什麼了?
他的目光轉向阮佩蘭和周姚女,見兩人慌亂錯開,他溫潤的臉登時蒙上了深沉之色,他冰冷地看著二人,道:「姑父要走,父親讓我來請姑母留下用午飯。」
周姚女歡喜,低著頭,唇角忍不住上挑,可還沒等她母親開口,又聽阮清讓接著道—— 
「我方才去後院,嬤嬤說廚房的婆子今兒有疾,告假回去了,怕留不得姑母了。」
母女二人神情一僵,不知該如何應,便瞧向了言氏。
言氏把剪子朝石桌上一扔,笑道:「那還真不巧,改日吧。我去看看清曉,你替母親送客吧。」
說罷,再沒多看母女二人一眼,入了正堂和周劍平說了兩句什麼,轉進了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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