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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商美食家長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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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8402

《掌勺巧妻》卷二

  • 作者侍花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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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春嬌覺得自己實在弄不懂她家峋哥,明明他對她這樣好,
糕餅,買,胭脂水粉,買,她要的他都買給她;
她的好姊妹跟夫家撕破臉,在娘家被排擠,她想要幫忙?
他就安排對方在春耕期間替雇工準備飯食,賺錢自立;
她想要和好姊妹合夥擺攤賣豆腐腦,可能他會被笑說吃軟飯?
他不高興,可終究先低頭同意,還暗地裡準備好各種用具……
可為什麼她想著自己是他媳婦,把攤子賺來的銀子交給他,
他卻比先前更生氣了,還問她是不是想要自贖自身,想要離開他?
天地良心,她從來沒想過要跟除了他以外的人在一起呀!
咳咳,三姊說:夫妻沒有隔夜仇,一睡解千愁,
難道,她真的要用上這一招來說明自己的心……
侍花,八零後生人,中原人士。
喜好古風,愛幻想,又迷戀江南的風土人物,以及那些溫婉柔媚的水鄉女子,
覺得她們身上總有無數繾綣纏綿的故事,
浮想聯翩以至手癢,寫文無數,
每篇故事裡的人事物都自成一方世界,
願讀者能在這世界中獲得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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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又要使壞
傍晚時候,趙三旺果然來易家吃飯了。
秦春嬌正在廚房燒飯,聽見院子裡的響動,就跑出去迎接。
一個尖嘴猴腮、瘦骨嶙峋的青年站在籬笆邊,見了她點頭哈腰的賠笑,「嫂子好,多謝嫂子招待!」
這瘦小青年,正是趙三旺,他一聽說易家要請他吃飯,還是秦春嬌要謝他搭救,歡喜得如吃了蜜蜂屎,樂顛顛的就來了。
這趙三旺別看沒有啥本事,又是個孤兒破落戶,但打小學會察言觀色,嘴巴甜,最會溜鬚拍馬,他知道易家當家的是易峋,看這些日子的情形,秦春嬌又是易峋的心頭寶,易家哥倆不好巴結,巴結了秦春嬌也是個法子。
果然,秦春嬌聽了他這話,臉上先是紅了一下,唇邊泛起了一抹止不住的笑意,帶著幾分羞澀又帶著幾分甜意,嬌豔動人。
她咯咯一笑,說道:「真是貧嘴!」便轉身回廚房去了。
易家哥倆放好了農具,便拉著趙三旺也到廚房去洗手。
趙三旺一進廚房,便被那濃郁的各種飯菜香氣給折服,肚子裡饞蟲作祟,涎水直流。
趙三旺擦了擦嘴邊,向灶邊的秦春嬌說道:「嫂子,您給兄弟做啥好吃的了?」
他嘴上說笑,卻離秦春嬌遠遠的,易峋胖揍劉二牛的情形,他可是深刻在腦海裡的。
雖說他也很看不上劉二牛的作為,但心裡卻也怕得很,他可不想被易峋誤解,就他這一身小雞骨架,挨不了第三拳就散了。
還不等秦春嬌答話,他的脖子忽然被一隻大手捏住了,他哎哎叫著,就聽易嶟說道:「春嬌燒啥你吃啥,伸著那麼長的脖子,賊頭賊腦,恨不到腦袋插到鍋裡去,真是屬老鼠的!」
易嶟嘴裡說著,提著趙三旺出去了。
秦春嬌在灶臺邊忙碌著,灶下的火光將她的臉照得紅通通的,秀色倍增。
易峋洗了手,走了過來,問道:「有什麼要幫忙的?」
秦春嬌輕輕說道:「都快好了,你出去等著吧。」說著,想了想添了一句,「你把盛好的菜端出去,我騰不出手。」
易峋端著菜盤出去時,趙三旺正坐在桌邊,向易嶟侃侃而談。
「二哥,話不是這樣說。嫂子是還沒和大哥成親,但其實這事兒跟禿子腦袋上的蝨子一樣,明擺著的事兒!肉爛在鍋裡了,就是個早晚的功夫。村裡人的胡扯,我是不信的。所以,我叫她嫂子,一點兒錯沒有!」
易嶟臉色有些不大好看,呵斥道:「誰是你大哥二哥,你少拉關係的胡認親戚!」
趙三旺抓了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易峋端了菜盤過來,隨口說道:「三旺比咱倆都小,叫一聲哥也沒錯。」
趙三旺連忙起來,雙手接了菜盤,賠著笑臉,「大哥說的是,我年紀小,爹娘走得早,沒人管教,以後還多得大哥二哥的教導。」
易峋和易嶟換了個眼神,他這算是賴上了?
趙三旺很聰明,起初他幫秦春嬌送信兒,純是看不上劉二牛的下作行徑,沒想過要易家報答,但易家竟然為了這事請他吃飯,足可見易家人是有良心的,這讓他看到了希望。
他巴結趙桐生也好,在村裡偷雞摸狗也好,其實也只是為了混口飯吃,他不介意賣力氣,但也得有地方肯讓他賣力氣才行。
說話間,秦春嬌已把飯菜都燒好了,端了過來。
今天的晚飯,她炸了花生米,燒了一碗紅燒肉,新剝了一個筍,用醬油白糖勾芡,燒了一道素菜,還燉了一隻全雞,這隻雞是她今天跟村裡一戶人家買的,自家養的雞還小,吃不得。一旁,是一盤新蒸的窩頭,四個人一人一碗玉米糝。
飯菜上齊,秦春嬌又去打了一壺茵陳酒來,給這三個男人斟上。
茵陳酒是年前的東西,拿高粱酒泡茵陳葉子弄的,是過年時候喝的。
趙三旺對著滿桌子的菜,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好不容易等四個人都在桌邊坐下,迫不及待的抄起了筷子,就朝著紅燒肉下手。
易嶟攔住了他,呵斥道:「你可真是半點規矩沒有,主家沒說吃,你先下筷子了。」
趙三旺又抓了抓頭,捏著筷子,嘿嘿傻笑著。
易峋說道:「無妨,今日本來就是請他吃飯的。」說著,向趙三旺道:「昨兒南山上的事,你幫了春嬌,我們很承你的情。」
趙三旺倒不好意思了,咧嘴傻笑道:「沒啥,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秦春嬌卻在一旁淡淡說了一句,「但是很多人,連這一句話也不會說呢。」
易峋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示意動筷。
趙三旺立時就抄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好在已出爐了一段時間,沒有那麼燙了,一咬下去,結實的肉塊裡溢出甜美的湯汁,肉香滿口。
秦春嬌這紅燒肉做法和尋常的不一樣,京畿地區的人家,都是拿醬油和大料燉出來的,口味偏鹹,顏色也有些濁。但秦春嬌燒這道菜,則是先熬了糖油,將五花肉塊裹滿了糖油,才拿醬油水去燉,收汁的時候又放了一把冰糖,成菜出來色澤紅亮,入口香甜,肉質飽滿緊實。
趙三旺是個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光棍,一年到頭肉都吃不上幾口,更不要說這樣可口的菜肴,他連塞了四五塊紅燒肉,又去撕雞翅膀。
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易家人都靜靜的沒有說話。
秦春嬌見到那瘦骨嶙峋的肩胛,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兒,趙三旺的心眼兒是好的,他天天在村裡耍滑頭,其實也就是為了要口吃的,十五六歲,說起來,還是個半大孩子。
待飯吃的差不多了,易峋忽然向趙三旺說道:「三旺,開春了我們地裡的農活要雇人,你要不要幹?一天管你三頓飯,再給你二十文錢。」
趙三旺呆了,塞了滿嘴的食物,忽然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
他咧開嘴,含糊不清的說道:「哥,你真是我親哥。除了我死掉的爹娘,這世上再沒人比你對我更好了。往後,大哥二哥就是我親哥,春嬌姊就是我親嫂子!你們讓我幹啥,我就幹啥,絕對沒有一個不字!」
其實也不怪趙三旺這麼激動,他早年死了爹娘,孤苦伶仃,家中沒有土地也沒人管他,村裡人嫌棄他的也多,趙桐生有時讓他幹活,也只管他一天一頓飯,工錢看心情,高興的時候給,不高興就沒了,如易家這樣,真正將他當個人看,委實是少。
而易家一家子人,被他這一頓哭弄得都有些不知所措。
易嶟開口喝道:「大小夥子,哭啥哭!啥了不起的事,值得你這樣一把鼻涕一把淚!」
趙三旺又是笑又是哭,說道:「我就是高興,兩個哥哥對我真好!」
易嶟笑罵道:「你先別高興的太早,要是你幹活偷懶,不只沒有工錢,我還會揍你!」
趙三旺連連保證,「不會不會,二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幹活!」
易峋放下酒盅,淡淡說道:「還有一件事,春耕也就是這兩天,等莊稼下了地,也就沒事可做了,你打算怎麼辦?」
趙三旺犯了難,確實如此,春耕就忙這兩天,過了也就閒了,沒了活,易家當然也不會再用他。
易峋繼續說道:「如果你確實踏實肯吃苦,到那時候,我還有別的事派給你。」
易嶟知道他哥在打算什麼,微微有些遲疑,「哥……」
趙三旺倒是高興的很,連連應諾。
易峋唇角微彎,「好好幹吧,你也老大不小了,將來置辦了家業才好娶媳婦,不然哪有姑娘肯跟你?」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酒下了三壺到肚裡,幾盤菜都吃了個乾淨,只剩一堆雞骨頭,趙三旺簡直恨不得連盤子都舔了。
吃完了飯,趙三旺說好第二天就來幫忙,便歪歪扭扭的回家去了。
易峋好似也有點喝多了,站起來身子有些搖晃,秦春嬌趕忙扶住了他,將他攙回房裡,易嶟也回房歇息了。
走到易峋房裡,她扶著易峋在床畔坐下,出去打了一盆熱水回來,給他擦臉洗漱。
易峋坐在床畔,垂著頭,高大的身軀在燈火之下恍若高山一樣的雄厚峻拔,前額的髮垂了些下來,有些遮擋視線,他撩了一下,看著旁邊忙碌的女人。
秦春嬌給他擦了臉,又泡茶給他解酒,油燈將她的影子投在了牆上,隨著她的動作搖晃著,纖細嫵媚。
她輕聲咕噥著,「再高興也不用喝成這個樣子!不知道喝多了酒傷身嗎?」
易峋自她手裡接過茶盅,一飲而盡,茶水濃了些,倒把嘴裡的酒氣盡數壓了下去,他把茶盅放在了床頭的小杌子上,伸手一攬將她抱到了懷中,而後兩人一起栽倒在了床上,聽懷裡的女人咿呀叫著,他翻身將她壓在了床上。
秦春嬌的臉頓時通紅,男人的身軀和力氣讓她手足酸軟。
今夜的易峋,和平時好像不太一樣,那種被狼盯住的感覺再度回來了。只是今天夜裡,她似乎已經在狼的嘴邊了。
她輕聲呼喚道:「峋哥……」
易峋沒有說話,俯了下去,將頭埋在她的脖頸間,親吻咬齧著她細嫩的皮膚,呼吸漸漸粗重,吐在她的頸子上,低聲喃喃著,「春嬌,我要妳。」
秦春嬌似是被他感染了,也漸漸的喘息起來。
易峋喝醉了嗎?還是沒有呢?
她的心亂成了一團麻,有些羞有些甜又有些慌亂,她並不害怕,如果易峋真的想要,她也願意給,但心裡就是慌。
她懂男女之間的事情,但懂是一回事,親身經歷又是另一回事了,何況易峋說了出孝才成親,現下不是還沒到嗎?
易峋胡亂的親著她,在敞開的領口裡,落下了一個又一個屬於自己的印子,最後含住了她的唇。
「別拒絕我。」他這樣說,粗糙又溫熱的手探到了衣衫底下,撫上了緞子一樣的皮膚。
秦春嬌只覺得自己彷彿化成了一灘水,又或者是一團麵,任憑易峋揉搓。
易峋以前也和她親熱過,但都沒有像現下這樣,這種感覺十分的陌生,她覺得自己彷彿也在渴望著什麼瘋狂的東西。
她想要男人?
這念頭才在心底冒出來,就像一團火一樣讓她的身子滾燙了起來,但那慌亂的情緒終究占了上風。
她握住了易峋的手,水一樣的眸子哀求也似的看著身上的男人,輕輕開口,嗓音沙啞柔媚,「峋哥,今天晚上,先……先饒了我好不好?」
男人伏在她身上,嘶啞的聲音輕輕吐了一個字,「不。」
秦春嬌只覺得身子更軟了,但還是說道:「往後的日子多如柳葉一樣,成親之後想怎麼樣都行,我、我、我總是你的……」
成親兩個字,讓易峋那灼熱的腦袋清醒了過來,看著被壓在身下的女人,他依然有些不能自已,但心底已經明白過來了。
他不是想過要風光的辦喜事,然後堂堂正正的要她嗎?這是怎麼了?
男人的身子,就是有這樣不爭氣的時候。
易峋想著,還是放開了她,躺在一旁的床鋪上。
他真的有些醉了,只一會功夫,就睡著了。
聽著身旁男人那沉沉的呼吸聲,秦春嬌雖覺得有些失落,但還是鬆了口氣,她想起身,卻發現自己的手被男人牢牢的扣著,想要掙脫,卻聽到他在夢裡囈語了一聲。
「春嬌,我喜歡妳……」
這沙啞的聲音,讓秦春嬌想起了些往事。
那是十四歲那年,七夕看燈會回來,易峋也是這樣對她說的,當時的易峋已經隱隱有了男人的樣子,他抱著她,在她唇上落下了個蜻蜓點水似的吻。
秦春嬌拍了拍自己滾燙的臉頰,拉過被子蓋住了兩人,重新在他身旁躺了下來,才閉上眼睛,就陷入了夢鄉。
易峋原本緊閉的雙眼卻張開了一條縫,點漆也似的眼珠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他將秦春嬌攬到了懷裡,相互擁著,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才真正的睡了過去。


翌日清晨,易峋再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身旁的床鋪已空空如也,溫熱的褥子上卻還殘留著一絲屬於女性的甜香氣息。
他只覺得頭有些沉,倒沒有其他地方感覺難受。
窗戶外頭,傳來秦春嬌的說話聲,夾雜著趙三旺那「二哥、嫂子」瞎叫的聲音,易峋想起昨夜的事情,在燦爛陽光之下,那香豔的回憶彷彿只是一場春夢。
他捋了一把頭髮,起來穿了衣裳,走到臉盆旁,盆裡已經備好了熱水,他梳洗了一番,出門走到院子裡。
易嶟正收拾農具,給騾子套上犁,易峋四下看了一眼,並沒有見到趙三旺,便問道:「三旺呢?剛才我還聽見他的聲音。」
易嶟強忍著笑說道:「那小子昨兒晚上肉吃多了,剛才肚子疼,跑茅廁去了。」
易峋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昨天易家哥倆說要雇趙三旺春耕,一天照管他三頓飯,於是趙三旺今兒一大早就來了,誰知道肚子忽然疼起來,過了大約一刻鐘功夫,秦春嬌出來叫他們吃飯時,趙三旺才從茅廁裡出來。
易嶟嘲笑他,「饞貓,見了肉就沒吃夠,這下好受了吧?」
趙三旺撓著頭,傻笑著說道:「嫂子燒的飯好吃,就是我娘也沒燒過這麼好吃的菜。」
說著話,三人便進了堂屋。
正是農忙時節,各家的女人都使盡了渾身解數做飯,生怕要下地的男人吃不飽,秦春嬌也是如此,一鍋玉米粥是免不了的,另外又烙了一大疊的蔥油餅。
菜是個麻煩事兒,筍子才醃上,這會兒還不能吃,芥菜疙瘩大夥兒也著實吃得有些膩了,好在已是春天了,各樣的野菜都從地裡鑽出來了,遠處的不說,就是院子裡摘上一把也夠吃了,她燒了一碗野莧菜,涼拌了一大盤掃帚苗,這早飯也就差不多了,只可惜家裡雞還沒長起來,沒有蛋可以吃。
易家哥倆是已經習慣了,趙三旺孤身一個,早飯從來沒有什麼著落,更不要說這樣正經豐盛的飯菜了,他端著粥碗,唏哩呼嚕的喝粥,大口咬著餅,吃得開心歡快。
秦春嬌卻有些心不在焉,她吃了兩口蔥油餅就放了筷子,望著易峋出神。
昨天晚上,她替易峋脫衣裳時,發現他後腰上有一枚月牙形的胎記,那胎記的形狀,她非常眼熟。
之前在相府裡,有一段日子,四小姐跟在老夫人身邊,老夫人撥了她去服侍,她伺候四小姐洗澡時,也曾在四小姐的腰上見到了一枚月牙形的胎記。
她曾私下問過別房服侍的姊妹,才知道原來相府裡的少爺小姐們,身上都有那塊胎記,這像是相府的遺傳,易峋身上竟然也有,不得不讓她覺得稀奇。
易峋察覺出來,看著她問道:「怎麼了?」
秦春嬌搖了搖頭,心裡想著,大約只是個巧合吧,易峋是個鄉下青年,怎會和相府裡扯上關係。
易峋也沒追問,吃過了飯,和易嶟他們便出門下地去了,剩秦春嬌一個人在家,照管牲口,預備午飯,收拾院裡的菜地,其實也還算清閒。


林嬸果然依著趙桐生所說,去劉二牛家照料他。
劉二牛一來也是傷重,二來也是天生就懶,有人伺候,樂得飯來張口,還對著林嬸頤指氣使,林嬸卻沒那麼多耐心,她一輩子除了在床上伺候男人外,再沒伺候過誰,何況是照料劉二牛這潑皮無賴。
這兩個人,一個不耐煩,一個不要臉,兩下對到一起,當然就生出了口角來。
劉二牛躺在草鋪上,哼哼著要水喝,林嬸在門口坐著曬太陽,聽見了也裝沒聽見。
他真當自己是大爺呢?不是林香蓮有把柄落在他手裡,她才懶得理他!
劉二牛叫了幾聲不見人影,便提高了嗓門,「林嬸啊,妳可不能不管侄兒啊,咱可是被妳閨女害成這樣的!」
林嬸聽了這話,銀牙一咬,倏地一下起來,轉身邁進門裡,陰陽怪氣地道:「二牛,你可真是個福氣人兒。調戲人家姑娘不成,被人揍了,躺在這裡倒還得人服侍,命這麼好的,普天之下,也就獨你一個了吧?」
劉二牛哼哼著,「嬸兒,妳這話可就不對了。要不是妳閨女教唆,我哪兒想得起來幹那事?所以說了,這事兒算來算去,還是在妳閨女身上。我沒朝妳要賠償,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林嬸被劉二牛這無賴脾氣給氣了個一時說不出話,但偏偏拿他沒轍。
香蓮幹的事兒,雖說沒證據,卻到底有個影兒,劉二牛那破嘴在村裡一宣揚,香蓮就別想嫁人了,她還滿心盤算著要讓女兒嫁給易峋呢。
當初,易峋怎麼不乾脆打死他呢!
林嬸耐著性子去倒了碗水給他吃,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便說道:「劉二牛,我說你也真不是個玩意兒。當初,你和秦老二好的穿一條褲子,差不多就要隔著輩分拜把子了,如今,你好意思欺侮他閨女?這要是傳到他耳朵裡,你羞不羞?」
劉二牛被林嬸這一說,倒是計上心頭。
易峋將他打殘廢了,易家的狗更是把他的子孫後代都絕了,此仇不報,他劉二牛枉為人,所以這兩天,他躺在床上,思來想去就是琢磨報仇的法子。
但易峋已把他的膽子嚇破了,他不敢去找易家的麻煩,對於秦春嬌更是連想頭都沒了。
然而今兒聽了林嬸這話,他忽然回過神來了,不是還有秦老二可以去找麻煩嗎?
秦老二雖然離了下河村,但他和秦老二多少還有些往來,曉得他如今住在哪兒,這老東西的賭債早已跟滾雪球似的累積起來,他娘子劉氏身子也不好,越發的拮据揭不開鍋了。
秦老二的脾氣,他最清楚不過,若是讓秦老二知道,秦春嬌如今回到了下河村,還給易峋當了婆娘,必定是死乞白賴的賴上易家。
他是秦春嬌的親老子,易峋還要管他叫一聲老丈人,也絕不敢把他怎麼著,等秦老二回來,他劉二牛倒要擦亮眼睛看著易家那兩個狗崽子到時候還怎麼橫!
劉二牛美滋滋的想著易家雞飛狗跳的情形,還不忘對林嬸說:「嬸兒,多謝妳提點!」
林嬸故意說道:「謝我啥啊?鬼知道你又在琢磨啥歪點子,都是你自個兒的主意,休扯到我身上來!」
第二十二章 董家的家事
這一日,到了中午,秦春嬌提著籃子到地裡送飯,趙三旺自然也跟著易家哥倆一起吃,趙三旺曉得這機會來之不易,幹活很是賣力,又是個半大小夥子,飯量也是一個頂仨。
易家兄弟兩個吃著飯,商量著後面的事,趙三旺埋頭狠吃,卻豎起了耳朵聽他們說話。
易嶟說道:「哥,照這樣子下去可不行,還是太慢了,咱們還是得想想法子。」
易峋頷首,「今天把水田犁出來,明天我就到集子上去……」
他這話還沒說完,趙三旺就慌忙放了碗說道:「大哥,下午我保證加倍努力幹活,你別嫌棄我,別攆了我……」
易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別慌,沒人說要攆了你。但是你看,這地太寬廣,光憑咱們三個,做死了也做不完,我是打算再雇些人手。」
秦春嬌也笑道:「三老鼠平常那麼多心眼,這會兒怎麼跟傻子似的。我們家正缺人手,把你攆走另外雇人,那不是多此一舉嗎?」
趙三旺這才把心放到肚子裡,又咧嘴傻笑起來。
到了晚上,三人收工回家。
吃過晚飯後,易峋將趙三旺叫到屋裡,卻給了他四十文銅錢,說道:「這裡面有你今天的工錢,因為你不是外人,明天的工錢我也一起給你。你拿著可不要亂花,像我昨天說的,都存起來將來置辦家業,男人頂門立戶,天天閒晃可不像話。」
趙三旺聽著,只覺得熱血沸騰,鼻子一酸,抹著眼淚說道:「我都聽哥的。」
除了死掉的爹娘,再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了。
他死死的捏著那些銅錢,這是他幹活賺來的錢!
易峋沒有多說什麼,和趙三旺一起走出去,他紅著眼睛告辭離開。
易嶟也是知道哥哥的打算,這才跟易峋說道:「哥,你把明天工錢也給了他,這小子要是耍賴不幹了怎麼辦?」
易峋淡淡說道:「看得出來三旺心眼兒不壞,就是沒個機會讓他能做正經的差事。咱們以後要幹的事情,單憑咱們倆,實在做不來,我這幾日都在物色人手,丁虎人是不錯,但他心眼兒太實了,而三旺我以前是沒正眼看過他,但從春嬌那事兒上看,為人倒是正派,今天見他幹活也肯賣力,是個好苗子。」說著,他頓了頓,又道:「如果他只為了這二十文錢就耍起了滑頭,那以後的事也就沒他的分了。」
易嶟點了點頭,「哥說的有理。」
這時秦春嬌已經收拾好碗筷,回屋裡替易峋收拾明天出門帶的褡褳。
易峋回房間,坐在一邊,看著女人為他忙碌,心裡熱熱的,「就出去一天,不用那麼麻煩。」
秦春嬌沒理睬,嘴裡說道:「有備無患,出門比不得在家,免得少了這個沒了那個路上麻煩。」
她收拾著行囊,忽然想起一事,「峋哥,我問你個事兒。」
易峋有些疑惑,說道:「嗯,妳問。」
秦春嬌抿了抿嘴,遲疑了片刻還是問道:「你後腰上那兒有塊胎記,你知道嗎?」
易峋愣了愣,回過神來,點點頭,「那個打從我生下來時候就有,娘說的。」
秦春嬌嗯了一聲,又問道:「那嶟哥身上有嗎?」
易峋聽她問起易嶟,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但依然說道:「他沒有,他是打從小時候起就身上白淨。」說著,他走了過去,將她攔腰抱住,硬扭了過來,看著她的眼睛,沉聲問道:「怎麼,嫌棄妳男人身上不白淨?」
秦春嬌正想著心事,忽然被他攪亂了,羞得滿臉通紅,輕輕啐了一口,「我什麼時候說這個話了?你真是越來越不正經了!」
易峋把她拉到懷中,將頭埋在她的頸窩裡,嗅著她髮絲的淡淡香氣,低低笑了聲,「正經?我對著我媳婦正經什麼?」說著,他又添了一句,「妳對老二,是不是該改口了?」
嶟哥嶟哥的叫,聽得刺耳。
「還不是呢。」秦春嬌先是呢喃了一聲,等聽了他之後那句話,又小聲嘟囔著,「等成親之後再說啊。」
她管易嶟也是叫了十來年的哥,這時候沒來由地忽然改口叫二弟,她覺得彆扭。
易峋輕輕哼了一聲,在秦春嬌頸子上咬了一口,低聲說道:「反正妳也跑不掉,妳早晚是我的,這是妳昨天晚上說的。」
秦春嬌聽他提起昨天夜裡的事情,全身都燙了起來,從他懷裡掙脫了出來,呸了一口,跑掉了。


隔天,趙三旺果然如約而來。
易峋一早就出門去集子上了,易嶟帶著趙三旺兩個人下地。
秦春嬌一個人在家,照舊做些家務,到了晌午,她正想做飯,趙三旺卻忽然氣喘吁吁的跑了回來。
她見狀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三旺,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嶟哥呢?」
趙三旺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二哥沒事……嫂子……妳快去老董家瞧瞧吧!董香兒……董家三姊好像出事兒了!」
她一聽這話更是驚疑不定,將手裡的東西撂下,出門問道:「怎麼回事,你說清楚。」
趙三旺喘勻了氣才說道:「老董家來了個男人,說是宋家莊的。這會兒,三姊正跟他吵架呢。不只是他,三姊跟全家吵架。」
秦春嬌這算聽明白了,想必是董香兒的婆家來人了,她慌忙出了屋子,鎖上院門,跟趙三旺急匆匆往董家跑去。
路上,秦春嬌便問趙三旺到底怎麼回事。
原來,今天趙三旺跟著易嶟下地,忙到一半,易嶟叫他回村裡找戶人家借點東西,他途經董家,就見董香兒站在院子裡,向著一家子人橫眉豎目,還有一個不認識的青年漢子。
他站著聽了一會兒,大概明白那男人是宋家莊來的,似乎是董香兒的男人。
趙三旺很機靈,知道董香兒和秦春嬌要好,他看著董香兒面對一家子人,怕是要吃虧,就跑回來告訴了秦春嬌。
兩人走到董家院外,隔著籬笆,果然見董老漢夫婦,還有個秦春嬌不識得的青年男子站在院子裡,董香兒倒是獨自站在大榕樹底下,一臉的冷漠。
這會兒,董家的老大老四都下地幹活去了,大兒媳楊氏不想摻和這爛攤子,躲到了廚房不出來。
秦春嬌打量那青年漢子,大約二十出頭,也算生得挺拔俊秀,只是全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讓人說不出的窩囊氣。
董老漢正向那青年賠著笑臉,董大娘則對著董香兒破口大罵,「不識抬舉的玩意兒,依妳在婆家幹的好事就該打死!現在,妳婆家不計較了,妳男人也來接妳,妳還不麻溜的回去,倒在這兒擺起架子了!妳鬧個啥?我怎麼養出來妳這麼個玩意兒!」
董香兒紅了眼睛,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秦春嬌看不下去,進了院裡,開口勸道:「大娘,做啥把話說這麼難聽,什麼事情不能好好說?」
董大娘正氣衝衝,一見秦春嬌進來,臉色更不好看了,她一向看秦春嬌不順眼,覺得她就是個浪蹄子狐狸精,自己好好的女兒,都是被她帶壞的。
然而,秦春嬌如今已經算是易家的媳婦了,易峋為了她打殘了劉二牛的事,在下河村鬧得沸沸揚揚,村人提起來都心有餘悸,董大娘掂量著自己這一把老骨頭,也不敢說什麼特別難聽的話來。
那青年漢子看見她,不由得問道:「這位姑娘是?」
董大娘連忙說道:「這是村裡人,和三姐兒一向交好,多半聽見消息來的。」說著,就向秦春嬌陰陽怪氣道:「秦家丫頭,妳現下也是給人當媳婦的人了,該知道為人婦的規矩。我家女兒不守婦道,我們做老的教訓她在情在理,也是為了我老董家的門風,我當娘的教訓自己閨女,是我們家裡的事情,妳是我家什麼人,來管我家的事,手也未免伸得太長了!」
秦春嬌正想說什麼,董香兒卻走了過來,拉了她一下,說道:「春嬌,妳別跟他們說。我爹娘現在是瘋魔了,我不跟這個男人走,他們就要活吃了我!」
那漢子臉色微微變了,說道:「香兒,妳真的不跟我走?」
董香兒冷笑了一聲,死死盯著這個男人,咬著牙說道:「跟你走?你爹不是說你們青白門第容不下我這樣的潑婦,你娘不是說要休了我,再給你娶好的嗎?還有你那一對弟妹,容得了我回去?」
那漢子說道:「爹娘那兒已經說好了,娘說妳只要肯回去磕頭認錯,李家就還要妳這個媳婦兒。」
董香兒的眼睛越來越紅,呵呵冷笑著,「你說啥?」
那漢子似是也覺得理虧,支支吾吾道:「妳當兒媳婦的,給婆婆磕個頭也沒啥,誰、誰也不會笑妳。」
董香兒死死的盯著這個男人,咬牙切齒道:「李根生,我就沒見過比你更窩囊的男人!你成天受一家子的氣,你婆娘替你出頭,你不說感激,倒幫著別人來擠對自己老婆。李根生,你說說,你算個啥東西?」
李根生厚實的唇囁嚅了一下,終究還是沒說出什麼話來。
原來,這李根生是李家的長子,底下還一個弟弟一個妹妹,董香兒嫁給李根生,就是進了李家當長媳。
這長子難為,長媳就更難當了,何況李家老兩口偏疼兩個小的,尤其偏心小兒子。家裡有要出錢出力的,總是找大兒子,有什麼好事,卻必定想不起來他,至於背地裡偷偷給小兒子塞錢,更是常事。
李根生從小過慣了這種日子,倒也不覺得什麼。但董香兒嫁進了李家,卻受不了這口窩囊氣,她是一心一意要和李根生過日子的,看著闔家欺負大房,自然忍不下去,她又天生脾氣暴躁,便三天兩頭的和婆婆小姑爭執吵鬧。
李根生是個在爹娘面前抬不起頭的男人,任憑自己媳婦被一家子擠對,一句回護的話也沒有,好在他是喜歡董香兒的,兩口子夜裡在房中說起悄悄話,總還有幾句暖心的話。
董香兒看男人還算體貼,也就湊合著跟他過了。
但好景不長,李家那小兒子面上看著溫和秀氣,卻是個衣冠禽獸,看董香兒有姿色,竟偷偷的覬覦嫂子。
立春前,一家子吃酒,他喝醉了,便趁著董香兒出去小解,跟了上去想輕薄她,被董香兒兩個大嘴巴子打在臉上,還揪到了一家子人面前興師問罪。
李家那老兩口的心真是歪得找不到,一看小兒子吃虧,不分青紅皂白,先罵董香兒不守婦道,董香兒哪裡肯服,一句一句的頂了回去。
她本來就是個嘴上從不吃虧的主兒,這事兒又是李家沒理,她當場就把李家上下罵了個狗血淋頭,老李兩口子看著轄制不住她,就叫兒子來管兒媳。
董香兒原本想出了這樣的事,李根生再怎麼窩囊,也該站在她這一邊,誰知李根生竟然當著全家子的面,打了她兩個耳光。
她被他打懵了,瘋了似的撒潑大鬧,要跟這家子人拚命,李家便張羅著休妻了,她也是對李根生徹底寒了心,不等李家下休妻文書,自己收拾了包袱回了下河村。
李家嘴上嚷得厲害,敲鑼打鼓的要休妻,其實心底也虛的很。
李家也不算什麼富裕人家,董家要的聘禮少,董香兒嘴巴雖然厲害,卻是個能幹踏實的人,身子又結實康健,若沒這些事,過上兩年就要給李家添丁了,李家老兩口,其實是滿意這樁親事的,但是,兒媳婦不服管束,那是不行的。
他們原本以為,董香兒賭氣回了娘家,過不了幾天就要回來,低頭服軟以後就再也不敢撒潑鬧事,沒想到,她竟然這麼沉得住氣,去了十多天不見消息。
若是真休了董香兒,雖說聘禮是能拿回來,但是平白沒了個大兒媳婦,大兒又成了光棍,帶著小兒子,得討上兩房媳婦,辦上兩回喜事,鄉下人家,哪裡受得起這樣的折騰。
就在李家準備打探消息的時候,董老漢帶著董大成上門賠禮了,李家頓時鼻孔朝天,裝腔作勢,把親家狠狠數落了一通,才裝出一副大度的樣子,肯讓董香兒回去,還叫李根生來接人,才有了今天這一幕。
董香兒看他不說話,又厲聲道:「李根生,我問你,你那妹子冤我偷東西,你那弟弟調戲我,你有一句話沒有?你非但沒有說話,倒還打我。你說,我跟你回去幹啥?任憑你們一家子挨千刀的玩意兒來作踐我!」
李根生任憑她罵著,還是沒有說話,倒是董大娘在一旁嘰嘰咕咕。
「這算啥事,誰家舌頭不磨牙,磕磕絆絆都是常事。世間當婦人的都受得了,就妳矜貴,受不得……」
董大娘話還沒說完,董香兒忽然衝著她吼道:「娘,我是您親生的閨女!」
她閉了嘴,再不說什麼了。
董老漢歎了口氣,向李根生說道:「根生啊,你先回去吧。這件事,往後再說。」
李根生猶猶豫豫地道:「爹,您這……」
董老漢擺了擺手,「你也瞧見了,今兒就是硬把香兒給你送回去,你們也過不好,你先回去吧。」
李根生本就不是什麼有主意的人,只好離了董家,出了院子走出大約一射之地,他又回頭,見那娉婷的身影依舊在院裡站著,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戀戀不捨的離去。
回到家,他將這事一講,李大娘頓時一拍桌子,怒道:「這潑婦,有啥了不起的,她不肯回來,就一輩子都別回來,死在下河村!休了她,咱們再娶好的來!」
李老漢倒是有些不滿,說道:「妳說的輕巧,再娶又是一大筆的開銷。我叫妳管管老么,妳就只顧偏心,非弄出這樣的事來。」
這話宛如火上澆油,兩個老的就在屋裡掐上了。
李根生不想聽這鬧騰,走到了院子裡,望著下河村的方向,一臉惆悵。
他是喜歡董香兒的,這個女人明豔潑辣,就像是正午的太陽,驅散了他生活中的陰霾。
對於家裡這氣悶的日子,他也憤懣、惱怒過,但都在長幼有序的教條裡消弭於無形了,但這個女人,幹了他想幹而不敢幹的事情,也是她讓他知道了女人的滋味兒,夜晚她在床鋪上的大膽妖冶,讓他迷醉不已。
如果她離開了,如果她不再是他的妻子,那他該怎麼辦呢?
李根生捨不得董香兒,卻也不敢頂撞自己的爹娘。

另一邊,董家鬧了這一場,氣氛有些沉鬱。
這是董家門內的事情,秦春嬌插不上話,等李根生走了,她就叫董香兒到家裡去坐坐,董香兒也不想在家待,跟著她走了。
趙三旺見沒事了,就又回地裡幹活去了。
姊妹兩個在家裡,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董香兒把在李家這兩年間的情形,連著小叔子調戲她的事都沒有隱瞞,全說給了秦春嬌聽。
秦春嬌聽得連連歎息,又問道:「三姊,妳往後打算怎麼辦呢?」
董香兒冷笑了一聲,「不怎麼辦,李家我肯定不回去了,就是李根生不休我,我也要跟他離緣!至於我家……」她頓了頓,說道:「我就這麼著,我看他們能不能活吃了我!」
秦春嬌卻覺得不妥,現在董家老兩口還在,不管他們嘴上說什麼,三姊在家住著還能說得過去。但等到老兩口百年,董大成和董栓柱分了家,三姊要怎麼辦呢?可沒聽說過跟著兄弟過活的女人。
但她自己也只是個靠男人養活的女人,她能有什麼辦法?
想到這兒,秦春嬌心裡實在不是滋味。
她命好,碰上了易峋,所以才有好日子過,她娘、三姊都是所托非人,就坎坷成這樣。難道女人就只能依賴男人,自己就活不出個名堂來嗎?
第二十三章 提攜值得的人
董香兒不想回家,一整天都在易家待著,幫著秦春嬌做了午飯送到田裡,直到了傍晚時分,才告辭離去。
到了晚飯時候,易峋從宋家集子上回來了,說起已經雇到了四個人,明日就來下地。
近來正是農忙時候,閒著的壯勞力少,這些人都是左近村子裡的,因他們不是下河村的,一早從家裡過來,這早飯就不必易家管了,秦春嬌只用照管他們一天的兩頓飯就可以。
吃過了晚飯,趙三旺就回家了。
秦春嬌燒了一鍋熱水,叫易峋去洗澡,她自己坐在外頭縫補這兄弟兩個的衣裳。
她從那家山貨店裡買回來的粗布,這時候派上了用場,選了同色的布,裁剪成大小不一的補丁,挨個補著那些衣裳磨損的地方。
聽著那扇門裡面嘩嘩的水聲,秦春嬌忽然覺得心裡有點煩躁,不留神被針尖戳了手指,她放在口中吮了一下。
片刻功夫,易峋洗好了澡,開門出來倒水。
他只穿著一條褲子,上身赤著,秦春嬌的目光順著那線條流暢、肌肉結實的肩胛、背脊滑了下去,落在了腰間的那塊月牙胎記上。
胎記是暗紅色的,在蜜色的肌膚上,很是顯眼。
她忽然覺得喉嚨有些乾渴,清了清嗓子,說道:「快點穿衣服,小心著涼。」
易峋倒了水,穿了一件褂子,在一邊坐了。
易嶟刷好了騾子,也去洗澡,幹了一日的農活,身上有泥土汗水還有疲乏,洗個澡總是舒坦的。
秦春嬌泡了一壺茶,等這兄弟倆洗過了澡,出來歇息的時候喝,一壺茶喝完,就差不多要睡覺了,現在易峋先出來,她就倒了一碗給他。
說是茶,其實只是些山裡的香片葉子,農家曬乾了當茶葉使,泡水有那麼些香氣,還能消食,並不提神,正好晚上喝。
易峋喝著茶,看著她做針線。
秦春嬌低著頭穿針,將白日裡董香兒的事說了,又絮絮的說道:「三姊這樣,不知道以後怎麼辦呢。我看她娘家,不像是能讓她在家裡閒著的。」
易峋聽著,不作評論,卻轉而說道:「明天家裡來人,要燒七個人的飯,妳一個人怕忙不過來,不如就叫董香兒來幫妳。工錢,也和那些人一樣,一天二十文。」
秦春嬌微微一呆,頓時明白過來,易峋這是想給董香兒一個差事做。
她有事情做,就能少在家裡待,自然和家中少了爭執,這又是賺錢的差事,董家也不會攔著她。
秦春嬌心裡感動,董香兒怎麼樣,和易峋有什麼關係?她說這些事,也只是隨口說給易峋聽聽,並沒有特別的意思,易峋照顧董香兒,其實還是為了讓她不要煩心。
當然,易峋也不可能一直養著董香兒,但無論如何,她是感激他的。
秦春嬌停了針線,輕輕說了一句,「峋哥,我替三姊謝謝你。」
易峋看著她,眼眸幽深,沉聲說道:「妳是我媳婦,妳的難處就是我的難處。」
秦春嬌鼻子裡微微有些酸,卻還是笑了。


隔日起來,秦春嬌燒好早飯,打發了三個男人出門,餵過了牲畜,鎖了門去董家。
董家的三個男人也都下地去了,只剩下一屋子女人,秦春嬌在門外連喊了幾聲,董家的大兒媳婦楊氏才來開門。
楊氏一見了她,先笑了一下,說話卻是帶著刺,「春嬌妹子昨兒熱鬧沒看夠,今兒又一早過來了?」
秦春嬌不理她這陰陽怪氣的話,說道:「我找三姊有話說,麻煩嫂子喊一聲。」
楊氏開門讓她進去,又扭著腰回屋去喊人。
一進門,董大娘正盤膝坐在炕上,聽見是秦春嬌來找董香兒,一張老臉頓時拉得老長,嘴裡罵罵咧咧,「一天天的盡往別人家鑽,擾得別人家宅不寧,也不知道安的什麼心!」
他們家這場亂子,分明是李家蠻不講理造成的,她卻硬栽到秦春嬌身上,可謂是顛倒黑白,秦春嬌在屋外聽到,眉頭微蹙。
這時董香兒摔了簾子出來,張嘴喝道:「那都是李家上下不是東西,娘別瞎扯別人!」說著,抬腳出門。
董大娘衝著她的背影罵道:「就知道窩裡橫的玩意兒,一天天的把個外人放在心坎上,胳膊肘朝外拐,妳怎不想想妳兄弟還娶不上媳婦呢!」
董香兒聽著沒搭理,走到院子裡。
見到秦春嬌,她表情有些難看,說道:「我娘就是那破嘴,妹子別往心裡去。」
秦春嬌哪裡會將董大娘的話放在心上,把昨天夜裡易峋說的事告訴了董香兒,「三姊,我家現在缺人做飯,想請妳去幫個忙,一天二十文的工錢,忙到春耕完,妳願意不?」
董香兒當然一百個情願,現在只要能讓她有個藉口不在家裡待著,就算白給人幹活都行,何況還給工錢!
她興高采烈的答應了下來,又道:「妹子,妳等著,我跟家裡說一聲就來。」
董香兒扭身回了屋,將這事告訴給了董大娘和楊氏,兩個女人頓時都有些不大高興。
楊氏哼笑了一聲,「三妹心可真寬,叫婆家趕了回來,在娘家吃住,不說幫娘家幹活,倒去幫著外人。」
董香兒不服氣,說道:「我是去掙錢,又不是白幹。再說了,家裡的活,我少幹哪一樣了?」
董大娘便罵道:「掙錢?就妳能掙啥錢?別人拿話哄妳,妳也當真!」
董香兒不耐煩跟她們糾纏,扔下這句話,閃身出去,跟秦春嬌走了。


易家的地實在寬廣,十畝水田,十畝旱田,還有坡地,易峋雇了四個人,加上他們哥倆和趙三旺,一共七個人,撒到地裡去,完全不顯得人多。
趙桐生從上河村回來,經過易家地頭,站在田埂上,看著易家地裡那熱火朝天的幹活場景,吐了一口痰。
他瞧見趙三旺也夾在裡面,心裡冷哼了聲:往年開春播種,這小子必定來求我給他活幹,前兒我還想著他今年怎麼不來了,原來是跑去給易家幹活了。
趙桐生站著看了一會兒,不動聲色的走了。
到了晌午時候,眾男人們坐在田壟上歇息,那幾個雇來的人湊在一起,不免嘀咕起了易家的伙食。
其中一個說道:「你們說,東家會給咱們吃啥?早上出來的急,肚子裡沒裝多少吃食,這會兒早餓了。」
另一個說道:「還能吃啥,窩頭鹹菜,能讓吃飽就不錯了。去年我給宋家莊一戶人家打短工,一早一晚的稀湯糊糊,也就中午能吃頓乾的,還不見幾塊肉!」
有一個不信,「你這話說的,都不給吃好了,下午還怎麼幹活?」
之前說話的那人一撇嘴,「你愛信不信隨你,東家是雇人幹活,又不是請客吃飯。你幹不了活就沒有錢賺,礙著他啥事?」
這時候,易家兄弟兩個有些私事商量,走到了地那頭沒聽見,趙三旺夾在這夥人裡頭,忍不住跳出來說話。
「我說老哥幾個,說話也要有個實,不能張嘴就來。這伙食你們一頓也沒吃上,怎就說得有鼻子有眼兒的?我這兩位哥哥,還有我那個嫂子,絕對虧待不了大夥的!」
偏生說話的那個,也是強脾氣,就和趙三旺你來我往的吵了起來。
正吵鬧著,其中一個眼尖瞅見田頭土路上,走來兩個俏麗的年輕女子,挎著籃子、提著一個大木桶,便高聲道:「你們別吵了,那想必是東家的女眷送飯來了。是好是壞,一瞧便知。」
趙三旺三步併作兩步,迎上前去,接了木桶,臉上堆笑,「嫂子送飯來了,辛苦了。」
董香兒聽秦春嬌說了趙三旺的事,倒是對這個油滑的小子改觀了不少,伸手在他頭上一拍,笑罵道:「臭小子,我都聽說了,有你的!好好的跟著你峋大哥幹吧,將來有你的好處。要是你還偷懶,過了這村兒就沒這店兒了!」
趙三旺嘿嘿傻笑著,「哪兒能呢香姊,我這麼大的人了,還能不知道好歹?」
說著話,三人把木桶和竹籃都送到了地頭上。
秦春嬌先揭開了竹籃,是兩籃子滿滿的雜麵饅頭。
趙三旺略微有些失望,這樣子的饅頭,在農家不算稀奇,農忙時候各家各戶都吃的,他原本想著,秦春嬌能格外做點什麼稀罕的吃食,好給易家長長臉。
適才和趙三旺吵嘴的人,臉上露出些譏誚的神色,其他幾個倒是平常,他們原也沒指望能吃多好的東西,何況雜麵饅頭,管飽也好吃,沒啥可挑的。
秦春嬌不知道這群男人在較勁,又打開了木桶的蓋子,頓時醇厚的肉香合著燉菜特有的香味兒四散開來,勾得人肚子裡饞蟲大作。
頓時,這些短工都圍了上去,直勾勾的看著木桶裡的菜。
桶子裡,是滿滿的豬肉白菜燉粉條子,油滋滋的肥肉片,亮光光的白菜,還有油汪汪的粉條,燉在一起,正對這些幹體力活的男人們的胃口。
原來,秦春嬌是算計過了的,午飯這頓最為要緊,人吃不飽,下午就沒心力幹活了,再者她也不能讓易峋被人戳脊梁骨,落個刻薄雇工的名聲。但是她也不能盡讓這些人吃肉,七個大男人,放開肚子吃起來,那要吃多少肉?
所以她燉了一大鍋的燉菜,放了幾大勺子的豬油,又切了些肥肉片,雖說肉沒放多少,但菜裡油水足,也是一樣的。
果然,那些人看見這樣的飯菜,什麼毛病也挑不出來。
趙三旺有些得意,拿胳膊肘頂了一下剛才跟他吵嘴的人,笑道:「怎樣?就說我哥嫂不會虧待人!」
那人抓了抓頭,也不好意思的笑了。其實,他也就是那麼一說,誰還不願意吃口好的?
董香兒和秦春嬌給眾人盛菜,每人都是一碗菜兩個饅頭。
這些短工都是些青年漢子,還都是光棍,接飯菜的時候,就不住的偷瞄這兩個女子,他們見董香兒盤著頭,是個小媳婦打扮,便當她是易峋的媳婦。
眾人端了菜碗,拿著饅頭,都在地頭坐著吃飯,那個跟趙三旺吵嘴的人,悄悄問趙三旺,「那個梳辮子的,是東家家裡啥人?模樣真俊,有婆家了沒?」
趙三旺睨了他一眼,說道:「那就是我嫂子,我大哥的媳婦!你少打歪主意,癩蝦蟆想吃天鵝肉!」
那人不信,「你別糊弄我,東家媳婦怎是姑娘打扮?」
趙三旺不想說秦春嬌是被買來的,便含糊說:「大哥還在孝裡,出孝才成親。」
那人似是恍然,點頭道:「哦,這麼說這是他童養媳了,所以沒過門就在他家住了。」
趙三旺不想說那麼多,便隨便點了個頭。
那人稱讚道:「模樣俊俏又能幹,你大哥是討了個好女人。」
眾人大口吃菜就饅頭,易峋和易嶟兩個也終於說完了話,走了過來。
秦春嬌給他們哥倆盛了飯菜,她和董香兒在家已經吃過了,這會兒就等著他們吃完飯,收拾了碗筷回去。
秦春嬌陪著易峋在遠些的地方坐了,兩人說些私密的悄悄話,而趙三旺吃好了飯,丟下碗往外跑。
董香兒瞧見了,叫他,「三旺,你幹啥去?」
趙三旺頭也不回地道:「上茅廁。」
董香兒便罵道:「你是直腸子嗎?」
趙三旺一路跑到沒人處,在一個草窩子裡解了手,出來正提褲子,不防一人忽然走來叫了他一聲,「三旺!」
趙三旺嚇了一跳,定睛四處看去,卻見趙桐生背著手,站在不遠處。
趙桐生擺手叫他,「你來,叔有話跟你說。」
趙三旺到底不敢違背里正的吩咐,繫好了褲腰帶,走上前去,賠笑道:「叔,啥事?」
他點了點頭說道:「我這兩天瞧著,你這是給易家幹活呢?」
趙三旺笑著回答,「是,叔您也知道,我在家閒著沒事,難得易家大哥二哥不嫌棄,說他們春耕人手不足,叫了我去。」
他哦了一聲,不置可否,半晌才又問道:「他們待你好不?」
趙三旺趕忙說道:「好,兩位哥哥待我都好,嫂子對我也好。」
他哼了一聲,低低斥道:「你這傻孩子,知道啥叫好?他們給你點甜頭,你就真當好了?你不知道,他們是拿你當個便宜勞力,白使喚你!」
趙三旺呆了呆後解釋道:「不是啊叔,易家管我三頓飯,還給我一天二十文銅錢,不是白幹。」
趙桐生的臉色有些難看了,肚子裡暗暗罵道:易家兩個多管閒事的,就這傻玩意兒,也值一天二十文錢?給他個窩頭,就足夠了!
原來他使喚趙三旺,才是真正的白使喚。
趙三旺是個孤兒,又是他拐彎抹角的遠房親戚,他有用到趙三旺的時候,大多是白用,頂多給口飯吃,高興起來給個一文兩文,多數時候一個子兒也沒有。
他以己度人,便當易峋也是如此,沒想到易家雇趙三旺,是實打實守規矩給工錢的。
趙桐生又冷哼了兩聲,「三旺,叔可跟你說,你想明白了。這易家哥倆不是啥好人,打春那時候,你有餘哥出那麼大的醜,都是他們兩個在背地裡搗的鬼!」
趙三旺不信,搖頭道:「桐生叔,那天的事大夥都看見了的,分明是有餘哥自己不成,撒手跑掉了,關人家啥事?」
趙桐生沒想到向來在自己面前唯唯諾諾的三老鼠,竟敢頂撞起自己了,他一氣之下,抬手在趙三旺腦袋上拍了一下,喝道:「你這傻東西,知道個啥?我跟你說,你別看著眼下易家兄弟對你好,那是要用你!等春耕完了,人家家裡不忙了,看他們還管不管你!」
趙三旺搔了搔頭,沒有言語。
趙桐生背了手,吩咐道:「明兒抽空,去把叔家裡那三畝坡地給種了。往後有啥事,叔照應你。咱們是一個姓的親戚,不比他們外人強?叔不會害你的。」
說完,他也不等趙三旺答應,抬腳走了,剩下趙三旺自己,愣愣的站在地頭。
趙三旺呆了一會兒,愣愣的回到了地裡。
大夥差不多都吃好了飯,秦春嬌和董香兒收拾了碗筷已經回去了。
易峋叫大家又休息了半個時辰,就起來幹活,然而這回,趙三旺便沒上午那麼賣力了。
易嶟在邊上看出來,喝道:「三旺,你這有氣無力的是幹啥,中午吃的飯都吃到哪兒去了?」
趙三旺沒有說話,倒是多賣了把力氣。
幹活間隙,大夥喝水歇息的時候,趙三旺忽然低著頭走到易家兄弟面前,小聲說:「大哥二哥,打從明兒起,我不能來了。那個、那個工錢,我也不要了。不不,今天的工錢我也都還給你們。」
易峋微微一怔,易嶟卻是當即惱了,開口罵道:「三老鼠,你這是什麼意思?懶病又發了,想耍滑頭?」
春種已經開始了,左近的壯勞力要麼自家忙活,要麼已被人雇了去,趙三旺忽然說不幹,平白少了個人手,叫他們上哪兒去雇人?
趙三旺緊閉著嘴,垂著頭,任憑易嶟罵他,一句話也不說。
趙三旺其實是覺得趙桐生說的也有道理,眼下春耕忙,易家要用人,所以雇傭他,一旦春耕結束,閒了下來,那就用不著他了,他自己沒有手藝,家裡又沒有地,屆時生活照舊沒有著落。
他嘴裡喊著大哥二哥,但到底不是親兄弟,哪好意思就這樣賴上,少不得,他還得求趙桐生手指縫裡落點殘羹剩飯。
他知道趙桐生是在欺負他,白使喚他,但他一個孤兒,為了活命也只能忍氣吞聲,趙桐生是里正,他得罪了里正,這村子裡也待不下去了。
易峋看著趙三旺,問道:「三旺,出了什麼事?怎麼突然就說不幹了?」
他自認自己看人不走眼,趙三旺這樣必定事出有因。
趙三旺依舊一聲不吭,低頭站著。
易峋面色微沉,又說道:「你叫我大哥,我也拿你當兄弟看。如果有什麼難處,或者出了什麼事,你儘管說,能幫的,我們會幫你,實在不行,我也不會怪你。」
趙三旺紅了眼圈,鼻子一吸一吸的,小聲說道:「剛才桐生叔來叫我明兒去把他家的三畝坡地給種了,我、我得罪不起他,我曉得兩位哥哥待我好,但是春耕完了,我還得吃飯。所以、所以我……」
他話沒說完,易峋和易嶟便都明白了。
趙桐生必定是仗著自己的里正身分,勒掯趙三旺替他種地,趙三旺沒法子了這才來回絕掉這邊的差事。
易嶟呵斥道:「你也當真是窩囊,趙桐生叫你白替他幹活,你就幹?」
趙三旺抽泣著說道:「二哥,話不是這樣講,等春耕完了,你們不用我了,我還得去求他。」
易嶟想說些什麼,但看了他哥一眼,還是忍了下來。
易峋刀刻一般的五官在日頭下,顯得格外深邃,他默然無言片刻,才說道:「三旺,有件事情我本來想等春耕完了再告訴你,但眼下既然出了這樣的事,那就現在說了。」
易嶟曉得他哥要說什麼,不由得輕輕喚了聲,「哥……」
易峋不為所動,繼續說:「我和我家兄弟,打算開一間油坊。但只憑我們兩個,榨油賣油肯定是忙不過來的,到時候我們少不得要雇傭幾個人。三旺,這兩天我看你幹活賣力,算是個老實的好孩子,想拉你入夥,你願不願意?」
趙三旺聽得傻了,他知道易家兄弟兩個和城裡的貨行有生意往來,但開店鋪做買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本錢不說,還得有些獨到的東西,他爹在世的時候,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所以他是懂些生意經的,深知裡面不易之處。
趙三旺並不懷疑易家兄弟能做成這件事,他們在他眼裡,是最有本事的人,但他沒想到,這樣的好事能落在自己頭上。
也如趙桐生所說,他和易家哥倆又不是親戚,人家憑啥一直關照著他?
可是易峋竟然說要拉他入夥,要他一起做生意……這可不是打短工,這是個長久的飯碗!
易峋看他呆呆的,不禁莞爾,「怎麼,你不願意?」
趙三旺回過神來,慌忙如小雞啄米一般的點頭道:「我願意,我幹!哥叫我幹啥,我就幹啥!」
說著,他心頭一熱,竟然對著易峋跪下了,咚咚的磕起頭來,易家哥倆忙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易峋說道:「男兒膝下有黃金,不要動不動就給人下跪。」
易嶟也呵斥他,「好好的大小夥子,憑著自己的力氣本事吃飯,不偷不搶的,對得起天地良心,磕什麼頭?」
趙三旺抹著眼睛,又哭又笑,「我高興,打從我爹娘過世,就再也沒人管過我了。」
易嶟便問他,「那這活,你要不要幹下去了?」
趙三旺斬釘截鐵的說道:「我幹,里正那兒我不去了!」但說完他又不安起來,「要是桐生叔問起來……」
易峋面色微沉,淡淡說道:「不用怕,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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