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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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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3401

《布衣千金》上

  • 作者初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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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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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是在哪兒?我是誰?!
聞名京城的定安侯府千金秦珠玉意外身亡……不,失憶了!
當家人為秦珠玉之死黯然垂淚時,她正茫然的在偏僻縣城裡醒來,
這救了她的臭書呆長得英俊,人也挺溫柔,就是忒小氣啦,
她飯量不過比尋常姑娘多一丟丟就被嫌棄太會吃,還三餐沒肉,日子苦不堪言,
可誰讓她無家可歸,又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當然得使盡渾身解數纏著他,
瞧那隔壁沈春花老假賢慧送美食誘惑臭書呆,這狐狸精打的主意她看得分明,
偏偏臭書呆渾然不覺,她怎能放心!
重點是兩人好事若成了,臭書呆肯定把她這廢柴拖油瓶一腳踹開啊,
不行!她得聽郎中許老頭的,和臭書呆生米煮成熟飯好繼續她的米蟲大計,
可惜臭書呆太君子,她這計畫失敗了,但那夜的輕輕一吻滋味實在美妙,
她也覺得臭書呆不再壞了,當她被誣賴動手打人,他竟然選擇相信她,
可他怎會突然要她去參加民間選秀給皇帝當小老婆過好日子?
她負氣去報名果真被選上,只是當坐在入京的馬車上,她實在後悔了,
這世上除了臭書呆,還有誰會任勞任怨為她善後,默默縱容她呢?
初曉,時而熱情奔放,時而沉靜內斂的獅子女。
喜歡四處野,也喜歡天天宅,
可以一口氣徒步幾十公里,也可以躺床上玩手機一整天。
為人懶散,能坐著就不站著,能躺著就不坐著。
拖延症晚期正在治療中,目測沒有痊癒的可能,但應該可以搶救一下。
愛好廣泛,吹拉彈唱都是半吊子,
但旅遊讀書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信奉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忽然有一天突發奇想,開始嘗試寫故事,於是編造故事,
便成了目前為止最大的愛好,預計此後很多年都很難被超越。
鍾愛俗不可耐的大團圓,喜歡看到故事裡的人們都得到幸福。
目標是希望將所有天馬行空的腦洞都付諸在故事中,予人快樂,予己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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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撿到一個大麻煩
金疙瘩村的宋冬生考上了秀才,被縣裡的學堂請去做夫子。
冬生背包袱離開村子那天,村子裡的鄉親敲鑼打鼓送他到村口。七十歲的老村長用他老枯枝般的手握住他,連連囑咐,等他當了大官,一定不要忘了金疙瘩村的鄉親們。
冬生其實已經解釋過好幾次,他是去當夫子不是當官,可金疙瘩村的村民就是聽不進去。
莊稼漢認死理,覺得只要不用插秧種田,又能跟筆墨打交道,就都是體面的,而體面的事就是當官。
冬生不想讓期望過高的鄉親誤會,還想再解釋一遍,卻被他娘一嗓子壓住了—— 
「我家冬生做了大官,一定不會忘記鄉親父老,到時給咱金疙瘩村修一架大水車,以後咱澆莊稼就不用一桶一桶提了。」
鄉親們聽了,高興地起鬨歡呼,冬生他娘昂著頭,別提多得意。
冬生無奈,只得呵呵笑了笑,抹了把汗,拎著包袱悄悄溜走了。
 
金疙瘩村離縣裡有些距離,早上出發晚上才能到。
行到官道時,冬生著實有些累了,便在路邊坐下來小歇,拿出背著的葫蘆喝水。只是嘴巴還沒碰到葫蘆口,便覺一陣勁風掃過,葫蘆從手中飛出去,滾得老遠。
他納悶地抬頭看向罪魁禍首,入眼的是坐在兩匹駿馬上的兩個俊少年,其中留著兩撇小鬍子的少年手中正揚著馬鞭,想必那股勁風就是出自他所為。
冬生還未開口,小鬍子少年已經盛氣凌人地先出了聲,「喂!死書生,知不知道關外露城怎麼走?」
冬生總覺得這人哪裡不對,但是又說不上來,見他這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怕是哪裡來的土匪,更是不敢多想,只愣愣地指了指朝南的方向,「沿著官道一直往南走就好。」
那少年哼了聲,也不說謝,調轉坐騎就走。
冬生忽然想起什麼,一拍腦袋,在兩人身後大叫,「兩位兄弟,那邊盜匪猖獗,晚上趕路危險。」
那小鬍子倒是回過頭,對他粲然一笑,又無邪又惡劣,繼而笑道:「誰敢搶爺爺我,那是活得不耐煩了。倒是你這個死書生,天色晚了,可別被人劫財劫色。哈哈哈……」
大概是笑得太厲害,那兩撇鬍子在風中抖得異樣活躍,到最後竟然隨風飄走了一邊。
少年驚呼了一聲,捂住嘴巴,罵了句娘,用力抽了下馬鞭,那馬便很快絕塵而去。
冬生恍然大悟地拍拍腦袋,難怪剛剛覺得那人不對勁,聲音太細,皮膚太白,眼睛太亮,分明就是個女扮男裝的姑娘家。
冬生搖搖頭,嘴裡喃喃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那麼凶悍的姑娘,不知是誰家的丫頭。
他拾起滾了好幾丈遠的葫蘆,看了看,唉,好好的一個葫蘆就這麼裂了。不過,冬生沒捨得扔,用袖口擦了擦外面的灰,放進了包袱。
劈成兩半,還能做兩水瓢呢。
 
黃昏之下的官道,兩匹駿馬飛馳。
只聽得一個女聲問道:「小姐,咱是不是該聽剛剛那書生的話,趁早找個地方休息,萬一天黑遇到盜匪可就不好了。」
另一個嬌俏的女聲回,「不行,明日就是顧大哥的生辰,今晚我一定要趕到露城,給他一個驚喜。」
「顧將軍要是見到小姐,一定高興壞了!」
「那是當然。哎呀!誰他娘的在路上放了石頭—— 」
秦珠玉,京城侯府千金。秦老侯爺一連生了四個兒子,年近五十終於抱得一個閨女,自然寵得不行。京城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布衣百姓,都知道定安侯府有個刁蠻任性的千金,今天打了誰家公子,明日砸了誰家店,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最離譜的一次,這位秦小姐竟然抓花了皇上小閨女的臉,只因為那位小公主覬覦惡千金青梅竹馬的未婚夫顧將軍顧輕舟,暗地裡送了人家幾件禮物。
這件事一度鬧到了聖上面前,小公主也是個得寵的主,但是因為秦老侯爺和秦家四個各掌軍權的兄長極力庇護,再加上顧輕舟的有力之詞,這件事硬是不了了之,從此之後,秦珠玉更加有恃無恐,幾乎成為京城一霸。
所謂蛟龍困淺灘,陰溝裡翻船,秦珠玉作夢都想不到自己會折在兩個鴛鴦盜匪手中。
當京城百姓得知侯府惡霸千金在邊陲旮旯地遇盜匪喪命的消息,沒有人不覺得大快人心。唯有定安侯府上下,從此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
 
 
 
冬生在縣裡當夫子的第三天,這邊緣縣郡發生了一件大事—— 京城定安侯府千金路過此地時,被綠林劫匪殺害,拋屍河中。
這裡是邊陲之地,盜匪頗為猖獗,縣郊那河中三五日便會出現幾具浮屍,因此縣裡還專門出現了撈屍這門行當,打撈一具屍體交給官府便能得五錢銀子。
官府做這事當然也是為了賺錢,死者家屬看了告示,領走一具屍體,便得交五兩銀子,無疑是暴利的行當。
無論是什麼樣的窮鄉僻壤,官府總歸是不缺撈錢門路的。
不過這位侯府千金,並不是家屬看到告示來認領的,而是由縣老爺親自發現。
現任縣老爺從前是個京官,因為貪汙受賄被貶到了這裡。所以說,這縣老爺昏庸歸昏庸,但是還算是見過世面。當他見到從那兩具屍體上清點上報來的財物時,一眼便認出了其中的一塊定安侯府令牌,再仔細看了看從屍體身上搜下的各種首飾玉佩,嚇得差點尿了褲子,京城侯府的人在他的管轄地出了事,這可是要命的,他於是趕緊通知不遠處駐守露城邊關的顧輕舟。
果不其然,顧輕舟趕來認屍後,確定兩具面目模糊的屍體就是秦珠玉和她的貼身丫鬟。
這件事雖然是坊間傳說,但並非謠言。
冬生早上出門吃早飯時,看見路上來了一行浩浩蕩蕩的士兵,拖著一口棺柩走過,打頭的是一名玉面銀甲少年將軍,據說是駐守露城的顧將軍,也是定遠侯府千金的未婚夫。
眼下這將軍面上一片悲戚之色,想必是傷心至極。
冬生感歎著世事無常,搖著頭擠出人群,去了河邊。
這是他每日的習慣。冬生是鄉下人,還不太習慣城裡的喧譁,每日早晨會去城外的河邊散散步讀讀書。
清晨河邊非常安靜,只有河面幾隻水鳥撲稜撲稜飛過。
窮酸秀才冬生詩興大發,昂頭負手站在河邊,自娛自樂,「天邊晨曦美如畫,水面白鷺啄……啄……一人……」
冬生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幾丈開外,兩隻白鷺正圍著一個人形模樣的玩意打轉。
冬生抓抓腦袋,想著,昨天不是才有人撈過屍麼?怎麼今天又有了?
哎!世風日下,世風日下,他這個夫子一個月還能休三天,這些盜匪難道全年無休麼?
冬生想了想,撈一個屍體五錢銀子,抵得上他的半個月工錢,便捋起袖子走了過去。
見對方是個年輕姑娘,只穿著一身裡衣,冬生搖著頭感歎,伸手準備將屍體還泡在水裡的下半身拉起來。不料,他剛碰到屍體就猛地彈出了半丈遠。
拍了拍胸口,冬生小心翼翼地再走上前,用手指探了探屍體的鼻息,這一探,他就鬆了口氣,這人還有氣兒!雖然少了五錢銀子,但到底是條人命,活的總比死的好。
「姑娘,妳醒醒?」冬生拍了拍她的臉,但是對方沒有反應。
冬生仔細看了下她的臉,半點血色都沒有,怕是在水裡泡了許久,心道不好,趕緊拉起她負在背上,朝醫館奔去。
醫館就在學堂對面,坐堂的郎中人稱許老頭,是個吝嗇摳門、脾氣惡劣的傢伙。
冬生氣喘吁吁地跑來拍醫館的門時,許老頭剛剛從床上爬起來,開了門看見冬生心急火燎的模樣,又看了看他背上的人,口氣不善地罵了句,「死秀才,一大早就給老子這裡弄個半死不活的人,診費要加倍,知不知道?」
冬生摸了摸額頭的汗,喘著氣道:「許郎中,您趕緊給她看看,我怕她快不行了。」
許老頭哼了一聲,認真地扒開了那姑娘的眼皮,又把了一會脈,才不疾不徐地道:「還好,死不了,我開兩帖藥,你餵給她喝,兩天就好。」
冬生看了看榻上的人,那臉色分明就是奄奄一息的樣子,有些不信,「真的?」
被質疑的許老頭很不爽,鬍子一吹眼一瞪,吼道:「不信?不信你帶著這個東西給老子滾出去!」
冬生咕噥一句,什麼東西,人家明明是姑娘家!不過在許老頭的淫威之下,他沒敢出聲,只嘿嘿一笑,「信,當然信,那您趕緊給她醫治吧。」說完,準備腳底抹油退出門回學堂,哪知,還沒動身,許老頭已經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怎麼?想把這個東西丟我這兒?老子這裡不是菩薩庵,管你從哪裡弄來的這個東西,拿了藥把她給我弄出去,你管的閒事別想我給你擦屁股。還有,診費二兩,不賒帳。」
許老頭是明眼人,自然看出這姑娘肯定是這死秀才從哪裡救來的,想丟在他這醫館了事。呿!當自己跟他一樣是傻子,自己可是打開門做生意的!
冬生知道自己這閒事必須得管到底,只得嘿嘿笑著,拿了藥,扛起昏迷的姑娘,一邊往外走一邊道:「我這就回去給你拿銀子。」
當然,他也就是說說而已,許老頭方子上的藥也就值二錢,方才那話是故意嚇唬他罷了。
所謂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冬生把那姑娘扛回家,便趕忙去熬藥,只希望這姑娘趕緊醒來,該回家就回家,該找媽就找媽,他也算是做了一樁善事。
等熬好了藥,冬生端著冒著熱氣的碗,盯著躺在自己床上的姑娘,一時有點犯愁。這姑娘昏得跟沒氣兒似的,嘴巴閉得死緊。
冬生想了想,把她扶起來,半靠在床上,覺得姿勢差不多了,放開手去端床邊的藥碗,只是手一鬆,這姑娘又朝一邊偏過去,冬生只得再次扶好她,幾次下來都是這般。
冬生只得坐在床沿上,單手攬住她的肩,但這個姿勢對於一對男女來說,實在過於親密,雖說那姑娘身體冰冷,但是該有的柔軟還是有的,讓冬生這個在室男著實有些心猿意馬,只得念念有詞說服自己,「雖說男女授受不親,但小生乃為了救人,絕非故意冒犯。」
冬生一手抱著姑娘,一手拿著勺子,撬了半天姑娘的嘴巴,總算是餵了大半碗藥。此時已經過了半個時辰,明明是件小事,冬生卻折騰出一頭汗。
不知是許老頭的藥效神奇,還是被冬生勺子撬久了,姑娘本來蒼白的嘴唇有了一絲顏色,嵌在整張慘白的臉上,突然生動不已。
冬生定定看了半天,突然一個激靈,跳下床,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懊惱,「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到了晚上,冬生再如法炮製餵了一次藥,那姑娘臉色也開始好轉,喝完藥後,躺在床上,竟然低低哼唧了兩聲。
冬生一喜,站在床邊道:「姑娘,妳醒了嗎?」
那姑娘動了動腦袋,慢慢睜開眼睛,和冬生一雙欣喜的黑眸對上,像是有些迷茫的樣子,然後眨巴了兩下眼睛。
「妳醒了?」冬生雀躍。
那姑娘又眨了眨眼。
冬生準備再問,不料她卻閉上眼睛,呼吸變沉,竟又是睡過去了。
那笑容就那樣定在莫名其妙的冬生臉上。
 
第二天一早,冬生迷迷糊糊聽見隔壁灶房裡有窸窸窣窣的響動,還以為是遭了賊,一個激靈從椅子上跳下,隨手摸起牆角的掃帚躡手躡腳地走進去。
入眼之處,是一個嬌小的白色背影,趴在灶前,發出細微的聲音。
冬生握緊掃帚,心道,好個毛頭小賊,既然跑來我宋夫子家行竊!想著,便舉起掃帚準備朝那人打去。
只是他手剛剛揚起來,那小賊彷彿感應到似的,忽然轉過身,睜大著眼睛看向他,手裡還捧著饅頭狠狠塞在嘴裡。
冬生嚇了一跳,好在還能控制住手勁,連忙將掃帚撤下來。原來這小賊不是別人,正是他救起來,本應該躺在他床上的那位姑娘。
那姑娘用力吞下口中的饅頭,開口問:「你是誰?」大概是被噎了一下,她的聲音有些一頓一頓的。
冬生看了看她的模樣,知道她大約是餓壞了,不由得有些好笑,負手道:「在下姓宋名冬生,乃學堂的夫子。」
「哦。」那姑娘了然般點點頭,像是思考了片刻,忽又抬眼歪著頭開口,指了指自己鼻尖,「那麼……我又是誰?」
冬生差點一個跟頭栽倒,看著那姑娘一臉天真坦誠的樣子,不可置信,結結巴巴道:「妳……妳不知道妳是誰?」
那姑娘有些困擾地抓抓腦袋,語氣開始有些不耐,「我剛剛醒了,覺得肚子餓,就來這裡找了饅頭吃,可是吃著吃著,才發覺腦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
冬生張嘴準備開口,又被她擋回去,口氣愈加凶惡,「呃!我想了想,覺得自己可能是人們口中說的傻子。不過我覺得自己對一般的事情好像還挺明白的,就是不知道自己是誰。既然我們身處一室,那你肯定知道我是誰,你說,你是我什麼人?」
冬生開口,「我……」
他還未說下去卻又被這姑娘打斷,她「啊」了一聲,「難道你是我爹?!」
冬生淚流滿面,我要能生出妳這麼大的閨女,該是怪物了吧?
那姑娘歪著頭,嘖嘖兩聲繼續說:「應該不是,你看著也就二十出頭,不可能有我這麼大的閨女。莫非……你是我哥哥?」
「姑娘……」冬生簡直要被她的自說自話打敗。
看冬生這副樣子,那姑娘知道自己說錯了,又轉動著眼珠想了想,忽然一拍腦袋,跑上前挽住冬生的手臂,「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我相公。」
冬生差點跪倒,又被她拉住手臂搖得面紅耳赤,好不容易掙開,喘著氣道:「姑娘,妳搞錯了,我不是妳相公。」
「啊?!」那姑娘退後兩步,秀眉微蹙,惡聲惡氣地道:「你不是我爹,也不是我哥哥,還不是我相公,那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在我家裡?」
冬生第一次覺得遇到了人生最大的難題,比從前考試的八股文還難,他默默翻了個白眼,「姑娘,這是我家。」
那姑娘一聽,驚叫一聲,雙手抱住胸前做防禦狀,「那我為什麼會在你家?難不成是你把我擄來的?你……你強搶民女!別以為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就會束手就擒,你要是敢過來,我就咬死你!我……我還要告官!」
「住嘴!」冬生終於忍不住大喝一聲。
這一聲怒吼總算讓面前的人收聲,只是她眼神裡還閃著不屈和憤怒。
冬生深呼吸了一口氣,放低聲音,有些無奈道:「妳可不可以聽我把話說完?」
那姑娘似乎有點不情願,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冬生伸出手,「首先,我不是妳爹、不是妳哥,更不是妳相公。其次,這裡絕對是我的家。最後,妳在這裡,是因為我昨天去河邊發現妳昏倒在河裡,所以將妳救了回來。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除了救了妳這一點,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既然妳好了,就趕緊回家,想必妳家人現在也很擔心。」
他說完,對面的人氣焰似乎小了很多,只是眼中依然疑惑,過了許久,終於不情不願地開口,「可是,我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我家裡在哪裡。」
冬生再一次險些倒地,他怎麼忘了這最重要的一句!
 
 
 
冬生知道自己遇到了一個大麻煩。
在他將許老頭強拉過來家中給這姑娘檢查,並得到此女身體無礙只是失憶的結論之後,他和這位失憶的姑娘就各坐在桌子一端,大眼對小眼,相顧無言地歎息了半個時辰。
當然在這之前,許老頭捋著鬍子,幸災樂禍地離開了。
冬生雖然不是濫好人,但是也不可能開口將一個不知道要去哪裡的姑娘趕走—— 實際上,這姑娘也一點都沒有要離開的意思。而冬生雖是個窮夫子,不過他生活簡單,也不缺一個姑娘家的口糧。
只不過,他一個還未娶媳婦的大男人和一個姑娘家共處一室,著實不合情理。不知道的,怕是還以為他是什麼不正經的男人。
最怕是萬一哪天這姑娘的家人找來,若是她已經嫁給人家,估摸著她那位丈夫會抄起菜刀剁了他;若是還沒有夫家,人家爹娘大概也會怒罵他毀人清白。
「呃……那個……姑娘……妳打算……」半晌,冬生終於開口。
還未說完,對面的人已經很不客氣地打斷,「我什麼都不記得,不知道能去哪裡。」說著,又似乎怕他再說什麼,趕緊加了一句,「我不管,反正你救了我,救人救到底,我既然沒地方去,就麻煩你先收留一下,等我想起了再說。而且,我現在也肯定自己不是傻子,只是失憶,所以不會很麻煩。」
當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冬生為難地望著對面的人兒,苦惱道:大妹子,妳能不能有一點被救之人的自覺啊?我是救了妳,不是欠了妳。我這哪是救了個人,根本就是救了個祖宗。
冬生腹誹歸腹誹,不過看著對面人刁蠻任性下的慌張無措,也不好與她計較,她……其實現在也是害怕的吧!
就當好男不跟女鬥,冬生想。
兩人就這樣僵持了半晌,已經到了冬生去隔壁學堂教書的時間。他看了看對面仍舊垮著一張臉的人,歎了口氣道:「我要去講學了,午飯的話等我回來做。」
「嗯。」某人瞪著眼睛,不情不願地應了聲。
冬生再次確定自己救了個祖宗回來。
 
在冬生離開後,這簡陋的屋子就只剩下這個眉頭快皺成一座小山的姑娘。她自然就是本來去看望未婚夫顧輕舟將軍中途遭劫遇難的侯府千金秦珠玉。
就在京城的定安侯府收到顧輕舟飛鴿傳書捎來的噩耗,全府上下陷入悲痛的時候,這廂大難不死的秦珠玉則已經將自己是天之驕女的事實忘得一乾二淨。
雖然膽大囂張這些特質早已經滲入秦珠玉的骨血,但此時腦袋空空的她,不得不說還是很害怕的。
而腦袋一空,就容易胡思亂想,於是此刻她腦中充斥著各種猜測,比如那書生說他是在河邊發現她的,也就是說她不是被人迫害棄屍就是跳水自殺。如果是前者,說不定還會有家人來尋她,而如果是後者的話,想必自己就是個苦命丫頭,走投無路才輕生,自然也不用指望有人來找她。
但是無論是哪種,在她恢復記憶之前,似乎都只能依靠宋冬生這個救命恩人。
就像雛鳥一樣,秦珠玉本能地將自己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冬生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雖然她潛意識覺得自己對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是有些鄙夷的。
第二章 養尊處優小祖宗
冬生中午下學,看著一群小鬼頭魚貫著跑出學堂,搖了搖頭,也跟著走出學堂。本來他想直接回去,但腦子裡忽然想到家中那姑娘一身的裝束。作為一個在室男,面色不由自主微赧,想了想,總不能讓她一直那樣穿著裡衣,便折去了不遠處的裁縫店。
冬生雖然才來這裡當夫子三四天,不過剛到的那天,街坊鄰居就來圍觀了他一番,一來是市井商販對讀書人都頗有些興趣,何況冬生雖然是鄉下人,有些木訥,卻生得一表人才,倒也不比城裡那些俊俏公子哥差,所以短短幾天,鄰近的街坊都認識了這個新來的夫子。
所以他剛剛踏進裁縫店,店裡的裁縫馬大姊就熱情地迎了上來,「哎喲,宋先生是要做衣服?我就說嘛,先生您儀表堂堂,身上這套粗布衣服怎麼能襯出您的氣質呢?來來來,讓我給您挑塊好布,我馬大姊做出的衣服保准您滿意。您是要絲緞還是綢布?」
「我……」
冬生剛開口,馬大姊又插了話,「對了,我聽說您還沒娶媳婦是吧,我有個侄女尚未出閣,今年將將十七歲,長得可水靈了,性格也好……」
冬生看著她一邊給自己挑選布匹,一邊滔滔不絕,覺得有必要讓她打住,「馬大姊,我不用做衣服,妳這兒不是有成衣麼?給我一套就可以。」
馬大姊頓了一下,笑道:「原來宋先生要成衣啊,放心,我這裡也多著呢。我跟你說啊,我那侄女能幹得不行,她家中是做豆腐的,大家都叫她豆腐西施呢。這兩年家中門檻都快被媒婆踏爛了,但姑娘說了,就喜歡讀書的。」
「我要一套女式的成衣,年輕姑娘穿的。」冬生再次打斷了她。
「啊?女式的?」馬大姊這才反應過來,「宋先生不是沒有媳婦麼?這買姑娘穿的衣服是為了……難道宋先生是要送給心上人的?」
冬生無奈,「馬大姊,我求求妳了,趕緊幫我挑一套衣服吧。」
馬大姊哦了一聲,剛剛挑選布匹的熱情減了不少,隨手遞給他一套衣服。
冬生接過衣服,給了她錢,便匆匆出了裁縫店。
等他出門走了幾步,馬大姊方才反應過來般,追到門口大著嗓門問:「宋先生,你真的有心上人了?我侄女真的很好,你要不要再想想,你要想好了,我回頭就給你說去。」
她的嗓門成功吸引了周圍幾個人的眼光,冬生大赧,擺擺手,抱著衣服,走出一段距離,才吐了口長氣。這裡街坊鄰居的熱情,簡直比他們金疙瘩村的鄉親還要命。
冬生往回走時,路過胡屠夫的肉攤,見他吆喝得起勁,想到家中那丫頭臉色慘白慘白的模樣,煞是可憐,掂量了下口袋裡的銀子,咬咬牙買了半斤瘦肉。
其實冬生也算不上太窮酸,他爹是金疙瘩村的鄉紳,過世時給他和他娘留了些財產,宋母又是生產的好手,家裡日子不算緊迫。這次冬生來縣裡當夫子,宋母怕他在外面吃苦,還悄悄在他包袱裡塞了一袋銀子,足足有十餘兩,冬生在這邊定下來了才看到。
不過冬生節約慣了,日日粗茶淡飯也無所謂,這不,來了幾天,一頓肉都沒吃過。現下要不是想到自己救的那位祖宗,也不會想到去買肉。
買了衣服和肉,花去了近一兩銀子,冬生多少有點心疼,匆匆回到家裡,就見那姑娘還坐在桌前,雙手托腮,一臉不耐的表情。
冬生還未開口,秦珠玉已經撇著嘴發話,「怎麼這麼慢?我都快餓死了。」
我是欠妳的不成?
冬生默默歎了口氣,覺得自己著實不應該和一個失憶的人計較,便將手中的衣服扔給她,「給妳買了身衣服,妳去裡屋換上,不然讓人看妳穿成這樣在我家待著不成體統。我現在就去做飯,很快就能吃了。」
冬生在灶房生了火,淘米煮好飯,又將買來的肉洗好切上。別看他一介書生,這些廚房的活也做得有模有樣,沒爹的孩子早當家,說的就是冬生這樣的。
等他準備好,不經意一轉頭,便見秦珠玉穿著新衣裳,靠在門邊。他笑了笑,「這衣服妳穿著挺合身的,我還怕妳穿不了呢。」
不知為何,見她穿著自己買的衣服,不說話時竟然有點窈窕淑女的模樣,冬生頗有些欣然。
不料,秦珠玉卻撇撇嘴,雙手拽了拽衣襟,彆扭道:「這麼醜的衣服,也只有你這種書呆才會買。」說罷,又像是一副﹁不與你計較﹂的樣子,揮揮手,瞅了眼冬生手頭的工作道:「算了,先湊合著穿了。不管怎樣,還是要謝謝你。這樣吧,我來做飯,就當對你的答謝。」
冬生覺得這個答謝對自己太不划算,畢竟是自己買的菜、自己的廚房和自己的柴火。但是今早被她一折騰,上午又講了一個多時辰的課,著實有些累,便從善如流地點點頭,將手中的活交給了她。
冬生出了灶房,靠在椅子上不知不覺就打起了盹,只是才將將要進入黑甜鄉,就被一陣尖叫聲驚醒。
他渾身一抖,從椅子上騰地站起來,卻見屋子裡不知何時已經充滿了煙霧,轉頭一看,灶房裡更是濃黑一片,而那聲音便是從裡面傳來的。
他心道不好,飛快衝進去,大聲叫喚,「姑娘,發生什麼事了?」
朦朧中見秦珠玉一邊咳嗽一邊吶吶地站在灶前,他趕緊一手扯過她,將她拉出了灶房,自己再跑回去,將冒著火苗和濃煙的鍋一瓢水澆滅。
待煙霧稍散,他瞅了眼鍋裡黑乎乎的東西,從形狀隱約可辨別是自己切好的肉絲,只不過為什麼會成為那副慘狀,他實在是想不明白,他也不過才瞇了一下下啊!
搖了搖頭,冬生走回房,見臉上黑一塊白一塊的秦珠玉面帶驚恐地站在房中間,看到他出來,趕緊道:「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真的什麼都沒做。」
冬生點點頭,想了想問:「妳剛剛那菜是怎麼炒的?」
「就是丟進鍋裡,然後想著快點熟了,就把旁邊的柴火都加灶內了。」
冬生不得不想到一種可能,「妳的意思是沒有放油,直接就把菜放進鍋內?還把火燒得很旺?」
「放油?」秦珠玉顯然有些聽不懂這句話。
冬生見她這副模樣,算是明白了,歎了口氣問:「妳到底會不會燒菜?」
秦珠玉有些心虛地將腦袋一昂,「我肯定會做,不過……不過我現在失憶了才忘了怎麼做的。對,一定是這樣的。」
妳怎麼不忘了吃?冬生很想這樣回她。
因為半斤肉被秦珠玉燒成了黑炭,還差點燒了整個灶房,冬生不爽地將自己的同情心收了起來,隨便燒了碗大白菜,將就著餵了這位禍害和自己。
秦珠玉對此非常不滿,但礙於自己確實做了壞事,只得默默地將自己的抗議壓下,再加上著實餓了,便就著味道還不錯的白菜吞了兩碗米飯。
嚴格來說,不止兩碗。她盛第二碗米飯時,見鍋內米飯所剩不多,怕自己不夠吃再盛時被書呆搶先,便偷偷摸摸瞅了瞅慢條斯理吃飯的冬生,手上不著痕跡地使勁壓,直到碗裡實實在在填滿了一大碗飯,再也裝不下,才作出一臉淡定的模樣回到桌邊。
冬生自然是看到了她的小動作,也看到了她賊兮兮的表情,本來想沒好氣地提醒她給自己多留點,但是話到嘴邊,見她一張花貓般的臉,還沒說出口,倒是噗嗤先笑出聲。
秦珠玉在位子上坐定,對冬生的笑不明所以,又直覺和自己有關,沒好氣地問:「你鬼笑什麼?」
「沒有,沒有。」冬生定了定神色,「就是想起今天學堂裡幾個小孩還滿好笑的。」
「哦。」秦珠玉點點頭,雖然對他的回答強烈懷疑,但這死書生一臉正經的樣子,不像是說謊,便繼續和白菜米飯戰鬥。
冬生正色後,放下筷子,狀似不經意道:「那個……妳看妳現在也不記得自己叫什麼,我也不能一直叫妳姑娘吧?」
秦珠玉一想也是,可半天也沒想出自己該取個什麼新名字出來,想著書生雖然呆了點,但好歹是文人,取個名字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便道:「那你看叫我什麼吧?」
冬生作出正經思考的樣子,「我不知道妳姓什麼,當然不能為妳起個什麼大名,反正就是為了方便,不如就起個好記的小名?」
秦珠玉覺得他說得有道理,點了點頭。
「不如我就叫妳小花。」其實冬生想的是,她現在這副樣子根本就是花貓,不過如果叫她花貓的話,恐怕她會跟貓一樣炸毛。
秦珠玉很嫌棄地撇撇嘴,「這麼難聽的小名我才不要,一聽就是鄉下丫頭。雖然我失憶了,但我的直覺告訴我,我肯定不是鄉下丫頭。」
冬生聽了她自以為是的話,本來不以為然,但是忽然瞥見她拿著碗筷的雙手,膚如凝脂,嫩指如蔥,這樣的雙手的確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姑娘,絕非鄉野丫頭能有的。這樣想著,冬生不得不懷疑,莫非這丫頭真是哪戶大戶人家的閨女,何況還是這樣的壞脾氣,定然是被慣壞了的。
意識到這點,冬生忽然沒有了戲弄她的興致,不過嘴上還是說:「怎麼會難聽呢?我聽說這街上最漂亮的姑娘就叫沈春花。」
他當然也沒指望秦珠玉會答應讓他叫她小花。
不料,秦珠玉沉默了片刻,居然不情不願地開口,「那行吧,你就叫我小花。」臨了,又很不爽地補了一句,「沒想到你一介書生,起個名字還這麼沒有水準。」
冬生訕笑了兩聲,沒再說話。
於是,從這一天開始,侯府的秦珠玉便成了窮酸書生宋冬生的小花,算是正式被冬生收留了。
冬生的房子就在學堂後面,是學堂老闆張員外提供的,也就一廳一房外加一個灶房,間間都小得可憐。他一個單身大男人收留一個姑娘,說有多不方便就有多不方便。
因為他的床讓給了秦珠玉,自己就不得不在小小的外廳打地鋪。好在冬生是鄉下人,每日起來也就是脖子肩膀酸疼一陣,不至於有太大的影響。
而他因為秦珠玉在此,之前晨間散步習慣也隨之戒掉了。
一來是因為秦珠玉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吃的,這一任務必然就落到了冬生頭上,不是給她煮粥就是出門買回幾個熱氣騰騰的包子。這倒不打緊,偏偏她每次吃的時候,都是一臉不悅的樣子,彷彿吃得極為嫌棄、極為勉強。冬生越來越懷疑自己是不是前世欠了這位祖宗,她這輩子來尋仇了。他救了她收留她,還得受她臉色,真是太沒有天理了。
他不去晨間散步的第二個原因就是,有了這次教訓,冬生想,萬一再遇到個昏迷女子怎麼辦,不救吧,良心不安;救了吧,萬一是第二個禍害,那他還不如買塊豆腐撞了自殺算了。
冬生白天去課堂,秦珠玉沒事幹,便按著他的指點去城門處貼佈告的地方溜達,想著會不會有人來找自己。
城門處每天都有新佈告,秦珠玉也慶幸自己失憶之後沒忘了認得的字,佈告上寫的東西她全看得懂。
只是,每天她卻都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連著五天,不是綠林悍匪的通緝令,就是誰家走失了老人小孩盼速歸。第五天,她甚至看到了其中一張告示,是某員外家尋找失蹤家犬賞銀百兩。
秦珠玉鬱悶得牙癢癢,心想,要是讓她發現那條離家出走的狗,一定燉了給自己和死書呆吃掉。
不過,秦珠玉沒有這個機會,她沒有遇到那條值百兩銀子的昂貴家犬,也始終沒有看到有人貼告示尋找一個與自己相似的姑娘。
秦珠玉由此推論,自己恐怕真的是個苦命丫頭,娘不親爹不愛,如今失蹤怕是求之不得。想罷,瞬間覺得淒涼無比,回到家裡時,一張臉已經是泫然欲泣。
冬生此時也剛剛下學,買了一隻雞準備給吃了五天素的秦珠玉加菜,一進門便見到她這副模樣,不由得一怔。
幾天下來,冬生對這姑娘已經有了大致瞭解,脾氣壞,動不動就對他惡聲惡氣;傲慢無禮,這條街的街坊跟她打招呼,她向來都是昂著頭,鼻子一哼愛理不理。
隔壁的三嬸曾悄悄拉住冬生問:「宋先生,你幹麼救個禍害給自己添堵,我看啊,你還是趕緊找個由頭讓她走,雖說這個小花是長得挺水靈的,可那個性實在太差,日子久了別說是你,就是我們這些街坊看著也難受。」
其實冬生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對這個禍害如此仁慈,就算是每次氣得牙癢癢,也沒對她說過重話。莫非真是如三嬸說的,是因為她長得水靈?
冬生向來不認為自己是好色之徒,他潔身自好二十餘年,沒娶親倒也罷了。早些年的時候,村裡的幾個同齡小夥子半哄半騙拉他到城裡的花樓開葷,他硬生生在最後關頭打住。為這事,還被那群野小子嘲笑了好久,說他膽小迂腐什麼的。
其實也不是害怕,他只是不希望把自己交代在那種煙花地,他不過是憧憬正正當當娶一個妻子,不需要多漂亮多賢慧,只要是自己喜歡的便好,然後舉案齊眉、相敬如賓過一生。這是書上教給他的,聖賢書讀多了,這方面的雜念自然少了。
所以說,他也絕對不會因為小花有幾分姿色,便有了其他念頭。
事實上,冬生對秦珠玉,至少目前來說,是真的一點想法都沒有。不,也是有的,比如說,他希望有人來找她,把她帶走,或者她恢復記憶,拍拍屁股回家去。
希望都是美好的,現實卻是殘酷的。秦珠玉沒有恢復記憶,她的家人也沒有來找她,而現在,她這副模樣還讓冬生嚇得不輕。
他急忙放好手中的雞,走上前問:「小花,妳這是怎麼了?」
不問還好,本來秦珠玉的眼淚珠子只在眼眶裡打轉,他這話一出,那淚水立刻跟決堤似的撲簌簌往下掉,一邊掉,她還隨手拽起冬生的衣袖,抹了把鼻涕,「怎麼辦?我家裡人一定是不要我了。」
冬生看著自己的袖子,嘴角抽了幾下,訕訕回她,「沒有人貼尋人告示,不代表妳家人不要妳了。也許再等幾天就有消息了。」
秦珠玉嗚嗚地哭,「不會的,都過了這麼多天,要是他們有心找我早有消息了。他們一定是不要我了,難道我真的這麼討人厭麼?」
冬生看著自己的袖子繼續被她的眼淚和鼻水蹂躪,特別想點頭說﹁是﹂。
不過他的善良以及智慧告訴他,如果他當真這麼說,這丫頭的淚水估計會直接像黃河氾濫,到時別說他這袖子,估摸著這間小房子都會被淹掉。
他想了想,不著痕跡地抽出袖子,伸手在她頭上摸了摸,順便把袖子也蹭了蹭,輕聲道:「沒關係,如果……我是說如果,妳家人真的不來找妳,妳也想不起來什麼,不是還有我麼?我不會不管妳的。」
秦珠玉打了個嗝,抽泣著抬頭,「真的?」
冬生看著她紅得像兔子的大眼,裡面波光瀲灩,咬咬牙含恨點頭。
得到他的保證,秦珠玉像個小孩一樣破涕為笑。
雖然冬生自詡不是好色之徒,但不得不承認,這個死丫頭笑起來真是好看,那叫什麼來著,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那個……」秦珠玉難得地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情,「我餓了。」
冬生一個趔趄差點跌倒。
片刻,她又繼續加了一句,「我剛剛看到你手裡提了雞,我想吃香酥雞,你會做嗎?」
冬生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丫頭忘了爹媽忘了自己,唯獨沒有忘了吃,這幾天老是提出一些他都沒聽說過的菜式,他又不是廚子,哪會做什麼香酥雞?
在廚房一番忙碌之後,冬生憤憤地燉了一鍋雞肉端出來,哭過之後的秦珠玉倒是吃得挺香,也沒發覺冬生臉色比平日黑了幾分。
 
大致是已經接受了自己被遺棄的事實,秦珠玉不再如前幾天吃完早飯就興沖沖跑去看佈告,看完佈告又垂頭喪氣地回來等著吃飯,反倒是特別有勁頭地搗鼓房間擺設,一副本小姐今後就是這家主人的架勢。
冬生每每回來看到這副情景,都會不由自主地打個寒顫。他有種預感,這個女人會在他的生活中存在很長、很長……可是他還沒娶媳婦,怎麼先多了個拖油瓶啊!
當然,秦珠玉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成為一個拖油瓶的事實。自從冬生說不會不管她後,她就認為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這樣一過,便是一個月,就連冬生都徹徹底底接受這個理所當然,彷彿這失憶的丫頭已經是他的責任。
這天中午,冬生下學,聽到隔壁三嬸家熱熱鬧鬧的,不似平常,還未想好要不要湊熱鬧,人已經被拉進了屋子。
「宋先生,我們家春花今天剛剛回來,這不還念叨著你呢,說是給宋先生帶了禮物。」三嬸拉著冬生咧著嘴笑開。
「宋先生,許……許久不見了。」
冬生剛進屋,對面便迎來一個嬌俏的姑娘,雙頰帶著點紅暈,對他嫣然一笑。
冬生想了半天,方才想起她是三嬸的閨女沈春花。他和這位沈姑娘只打了一回照面,便是他剛來當夫子的第一天,兩人寒暄了幾句。不過第二天,這姑娘便被省城的哥哥嫂子接去住了,一住就是一個月。
冬生想清楚,對她頷首,「沈姑娘,是許久不見了。」
沈春花走近他,將手中的盒子遞給他,「先生是讀書人,春花在省城見著有很好的筆,便給先生捎了一支。」
冬生接過那盒子打開一看,眼睛也不由得一亮,連連朝沈春花道:「這確實是好筆,真是麻煩沈姑娘了,統共多少錢,我這就去給妳拿錢來。」
沈春花畢竟是不諳世事的少女,他這樣一說,便不知如何應付,這書呆顯然是沒意識到她的情意。想她第一次見他便上了心思,可惜第二天就去了省城,兩人平白隔了這麼些日子。
三嬸見狀,連忙上前拉住冬生的手,「先生說的是什麼話呢!這是我家閨女專程給先生捎的禮物,怎麼能收先生的錢呢!」
「可是……」雖然這筆很好,但是無功不受祿,冬生實在不想平白無故接受別人的東西,卻又不好拒絕,怕拂了人家姑娘的一番心意。何況三嬸平日對他照顧有加,弄僵了氣氛實在不好。
沈春花是個蕙質蘭心的姑娘,過了剛剛那一陣無措,又恢復從容,笑著道:「春花知道先生字寫得好,其實一早就想向先生討一幅字掛在房中,可先生剛來,春花就去了省城。現下一回來就向先生討字,著實說不過去,這才送上這枝筆,免得先生以為春花太唐突。」
她這樣說,冬生才鬆了口氣,點頭道:「好的,我今天就替沈姑娘寫。」
沈春花欣然笑開,似是不經意道:「春花讀的書不多,印象最深的便是詩經的那句『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很是喜歡,先生就替我寫這句吧。」
冬生愣了一下,總覺著似乎有些不對勁,卻又想不出哪裡不對勁,只得點頭應承。
這樣一耽擱,回到家,已經遠遠過了平日的做飯時間。
果不其然,他一進屋,秦珠玉就惡聲惡氣道:「你怎麼才回來?我都快餓死了,還以為你下學晚,去學堂找你也沒見人影。」
冬生放下手中的筆盒,捋起袖子,一邊往灶房走一邊回她,「三嬸閨女從省城回來,被拉去她家說了一會話。」
秦珠玉氣呼呼地跟在他後面走進灶房,繼續抱怨,「說話歸說話,也不能忘了做飯,你別忘了我早上才吃了半碗白粥。」
「是半碗白粥,不過還有兩個包子,其中一個還是搶我的。」
「我……」秦珠玉氣結,「反正我餓了。」
冬生搖搖頭,不和她計較,只道:「妳整天好像也沒做什麼事,怎麼老喊餓。」
秦珠玉被噎住,好像……她吃的似乎比他還多呢,可是她為什麼老想著吃呢?好像是因為……因為到了吃飯的時候,死書生就會回家,她就不是一個人了。
當然,這樣不確定又丟人的想法,她是絕對不會說的。
想想又不甘心,她仰著頭道:「也許……也許我是在長身體呢。」
冬生噗嗤一笑,轉過頭,睨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後很不客氣地白了她一眼,「大妹子,雖然我不知道妳今年年方幾何,可拜託妳照照鏡子,如果沒錯的話,妳應該是已經過了長身體的年紀。」說罷,又低聲哼了句,「我看妳就是豬八戒投胎才是真的。」
「你……」秦珠玉被這話氣得小臉通紅,跳著反駁,「你才是豬八戒投胎,不,你就是豬八戒。」說完,還覺得不夠,狠狠在冬生背上揪了兩把,才氣呼呼地跑出了灶房。
冬生失笑著搖頭,反手揉了揉被她揪過的地方,其實一點都不痛,但是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彷彿從背後一直蔓延,甚至……蔓延到了心臟。
第三章 互別苗頭暗較勁
兩人吃完飯,冬生支使秦珠玉去洗碗,秦珠玉倒是顯得很高興,樂顛顛抱著幾個碗去了灶房。
不知為何,秦珠玉一直對做家務抱著莫大的興趣,每次都躍躍欲試。但自從第一次差點燒了廚房後,冬生堅決拒絕了她再次嘗試做飯的要求。至於洗碗,本來是件很簡單的事情,可冬生只要想到她那雙白嫩如蔥的手,便覺著讓她去做這種事似乎是一種殘忍。
當然,他給她的說詞是,怕她打破他家裡為數不多的幾個碗,她自然是憤憤然。
而今日,因為他說好了要給沈春花寫字,自然是想早些寫完。
秦珠玉洗完碗,歡歡樂樂地跑出來,冬生正在磨墨,瞥了她一眼。
她舉著雙手,仰著頭得意道:「我可沒有磕破碗,還洗得特別乾淨,都可以當鏡子照了。就你喜歡小瞧我,哼!」
冬生默默翻了個白眼,「那以後的碗都歸妳洗,行吧?」
秦珠玉得意地點點頭,「不僅要洗碗,我還做飯。」頓了頓,彷彿想起什麼的道:「雖然我忘了怎麼做飯,不過我這麼聰明,你教教我,很快就學會的。」
冬生不知該如何說她。覺得幹活是一件得意的事情,恐怕也只有她了吧。他不著痕跡地瞥了眼她猶自得意的神情,覺得她真是傻……卻傻得有些可愛。
而對於秦珠玉來說,是覺得只有自己實實在在做了事情,才不是那麼廢材,才能夠更加理所當然地賴著死書生。
得意了片刻,秦珠玉才發現冬生在磨墨,便跑上前,自告奮勇要幫他。
冬生對她自然不放心,不過見她興致盎然的模樣,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便點點頭,將硯臺和墨條交給她,自己攤開紙張,比劃距離。
秦珠玉見他認真的樣子,問:「書呆,怎麼突然想到寫字?」
她生氣時會叫他死書生,正常時便選了個稍微人性化的稱呼—— 雖然這個稱呼也著實好不到哪裡去。
好在冬生也懶得和她計較,便隨了她去。
冬生擺弄著紙張,不以為意,隨口回她,「三嬸的閨女給我從省城捎了一枝好筆,我給她寫幅字算作答謝。」
她聽罷,磨著墨吃吃笑道:「我還以為這條街上除了你這個書呆,都是些販夫走卒,市井庸俗得很,沒想還有人附庸風雅。」
冬生不太愛聽她這種瞧不起人的語調,可是見她似乎心情不錯,想了想,責備的話還是吞了下去。
而當他稍稍轉頭,看她小心翼翼磨墨的樣子,心中不知為何,忽然有種佳人相伴,紅袖添香的錯覺。
打了個冷顫,搖了搖頭,冬生讓自己回歸現實,她哪裡是什麼佳人,根本就是禍害。
磨好墨,冬生拿出那枝新筆,握在手中果然不太一樣,便蘸了墨,在白色宣紙上落筆揮毫,一個一個灑脫俊逸的字便躍然紙上。
秦珠玉站在一邊默默看著那幾個字慢慢成型。她認得那些字,不知為何,腦袋忽然有些空白起來,片刻之後,一些念頭又依稀在腦子裡形成。
「喂!」當冬生寫完,小心翼翼吹著墨跡時,秦珠玉悶聲開口,語氣是少見的猶疑,「你……為什麼要寫這幾個字?」
冬生瞅了她一眼,不明所以,「這幾個字怎麼了?」
秦珠玉撇著嘴,不回答只繼續問:「你是寫給三嬸閨女的?」
冬生點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這幾個字的意思?」
冬生白了她一眼,再點頭,「當然知道,我好歹是個秀才好不好。」
「那你還寫?」
冬生被她問得莫名其妙,「為什麼不能寫?人家讓我寫這個,難道我要寫別的?」
秦珠玉愣了下,「你說這是三嬸閨女讓你寫的?」
「嗯。」冬生一邊裱著字畫,一邊回,「三嬸閨女說她喜歡這句話,讓我替她寫,我總不能拒絕吧?」
「原來是這樣啊!」秦珠玉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氣。
這句話才說完,門口就傳來敲門聲。冬生開了門,門外正好是沈春花。
沈春花端著一個小盤子,巧笑嫣然地站在門口,「我娘炸了圓子,讓我給先生送來一盤。」
冬生忙請她進屋,「真是太麻煩三嬸了。」
「只是多炸幾個而已,不麻煩的。」沈春花進了屋,看到還站在桌子旁的秦珠玉,愣了一下,朝冬生道:「這位姑娘就是先生救回的那位吧,先生真是好心腸。」
冬生見狀,笑了笑,朝秦珠玉招招手,「小花,這就是三嬸的閨女。」
秦珠玉不為所動,反倒是頭一偏,哼了一聲。
冬生有些尷尬,不料沈春花卻是抿嘴輕笑,頭稍微湊到他耳邊,輕聲道:「先生不必在意,我聽我娘說過你的事情了,真是難為先生了。」
這般親密模樣看在秦珠玉眼裡,真是無比刺眼,她哼了一聲,便跑進了臥房。
冬生的尷尬稍稍緩解,但是心中咯噔了一下。雖然知道秦珠玉的人品、人緣差得人神共憤,但是被別人當面帶著略微嘲弄的語氣這樣說,他還是有些不高興的,連帶著對沈春花的印象也打了幾分折扣。
不過他面上沒有表現出來,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像是想起什麼的道:「對了,沈姑娘要的字,我已經寫好了,妳看看滿意與否?」說罷,接過沈春花手中的炸圓子,走到桌前放下,將那幅字拿起來呈在沈春花面前。
沈春花誇張地哇了一聲,嬌歎道「先生的字果真是妙,有柳骨顏筋之風範,只怕連當今狀元郎都比不上。」
太誇張了吧!冬生默默抹了把汗,「沈姑娘過譽了。」
「哪裡過譽,明明就是名副其實。」沈春花愛不釋手地欣賞著手中的字,繼續嘖嘖道:「一枝筆換先生的一幅字,春花真是太划算了。」
冬生被稱讚得有些尷尬,只得和她虛與委蛇,「沈姑娘看得上宋某的字,是宋某的榮幸。人生最難覓是知音……」
他這話說完,臥房的門忽然被打開,秦珠玉雙眉倒豎,惡聲惡氣道:「我要午睡了!」說完,又大力將門關上。
冬生和沈春花面面相覷,都有些尷尬。
片刻,回過神的冬生訕訕笑了笑,「不好意思,沈姑娘。」
不等他說下去,沈春花已經善解人意開口道別,「那春花就先告辭了。」
等沈春花離開,冬生咬牙切齒,大步邁到房門口叩門,「小花,妳給我開門!」
「我睡著了。」
「妳……妳開不開?!」
「我就不開!」
「妳信不信我踹門?」
「不信!」
冬生提起腳,半晌,最終還是歎著氣放了下來,他到底是個書生,做不出這種事情。
 
秦珠玉和沈春花槓上了。
兩個女人之間的戰爭,開始於沈春花回來的第二天。
早上,冬生去了學堂,秦珠玉吃飽喝足,無所事事,出門溜達,走出門幾步,便見幾個街坊圍成一團,嗑著瓜子嘰嘰喳喳。
雖然記憶全失,但秦珠玉骨子裡的大家風範還在,對這種七大姑八大姨的熱鬧著實鄙夷,所以她對這條街上的市井小販都很有些看不上眼。
但是,這群人言談間一口一個的「春花」讓她停下了腳步。當她有些疑惑地朝人堆裡看去時,就看到被人群圍著的不是別人,正是沈春花,也不知她們說了什麼,只見沈春花笑得花枝亂顫。
而讓秦珠玉如遭雷擊的是,結合前幾日死書生給她取名字的情形,春花,那不就是當時他給她說過,這街上最漂亮的姑娘麼!
秦珠玉覺得這是一個讓自己很不爽的發現,得到這個結論後,她的雙腿已經先於腦子的指令走上前了。
那群三姑六婆見了秦珠玉,先是有些詫異,又個個面露嫌惡之色,無視於她,繼續嗑著瓜子和沈春花閒聊。
「春花啊,妳看看妳去了省城一個月,越發好看了,省城就是養人。」
「春花啊,妳身上這衣裳看著真貴氣,妳看看妳,怕是比京城那些世家小姐還俊。」
「是啊是啊!這頭髮也梳得好看,是從省城學來的新髮式吧?」
「頭上那髮釵是純銀的吧?」
沈春花在這些誇讚聲中,笑得愈加燦爛。而人群外的秦珠玉盯著她,臉色比抹了炭灰還黑。
半晌,秦珠玉終於冷不丁,陰陽怪氣地冒出了一句,「有什麼了不起!」說完鼻子哼了一聲,便昂著頭轉身走開。
眾人被她這反應弄得一愣,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感到莫名其妙,片刻後才有人揮手啐了一聲,繼續嘮嗑。
秦珠玉氣哼哼地跑回家,忽然想起前天冬生剛剛結了月錢,似乎是隨手放在桌子下的抽屜裡,她三步併作兩步走上前,拉開抽屜一看,果然見五兩碎銀子擺在裡面。
秦珠玉一把抓起那些碎銀,嘴角翹得老高,顛顛地跑了出去。
不就是衣服漂亮,髮釵好看了點麼?都怪死書生給她買的衣服又土又醜,她要是穿上自己選的衣服,肯定比那個什麼沈春花好看十倍,不,一百倍。
這樣想著,秦珠玉攥著冬生一個月的血汗錢,到街上的衣服店、首飾店、胭脂店掃了一身的貨,手裡的五兩碎銀,不到一個時辰就全部散盡。
其實這種偏遠小城,哪裡有什麼高檔玩意,秦珠玉買的那些衣服髮釵和胭脂本來都是些便宜貨,哪用得了那麼多銀子。怪只怪秦珠玉一個月以來在這街坊間名聲太差,商販見是她,便故意開高價,偏偏秦珠玉失憶,腦袋少了根弦,加上大小姐的那點奢侈病已經根深蒂固,根本就不知道市價,人家說什麼她就以為是什麼,昂著頭很瀟灑地就把錢擲了出去。
抱著一堆東西回到家,冬生還沒下學,秦珠玉趕緊換上衣服,綰好頭髮,又對著鏡子抹了些胭脂,左右擺弄一番,覺得滿意極了。
等到冬生中午提著菜回來時,就見她靠在門邊,笑得意味不明。他瞥了她一眼,不知為何總有些不好的預感,連頭皮都有些發麻,一時想不出所以然,只繼續邁步朝裡走。
秦珠玉見冬生已經跨過門檻,徑直走進屋,趕忙跟上拉住他,「喂,書呆,我有話問你。」
冬生停下腳步,蹙眉看她,「說!」
秦珠玉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問:「你說,這條街最好看的姑娘真的是……沈春花?」
冬生不知道她為何突然問這個,但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街坊都是這麼說的,那當然就是了。」
秦珠玉哼了一聲,片刻,又問:「那你呢?你覺得呢?」
冬生想了想,「這街上統共就幾個年輕姑娘,胡屠夫的閨女怕是有兩百斤,賣胭脂那姓張的姑娘是斜眼兒,街頭李家那對姊妹一個有雀斑一個有麻子,剩下幾個我還真想不起來長什麼樣子。照這樣看的話,還真是三嬸閨女最好看。」
秦珠玉聽他這樣一本正經的說,有些高興又有些鬱卒。高興是因為那沈春花不過是矮子裡面拔將軍,有什麼好得意?鬱卒是因為,現在她亭亭玉立地站在他面前,他竟然還說沈春花最好看,難道眼睛瞎了麼?
這樣想著,她很不爽的咬咬牙,在冬生正對面站定,又左右晃著頭道:「你再想想,真的是沈春花最好看麼?」
冬生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揪著這麼無聊的問題問他,不過還是配合的想了想,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雙目灼灼地盯著她,似乎是有些糾結,糾結到整張臉都變得通紅。
秦珠玉以為他看出自己的變化,要說出自己的心聲,心裡的得意油然升起。不料冬生卻忽然紅著臉支支吾吾開口—— 
「其實我覺得棺材店李叔家的兒媳婦挺好看,我剛來這裡時,還以為她是未出閣的小姑娘,後來才知道,原來她的兩個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冬生沒說謊,剛來這裡時,他第一次見那位李家媳婦,真是出水芙蓉,都沒好意思盯著人多看,生怕別人以為他這個夫子是登徒子,後來知道是兩孩子的娘後,才舒了口氣。
而秦珠玉沒聽到她想聽的話,又見他跑題跑到了棺材店老闆家,氣得快要跳腳炸毛,齜牙咧嘴將一張臉湊到冬生臉前三寸處,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死書生,你眼睛睜大點,看我今天有什麼不同?」
冬生這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睜大眼睛,直覺不好,三步做兩步跑到桌前,拉開抽屜。
果不其然,裡面放的銀子沒了蹤影。
他腦子轟的一聲,差點懵住,好不容易壓下心中的火焰,深呼吸了口氣,慢慢走到秦珠玉面前,伸出手,「剩下的呢?」
秦珠玉不明所以,「什麼?」
冬生吸了口氣,「妳買妳這身亂七八糟的行頭,剩下的銀子呢?」
秦珠玉只在意他前半句,怒道:「什麼亂七八糟的行頭?我這是用心挑的。」
冬生懶得與她多說,只繼續道:「把剩下的銀子給我,妳要用錢,我給妳一點零花就行。」
秦珠玉愣了愣,道:「沒有剩的,都用完了。」
冬生沉默著看她的表情,確定她沒有說謊,一口氣差點噎住。抬手指著她半晌,終於還是狠狠甩下來,喘著惡氣道:「妳行啊,一個月的月錢都被妳敗光了,這個月就等著天天喝粥吧。」
本想罵她一頓,但是想到她被街坊坑成這樣還不自知,到嘴邊的狠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倘若告訴她,她被坑了,怕她會鬧得整條街都雞犬不寧,街坊鄰里總歸還是要和睦相處的。
幸好……幸好,他娘給他的錢還在,不然恐怕就不是喝粥,而是喝西北風了。
秦珠玉見冬生臉色發白,真的生氣的樣子,終於知道自己闖了什麼禍。此時,也再顧不得要冬生回答自己美不美的問題,而是識趣的、灰溜溜的退回了房間。
 
冬生說到做到,此後一天三頓都用清湯寡水的白粥餵自己和秦珠玉。
秦珠玉因為知道自己做錯了事,算是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沒了底氣—— 雖然之前的底氣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
喝了兩天粥,她已經兩眼快冒綠光,每次和冬生一起吃飯時,頻頻向他釋放幽怨的眼神。不料冬生卻徹底發揮了讀書人的淡定,依然不以為意的模樣,慢條斯理地用餐,彷彿一直這樣喝粥也沒什麼問題。
秦珠玉簡直懷疑他是和尚投胎的,不,人家和尚還會吃點小菜呢。
不過,冬生在她瞪著自己恨不得揭竿而起時,便會幽幽地咳聲歎氣,像是自言自語,「五兩銀子啊,都能買好多肉了,下個月結月錢還差二十幾天呢,家裡米也不多了,只怕過幾天,還得向三嬸借點米。」
其實冬生也受不了天天喝清水白粥,雖然他可以好多天不吃肉,但是油味總是要沾的,他又不是真的和尚。不過為了給秦珠玉一點警戒,他必須再堅持幾天。
這樣持續到了第三天,冬生中午下學時,肚子著實抗議得厲害。走出學堂,他偷偷瞅了瞅家中的方向,沒見著秦珠玉的影子,趕緊一拐身,去了街上的包子鋪,買了兩個肉包子,草草塞進嘴裡,大快朵頤解決掉。吃完之後,又趕緊抹嘴巴,才朝自己家中走去。
冬生知道這兩天秦珠玉悄悄翻過家裡所有櫃子抽屜,還有他藏在床下的包袱,不過吃一塹長一智,他可不能讓那個敗家娘們把他的這點家當敗光,全部的銀子自然都時時揣在身上。那死丫頭估計真以為他是半分錢都沒有,所以才沒敢要求吃這個吃那個。
回到家中,果不其然,秦珠玉跟個餓死鬼一樣癱在椅子上,等著她的口糧。據冬生所知,她這兩日大概是因為光喝粥沒力氣,也沒見她出門,就光待在家裡,兩眼冒綠光。
見冬生回來,秦珠玉好不容易使足力氣跳起來,跑到他面前巴巴道:「我餓死了,你快去生火煮飯吧!」只是說完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眉頭一蹙,靠上前來,吸了吸鼻子,忽然道:「你吃了肉包子?」
冬生一怔,心道她是狗鼻子來著麼,不過還是很淡定地否認,「妳是想吃肉想瘋了吧?我一個月的工錢都被妳敗光了,哪裡有錢買包子。」
秦珠玉蹙眉抿嘴,慢慢退開,卻仍舊是有些懷疑的模樣。
冬生以為她相信自己的說詞,正要舒一口氣,不料,面前的人卻忽然猛湊過來,整張臉幾乎貼在他臉上,然後用力地嗅著鼻子。
冬生猝不及防,一動不動地看著離自己僅僅半寸的臉,那雙微微瞇著的眼睛就在自己眼前,長長的眼睫根根分明,下面是璀璨如星辰的黑色眸子……再往下便是粉色的薄唇,輕輕翕張。
剎那間冬生只覺由下至上竄上一股熱氣,他不敢再看她的臉,只得將眼睛往下移動。不料,因為是居高臨下,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脖子以下的起伏上。
除了那次心無雜念的餵藥,冬生從未和女人如此接近過。可他是個男人,還是個長期﹁吃素﹂的男人,此時渾身燥熱難抑,平日裝聖賢書的腦子此時終於旖旎一片。
秦珠玉嗅了片刻,終於發現冬生異狀,她稍稍後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戳了戳他又僵又紅的臉,呿了一聲,「你怎麼了?被我發現悄悄吃了肉包子,也不用這麼緊張吧?」
冬生打了個激靈,從雲端跌下,回歸現實,為自己剛剛的反應惱羞成怒,卻不知該如何回她。
這時,未關閉的門口響起一個嬌俏的聲音,「宋先生!」
這讓冬生鬆了口氣,他少見地熱情回應已經自己走進來的沈春花,「沈姑娘,有什麼事嗎?」
沈春花搖動著曼妙腰肢進屋,手中端著一個盤子,笑道:「我娘今天做了春捲,讓我給宋先生送些過來。」
「這怎麼好意思,前些天才送了圓子,今天又送春捲,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三嬸了。」
「這些都是簡單的吃食。我娘說宋先生一個讀書人孤身在外,既然做了鄰里,自然要多多照應。」沈春花說得自然而然,對一旁的秦珠玉完全視而不見。
秦珠玉聽她這樣說,自然心裡不快,毫不掩飾的哼了一聲。實際上,她對這個沈春花是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看不順眼。死書生那個呆頭鵝看不出來,她可是看得出來,這位大妹子見著他,根本是餓狼見到羊一樣,恨不得馬上拆吃入腹。
不過……秦珠玉想著,忽然將視線移到冬生臉上,看他那如沐春風的笑,那柔情似水的眼。她忽然抖了一抖,難道說這個死書生對沈春花也有意思?
這個想法剛剛冒出,就被她強行壓下。死書生和沈春花,怎麼都像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至少在她眼裡,一定是這樣。至於為什麼,其實都是秦珠玉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反正她不喜歡沈春花,自然就不允許死書生喜歡她。
沈春花和冬生寒暄了幾句,不知是不是無法忍受秦珠玉頑固持續的眼刀而又礙於冬生在場不能還擊,只得暫時敗退。
秦珠玉見沈春花離開,臉色浮起一絲得意。
冬生倒是沒注意到她的表情,更是沒發覺兩個女人間叢生的暗潮洶湧,只是端著春捲走到她面前,自己抓了一個吃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不是受不了白粥嗎?正好用這個改善下伙食。」
春捲的香味滋溜溜往秦珠玉鼻尖冒,但是她一想到這個是沈春花送來的,就鄙夷地撇撇嘴,很有骨氣地道:「君子不食嗟來之食。」
冬生並不理她,依舊吃得極香,「這是三嬸送的,是鄰里往來,如果這是嗟來之食,那妳天天吃我的又算什麼?」
「你……」秦珠玉氣得直跺腳,哼了一聲,「你放心,等我有錢了,一定加倍還給你。」
冬生心裡嗤了一聲,故意抓起一個春捲丟進嘴中,又揚了揚手中的盤子,「真不吃?不吃我就吃光了,待會還得繼續喝白粥。」
恰好這時秦珠玉的肚子不聽使喚地叫了兩聲,她著實又餓又饞,眼見盤子裡的春捲只剩了兩三個,趕緊搶過來護住,腦袋一昂,「誰說我不吃,不吃是傻子。」
冬生心道,妳啥都不記得,不就是個傻子?不過他很識相地沒有說出來。
而秦珠玉一邊狼吞虎嚥,一邊想的是,這春捲是三嬸做的,又不算是沈春花給的,吃了也不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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