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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商美食家長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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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8401

《掌勺巧妻》卷一

  • 作者侍花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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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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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男人被心愛的女人甩了該怎樣?痛哭流涕?失魂落魄?
當然不,易峋發憤圖強,努力賺錢壯大自己的實力和財力,
即使秦春嬌三年前被她爹賣去相府做小妾(冤枉,她只是丫鬟),
三年後得知她要被相府發賣,他二話不說砸下百兩買了她,
還把家裡開糧倉和銀兩的鑰匙全交給她,他做得這麼明顯了,
她卻只把自己當做他的奴婢,每天換著花樣煮美食餵飽他的胃,
原以為她真的不再在乎他,可同村的林香蓮上門來想纏著他,
她又像護崽的母雞般不准那女人覬覦他,不料他還沒正名兩人的關係,
村子裡竟謠傳他和弟弟想共妻,她將輪流給他們生娃娃(大怒)……
侍花,八零後生人,中原人士。
喜好古風,愛幻想,又迷戀江南的風土人物,以及那些溫婉柔媚的水鄉女子,
覺得她們身上總有無數繾綣纏綿的故事,
浮想聯翩以至手癢,寫文無數,
每篇故事裡的人事物都自成一方世界,
願讀者能在這世界中獲得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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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百兩買下她
周朝建業十二年正月十六,京城大興。
昨夜四更時分,天上降了幾點雪珠,混著十五夜裡的爆竹碎屑和被人棄置的殘破燈籠,才出了年,年味尚未散盡,濕冷的空氣裡依舊彌漫著火藥的氣味。
街道兩旁的店鋪已經陸續開業,鞭炮聲響在街上、巷子裡、胡同中此起彼伏。窩了一個年節的人,也紛紛出來,踏上了各自生計的路途。
城東集市,才清晨時,便早已人聲鼎沸。
此處是京城裡最大的人市集子,不論是京城內乃至城郊村落,那些賣力氣的腳夫、賣手藝的匠人,都彙集在此處。各人在街上尋一個地方蹲了,面前豎一塊牌子或插根稻草,便等著雇主上門。
京中那些家中需得雇人的人家,也全往這兒來尋覓。故此,這東市一年到頭,除卻農忙時節,皆熱鬧非凡。
楊柳斜街弄堂裡,一名中年婦人開了茶棚的門,將一盆隔夜的洗腳水潑了出去。
門邊正坐著一個挎著籃子賣乾胡桃的小販,被這盆水驚得跳了起來,實則身上沒淋到多少,卻也揪著那婦人吵嚷,硬要她賠償。
那婦人平日裡是個最潑辣不饒人的性子,今日卻因心情好,竟沒和這販子計較,隨意給了幾個錢便打發了他。她轉身回到屋中,張羅著開業。
這婦人姓陶,是個積年的寡婦。
自打她三十那年先夫亡故,便在這弄堂裡開了間茶棚子,明面上賣些茶水點心,私底下也做些說媒、買賣丫鬟的勾當。
陶婆子將門大開,扭身向屋裡人揚聲說道:「今兒可是開年頭一天,且瞧瞧妳們運氣好壞,有好人家來將妳們挑去,妳們也就出了火坑,過好日子去。」
屋裡炕上擠著三五個姑娘,小些的大約十二、三歲,大的也有十八、九,被外頭灌進來的穿堂風吹得全縮了縮脖子。
其中一個小姑娘聽了陶婆子的話,不以為然的小聲嘟囔,「什麼好日子,無非想從我們身上多榨幾兩銀子罷了。芸香姊姊可是從相府裡出來的,不一樣到了這兒?」
芸香獨自坐在角落裡,雙膝併攏,一雙蔥白的柔荑就放在膝上,安靜柔順。她身上一襲半舊的湖綠色比甲,下頭是條挑線裙子,皆是相府裡穿出來的家常舊衣,隱隱約約顯露出底下青春曼妙的身段。
她的臉是特意妝點過的,擦了一臉的白粉,以至於有些看不出真正的膚色,但那描得細細彎彎的翠眉,倒是透著靈動秀氣。一雙杏仁眼圓潤可愛,黑白分明的眸子,眼角卻又微微上挑,帶著一股天然的媚意。紅潤飽滿的菱唇,姣好的唇形,讓整張臉都嬌豔起來。
她在屋中坐著,讓這黑漆漆的屋子彷彿光亮了許多。
陶婆子走到芸香面前,仔細打量了一番,嘴角泛出一絲滿意的笑意。不愧是相府內宅打發出來的,真真是極出色的人才。她兒子今年要說親,偌大一筆銀子,就要靠這妮子了。橫豎相府的大夫人說了,只要把這不知高低、癡心妄想的狐媚子攆出去,隨自己將她賣到何處都行,連賣的銀子也一併賞給她。
陶婆子想到此處,身上一陣鬆快,回身打了幾下那幾個適才議論的姑娘,那幾個女子怪叫起來,屋中倒熱鬧了幾分。
芸香安靜的看著這一幕,走到如今這一步,她已然認命了。孰是孰非,誰的謀算,都不重要了。老夫人、大夫人、王姨娘、大少爺的臉在眼前一晃而過,又歸於寂滅。她低著頭,望著牆角正在結網的蜘蛛出神。
日頭升起,已陸續有人來陶婆子屋中相看丫頭。
先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金戴銀,瞧著便是好人家出身,身後還跟了個小丫鬟。
陶婆子見著她,兩眼放光,迎上前去,嘴裡寒暄道:「劉家太太,家裡缺丫鬟不成?」
劉太太點頭,眼神往屋中掃了一圈,就定在芸香身上。
陶婆子見她注視著芸香,便賣力誇讚起來,「太太您今兒運氣好,這女子可是相府老夫人屋中使喚的婢女,因年紀大了,打發出來。您瞧這容貌、這姿態,規矩也是相府裡調教好的,再不用學了,您帶回去,就是家中待客,也是臉上有光。」
那劉太太卻是個精明的,剜了陶婆子一眼,冷笑一聲。這婆子當她傻的呢,這等富貴人家的內宅婢女,可都是極體面的,若不是犯了什麼事,怎會淪落到這等地步。瞧那女子的眉眼,就不是個安分的,她是來買使喚的下人,可不是弄個攪家精回去鬧心的。
劉太太沒有再看芸香,另買了個十三歲的女孩子回去。
陶婆子並未放在心上,她相信,依著芸香的姿容,自有識貨的人買下。
日上三竿,人也越發多了起來,陶婆子屋中有個相府打發出來的美人,這消息不脛而走,買人不買人的,全跑來湊熱鬧,瞧個新鮮。
裡三層外三層,竟將這屋子門前擠了個水泄不通。
無數雙目光都落在芸香身上,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嫉妒的,有飽含色慾的,亦有那帶著些寡淡同情的。
人群裡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這女子當真是個好模樣,不知哪個有福氣,花些銀錢帶回去受用。」這是個男子的聲音。
「福氣?霉運還差不多!好模樣有什麼用,瞧這副騷樣,怕是早就不乾淨了!」一個女子尖刻說道。
人群鬧騰了片刻,便有人來問芸香的身價。
陶婆子五根手指一伸,「不二價,五十兩銀子。」
眾人倒抽一口冷氣,一片譁然。
更有人直言道:「五十兩買個丫頭!陶婆子,妳這是搶錢,又不是什麼黃花閨女!」
陶婆子嗆聲回去,「這是堂堂相府的內宅丫鬟,相國夫人跟前伺候過的人!比那些小門小戶家的小姐還要矜貴些!你當是鄉下的柴火丫頭呢!」
言語著,她眼珠子一轉,走到芸香身側,在她腰身上將那比甲一抓。比甲原本寬鬆,被她這樣一抓,收緊了一圈,立刻將芸香那不盈一握的蠻腰凸顯了出來,順著優美的線條向上,便是豐盈飽滿的胸脯,刀削葫蘆一般,這樣的身段出現在一個不滿二十的女子身上,委實少見。
落在芸香身上的目光,頓時熱燙了幾分,甚而有人嚥了一下口水。
芸香將兩隻手緊緊的握起來,怒氣頓起,她從未受過這樣的屈辱!
一個魁梧漢子自人群裡擠出來,粗聲粗氣的向陶婆子道:「五十兩銀子是吧?我買了。」
人群裡頓時有人道:「王屠,你花五十兩銀子買丫頭,不怕回去了你家婆娘要你跪洗衣板?」
王屠回頭吼道:「老子賺的錢,要怎麼花是老子的事,她能管個屁!」
芸香眉頭微挑,她輕輕抬頭,掃了一眼王屠。只見那人生得粗糙,腮邊幾根黃鬍子,胸前衣襟油膩如鏡,腰上別著一把切肉刀,一身的酒氣沖天,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看著自己。
她知道這個人,相府沒少跟他買肉。廚房管事的嫂子曾當笑話講過,這人是個酒徒,每日賣了肉便買酒吃,醉了回家就同妻子吵嘴廝打。他那婆娘也不是個省油的,曾拿著一根擣衣棒,將他從街東頭打到了街尾。
她忽然覺得一陣噁心,王屠看她的眼神,她再熟悉不過,她曾在許多男人眼裡見過類似的目光。或許她早該死去,強過落在這種人手裡受辱,還能落個清白身子。
然而早在大夫人將她交給人牙子時,她就已經想到了可能落到無比淒慘的境地,她卻苟活到現在,是還在期待什麼嗎?
想起被她壓在心底的那個人,那個讓她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裡瘋狂思念著的男人,在每一個難關之前,她都會想起他,能夠撐到現在,是她心裡想著,或許有一天還能再見到他。
然而,這只是她的癡心妄想,事到如今她還有什麼臉面再去見他?甚而在這種時候,再想起他?
芸香垂下眼眸,那雙靈動的大眼裡已失去活氣,紅嫩的雙唇囁嚅著,吐出了一個已經三年不曾叫過的名字,「峋哥……」
五十兩銀子賣一個丫頭,這對於陶婆子而言,可是罕見的大買賣。何況,大夫人言明了不要身價銀子,這五十兩可是她淨賺的,她招呼了一聲王屠,喜孜孜的去拿芸香的賣身契。
王屠兩眼盯著那嫵媚女子,想到以後的享受,禁不住伸手擦了一把嘴。他往相府裡送肉的時候,遠遠地見過這丫頭一面,這妮子的兩隻眼睛會勾魂,只一眼就把他的三魂七魄勾去了一半,五十兩銀子儘管肉痛,但也不算什麼。對這個妮子,他可是志在必得。
就在此時,人群中卻傳出一道清冷的男音道:「六十兩銀子。」
芸香聽聞這個聲音,整個人恍如雷擊,猛然抬起頭來。
但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撥開人群,走上前來。
這男子立在那裡,如同雪山上的一株寒松,在市井百姓之間,鶴立雞群。
他看也不看王屠一眼,指著芸香,朗聲道:「六十兩銀子,我要她。」
這話音一落地,圍觀的眾人皆是一怔。
陶婆子原本如風似的步子硬生生剎住,她心裡嘀咕著,五十兩銀子本就是獅子大開口,如今竟有人肯出六十兩?莫非來砸場搗亂的。
這般想著,她轉身將來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只見這人大約二十上下,眼目深邃,兩道濃眉如劍斜入鬢裡,齊齊整整沒有一根雜毛,整張臉顯得清俊乾淨,挺直的鼻梁,水色的薄唇,構成了一張極俊的臉。饒是陶婆子這等見多識廣的婦人,心裡亦禁不住咯噔了一下,讚歎一聲「好俊的男人」。
然而俊俏不當飯吃,她見這人衣著平常,不似能拿出那麼多銀子來,臉色頓時不太好看。但轉眼一瞄,看他身上穿了件皮袍子,一看就是上好的皮料,心裡暗道:即便你真是沒錢鬧場的,屆時把這件皮袍子剝下來抵數也夠了。
這麼想著,陶婆子臉上重新堆起笑來,向來人道:「這位公子,敢問是要加價?」
青年微微頷首,未開口。
王屠見狀卻是急了,急吼吼道:「陶婆子,妳總要講個先來後到,這丫頭分明是我先看中出價的。」
陶婆子冷哼一聲,嗓子陡然尖銳起來,「什麼先來後到?自古就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錢沒到我手上,丫頭的賣身契也還沒給你,如今有了更好的主顧,我自然要掂量掂量。你們買貨的貨比三家,我們賣貨的也是這個理,今兒你和這位公子誰出的價合適,這丫頭就跟誰走!」
王屠抓耳撓腮,雖感肉疼,卻不肯就此放手,吼了一聲,「那我出七十兩銀子!」
那青年也不瞧他,目光落在芸香身上,冰冷卻又帶著一絲不明的情緒。只聽他輕輕說了一句,「八十兩。」
王屠那張粗糙的鐵鍋臉頓時漲得通紅,嘴裡噴著沫子,大喘著氣,兩手搓了又搓,彷彿狠下了心,怒視著那青年咬牙吼道:「九十兩銀子!後生,敢情你是偷了家裡的錢來胡鬧的,一個丫頭,不值那麼多錢。」
青年恍若未聞,淡漠的臉上波瀾不起,只接了一句,「一百兩。」
這話音落地,圍觀的眾人頓時沸騰了,一百兩銀子,依著如今的地價,可是能在鄉下買上五、六畝地,便是討良家婦人為妻也盡夠了。這女子縱然有那麼幾分姿色,又哪裡值得了那麼多錢?這人,怕是瘋了。
芸香坐在那裡,卻已然呆了。
她是在作夢嗎?他怎麼會來呢?還肯拿出一百兩銀子來買她?是了,她一定是在夢中,待醒來,她定然還在相府的柴房裡,或是已被王屠買走。
然而,哪怕是夢,也讓她多作一會兒吧。
望著那張朝思暮想的俊臉,她幾乎癡了。
青年亦看著她,狹長的眸子深邃得如一口井。
兩人目光交纏在一起,他輕輕開口,無聲的向她說道:我要定妳了。
芸香分辨出他的口型,身子猛地一抖,回過神來,連忙低下頭。
那陶婆子也呆了,哪裡想到一個丫鬟,儘管是相府裡打發出來的,能賣上這樣的好價錢。她定了定神,正要開口,一旁王屠卻忽然暴跳起來。
王屠眼看著到手的美人兒飛了,又是不甘又是惱恨,他竟拔出切肉刀,向那青年暴喝道:「我瞧你這小子就是來搗亂的,一個丫頭哪裡值得一百兩銀子?今兒不給你個教訓,我王屠跟你姓!」說著,拿刀朝著那青年砍去。
人群一陣騷亂,更有幾個婦人厲聲尖叫起來。
芸香抬起頭,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切肉刀當頭劈下,青年只一個錯步向旁躲過,抬手一攫,便握住了王屠的手腕。
王屠掙了幾下,只覺得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如同鐵鉗,自己平日裡殺豬切肉很有幾把力氣,不料在這青年手裡竟無掙扎餘地。
青年一擰他胳臂,王屠只覺得手腕劇痛不已,手一軟,切肉刀頓時掉落在地。
青年撒了手,王屠抱著手殺豬也似的嚎叫起來。
但聽青年說道:「大叔如不肯,儘管再加價便是,何苦動刀?京城是天子腳下,驚動了地方官員,可是不好。」
便在此時,圍觀人群又一陣窸窣聲響起,鑽出一個胖大婦人來。
有眼尖的認出她來,高聲叫道:「王嬸兒,妳也來了?妳男人在這兒要花一百兩銀子買丫頭哩!」
這王嬸便是王屠的妻子,本就生得皮糙肉厚,一聽這話,兩道掃帚眉一擰,更覺面目凶惡。她手裡提著一支棒槌,劈頭蓋臉的朝著王屠打過去,嘴裡邊罵道:「賣肉鬼混到這時候還不回家,我就曉得有鬼!一百兩銀子買丫頭?你馬尿灌多,吃昏頭了!半夜炕都爬不上去,還想著風流事,老娘跟你沒完!」她罵得粗鄙,圍觀的眾人卻聽出名堂,頓時哄然大笑。
王屠之前被那青年整治,慾火早已消了大半,又見妻子打來,自知無理,哪還有心思去爭搶女人,立刻抱頭鼠竄而去。王嬸子嘴裡罵罵咧咧,腳下飛快地追了上去。
一場風波過去,陶婆子定了定神,對那青年道:「這位公子,這人市的規矩,言不二價,你說了一百兩銀子買這丫頭,可定要足數才好。」說著,又慌忙追加了一句,「我這裡可是不賒帳的。」
青年點頭,自懷中取出一張銀票,遞了上去。
陶婆子雙手捧過,迎著日頭仔細照了又照,見上面果然是一百兩紋銀的數額,永豐銀號與戶部的朱漆大印赫然在上,這才放下心來,忙不迭將銀票收入懷中,把芸香的賣身契雙手奉上。
青年接過,瞧了瞧便收了起來。
陶婆子還要說些什麼,青年卻已走到了芸香跟前,說道:「走了。」
芸香只覺得頭暈目眩,竟還有些不敢置信,他竟然真的來了,還出了一百兩銀子買她!
她是鄉下出身,一百兩銀子可以讓農戶買多少的田,她是知道的。
他這樣做,值得嗎?
青年見她不動身,會錯了意。哪怕她淪落到了如今這個地步,還是看不上他。
回想起那些讓青年不愉快的過往,他眸中微微一暗,沉聲道:「妳現下是我的人了,跟我走。」
芸香身子一顫,動了動已有些麻木的腿,幾乎是哆嗦著站了起來。
陶婆子生恐青年以為這丫頭身有疾患,還要說些圓場的話,卻見那青年連正眼也不看她,帶了芸香,逕自出門而去。
眾人眼見沒了熱鬧可看,便漸漸散去。
只是還剩幾個,或貪看芸香的容貌,或瞧著那青年的風姿,將去不去。
芸香低著頭,隨他出了陶婆子的茶棚。她滿心盡是惶惑與不解,將頭埋得極低,並沒有注意到那投注在自己身上略帶嫉妒的目光。
出了門外,一陣冷風迎頭拂來,芸香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她從相府出來時,本來是有件冬衣的,卻被陶婆子奪走了,現下她身上穿的,除了外頭這件比甲,便是裡面的一層夾衣,再無其他。這樣的衣著,是不足以對抗這京城的寒冷的。
青年似有察覺,頓了頓,將身上的皮袍脫了下來,罩在她身上。
芸香一怔,瞬間有些鼻酸。皮袍子裡面尚帶著他的體溫和一絲成熟男子的氣息,淹沒其中,讓她回想起當初他的懷抱。
她抬頭看著他,比她離家之時,他彷彿又高大了些,深邃的眉眼,刀刻般的五官,全身已脫去昔年少年的稚澀,成為了一個成熟沉穩的男子。
青年也在看她,眸子裡帶了些悵然,她出落得更好了,明豔嬌媚,儘管遭受折磨憔悴了些,卻依然掩蓋不住其秀色。他有些失神,情不自禁的喃喃道:「春嬌……」
芸香微微一顫,三年沒聽見人叫這個名字,此刻從他口中道出,她竟有些恍惚。
春嬌,這才是她的本名,芸香則是進了相府後老夫人改的名字。
她原名秦春嬌,是京城郊外三十里處下河村人。站在她跟前的青年,名叫易峋,同是下河村人,長她三歲,在村中因比鄰而居,年紀又相仿,自幼一起長大,便是世人口中的青梅竹馬。
到了情竇初開的年歲,兩人情愫暗生,彼此有意,然而她卻在十五歲那年,被父親做主,賣去了相府為婢,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的時光,不短不長,卻足夠改變許多東西。
易峋不知想起什麼,神情忽然冷硬了幾分,吐出了兩個字,「走了。」便走到一輛獨輪推車前。
秦春嬌打眼看去,見那車上堆著許多熟皮子,便聽從的跟了上去。
第二章 貨行想殺價
易峋此次進城,是來賣皮子的。
年前他曾來過一次,那時各處都在辦年貨,又正當隆冬時節,皮子是緊俏的貨物,賣了個極好的價錢。然而如今即將開春,又才過了年,尋常人家手裡已不存什麼錢,這皮子又不是緊趕著用的東西,貨行只怕不肯出高價了。
今日來人市,買她竟然用了一百兩銀子,這是易峋始料未及的。
他當然不後悔,但眼下開春在即,春種所需的一應物件須得準備,家中如今又添了個吃飯的人口,難免要捉緊些。
想到跟在身後的人,易峋的步子微微一頓,家中存糧其實還有富餘,銀錢雖去了大半,可餘錢還是有的。
易峋心中籌謀著今年的生計營生,懷中那份賣身契不住的燙著他的胸口。
秦春嬌,是他易峋的人了。一想到這裡,他身上彷彿生出了使不完的力氣,胸腔裡沸騰著熱流。他就是要讓這個當初背棄了他、看不上他的女人知道,他易峋不會永遠都是個鄉下的窮小子,他是養得起她的!
秦春嬌在易峋身後低著頭,亦步亦趨的跟著。
看著前面挺拔的身影,她心中五味雜陳,還帶著一絲對於未來的迷茫不安。
在相府的三年裡,她曾對他日思夜想,甚而幻想過或許哪一天她跟老夫人出門時能在城裡見他一面,她不敢肖想其他,只要能遠遠地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但她真的作夢也沒想到,竟然會被賣給了他。
兩人一路往西,出了城東集市,又進了西市。
易峋推著車子,在一間貨行門前停下。
秦春嬌抬頭望去,只見這貨行面闊三間,頂上懸著一座嶄新的朱漆匾額,龍飛鳳舞的刻著「盛源貨行」四個大字,大門人進人出,熱鬧非常。她知道這家貨行,在京裡是極有名的,從本地物產到西洋罕物,無所不有。即便是相府,一年四節八節,但凡添置大宗的物件,也是到這兒來買辦。貨行的老闆,在京中算是有幾分臉面,在相府大夫人面前也敢拿上兩分喬。
她看了一眼推車上的皮子,心裡暗道:他來這兒,是要賣貨嗎?
易峋才將車停穩,門上迎客的小廝眼尖瞅見,立時三步併作兩步前來,滿臉堆笑道:「喲,易少爺又來送貨了!」說著,回頭吆喝了一嗓子。
門裡立即出來兩個青衣小廝,也不用易峋動手,便將那些皮料都抱進門去。
易峋回頭,向秦春嬌伸出手。秦春嬌怔了怔,不知他這是什麼意思。
易峋看她沒有動彈,索性握住了她的手,拉著她一道往門裡去。
秦春嬌吃了一驚,下意識的就想將手抽回來,卻被易峋牢牢地握住,似是絲毫也不許她反抗。
他的手掌寬大,掌心覆著一層薄繭,摩挲自己的手背有些麻癢。溫暖粗糙,卻又孔武有力,彷彿就是她這一生的依靠了。
易峋拉著她進到門內,熟門熟路的走到了內堂。
內堂上,那些皮料已堆在了一張八仙桌上,一名老者正在一旁細細地打量著。
這老者穿著一件寶藍色綢緞棉衣,鬚髮花白,戴著一副玳瑁眼鏡,一見兩人進來,老者忙將眼鏡摘了下來,面上堆笑,請他們入座,一面吩咐夥計上茶。
易峋便在一張扶手椅上坐下,秦春嬌不敢坐,就在他身側站著。
那老者看這女子生得秀麗脫俗,外頭卻穿著一件男人的皮袍子,怪模怪樣,不知道是個什麼來歷,也不好問,索性裝作沒看見,徑自向易峋笑咪咪說道:「易少爺今兒送來這些皮子我已瞧過,果然都是上好的皮料,易少爺的手藝貨品,那是不用說的,只是您也知道,這開了年,眼見天氣就要轉熱,這東西就要派不上用場,別說那些尋常人家,就是大戶人家也不肯拿出大筆的銀錢來買。故而,咱們這一次交易,可不能再按年前的價錢來算了。」
這老者是盛源貨行的二掌櫃,專管貨行進貨事宜,易峋每次來賣皮料,也都是同他接洽。
這番話,是易峋早已料想到的。
他面色如常,開口道:「王掌櫃說的是,然而近兩年京裡氣候不穩,已連著兩年下桃花雪,雖是開了年,皮子也還有銷路。」
王掌櫃面上笑意漸深,眼角堆出了一條條的菊紋,他說道:「易少爺的話也有理,然而這將來的氣候是說不準的事,轉暖卻是一定的,咱們也只好講講當下了。」
易峋聽了這話,倒也不氣惱,又說道:「王掌櫃,這兩年間我但有皮料都是送到你們這兒來,再沒去過別家。你適才也說,我的貨品是沒得挑的,咱們之前是訂過合同的,每尺皮子什麼價,合同都寫得明白。這兩年間,也不時有別家貨行問我要貨,但咱們既然有合同在前,又是老交情,我都一一回絕了。如今雖說還該按著合同的價錢走,不過王掌櫃既然開口了,我讓一分倒也不算什麼。」
王掌櫃笑得開懷,「易少爺是最講交情誠信的,那自然……」
易峋不待他說完便又道:「然而咱們的合同,只到今年的六月。天水街上的茂祥貨行,來找過我三回了,我原想著盛源是老字號,衝著這塊金字招牌,掌櫃夥計們辦事必然是依著字據來的。王掌櫃今日這樣講,必定有你的難處,然而升斗小民也須得糊口度日,今年六月之後,咱們這合同就不必再續了。」
他一言已畢,端起了一旁的茶碗,卻沒有喝茶,而是遞到了秦春嬌的手中。他適才就發現了,她的手涼冰冰的。
秦春嬌怔了怔,接過了茶碗,一道暖流直到心裡。
王掌櫃聽了這番話,臉上頓時變了變色。
那茂祥貨行和盛源素來不對盤,兩家勢同水火,不想如今竟然想到要挖他們的貨源。
易峋送來的皮料,都是上佳的。皮子易尋,但難得的是品相,首要,獵戶打獵之時便不能傷了獵物的皮相,破了相便再也無可補救。再者,便是匠人鞣製的手藝。世間皮革匠人的鞣製工藝,大多相仿,唯獨易峋,似有些獨門訣竅,他手中出來的皮子就是比旁人的更油光水滑。每年到了冬季,自他那裡進貨的皮子,頗受達官貴人的青睞。
即便是過了年,也有好幾家太太打發了人來問新貨什麼時候到。畢竟離天氣轉暖還有些日子,這皮裘衣裳,還需得穿段日子,其實也還賣得上價。
他適才這樣說,其實是東家的意思,同易峋打了兩年的交道,看能否將價錢壓下來些。
誰知,易峋雖是個鄉下青年,卻不吃這一套,一番場面話說得四面光,面子裡子都給你顧及了,又彰顯著他的厚道,只是臨了,卻搬出了茂祥貨行來。
王掌櫃眉心一跳,斜眼覷著易峋,也不知他是虛張聲勢還是真有此事。
但見易峋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心中所想。
王掌櫃頓了頓,自忖這事自己拿不了主意,哈腰一笑,「易少爺在這裡少待片刻,我去去就來。」說著,便一轉身子,撩起身後一道門簾往裡去了。
秦春嬌立在一旁,低頭瞧見那門簾裡面,有一雙藏青色漳絨串珠雲頭靴在桌子下頭。
少頃,王掌櫃自裡面轉出來,雙手捧著一張銀票和另一張字據,快步走到易峋跟前,點頭哈腰賠笑道:「易少爺,對不住,我們東家沒那個意思,是我老了耳朵背聽差了,您看在我這一把年紀的分上,別計較。這是這次皮料的貨銀,另外我們東家換了新的字據出來,您瞧瞧?」
易峋接了過來,先看見那張銀票上是一百五十兩的面額,倒比依著合同上來的價格高出了不少。年前他來過一次,這過年期間他又上了幾次山,所獲不多,原不該這麼多錢的。
他眉間微微一動,又看那字據。那是一張新換的合同,上面每尺皮子比往常另加了三分的利銀。
易峋看過,將銀票連著字據一道塞還給王掌櫃,說道:「這價格不對,合同上是多少便按著多少算。不該我的,我不要。再者,咱們合同今年六月到期,續與不續還是到了那時再說。」
王掌櫃急了,又是賠禮又是倒水,連連自稱適才得罪了,又說道:「這是我們東家的意思,易少爺還是拿著。也不全是貨款,餘下的錢,是東家給少爺補的年禮。」
如此這般,好話說了一筐,易峋方才將銀票收了起來,只是那紙合同,到底還是沒有換。
銀貨兩訖,易峋便帶著秦春嬌離了貨行。
王掌櫃將他們送到門上,見他們走遠了,那張老臉頓時垮了下來,啐了一口,「如今什麼世道,叫鄉下的泥腿子都爬到脖子上來了!」
這話,易峋自然是沒有聽見的。
那獨輪車是他進城之後另租的,退掉了車,已到晌午。他腹中饑餓,料想著秦春嬌也必定沒有吃飯,眼見路邊有個賣麵的攤子,便領著她一道走了過去。
秦春嬌卻還沒從方才的事裡回過神來,易峋剛剛同那王掌櫃的一來一往,令她吃驚不已。眼前的易峋,和那個記憶中的峋哥哥是那麼的不同。
眼前的男子不再是她的童年玩伴,不再是她青蔥年少時的鄰家哥哥,他已然長成了一個精明強幹的男人,成為了她的主子。
易峋在麵攤上坐下,見秦春嬌在一旁低著頭站著,奇怪問道:「怎麼不坐?」
秦春嬌垂首,咬了咬嘴,囁嚅道:「我站著服侍就好。」
她聲音不高,但聽在耳中卻分外分明。
身邊過客熙熙攘攘,各種聲響混雜一處,吵雜不堪,易峋卻只覺得這一句刺耳無比。
他抬頭,盯著她的臉。
秦春嬌身量不高,大約比他低上一頭,削肩細腰,那皮袍在她身上顯得尤為寬大,她整個人裹在其中,更加顯得嬌小玲瓏。她垂著頭,兩隻眼睛直盯著自己的鞋面,因而臉上的神情便看不大分明,一眼望去只能瞧見她尖尖的下巴,小巧可愛得令人遐想捏住它。
易峋忽然有些煩躁,眼前的女人,樣貌是那樣的熟悉,周身上下卻透著一股疏離感。
秦春嬌被這雙犀利的眼眸弄得頗為不自在,心中甚而有些惶惶不安,她不覺得適才自己的話有哪裡不對。易峋將她買了下來,便是她的主子,不論以前他們是什麼關係,如今都只能以主僕而論,服侍主人吃飯,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易峋又在生什麼氣?
正當此時,那麵攤的老闆騰出空來,隔著幾張桌子向易峋問道:「易家小哥兒,今兒還是照舊嗎?」
這一聲,打破了兩人之間尷尬的靜寂。
這家麵攤在城裡也算有些年頭,易峋但凡進城賣皮子,出來便在這兒吃麵,一來二去,就同這老闆熟識起來。
易峋將目光自秦春嬌身上拉開,看向老闆,微微點頭,「勞煩,兩碗雞丁水麵。」說著,頓了頓又添了一句,「加一個荷包蛋。」
老闆答應了一聲,手腳俐落的揉麵扯麵,將一團團扯好的麵,下在一旁大鍋中的笊籬裡。
不多時,兩碗熱騰騰的水麵好了,上面澆著油汪汪的雞丁滷子,其中一碗還臥著一顆圓圓白白的荷包蛋。
老闆讓夥計將這兩碗麵一起端到桌上,將那碗有荷包蛋的放在了易峋跟前。
易峋眉眼不抬,將有蛋的麵推到了秦春嬌面前,他自己取了一雙筷子,吃了兩口方才說道:「坐下吃麵,待會兒麵就要糊了。」
秦春嬌沒有言語也沒動彈,只是低頭站著。
她低眉順眼的樣子,讓易峋沒來由的一陣焦躁,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冷言冷語道:「怎麼,不是相府裡的山珍海味就吃不下去?」
秦春嬌被他這一句譏諷刺得臉色發白,她輕咬下唇,在他對面側身坐下,也拿了一雙筷子低頭吃了起來。
易峋埋頭吃麵,似有若無的瞄著她。
雖已到了晌午,天氣卻依舊很冷,碗裡的麵冒著騰騰的熱氣,白氣氤氳中,只見她低著頭,一頭髮絲烏潤油亮,將麵一根根的送入殷紅潤澤的小口。
她以前吃飯也是這樣斯文秀氣嗎?易峋心裡想著,忽然有些不大舒服。
這麵攤老闆是山西人,有些祖傳的麵食手藝,麵揉得勁道滑溜,很是爽口,配著熬好的雞丁滷子十分香甜可口。秦春嬌自早起在陶婆子屋裡喝了一碗黃麵糊,便再沒吃別的東西,到了這會兒早已饑腸轆轆,這麵自然及不上相府裡的飲食精細,倒也讓她吃得香甜。
一碗麵須臾見底,秦春嬌看著碗底的那顆荷包蛋,抬頭瞧了一眼易峋。他的碗早已空了,另要了一碗麵湯正在慢慢的喝,隨著熱湯入喉,粗大的喉結上下震動著。秦春嬌只覺得鼻子有些酸,將筷子插進蛋黃中,把荷包蛋分成幾塊,一塊一塊的送入口中。
她從小就愛吃水煮蛋,只是以往家境貧寒,家裡就養著幾隻母雞,下的蛋也要換錢應付日用及償還父親的賭債,哪能進得了她的嘴裡?也就是每年生日或年節,易峋會給她帶兩顆煮好的雞蛋,雞蛋自他懷裡拿出來時,往往還是燙的,她握在手中,能一直暖到心頭。兩個人總會相互推讓一番,但最終兩顆雞蛋還是全進了她的肚子。自她進了相府後,衣食用度比在家時不知好了多少,然而最讓她忘不了的卻依然是普普通通的水煮蛋。
吃過了麵,易峋付了飯錢,便帶著秦春嬌離了麵攤。
這次進城,除了賣皮子,他還要置辦日常用品,去年家中種菜並沒有留下菜種,也需得買。當下,他便帶著秦春嬌去了街角一家山貨店。
在山貨店購置齊備了所需貨物,太陽已漸西斜。
易峋估摸著回程的時間,將所購貨物扛在肩上,向著秦春嬌說道:「時候不早了,咱們回去。」
秦春嬌自然沒有話說,低頭跟著他走。
兩人走到西城門處,這裡是京城車夫彙集拉客的地方。此刻天色已然不早,仍舊有七、八輛車停在這等候生意。
兩人才到城門前,那些車夫便都圍了過來,爭相搶客。
易峋雇了一輛馬車,告訴車夫去城郊的下河村,商定了路費半兩銀子,便同秦春嬌一道上了車。
車夫吆喝了一聲,騾子便撒開蹄子,車子如風馳電掣似的向前奔去。
秦春嬌雙膝併攏,兩手放在膝上安靜的坐著。易峋雇了這樣一輛帶車廂的馬車,她是有些驚訝的。
以往在下河村,村人進城,無不是乘坐板車,一輛車拉上五、六個人,一人大約十個銅子,車子沒有車廂,沒遮沒擋,夏季曝曬,冬日吹風,但勝在便宜。下河村距京城有三十里路,若要乘坐這樣的馬車,少說要半兩銀子。村裡除卻里正與富戶,尋常人家要進城都是坐板車。
秦春嬌還記得,易家在村中雖較為寬裕,但也不是大手大腳亂花錢的人家。易峋的父親過世得早,家中都是易峋母親操持。易母持家向來勤儉,易峋在耳濡目染之下,怎麼會肆意亂花錢呢?
想到這裡,她不禁抬頭悄悄地打量著易峋。
他面色淡然,正看著窗外,餘暉自外頭灑進來,正照在他那線條深刻的側臉上,蜜色的肌膚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銅色,濃密如墨的鬢髮也泛著淺淺的金光。易峋自幼就生得極俊,是下河村數一數二的俊俏孩子。長大後,村裡姑娘中意他的不在少數。
記得離家之前,他還只是個青澀少年,三年不見,想起適才在貨行裡的那一幕,他同人交涉的言談舉止、進退往來,已然長成一個成熟沉穩的男人。
秦春嬌忽然想起一件事,易峋是否已經娶妻成家了?
他大她三歲,她今年十八,易峋該有二十一了,這個年歲,莫說是鄉下,就是京城裡,也是當爹的年紀。易家家境殷實,易峋容貌出眾,為人又能幹,村裡願意跟他的姑娘數不勝數,只怕早已有了妻室。
想到這裡,秦春嬌只覺得胸口發緊,幾乎喘不過氣來。但她有什麼立場去問他呢?甚至連想這件事的權力都沒有。早在三年前的那個夜晚,她就不再奢望任何東西了。如今落在他手裡,總比被那屠夫買回去折磨來得好。
只是,易峋到底為什麼要買下她呢?還花了足足一百兩銀子。他若已然成家,他娘子難道不會責怪他嗎?
懷裡揣著心事,兩人一路無話。
第三章 易家不一樣
在日頭將落下地平之際,馬車終於到了下河村口。
車夫將車停下,打開門,易峋先行下車,付了車費。秦春嬌彎下腰也要下車,卻忽然被他打橫抱了起來。
這樣親暱的親近,讓她立時漲紅了臉,她小聲嘟噥道:「我自己可以走。」
易峋低沉的嗓音自她頭上落下,「地下都是泥,妳的鞋不方便。」
白日裡下了些雪珠,村中皆是土路,又被日頭一曬,路上軟爛泥濘不堪,秦春嬌還穿著自相府裡帶出來的軟底繡鞋,這深一腳淺一腳的爛泥路,當然是走不成的。
秦春嬌沒有堅持,垂首不語,任憑他抱著自己往村裡走去,好在此刻已是黃昏時分,天氣又冷,村人早已歸家,這一路上並沒碰到什麼人。躺在這雙堅實的臂彎之中,她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心安,縱然不知前路如何,但易峋卻讓她忍不住的想要依靠。
易峋抱著她,一路向家裡走去,清冷的空氣裡,懷中女人嬌小溫軟的身子宛如一隻貓咪依偎著自己,這樣的感覺,讓他有一種微醺的滿足感。
不多時,兩人在一座農家院落前停了下來。
易峋將秦春嬌放下,說道:「到了。」便去推竹籬笆門。
秦春嬌順了順額上散亂的頭髮,有些吃驚的看著眼前的宅院。
院子被一人高的竹籬圍著,門上懸著一盞氣死風燈,門口一條青磚鋪就的道路直通裡面,一直到房屋大門前。
院子正北方是一間正面三開間的青磚大瓦房,看牆面與屋頂的瓦片,似是新蓋的。一旁,廚房茅廁一應俱全,馬廄中有牲口踏地噴鼻的聲響傳來。
她記得自己走前,易家還不是這樣,房屋比現下又小又舊許多,不過三年的功夫,易家竟有這樣大的變化。
易峋不知眼前這些給秦春嬌帶來多少衝擊,他推開大門,逕自往裡走去。
秦春嬌跟在後面,才進得門中,一旁卻躥出一條黑影,撲在她裙襬上,她嚇了一跳,登時站住,定睛一看,竟是一條健壯的大黃狗,正哈著氣吐著舌頭,一面搖著尾巴一面響亮的汪汪吠叫著。
她這才放下心來,這條大黃是易家的看門狗,是易峋從村頭老趙頭家中抱來養的,她走前,大黃才一歲。
易峋說了一句,「這東西還認得妳。」說著,朝那狗子虛踢了一腳,「去!」
大黃便搖著尾巴,向一邊躥去。
走到房門前,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面露出一個青年的腦袋來。
這人生著一張圓臉,一雙桃花眼,即便不笑也帶著些喜意。若說易峋是冬日裡的雪松,他便是春日裡的溪水,溫潤活潑。
看到門外的人,青年臉上的紅唇微微勾起,說道:「哥,把春嬌接回來了?」說著,目光亮閃閃的,越過易峋,落在了站在後面的秦春嬌身上。
秦春嬌有些手足無措,側身低著頭,沒有言語。
這青年是易峋的弟弟,小易峋一歲。秦春嬌同他也是自小就相識了,比起他哥哥易峋,易嶟性子溫柔隨和,易與人親近,她在家時也常和他在一處玩耍。
然而現下,她卻以這樣一種身分重新走進這個家,真是尷尬至極。
易峋看了自家兄弟一眼,問道:「飯做好了?」
易嶟自己察覺失言,連忙接過他哥哥肩上的貨物,一面讓路,一面說道:「做好了,就等你們……哥回來。」
秦春嬌跟著易峋走進屋中,熱氣頓時包裹住身軀,讓她的身子迅速溫暖起來。
她站在堂上,悄悄打量屋子。
這廳堂甚是寬大,當中放著一張黃楊木桌,想是平日裡吃飯用的,牆上糊著一張年前才貼上去的財神年畫,餘下便是幾把椅子,便再沒什麼傢俱了。
眼前這一切是這麼的陌生,全不是她記憶裡的樣子。
易峋將包裹交給了弟弟,大步走到廚房去洗手。
易嶟看秦春嬌站在一旁發呆,向她眨了眨眼睛,笑著說道:「春嬌也去洗洗手,待會兒就吃飯了。」
秦春嬌看著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不知不覺地應了一聲。
易家的房子是翻新重蓋的,但格局還和之前一樣。她依著記憶走到了廚房,灶下的火還燃著,易峋正從鍋裡向外盛菜,他袖子捲起,露著一節乾淨結實的手腕,大手正俐落的自鍋裡舀出一勺勺的燉菜。
秦春嬌趕忙洗了手,上前輕聲說道:「峋……讓我來吧。」不留神,峋哥兩個字險些就說出口,但想到自己現下的身分,她還是將那個稱呼嚥了回去。
易峋沒有看她,只淡淡說了一聲。「出去等著。」
恰在此時,易嶟也走了進來見到這一幕,微笑說道:「春嬌,妳今天才回來,先到外面歇著,等吃飯就好。」
秦春嬌鼻子微微有些酸澀,易家兄弟待她的態度,讓她並不覺得自己是被買回來的,反而像是回到了家中。
她沒有堅持,走回堂上。
她沒敢坐,只是四下張望著,到此時她才發現一件事,始終沒有見到易母的影子。
她被賣進相府時,第一件事便是去跪見主母大夫人,易家當然沒有這樣的規矩,但她既然來了,該行的禮數還是不能缺,可進門這許久了,也沒見到易母。不只如此,這屋子裡似全無女眷生活的痕跡,易家兄弟好像都未成親。
他們年歲都不算小了,怎會拖到如今尚未成家?易母又去何處?
胡思亂想著,易家哥倆已將飯菜端了上來,秦春嬌上前幫忙,安放妥當,三人坐下吃飯。
依著秦春嬌現下的身分,她本不該和主人同桌吃飯,但聯想到中午的事情,她也不敢多說什麼。
飯菜很是豐盛,一盤香油拌的鹹菜,一大碗白菜粉絲燉肥雞,一筐白麵饅頭,一人一碗新熬的苞米糝子,這樣的飯菜,在農家不是農忙過節,等閒是見不到的。
吃飯間,易峋默不作聲,他雖素來不大愛言語,但秦春嬌記憶裡他並不是罕言寡語。
易嶟倒不住的給她夾菜,一雙含笑的眼睛繞著她轉來轉去。這樣的目光,讓秦春嬌想起了小時候,他偶然得到了什麼心愛的東西,也是這樣的高興,這讓她頗為不自在,尤其是當著易峋的面前,更是有種說不出的尷尬和彆扭。
她小聲說道:「二少爺,我自己來就好。」
易嶟被這聲稱呼驚得睜大了眼睛,接著笑問:「妳怎麼了?怎麼這樣叫我?」
秦春嬌咬著牙,低頭看著自己碗中金黃的苞米糊糊,說道:「大……大少爺花錢買下我的,這是規矩。」
易嶟茫然,看著易峋,「這……哥……」
易峋停下手中的筷子,看向秦春嬌,目光鋒利卻又透著冷淡,良久說道:「隨妳高興。」說完,繼續低頭吃飯,再沒有第二句話。
秦春嬌被他的目光弄得坐立難安,雖然難受,但那是事實,說開了也好,總好過不明不白的裝傻著。
易嶟看了看自家兄長,又看了看秦春嬌,微微歎了口氣。
吃著飯,秦春嬌將適才的疑惑問了出來,「二少爺,老夫人呢?」
易嶟不大自在的轉了一下筷子,方才說道:「娘前年過世了。」
秦春嬌一時不知說什麼為好,有些難過。印象裡,易母是個溫柔端莊的女子,也是村裡少有識字的女人,她和易父是外鄉人,聽父母說起,是二十年前來到下河村定居。這夫妻倆為人極好,男人一身好武藝,婦人則知書達禮,村裡的人沒少受他們的照顧恩惠,所以易家在下河村是極有體面的人家。
自己小時候,家中沒有飯吃時,也時常受到易母的接濟,就連自己知書識字的本事也是易母教的。她離家三年,回來就聽聞照料自己頗多的伯母過世的消息,她十分傷感。
不過也因而她明白過來,這兄弟二人都還在孝期,自然是不能成親的。
吃過了飯,農家夜間無事,為省燈油,也就是早早的就寢。
易峋將她帶到西邊的一間廂房裡,說道:「這兒以前是娘的臥房,以後妳就住這裡。」
秦春嬌走進屋裡,看屋內西邊靠牆壘著一張炕床,對面是黃楊木的衣櫃箱籠,一旁竟還有一張小小的梳妝臺,上面安放著一口鏡奩。
易峋又說道:「來不及給妳置辦衣裳,衣櫃裡有些娘生前穿過的,妳先將就著穿。」
秦春嬌點了點頭,似是想到了什麼,臉忽然漲得通紅,兩隻小手絞纏著。
易峋看著她,她還穿著白日裡的衣裳,半新不舊的比甲,卻因剪裁合宜將她的身段勾勒出來,女性柔美的線條被燭火投映在牆上,她比三年前出落得更加好了,亭亭玉立,柔媚動人。他只覺得胸口有什麼在燥熱著、喧囂著,他想去擁抱她,質問她,甚而……擁有她。
她是他買回來的女人,他對她幹什麼都可以,不是嗎?
易峋深吸了口氣,壓下這暴躁的衝動,丟下一句,「妳早些睡吧。」便帶上門出去了。
秦春嬌望著被關起的門,發了一會兒怔後,她走到梳妝臺前,開了那口鏡奩,一泓秋水似的鏡面映出如花人面。鏡裡的人,洗去了鉛華,膚白如脂,唇紅似染,眼角邊點著一顆淚痣,越發讓整張臉顯得妖嬈嫵媚,一頭烏髮柔雲似的挽著,不知多少人讚賞過這副容貌,可這樣的容貌出在一個貧民家中,卻不是好事。
如果不是長了這樣一張臉,如果不是她有一個嗜賭如命的父親,她也不會離鄉背井被賣到相府,她和易峋也不會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壓下令人煩惱的往事,她輕輕將鏡奩重新合上。這樣的水銀鏡,是西洋貨船上下來的東西,她只在相府裡見過,這下河村全村上下只怕就是里正家的小姐也未必會有,這竟然是易母的遺物,當真令人驚異。易母生前的確是個精於修飾的女子,但也從未見她穿戴過於華貴的衣飾,為什麼會有這樣昂貴的鏡子?
帶著不解,秦春嬌走到了床畔坐下。
床下燒著熱炕,暖烘烘的,令人感受不到屋外的寒冷。床上的床單被面皆是湖藍色細棉布,卻是新的,她有些糊塗了,這間房說是易母生前的住處,為何床上的用品卻都是新的?再想及今天進門時,易嶟說漏嘴的話,他是知道自己要來?但怎麼可能?
自己被賣出相府沒有前兆,易家兄弟怎會知道?
她想不明白,連日以來的緊張疲憊,這會兒一股腦的發作了,令她睏乏不已,她熄了燈,脫衣就寢。溫暖的炕,綿軟的床鋪,給人難以言喻的舒適,她很快地便遁入夢鄉。
易峋在房門前站了一會兒,看著門縫裡透出來的亮光消失,才去了廚房。
易嶟正在灶前,藉著灶火的光亮收拾農具,見他進來也沒有起身,只招呼了一聲,「哥。」
易峋在他身旁坐下,把白日買回來的種子一包包分好。
兄弟兩個商議著開春之後的農事,如今易家有二十畝地,十畝坡地,十畝水田,僅憑兄弟兩人是種不來的,少不得要去雇些人手。
易峋說什麼,易嶟便點頭應著,兄弟倆,向來是大哥做主,弟弟聽命。
兩人商議妥當,眼見時候不早,便各自起身要回去歇息。
易嶟正要出門,卻想起什麼,向易峋說道:「哥,春嬌怎麼怪怪的?她是不是以為……」
易峋看著弟弟,滿面冷意,一字一句道:「不論怎樣,她是我的!」
易嶟臉色有些發白,勉強笑了笑,「我知道。」頓了頓,又說:「哥也早些睡吧,跑了一天的路呢。」便出去了,獨剩易峋一人站在廚房中。
灶下的火將近熄滅,只剩些沒有燒盡的焦黑木炭帶著火星劈啪作響。
她回來了,重新回到他身邊,失去她的三年裡,每一個夜晚都那麼的難熬,可如今她回來了,甚而還成為了他的人,明明他想怎樣都可以,人在眼前卻又什麼都做不出來。
「峋哥,後山上結了好些酸棗子,你帶我去摘。」
「峋哥,我紮的風箏,好看不好看?」
「峋哥,等我大了,給你當媳婦好不好?」
「易峋,你有什麼?一個鄉下的窮小子罷了,我就是要到京城相府裡去過好日子,你憑什麼攔著我?你是我什麼人?」
往昔的對話在腦海裡不斷盤旋,令他的頭嗡嗡作響。
易峋眸色越來越深邃,一拳重重地砸在牆上。


翌日清晨,秦春嬌自睡夢中醒來時,只覺得有些恍惚,溫暖柔軟的被窩,讓她產生了一種還在相府裡的錯覺,然而窗外並未傳來那些廊下籠子裡豢養的名貴鳥雀的鳴叫聲,倒是不住的有牲畜的嘶鳴聲傳來。
她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房梁,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昨天易峋買她回來的事情湧進腦海,這裡當然不是相府,是下河村易家。
她掀被下床,只穿著肚兜褻褲,大紅色繡著芍藥花紋的綢緞肚兜包裹著豐滿姣好的胸型,豔紅的細繩繞過不盈一握的窄腰,在光滑的背脊上繫著,在白皙的肌膚上形成一道妖豔魅惑的景致。水紅色細棉褻褲下,是一雙修長筆直的腿,豐盈白膩的肌膚上,光潔無比。
屋中尚且留著昨夜的餘溫,因而並不覺得冷。
秦春嬌看了一眼昨夜換下來的衣裳,從相府裡出來時就穿著這一套,在人牙子屋中又待了兩日,委實髒得不能再穿了,她想起昨夜易峋說過的話,便走去打開衣櫃。
衣櫃中整整齊齊疊著許多女子的衣衫,顏色卻大多鮮亮。
秦春嬌拿起了幾件瞧了瞧,不是鵝黃便是蔥綠,又或是水紅、秋香色,衣衫的樣式也很合時下年輕女子的裝束。
本朝已婚婦人與未嫁姑娘的衣裳樣式並無嚴格的規制區別,這鄉下地方更不講究那些,家中母親將年輕時的衣裳留給女兒穿是常有的事。然而易母在世時,也是略有年歲的人,怎麼還會穿這樣嬌豔顏色的衣裳?
何況,這些衣裳的料子瞧著,色澤還光亮得很,一點也沒有穿過的痕跡。
秦春嬌不敢多想,只從裡面挑了一件櫻桃色細布棉襖,一條夾棉褲,外頭另罩一條鴨黃色棉裙。
衣裳尺寸倒是十分合適,不寬不窄的正好。
穿好了衣裳,她將床鋪收拾齊整,推開了窗子,山野的氣味隨著冷風一道吹了進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精神為之一振。
窗外晨霧稀薄,屋簷下懸著一排冰錐,亮晃晃的,此刻天色尚早,又並非農忙時候,還沒有什麼人起來走動,山村的清晨一派的祥和寧靜。秦春嬌在相府時,是在老夫人房裡服侍的,除卻休息時,無時無刻不是花團錦簇,熱鬧非凡,乍然回到下河村,她竟有些不大習慣。
收拾好屋子,她推門出去,預備到廚房燒火做飯。
昨夜她已然想好了,不管易峋到底將她當做什麼,她都是感激他的,至少在他這兒總比落到什麼下三濫的地方強。依照那陶婆子貪財的性子,想盡力從她身上榨出油來,是不會甘心把她賣到什麼像樣的去處的。
易峋出現在陶婆子屋中時,對她而言,宛如看見救星一般。男人買女人回來是為了什麼,如果是旁人,她能明白。但換成易峋,她不敢去想,也不敢奢望,然而既然來了,總是要踏實過日子的。
屋外靜悄悄的,易峋與易嶟的臥房一無動靜,想必這會兒還在睡覺。
秦春嬌走到了廚房,把封著的灶捅開,重新添滿了柴火,拿打火石點燃了灶火。待灶火生起,她便自一旁的水缸裡舀了些水出來,先在小灶上燒了一壺開水,提到外間用於晨間洗漱。
她回房梳洗過後,重新回到廚房,將那把燒水的黃銅壺放到了門口的小爐子上溫著,便架起了大鍋燒水做飯。
不是農忙時節,農家的早飯一向從簡,不是黃麵糊便是苞米糝,再配點醃菜。
秦春嬌看了廚房那些瓦甕盆罐裡存的糧食,存糧很是豐富,白米白麵包穀粉,一應俱全,量也很是充沛,這在一般農家裡,實在殷實了。但眼見就是青黃不接的時節,白日又不必做活,她也不敢自作主張備太多糧食。
秦春嬌心中算計了下,將大鍋煮開,熬了一鍋苞米糝,又在另一口鍋中倒了一點點菜籽油,將昨夜吃剩下的饅頭切成片,蘸了一下水便下鍋油煎。這樣煎饅頭片,既不費油,又能煎得外酥裡嫩,格外可口,這是她在相府時,跟管廚房的娘子學來的手藝。
她忙活著,易家屋頂的煙筒便冒出裊裊炊煙。
村人漸漸出來走動,偶有路過易家院落時,都微微詫異。這家只有兄弟兩個,沒有女人,這會不是農忙時候,兩個大男人誰也不會那麼早起來做飯,今兒是怎麼了?
易峋醒來,便聽見外頭的響動。
他起身著衣,自房中出來,順著聲響走到了廚房。
才走到廚房門前,就見秦春嬌背對著他,正在灶邊忙著做飯。秀麗的身姿裹在棉衣棉裙裡,棉服寬大,將那細窄的腰身盡數遮住。一頭烏油的青絲簡單的挽著一個纂兒,只拿一根木頭簪子固定著—— 這簪子,她昨日就戴著了,想必身上只剩這件飾物。她垂著頭,操持著手中的瓢勺,鍋裡不斷撲出蒸氣,將她的面容蒸得白潤暈紅。
易峋抱著雙臂靠在門柱上,看著眼前這一幕。
她在廚房裡忙碌的樣子,讓他心中生出些格外的暖意,直到此刻,他才有了真實感,她是真的回來了。
她站在廚房裡,為他操持著家務,宛如新嫁娘。
秦春嬌專注著手中的事情,忽然微有感觸,彷彿一道灼熱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她回身一看,卻見門口空無一人,不過小爐上的黃銅壺卻不見了。
第四章 鑰匙交給她
待飯做好,易嶟也起來了。
兄弟兩個洗漱了,在堂上的桌邊坐定,秦春嬌把炸好的饅頭片、苞米糝端了上來,配了一盤醃菜。
經過了一個冬天,秋季收的菜蔬早已吃完,到了這時候想吃菜,便只有醃過的鹹菜。
盤子裡是去年醃好的白菜梆子,沒有什麼調味,只用鹽,秦春嬌切菜時,澆了些米醋、滴了幾滴香油拌了,又撒了一把乾辣椒片,一盤子紅紅白白,很是好看,配著煎得金黃的饅頭片,油脂的香氣撲鼻而來,色香味俱全,令人胃口大開。
易家自打易母過世,便是兄弟兩個搭伙過日子,兩個大男人在飲食上自然不會那麼精細,更不要說早上這頓飯,向來是湊合將就用。
易嶟才坐下,便迫不及待的捏了一塊饅頭片,一口咬下去,酥脆軟嫩,油香滿口。他兩口吃盡,舔著指尖上的油漬,向易峋笑道:「哥,這家裡果然還是得有個女人才行。春嬌的手藝真好,以前咱們哪兒能吃上這樣講究的早飯?」嘴上這樣笑著,目光卻瞟向秦春嬌。
秦春嬌側著身子,淺淺的坐了,如昨日一般低著頭不說話。她依舊拘謹得很,再不是以往那個毫無顧忌同他們說笑的秦春嬌了。
易峋沒有接弟弟的話,他執起筷子,說了一聲,「吃飯吧。」便端起粥碗,埋首喝粥吃菜。
秦春嬌小口的喝著苞米糝,吃的卻有些沒滋沒味,她不住的溜眼看向易峋。他面色淡淡,兩道劍眉長入鬢裡,水色的薄唇偶然會沾上些許苞米糊,又被靈巧的舌舔了去,瞧他慢條斯理的吃著,對於飯菜的味道像是不置可否。
易嶟是早已習慣了兄長的罕言寡語,他吃著飯,一面哼著鄉間小調,很是自得其樂,偶爾同秦春嬌說上兩句俏皮話。
三人正吃著早飯,外頭卻忽然傳來一道軟軟的女子聲響,「易大哥在家嗎?」
秦春嬌聽這聲音有些耳熟,一時卻沒想起來是誰。
易峋眉目微挑,還沒說話,易嶟已然起身,嘴裡嘀咕著,「她怎麼一大早跑來了?」一邊向外走去。
秦春嬌心中覺得奇怪,不知道這樣只有男人的人家,怎會一早就有姑娘尋來。她悄悄看了易峋一眼,卻見易峋神色如常,她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但又不敢開口問。
少頃,易嶟引著一個少女進來,進門說道:「哥,林嬸病了。」
那少女邁進門內,兩手放在嘴邊不住哈氣取暖,看見桌上的飯菜,赧然一笑,「原來大哥還在吃早飯,真是打攪了。」嘴裡說著,目光卻落在桌旁坐著的秦春嬌身上,不禁怔了,脫口道:「春嬌姊……」
秦春嬌此刻也認出來對方,少女叫林香蓮,小她一歲,也是村中一起長大的玩伴。
林香蓮五歲時便沒了父親,和其母林嬸相依為命,因此,小時候村中的頑童沒少欺負她,易家兄弟看不過去,為她出頭打過架,她就常叫著哥哥姊姊,跟在三人身後。秦春嬌去京城之前,兩人私交甚篤,是無話不談的姊妹。
這三年過去,林香蓮個子倒是沒怎麼長,比秦春嬌還要矮上一頭,一張容長臉,皮膚很是白淨,兩道細長的眼睛,唇極薄,鼻子被凍得通紅。她算不上美,卻透著一股可憐勁兒,那雙眼睛瞧人時,總是躲躲閃閃,彷彿林中受驚的小鹿。
她穿著一件粗布夾衣,下頭一條舊棉裙,都是不知穿了多久的衣裳。
秦春嬌想起那些舊事,張口道:「香蓮妹子……」話才出口便啞然失聲,今時不同往日,她的身分現下是極尷尬的。
易峋沒有動身,放下手中的筷子,問道:「妳這一大早跑來,出了什麼事?」
林香蓮眼眸微紅,嘴唇囁嚅著,「易大哥,我娘昨兒夜裡發了高熱,這會兒開始說胡話,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堂上一時沒人說話,只聽見林香蓮小聲的抽噎聲。
易峋放下筷子,問道:「沒請大夫嗎?」
林香蓮抹著眼睛,說道:「村裡的黃大夫,去歲回老家了,還沒回來。」
易嶟看著易峋,說道:「聽趙太太說起,上河村還有個姓劉的大夫,醫術很是不錯。」
易峋尚未開口,只聽林香蓮小聲道:「易大哥,我娘病著,家裡怕是離不開人……而且、而且才過了年,家裡緊得很……」
她話未說盡,易家兄弟卻已經明白過來。上河村距下河村大約十里的路途,不是年輕女子能輕易走個來回,再說林家孤兒寡母,從來就不甚寬裕。
只是自打易母過世後,易家兄弟也常受林家的照顧,林家母女常搶著幫他們做些縫補的活計,又或送些自家做的醃菜吃食,故而,林家開口求助,他們也不好拒絕。
於是,易嶟便接口說道:「哥,我陪香蓮妹子去一趟,如今家裡不耕地,我便騎了騾子去。」
易峋聽著沒什麼不妥,頷首道:「你去也好,快去快回。」
林香蓮滿心失望,她原想著是要易峋陪她去的。
為了掩飾臉上的失落,她慌忙低下頭,卻在慌亂中掃過秦春嬌的眼睛,那明亮的眼睛裡透著一絲精明,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她心下一慌,忙挪開眼神,落在那盤饅頭片上。
饅頭片泛著金黃的色澤,散發著過油的焦香,顯然是油炸過的。
林香蓮心頭一動,淺笑著說道:「才過了年,兩位哥哥就吃起油炸白麵饅頭了。」頓了頓又道:「想必是春嬌姊姊回來了,兩位哥哥高興?」
她這話雖沒有全說明白,但話下的意思卻是清清楚楚,易家兄弟都是男人,飲食上從來不大講究,這盤饅頭片當然不會是他們炸的,再說,農家向來節儉,白米白麵和油都是矜貴物,這不年不節的,又不是農忙時候,吃白麵本就算是奢侈,何況是下油炸了的?林香蓮是在說秦春嬌大手大腳,浪費糧食。
秦春嬌又哪裡聽不出來她這話外之音,在相府待了三年,她見識過各式各樣的面孔、心機,林香蓮這點小伎倆她怎會看不出來?甚至,從林香蓮進門之後,一言一語打的是什麼算盤,她都看得清楚,然而現下易家算是她的主家,林香蓮是客,她不方便說什麼。
易峋聽了卻不大高興。
而易嶟臉上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點頭說道:「春嬌妹子回來了,我們自然是高興的。」
易峋沒有接話,卻自盤裡拈起了一塊饅頭片咬了一口,淡淡說道:「我喜歡。」
林香蓮臉上,頓時就有些掛不住了。她沒想到過了三年,這兄弟兩人還是如此看重秦春嬌。
她尚未開口,卻聽易峋說道:「既然林嬸病著,你們就趕緊去吧。」他頓了頓,又道:「這饅頭片炸得不錯,妳帶些回去,我們家裡吃這些,還不是問題。」
易嶟也接口道:「是啊,春嬌的手藝真是沒話說,香蓮妹子,妳就包些回去,讓林嬸也嘗嘗。」
林香蓮臉色微白,強笑著道了一聲謝。
秦春嬌去廚房取來一個籃子,拿油紙將剩餘的幾塊饅頭片都包了,拿給林香蓮。
林香蓮接了籃子,對她淺淺一笑,卻沒說什麼。
易嶟回房略收拾了下,換了一身出門的衣裳,去牽了騾子,便招呼著林香蓮要走。
林香蓮手提著籃子,低著頭走到門邊,仍有些不死心的回頭看了易峋一眼,卻見易峋依舊是一副淡然的樣子,只得垂首走了。
這兩人離去後,屋裡只剩下易峋與秦春嬌,忽然有些安靜。
吃過了早飯,秦春嬌把碗筷收拾到了廚房洗了。今日是正月十七,照例是要吃一頓餃子的。這包餃子卻是個費時間的活兒,麵需得一早和好醒著,這樣包出來的餃子皮才有筋道,所以若要包餃子,這時候就要動手了。
她正想舀麵粉和麵,卻忽然想起方才林香蓮挑唆的口舌。
林香蓮的心思,她看得明白,這分明就是看上易峋了。她在相府裡為婢三年,看著那些婦人們爭寵鬥豔,大少爺房中的幾個美婢,為了爭一個通房的位置耍盡了心機手段,林香蓮這點小伎倆,還當真有些不夠看。
想起相府裡的舊事,秦春嬌只覺得胸口有些悶,她並不是個善於獻媚爭寵的人,容貌在相府後宅那花團錦簇的地方,也不算最出挑,怎麼就得了相府大少爺的青睞?
初入相府,她惶惶不可終日,小心翼翼的揣摩上意,謹言慎行,只求能平安自保,清靜度日。
當初相府買她進門,本是說給相爺做通房的,但進了相府的門,大夫人卻鬧了起來。她這才知道,原來這買通房是相爺姨娘的主意。這妻妾二人整年都在爭寵,為了與大夫人抗衡,王姨娘便想著弄個人進去,派人在民間打探合適的人選,一來二去就找到了她家。
那人同她父親有那麼一點交情,常在一起吃酒賭錢,見過她兩面,相中了她的容貌,便攛掇著她父親秦老二把她賣掉。恰巧那時候秦老二欠了賭莊的錢,驢打滾起來,欠的賭債實在驚人,那人又說得天花亂墜,什麼當了相爺的姨太太,一家子都能飛黃騰達,她父親動了心,便同意了。
等她進了相府,大夫人死活不同意,同王姨娘鬧得不可開交,相爺是個在女人面前立不起來的男人,妻妾爭執,他竟躲了出去。
因王姨娘與大夫人各不相讓,最後是老夫人出面,留她在房中服侍,做了個二等丫鬟,此後,她憑藉著左右逢源、處事圓滑的本事,日子過得倒也順遂。
她在老夫人房中服侍,除卻送個東西、傳句話,平日裡與大少爺是沒什麼往來的。她也不知這大少爺怎麼忽然就看上她,先是寫了一些她看不大明白的情詩,接著便無端端的在花園迴廊各處堵她,之後竟然生出了把她要到房裡的心思!
這件事不知怎麼就傳進了大夫人的耳朵裡,大少爺尚未娶親,怎能先行納妾?何況,她到底是王姨娘弄進府裡的人,大夫人總是時刻提防她,又怎會容她給兒子做通房?於是,就在初十的夜裡,生了那件事……
相府素來看重子孫,出了那樣的事,連老夫人也護她不得。何況,她只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下人罷了。
大夫人言說府中不能容這等下作之人,連年都沒准她過完,便將她交給陶婆子。
秦春嬌想起那夜的事情,只覺得心口發堵。但不論如何,她現下是在易峋家中,不管易峋如何看待她,總歸是把她自那個泥濘不堪的地方救了出來。
她發了一會兒呆,便將圍裙摘了下來,打算去問問易峋的意思。
林香蓮的心思,她並未放在心上,但農家對糧食看得重,她也不能擅自做主,而包一頓餃子,白麵自然是少不得的,素餡兒則需得多用油,葷餡兒就要用肉,無論怎樣,餃子於尋常農家而言,都是一種相對奢侈的吃食。她在相府裡待久了,若不是林香蓮唱了這一齣,她還險些忘了。
秦春嬌走到外頭,卻見堂上空空如也,不見易峋的蹤影,門卻敞開著。
她猜測易峋該是到院裡,便走了出去。
這時候日頭已升了起來,昨日下了一天的雪珠,地下蓋著薄薄的一層白,正在日頭下泛著刺目的光澤。雪地上,偶有幾點鳥雀的爪印,混著騾子的蹄印,那是易嶟牽騾子出去時留下的痕跡。
窗沿上掛著一串曬乾的紅辣椒,被太陽照著,火紅油亮,似乎彰顯著新年的興旺。
青石板路面已被掃了出來,籬笆門是開著的,易峋顯然是出去了。
門既然開著,必定沒有遠去,然而他又能到哪裡去呢?
意識到自己是獨自被留在這房子中,秦春嬌心底忽然漫過一陣不安。這是她生長的村子,但如今她唯一的依靠,便只有易峋了。
她站在屋簷底下發呆,頭頂的冰錐開化,一滴冰水落在她頸子裡,讓她冷得打了個寒噤。
正當此時,隔壁的茅草屋子吱呀一聲的開了門,易峋自裡面走了出來。
秦春嬌不禁一怔,緊鄰著易家房屋的那兩間破茅草屋子便是她家的老宅。
自打她進了相府,她那個賭鬼父親揮霍乾淨了她的賣身錢,便摸到了京城向她要銀子。起初她顧念著母親,還敷衍過幾回,然而她也不過是個二等丫鬟,雖吃穿不是問題,但每月那點子月錢,實在填補不了她爹那個無底洞。
秦老二見女兒身上實在榨不出錢來,竟教唆她去偷主人房裡的東西!
秦春嬌忍無可忍,也看明白了父親已是爛到骨子裡,便告知了相府守門的小廝,待秦老二再找上門來時,將他打了出去,自此再無音訊。
後來,聽府裡同鄉捎信,說秦老二被賭坊追債,不得已賣了房子,帶著妻室往外地投靠親戚去了。
易峋從那房子裡出來,這房子竟是被他買去了嗎?
易峋合上了門、落了鎖後,踩著積雪往家走去。
才走到門口,他便見到秦春嬌立在屋簷底下怔怔的看著自己,那雙圓潤的杏仁眼裡,透著疑惑。
秦家的房子,是他買去的。
雖然她已經不在村子裡,又走得那樣決絕,但他卻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她。也許是不甘心,也許是舊情難忘,他小心的藏著她留下的種種,因而當初秦老二放出話要賣老宅時,他想也沒想的將這房子買了下來,畢竟那裡是她生活過的地方。
可這樣的心情,他是不會對她講的,不然這個女人又會多麼的得意?儘管她現下如同家養兔子一般的溫順純良,但那天夜裡她決然的樣子、刻薄的話語,卻始終刻在他的心底,這三年來他甚至夜裡睡覺時都能夢到。
易峋有時也覺得奇怪,自己為什麼會對這樣一個女人難以忘情?
三年以來,他拚命幹活,四處找賺錢的行當,努力掙著家業,對自己說是要討回當年在這個女人面前受的羞辱。然而心底卻也一直壓著一個念頭,如果當初他家境再好一些,是不是她就不會走了?
易家本就殷實,隨著這兩年的蓋房置地,更成了村中數一數二的人家,給他說親的也著實不少,可他誰也沒有答應。每當想到將來女人的樣子,浮現在心裡的卻依然是那雙如畫的眉眼。
轉念想想,誰不想過好日子?有更好的去處,誰又會不去?那時,他們並沒有訂親,他也不能要求她什麼。
經過三年,他沉穩成熟了許多,已不再是那個意氣用事的生澀少年。如今她回來了,以後他也想好好的待她,想到這裡,略起幾分戾氣的心平復了下來。
易峋走到了屋門口,問道:「外頭冷,怎麼出來了?」
秦春嬌回過神來,應了一聲,低下頭躲開了他的目光,輕輕問道:「我就想問問你,中午打算吃什麼?」
易峋有些怔然,他在飲食上從來沒有留心過,自打母親過世後就更不講究了。農忙時,兄弟兩個隨意對付就是一頓,過年過節也不過是買些酒肉,秦春嬌現下問他中午飯食,他一時真沒什麼主意。
秦春嬌見他不語,又說道:「今日是十七,按說是該吃餃子的,但才過了年,所以問問你的意思。」
易峋微微一怔,轉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這兩年,跟各路的三教九流打交道,他著實成長了不少,察言觀色、揣摩人心都不在話下。何況,秦春嬌是和他一起長大的,她心裡想什麼,他怎會不知道?必然是林香蓮那番話讓她多心了。
想到這裡,易峋的唇角微微上勾,她自小就很體貼人,有時甚至體貼到了多心的地步。
他道:「那就按妳說的,吃餃子。」他拉起她的手向屋裡走去,接著說道:「以後,家裡的事情便都交給妳,咱們家的糧食,除了廚房的幾口甕,餘下的都在後面的倉房裡,待會兒我就把倉房的鑰匙給妳。」
秦春嬌心頭一顫,農家糧食矜貴,都是各家女主人掌管,易峋竟然這麼放心她嗎?
然而轉念一想,這家中沒有女人,要主理家務,這樣確實方便一些。何況,她賣身契在易峋手裡,遠近無親,即便她偷了糧食,又能逃到哪裡去?
這般一來,也就想通了。
第五章 高燒有隱情
易峋拉著秦春嬌走到了自己屋中,讓她在炕上坐下,自己則走到了櫃子前,拉開一個小抽屜。
秦春嬌坐在炕上,冰涼的手在溫暖的炕皮上漸漸烘熱。她四下打量著,易峋的臥室佈置得十分簡潔,炕床鋪著一領草青色細棉布的厚褥子,同色的被子疊得四方齊整放在床頭。對面是一架黃楊木雙開門銅皮把手櫃子,一旁地下放著一口柳條編的箱籠。
四周的牆壁刮得雪白,西面牆上懸著一柄長槍,兩把弓箭,手柄處都磨得光滑,顯然是常用之物,另有箭囊箭枝若干。底下是一張四方桌子,凳子兩把,桌上擺著茶壺茶碗,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易峋會武,且身手不凡,一身的武藝都是跟他父親學的。
秦春嬌還記得,她爹秦老二曾提起,以前村子裡來了山賊打劫,官府不及前來救援,是易父出面打跑山賊的,因而易家雖是外來戶,在村中的地位卻是不低。易峋自小到大,也沒少為了她跟村中的孩子打架,她雖然沒有兄弟,卻也沒人敢輕易欺負她。
她低頭想著些舊日裡的事情,易峋已將鑰匙找出,走到她跟前遞了上來。
秦春嬌抬起頭,卻見一串銅環上穿著兩把黃銅鑰匙,一把大些,一把小些。
只聽易峋說道:「大的那把是後頭倉房的,小的是我屋中這口箱子上的。咱們家的銀錢,平日都在這箱子裡鎖著,若要用錢,從箱子裡取就是了。」
秦春嬌有些動容,糧食倒也罷了,收錢的地方也告訴她,易峋就這樣信任她嗎!
她起身接過鑰匙,兩手併攏放在身前,一字一句道:「大少爺這般信我,我一定把家管好。」
看著眼前低眉順眼的女人,易峋忽然覺得有些說不出來的煩躁焦灼,兩人之間似乎蒙著一層漿糊,她躲著他,一口一聲的叫著大少爺,彷彿提醒著他們之間的距離。
在她柔順的外表底下,是固執不馴,更是將他排拒在外,她依然看不上他……
衝動之下,易峋忽然攬住她的腰身,將她推倒在炕上,欺身壓了上去,將她緊摟桎梏在懷中。
秦春嬌驚惶無措,微微掙扎了下,環住她的雙臂卻如鐵一般的堅硬,她深刻的感受到了男人的力氣。
易峋緊緊地抱著她,似乎在宣誓自己的所有權,看著那張白皙的臉龐上漸漸浮起了一抹紅暈,明亮的水眸裡漾著嫵媚豔麗之色。
他瞇細了眼眸,在她耳畔問道:「秦春嬌,我買妳回來,是幹什麼的?」
男人低啞的聲音,一下下的敲擊在耳膜上,臉側的皮膚被他的吐息灼得燙熱,秦春嬌只覺得心跳一陣陣的加速,呼吸也漸漸重了起來。
她不是不懂男女之事,十四歲那年的七夕,她和易峋一道去集市看燈會,回來的山路上,道邊的雜樹林子裡碰見了一對交疊在一起的男女。那夜月光暗淡,樹影稀疏之下,看不清那兩人的樣子,但那絞纏在一起的身姿、男人粗重的喘息及女子似痛苦似快樂的呻吟聲,重重地刺激著她,那一夜,她似乎明白了很多事情,明白了男人和女人竟然可以如此親近接觸,可以有這樣的關係。
自從撞見那一幕之後,易峋在她眼中就和別的村中少年變得不一樣了,而易峋看她的時候,也總是帶上一抹異樣的神色。
而她進了相府後,見多了各種男女之間的汙糟事,還有大少爺的莫名糾纏、府中有權柄的管事的騷擾,她沒有答應他們任何一人,就算是大少爺,她也不願意,哪怕她以死契賣給了相府。
但如果是易峋呢?
她賣給了易峋,按理她的一切都是易峋的,易峋無論想做什麼,都是可以的。
如果是易峋的話……是易峋的話,她心裡是願意的,並不是因為她賣給了他。
但是,他心裡又是怎麼想的?
她垂下眼眸,想要避開他的目光,卻被他扼住了下巴,硬抬了起來。
「我不知道……」她說著,眼眸裡閃爍著水一樣的光澤。
明媚漂亮的眸子裡倒映著自己的身影,易峋只覺得心裡有什麼在騷動著,他開口,嗓音越發的低沉了,「叫我峋哥,還像以前那樣叫我。」
紅嫩的菱唇抿了抿,像受了什麼蠱惑似的輕輕開啟,「峋哥……」
軟糯的一聲,觸在了易峋的心頭,讓他心裡的一塊地方酥軟了。
他環抱著她,將頭俯了下去……

易嶟牽了騾子,引著林香蓮出了院子。
林香蓮跟在易嶟身後,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
太陽已升了上來,天氣仍然寒冷,稀薄的日光灑在村間道路上。
林香蓮低著頭,小心的辨認著腳下的道路。她抬頭看了一眼前面的男子,輕咬了下嘴唇向前跑了兩步,低聲問道:「嶟哥哥,春嬌姊姊什麼時候回來的?」
易嶟沒有多想,頭也沒回的說道:「就昨天。」
林香蓮低著頭,細聲細氣的問道:「春嬌姊姊不是去相府給相爺當通房了嗎?怎麼就回來了?」
易嶟步履微頓,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林香蓮又說道:「春嬌姊姊走了三年,突然回來了,是回來探親的嗎?那想必、想必她在相府裡是出人頭地了。」
易嶟心裡有些煩躁,說道:「突然說起這個做什麼?林嬸病著,一人在家,妳快些回去,我去上河村請大夫,待會兒就直接去妳家。」說著,他翻身騎上騾子,向村口奔去。
林香蓮看著易嶟的身影漸漸沒入晨間的薄霧中,出了一會兒神,方才折道往家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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