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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經商特殊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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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4701-E54703

《福氣小酒娘》全3冊

  • 作者寒露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8/24
  • 瀏覽人次:281
  • 定價:NT$ 750
  • 優惠價:NT$ 593
藍海E54701 《福氣小酒娘》卷一
上輩子她富得流油,獨缺親情溫暖,穿越後有愛護她的娘親、弟弟,
卻成了山野村姑,狠狠體驗了一把窮滋味,實在好不習慣,
學種地,她累得動彈不得,學做家事,手一滑菜刀就摔了,
好在娘親和弟弟耐心地教導,讓她逐漸愛上這純樸生活,
她一心想辦法帶家人過好日子,把弟弟調教成材當大官,
大夥兒都發現她周家九娘一改往日的懦弱陰沉,變得活力可愛,
她身邊的桃花一朵朵,村裡的小哥哥會護送她回家,
還把能換錢的松雞、蘑菇順手送給她,讓她家能添好菜,
村長家的小孫子常看著她發呆,更幫她好多忙,
可儘管身邊桃花一朵好過一朵,在貪婪祖母眼中她就是賠錢貨,
唯一的價值是她的親事能給小叔換個好媳婦,
新郎人選在村內還是個惡名昭彰的老瘸子……

藍海E54702 《福氣小酒娘》卷二
去縣裡酒莊打工,周悅娘意外發現自己的血能夠釀出高品質美酒,
為了不讓人察覺,認為她是妖怪,她趕緊辭了工作回到桑樹溝,
開始在這山明水秀的好地方開闢果園、種果樹,自己釀酒,
和前世不同,她有非常疼她挺她的家人,讓她能夠放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且她還把自己家改造成農家樂民宿,靠著人脈幫忙宣傳,不僅客人滿意,
其他親戚也聽了她的建議,大夥兒有錢一起賺,日子過得充足又美好,
倒是她那早幾年定了親的未婚夫,在外頭的書院念書,
接觸了五光十色的城裡繁華生活,又認識了不少家世好的人,
與她的觀念開始有了隔閡,甚至還把喜歡他的姑娘給直接帶了回來,
罷了,她也不想跟話不投機三句多的男人過一輩子,直接退親吧!
不過她不知道,這廂這朵桃花謝了,另外兩朵可正蓄勢待發呢!


藍海E54703 《福氣小酒娘》卷三(完)
周悅娘只想要在這山林裡安適度日,釀著酒,發展她的農家樂大業,
哪知她退了親之後,桃花反而遍地開,幾個男人的殷勤讓她不知所措,
尤其是韓夕陽這個城裡來的公子哥,儒雅之中帶點腹黑,
撩妹的手段也不一般,簡直是用生命在追她,
第一次為了護她,他傷了右手,
驚見她差點被地痞欺負,他有勇有謀的打走惡人,卻又搞得自己全身是傷,
第三次見到一條大蛇對她吐著信子,他忍著發顫的雙腿擋在她身前……
活了兩世,從來沒有人這樣保護她,她知道自己淪陷了,
被粉紅泡泡沖昏頭的她,竟忘了兩件事──
他的不凡出身,以及他家無所不用其極欲得她的獨門釀酒祕方,
這兩把大刀,不僅將她的心砍得傷痕累累,也將他們之間的情緣一刀兩斷……
寒露
80後四川吃貨辣媽一枚,最喜歡的事情是吃著美食看美文。
小時候喜歡閱覽群書,幻想著自己是當中某個角色,體驗人生百味;
現在卻是愛上了親手執筆,塑造一個個性格各異的角色,掌控他們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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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桑樹溝的新家
「桑樹溝的觀音娘娘顯靈,趕快將童女周悅娘的魂魄還來,弟子感激不盡,定將肥豬肉、雄雞、豆腐、敬上……」
秦玥一陣迷糊,這誰啊,在她耳朵邊上神神叨叨地胡說八道,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然而這嘰哩咕嚕的聲音根本沒有要停下的意思,令她更加煩躁。
看來是她很久不發威,被人當成病貓了!這麼想著,她不由猛地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漆黑的房梁和有著縫隙的茅草屋頂,身下是硬硬的木板,鼻尖嗅到的是香燭燃燒的味道……
還沒從這奇怪的景象中回過神來,她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張溝壑縱橫的老女人面孔,這張臉雙頰鼓脹,像是含了什麼吃食在口裡。
看到秦玥圓睜的雙眼,老女人眼中閃過一絲竊喜,就在秦玥迷惘之際,老女人腮幫子鼓動—
「噗……」冰涼的水霧夾雜著難聞的口臭向著秦玥的臉龐噴來。
「啊—」
饒是覺得現有生活如同死水般難熬,秦玥也不想有這種刺激的體驗,簡直像是噩夢!
還沒等尖叫聲拔高,她就感覺天旋地轉,整個人被捲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頭被緊緊摁在柔軟的胸前,除了暖暖的感覺,還有一股令人作嘔的汗酸味兒,悶得她喘不上氣來。
她想用力地掙開,卻驚訝地發現渾身沒力。
「九娘啊,娘的乖女兒,嚇死娘了!嗚……妳終於醒過來了。」
秦玥愣住,頸脖後暖暖的濕意有些灼人,關心的啜泣聲也讓酸臭變得不是那麼難以忍受,這懷抱莫名讓她覺得安心。
不對!秦玥的眼睛猛地瞪大,自己的父母離婚好多年了,而且兩人忙得只能通過匯錢來維繫親子的關係,怎麼可能擔心她?最重要的是,這兩個女人的語言根本不是她所熟悉的話,而是鄉間俚語,有些似曾相識……就像是前不久剛剛聽誰說起過一樣!
是誰,會是誰呢?
不去想沒事,一思索,秦玥就覺得像是有人拿了一根棍子在她腦海裡用力攪。
一會兒是出生在豪富之家,從未吃過苦,年紀輕輕吃遍了山珍海味、穿遍了奢侈品牌,唯一的缺憾就是沒感受過親情,也沒遇到過友情,泡在蜜水裡長大的秦玥的回憶。
一會兒是出生在窮山溝,三歲開始做農活兒,活到十幾歲,從來沒出過桑樹溝這偏僻山村,這是苦水裡長大的周家周悅娘的經歷。
「世海家的,妳家九娘我算是救回來了,幸好她這次只是被林子裡的惡鬼嚇得失了魂,要是被那惡鬼上身的話可就麻煩了。」老女人,也就是周世海請到家的神婆,說話時帶著一種迷惑人心的神祕語氣。
「好好好,那就請李仙姑幫九娘驅驅邪,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儘管說。」抱著女兒的羅月華連聲說好,虔誠的模樣漸漸安撫了頭昏腦漲的秦玥。
「要想避開那兩個惡鬼,妳家九娘要忌生人來往三天。你們呢,數十三張金錢、二十四張銀錢,做個眉目清秀的童女放到林子邊的橋下燒了。三天後再扯上一丈二的紅繩,帶著她把紅繩繫到路口那棵桑樹上去,讓九娘圍著桑樹轉上三圈,叫桑神三聲『乾爹』,這樣才算是避過了劫難。」
神婆一邊說,嘴裡還發出咕嚕咕嚕的漱口聲,秦玥想起剛才那口混著口臭的水霧,胃裡一陣翻騰,忙伸手用力推搡攬著自己的女人。
「九娘,怎麼了?」感覺到女兒的力道,羅月華又驚又喜,「李仙姑,您可真法力無邊,九娘好多了!」
趁著這機會,秦玥終於脫身,趴在床邊就是一陣狂吐,眼角餘光還將屋裡的擺設看了個七七八八,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對面的牆根下擺了一張小平板床,上面鋪著乾草,放著一床黑乎乎、有破洞的棉被,黑褐色棉絮跑了不少在外面,可見這家人的條件有多艱苦。
李仙姑站在靠門口的位置,身上穿著半舊的補丁道袍,嘴裡念叨的神佛名號,顯得不倫不類。她手裡捧著一個巨大的黑陶碗,時不時張開滿是皺褶的嘴唇,露出缺了一角的黃板牙,喝一口水噴到黑黑的泥地上面,水漬快速地滲進了地面。
李仙姑身後的外面是一間堂屋,堂屋正中央擺著一張八仙桌,除了燃燒的香燭,還放了幾個盤子,裡面擺著豬肉、豆腐、還有一隻渾身光禿禿的大公雞,被兩枝筷子支撐著,顯得昂首挺胸,也不能說是光禿禿,至少屁股上還留著三根羽毛。
也許是她呆滯的眼神太過於顯眼,羅月華焦急地看了眼老神在在的李仙姑,擔憂地問道:「仙姑,九娘這是怎麼了?」
「別慌別慌,讓我看看。哦,九娘這是剛剛魂魄歸位,沒醒神呢,還得昏昏沉沉好些日子,妳啊,不用大驚小怪。另外,剛才吩咐的那些事情妳一定要照做啊,有一樣沒做全,九娘都會有被鬼上身的可能,到那時候只能把她關到半山腰的神廟裡,讓桑樹溝的大神們幫著她驅驅邪魔了。」李仙姑故作高深的解釋。
「神廟?不會,我家九娘會好的,怎麼用得著進神廟呢!」羅月華恐懼地拉過女兒抱著,聲音顫抖,「九娘會好的,咱們九娘有周家列祖列宗保佑,一定不會被鬼附身,仙姑就放心吧。九娘會好的……」
雖然不知道「神廟」是什麼地方,但能將人嚇成這個樣子的,總不是好地方吧!秦玥決定暫時做個啞巴,先弄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再說。
藉著木板房牆上兩尺見方的小窗,秦玥終於看清了「娘親」的長相,五官看著年紀不算大,白髮和皺紋倒是挺多的,看她神情滿滿的關切,還有臉上的淚痕,秦玥多年沒波動的心重重一震,真的有人為我操心嗎?
她下意識地伸手想幫「娘」抹去臉上的淚水,可看到自己的手掌,她頓時就呆住了。
這是一隻連指甲縫都是黑泥的小手,細瘦的手臂帶著和「娘」一樣的蠟黃。
她收回手,摩挲著掌心硬實的繭子,她……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周悅娘靜靜坐在自家小院堂屋高高木門檻上,第N次木然地打量身處的這個環境。
被籬笆的矮牆框起來的方形院子裡,一群大雞帶著小雞正用爪子在泥地上覓食,透過一人高的籬笆牆可以看到遠處連綿的群山,植被覆蓋率比她所知的要高得多,她已經確定過了,她這不是變成另外一個人那麼簡單,而是穿越到了一個歷史上都沒有過的大夏王朝,從秦玥成為「周悅娘」。
誰當皇帝不重要,因為天高皇帝遠,他根本管不到這犄角旮旯裡。唯一讓她覺得幸運的是,開創這個大夏王朝的皇帝是一位不錯的穿越者,搞了無數的工農業發明不說,還特別重視教育,民間男女大防的觀念不重,女子也能念書上學考秀才。
而且童生試之前,男女去讀書都是免費,考上童生後,就得交一部分學費。只可惜那位開國皇帝死得太早,如今也不知道過了幾代,一些前朝舊俗冒出來,世道再次對女子變得苛刻,特別是對周家這樣貧窮的家庭。
真正的周悅娘便是失去免費進學資格的受害者,沒辦法繼續升學,家中長輩又逼她嫁人,她一氣之下才衝到了後山深林裡,結果摔下山,等被家人找到的時候,她雙目無神,怎麼喊都不應。
原主的爹娘周世海和羅月華這才趕緊請了遠近聞名的李仙姑上門來做法事叫魂,這一叫,沒能把周悅娘真正的魂魄叫回來,倒是來了個鳩占鵲巢的。
目前周悅娘正按照李仙姑的吩咐「忌生人來往」,不但她不能走出家門半步,在她家門外更是立著一張貼了紅紙的板凳,目的便是告訴別人,這家子有人「忌生人來往」,旁人就不要上門破壞規矩了。
所以這三天來,她只和羅月華這一個親人朝夕相處,是真的朝夕相處。羅月華每天天不見亮就趕著給她煮好雞湯飯,端到房間裡放著,然後背著背簍、扛著鋤頭上山幹活,一幹活就是一整天,等太陽落山後,她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第一件事也是趕緊給她端一碗雞湯飯進房。
羅月華讓周悅娘見識了什麼是母愛!她時時都會湊到周悅娘身邊噓寒問暖,一會兒摸摸她手冷不冷,一會兒摸摸她額頭燙不燙,總之真是關懷備至。
從羅月華的喋喋不休中,語言能力本就強的周悅娘漸漸找到了方言俚語的門道,偶爾應兩句便能讓羅月華喜不自勝。
「唉!」輕聲歎了一口氣,周悅娘只感覺以前當秦玥二十多年都沒有這三天歎的氣多。她站起身子伸了伸懶腰,以龜速往廚房行去。
這個家有三間房,都是木頭的牆壁,稻草的屋頂,她住的房間內除了兩張木板床,什麼也沒有了,出了房間門便是堂屋,右手邊是周世海和羅月華的臥房,雖說沒進去過,但透過撩起的門簾她曾看到過裡面的情況,比自己睡的這間好不了多少。要說分隔三間房的東西,就只有堂屋齊膝高的木門檻和兩扇笨重的木頭房門了。
至於廚房,其實是幾根木頭搭起的簡易棚子,外牆直接用一人高的柴火堆組成,裡面的面積倒是挺寬敞的,泥塑的灶台後是木板和石頭砌起來的碗櫃,旁邊的一個大水缸上面有竹筒從外面伸進來,一點一滴地往水缸裡注水,倒是免除了挑水的苦力。
廚房門口掛著巴掌大一片材質粗劣的鏡子,勉強能看見裡面面黃肌瘦的十幾歲黃毛丫頭,又乾又癟。
摸了摸衣裳上一塊疊一塊的補丁,周悅娘又歎了一口氣,這是懲罰她以前絕不穿過季服裝的矯情嗎?
耷拉著腦袋,她走過那個沒遮攔的門洞,廚房正中有一張高大的八仙桌,上面放著中午剩下來的飯菜,老遠就聞到一股說不出來的臭酸味兒。這幾天全都是羅月華幫她把飯端到屋裡,雞湯泡著有些糙的米飯,餓極了倒還是能吃下去,可也沒聞到有這股子難聞的味兒啊?
捂著鼻子,周悅娘用兩個手指頭翻開桌上倒扣的筲箕,既然待在這個家裡,她覺得自己還是做點什麼也好,也許做頓飯就是對「娘」這幾天的關愛最好的報答了。
「這是什麼?」
筲箕掀開,桌子上的粗瓷大碗裡裝著一團黃褐色的糊狀物,那股子酸臭味就是從這裡面散發出來的。
「噁……」周悅娘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丟下筲箕就衝出廚房,站在院中,對著屋後重重大山深呼吸了好幾口新鮮空氣才敢開口說話,「這是把餵豬還是餵雞的食物放桌子上了嗎?」
話音還沒落下,鼻端又是一陣臭味兒傳來。那邊是在她臥房外用亂七八糟木頭搭起的儲藏室和豬圈,豬圈裡的臭味和院子裡的雞屎味和在一起,那味道簡直形容不出來。
「啊,我受不了了!」周悅娘轉身就往院子對面大門的方向跑去,其實以她現在的速度只能算踱步,只是臉上的表情猙獰些罷了。
「啪!」腳下一滑,一個趔趄,慌忙中,雙手撐地的周悅娘壓根沒來得及看清自己的現狀,兀自在那裡慶幸沒有摔個四仰八叉。
可接下來她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手上軟軟的是什麼?站起身子,把手放到了眼前,手上是黏糊糊、褐色的一團,散發著難聞的惡臭……
「老天爺啊!我秦玥到底是哪裡得罪祢了,非要這樣懲罰我呀,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嗚嗚……」
嘶啞的聲音並未在山村裡傳開,虛弱的聲音還沒有隔壁院子的狗叫聲來得響亮。
就在周悅娘蹲在地上哭得天昏地暗的時候,院門被人推開了,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見到在地上抽抽噎噎的周悅娘,不由著急地奔了過來,面上的擔憂不帶一絲作偽,「二姊、二姊,妳怎麼了?是不是祖母又罵妳了!」
看樣子要是周悅娘應一聲「是」的話,他就真的捋袖子找人算帳去了。
「不是,只是摔了一跤。」在比她還小的孩子面前,周悅娘哭不出來了,拍了拍屁股站起來,站到一半整個人都僵住了。
尼瑪,她方才手上沾滿了雞黃金啊!
「二姊,妳一定摔得很疼吧?來,我背妳進屋歇會兒。」周小寶瘦弱的身子蹲在周悅娘跟前,言語裡全都是關心,「剛才進村的時候,聽大伯娘她們在那裡說什麼妳從地裡滾到山下去了,昏迷了兩天才被李仙姑救活,真是嚇死我了。」
周悅娘自認是成年人,怎麼好意思讓個小孩子背,擺了擺手,重新往廚房走去。
周小寶趕緊跟上,「呂夫子讓我問問妳,還去上學嗎?夫子說以妳的成績興許能夠考到書院,到時候妳就能到縣城找大姊了。」說到後面,周小寶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害怕被人聽到似的,害得周悅娘也跟著打量了一圈空空如也的院子。
「不去。」她一邊蹲下身子清洗手上和身上的汙漬,眉頭都快皺到了一處。
「其實不去也好,我都沒打算繼續念書了,在家幫著娘弄田地,或者跟著爹出門打短工都行,考上了又怎麼樣,束脩再少,那也要家裡拿得出來啊!」周小寶嘀嘀咕咕嘮叨了半天不念書的種種好處,結果發現周悅娘一直心不在焉的樣子,一時有些洩氣,三兩步跑到八仙桌旁掀開倒扣的筲箕,突然歡呼了一聲,「一定是娘知道我今天要回家特意給我做的酸菜玉米麵湯。正好肚子餓了,二姊,我分一半給妳?」
這份看到心儀的食物毫不猶豫就要分享的精神是可貴的,但周悅娘看見他端的正是桌上那碗差點讓她吐出來的東西,哪裡還會點頭,連連擺手坐到了桌子上風處,這樣總算好受一些。
接下來,周悅娘就看見周小寶端著比他腦袋還大一圈的土瓷碗,呼嚕嚕的,頭也不抬地猛吃,那吃相簡直刷新她的世界觀。
周小寶的麵湯還沒吃完,羅月華就背著一簍豬草,拄著鋤頭回家了。
看著兒子和二女兒在廚房裡聊得正歡,她滄桑的臉上浮現了一個安慰的笑容,「十郎回來了,看到娘給你留的麵湯了?」
「嗯,娘,我看到了,正在吃呢。」
「九娘怎麼不吃?」羅月華放了背簍在豬圈前,顧不上洗手、洗臉,便坐到了八仙桌旁。
周小寶起身給她倒了一杯水,另外拿了碗勻出了碗裡的大半麵湯出來。
「我……我不餓。」周悅娘努力克制衝上前讓兩人洗手的衝動,適應了麵湯的怪味之後,她倒是真的有幾分饑餓了,可打死她也不願意去吃那被人吃過的臭麵湯。
「傻九娘,怎麼會不餓呢?我還是寅時出門給妳送的飯,這都快申時了,還不覺得餓!」頓了頓,羅月華的眼光在周悅娘額頭停了停,「差點忘了,這麵湯是粗糙東西,妳傷著,得吃好一點。」
她只覺得自家女兒今天看上去清清爽爽的,倒是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熱心的起身往灶台走去。
「都怪我,光惦記自己吃了,都忘記了咱家還有二姊一個病人了。」周小寶也吐吐舌頭,竄到了灶台下幫著生火做飯。
「還說,周小寶,看你那吃麵湯的饞樣也知道,你是不是中午沒吃飯?身體最重要。」羅月華麻利地在鍋裡倒了一瓢水,從旁邊蓋著的小鍋裡拿出一塊雞肉,剁碎丟進去。
「娘,中飯我吃了,這不是回家看到妳做的麵湯太香了嗎?咦,娘,家裡的那隻大公雞妳殺了啊?」周小寶揭開鍋蓋,看了眼剩下的一隻雞腿,擦去嘴角邊的口水。
羅月華見狀,歎了一口氣,抓米的動作頓了頓,多抓了兩把放進了盆裡泡著,回身把那隻雞腿放進了鍋裡。
「十郎,你二姊滾下山後撞到石頭上,一直昏迷不醒,娘殺了公雞請李仙姑來做法事,好在神仙保佑,九娘一天天好起來了。榆樹溝的那個赤腳郎中也來看過,說你二姊身子骨弱,需要補補,這不,除去給你祖父、祖母的半邊,就剩下這麼點了,其實,你也應該補補了。」
周小寶給周悅娘使了個她看不懂的眼神,往灶裡添了兩根柴火,「娘,我不用補,待會兒妳和二姊多吃點;特別是二姊,我回來就看到她摔了一跤,一定很疼,她在哭。」
「真的,哎呀,九娘,摔著哪沒?」反正鍋裡的雞湯飯還在燉著,羅月華從灶後轉出來,擔憂地擦著手上的水漬就想來檢查周悅娘的傷勢。
「沒事,哪也沒摔著。」周悅娘側過身子躲開了羅月華的手掌,指著灶台輕叫道:「鍋裡水開了,鍋蓋頂起來了!」
「這麼快水就開了,當真是有人幫忙的緣故吧?」羅月華臉上掛著一絲失落回到了灶邊,二女兒一向膽小如鼠,這次怕是被嚇得不輕吧,連自己也不願意接近了。
母子三人就在灶房裡,兩個做飯,一個坐在八仙桌旁,看著羅月華和周小寶兩人嘰嘰喳喳不停的說著。
周悅娘總算知道了,這娘倆真的是一模一樣的,聽著他們的談話內容,她的心裡以極緩的速度在注入著一道名叫「親情」的暖流。
第二章 暖心弟弟小寶
這還是周悅娘第一次和陌生人同桌吃飯,果然很不習慣!
那娘倆明明都是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卻還是不停的彼此謙讓,不斷地從湯飯裡挑出雞絲扔到她的碗裡。
「九娘吃肉,娘怕塞牙,待會兒懶得掏。」
「二姊吃肉,書院裡每天都有雞湯喝,你們在家難得吃到。」
不一會兒,周悅娘瞪著自己的大碗裡的零碎雞肉,再看看那娘倆吃完了白飯,又在鍋裡攪了半鍋麵湯分著吃了,只覺得鼻子酸酸的、眼眶熱熱的,不禁抬頭盯著滿是蜘蛛網的草棚子屋頂,心裡暗暗低道:「我可不是你們家的九娘,消受不起這份關愛。」
可她埋頭卻是大口大口地吃完了碗裡稍顯粗糙的飯粒,一顆也沒有浪費。
剛放下碗,周小寶就搶著把碗抱到了灶台上清洗,向著書袋的方向努努嘴,「二姊,書袋裡面有吃的,飯後吃正好。」
「什麼?」周悅娘依言拉過了書袋,有些好奇這小子的書袋裡還能裝下什麼,一看就低呼了聲,「桔子?」
「噓!」周小寶趕緊兩步躍到她的身邊,悄悄捂住她的嘴巴,眼神四處瞟了一遍,「二姊,小聲點,被娘聽見了又要給祖父、祖母拿兩個過去,這可是我用今日的伙食費買的……」
感覺說漏嘴了,他做賊心虛的笑笑,鬆開手掌,小聲說:「上次回來知道祖父、祖母對妳說的破事,知道妳心情不好,所以……」
他手在衣服上簡單的擦了擦,親手剝了一顆桔子,小心翼翼的掰下一瓣,餵到了周悅娘半張的嘴唇裡,臉上露出個淳樸至極的笑容,大大的眼睛清澈見底,如純淨夜空中的星子熠熠生光,「二姊,好吃嗎?」
周悅娘的嘴巴被桔子堵著,酸中帶著濃濃的甜味在口腔裡彌漫,起先努力壓下去的酸意再次在心間流淌,急忙點頭掩飾不適。
周小寶艱澀地吞了吞口水,將剩下的桔子瓣放到了八仙桌上,繼續回到了灶台邊洗洗刷刷。
周悅娘敢對天發誓,這孩子的眼神盯著桔子在放光,可他就是不願意吃一瓣,他可愛的表現讓她忘記了哀怨,也不知是什麼刺激了她心裡的惡魔,伸手故意再掰了一瓣放進嘴裡,動作還刻意放慢了許多,如願聽見了周小寶吞口水的「咕嚕」聲。
「這桔子酸死了,不好吃!」周悅娘順手將桔子推到了桌子的另一邊。
「不會啊,我聽小芳她們說可好吃了,女孩子就喜歡這個味道的啊?」周小寶再次來到桌子邊上,伸手就抓了一瓣放進嘴裡,說話顯得有些含糊,「很好吃啊,汁多味甜。」
「錯覺吧,我剛才就吃著是酸的。」
就這樣,在周悅娘的一再否定下,周小寶把剩下的幾瓣桔子全吃進了嘴裡,這才後知後覺地發覺上了二姊的當,嗔道:「二姊真是的,買給妳吃的,怎麼進了我的肚子!」
「不是還有兩顆嗎?」周悅娘覺得逗這個憨厚的小子還挺有意思的,爽感絕對勝過去在商場刷爆一張信用卡。
「嗯,那留著妳一個,娘吃一個,可是,二姊,妳想個辦法讓娘不要傻乎乎地給祖母拿過去好不?」洗完了碗筷,周小寶坐到了桌子邊,翻出了兩顆桔子在手裡把玩,正好被餵完牲畜進門的羅月華聽個正著。
「誰傻乎乎?咦!桔子,這東西在我們這兒可貴了,十郎,這哪兒來的?」
「我……」周小寶是個老實憨厚的好孩子,不善於說謊,當下就準備照實說自己省下了一天的伙食費買的。
周悅娘可不同,經歷了物慾橫流社會的薰陶,說句謊話眼也不眨的,她捏住周小寶粗糙細瘦的手掌,制止他說出實話惹羅月華傷心,截住話頭道:「十郎的同窗給的。」
羅月華根本沒察覺到周小寶的詫異,大概知道周小寶的同窗裡面有家境還算不錯的,當下抓了剩下的兩個桔子道:「等要回書院的時候,十郎去把山上的軟棗子帶點給你的同窗吧,也回報下人家。你們倆燒水準備梳洗上床,我去祖母家。」
「娘,妳幹麼!」周小寶一溜煙站到了廚房門口,阻止了羅月華的去路,臉上滿是不甘願,「妳還要給祖母拿去啊,她和大伯娘都出的什麼主意!」
羅月華遲疑的頓住了腳步,眼神卻是看向了桌子邊上的周悅娘,「十郎,她畢竟是長輩,你爹說過的,一定要孝順。」
「娘,桔子性燥,吃了上火,老年人吃了會受不住的。」周悅娘仍舊坐在八仙桌旁邊,一字一頓慢慢的說,這還是她清醒後說過最長的一句話。
「啊,真的?」羅月華的腳步徹底地停下來了。
周小寶趕緊趁機說:「就是、就是,曉傑爹爹就說過的。」
曉傑是他們靠山村村長的孫子,而他的爹爹則是遠近聞名的大夫,在十里八鄉口碑不錯,一身不俗的醫術還是被人所肯定的。既然周小寶這樣說了,羅月華真不敢將桔子往公公、婆婆手裡送,這兩天正是秋燥,要是再出點什麼毛病可不好了。
她向著兒女分別遞出桔子,「哦,那就算了。喏,你們一人一個。」
「娘吃一個,我和二姊分一個。」周小寶前腳打發了羅月華,可回頭進房間時卻把整個桔子都扔到了周悅娘的床上,自己和衣躺在另一張木板床上,拉過被子轉身就睡了。
周悅娘這才知道,這間房是兩姊弟共用的,中間拉上一道簾子就算是隔開了,而自己這張床或許就是和大姊周彤娘共有的。
大姊在這個家裡諱莫如深,究竟是怎麼回事?而羅月華和周小寶欲言又止的話裡又是怎麼回事?和祖父、祖母、大伯娘又有什麼關係?
所謂的「李仙姑」要求的三天今晚就過去了,明天又能見到些什麼人?
紛亂的思緒襲上周悅娘的內心,在硬硬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被子上的奇怪味道也攪得她心緒混亂,她乾脆坐正了身體,在黑暗的夜空裡無聲地對著虛空說話,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我是秦玥,孤獨地住在現代的香港半山,父親是香港地產大亨秦遠,母親是娛樂之鱷沈若,雖說我已經記不清楚他們的長相,可他們才是我的親人,而不是這個古代窮困山村的一老一少!」
她一定要想辦法離開。
 
三天後,這是周悅娘第一次走出家門!
羅月華對周悅娘能順利清醒過來,而且看著比往昔多了兩分膽子的樣子很是高興,也打從心眼裡信服李仙姑的「法力」,打算嚴格地遵從李仙姑的所有囑咐。
昨晚她就去山坳另一端李仙姑的家裡買來了一個精緻的「童女」,那是用竹篾條編的人形,再外封著彩色的紙張做成一個小女孩的模樣,倒是真有幾分栩栩如生的感覺。
今天一大早,天色微亮,羅月華就拿著「童女」,領著姊弟倆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後山林子邊走去,瘦弱矮小的她背著一個大背簍,裡面放了香燭紙錢和那個已經遮住面貌的「童女」,並不住的叮嚀後邊的兩人,「九娘身體才剛剛好,可不要在再摔了,十郎,攙著姊姊點。」
周小寶溫暖的手掌本來就緊緊地抓著周悅娘,她甩也甩不掉,這種被擔心、被珍重的感覺讓她很不適應,偏偏不能對外人言明,臉色帶了幾分陰鬱。
「姊,妳手怎麼有些發涼,是不是有點冷?我給妳帶了衣服。」周小寶從前面羅月華的背簍裡拉出了一件無袖夾棉背心,粗糙磨手的粗麻料子,洗得起了毛邊,強行披在了她的身上。
一股暖意漸漸在心裡升起,可周悅娘依然還是有些死鴨子嘴硬,「多事!」
「妳說什麼?」周小寶和羅月華一時都沒聽清她在嘟囔什麼,異口同聲關切地問道。
「沒什麼,還要多久才到?」緊張之餘,周悅娘匆忙轉移話題問道,可話才剛剛出口便察覺有些不對勁,無奈話已出口,後悔已經晚了!
「轉過前面山坳就到了啊,」羅月華指著大山一處回道,隨即就發現了異常,頓住了腳步,詫異道:「九娘怎麼這麼問?」
「娘,二姊該不會摔得患了失憶症吧?我聽曉傑說起過!」周小寶擔憂的上下打量著周悅娘,大膽地說出了他的猜測。
「什麼啊?這是失了魂!看來還得找李仙姑給叫叫魂才行。」羅月華現在對李仙姑可是信任有加,用手碰碰周悅娘額頭,見沒有異常,便煞有介事的準備再去找找仙姑。
在山村,有的小孩子被驚著了之後總是哭鬧不休或是忘記了某些人事,有的會找家裡德高望重的老人捏著孩子的耳朵叫著孩子的名姓「招魂」,要是家裡人招不管用的話,那就會找神婆之類的人喊魂,儀式還很複雜。
第一天看到的李仙姑讓周悅娘餘悸猶存,不想再被那個女人噴上一臉包含著口臭的「符水」,更何況,那女的走的時候分明帶走了家裡一隻下蛋的母雞,再找她一次不是肉包子打狗嗎?
而比起這兩件事,她更怕的是萬一被人發現異樣,給送到「神廟」去驅兩天邪就得不償失了,「邪」沒驅著,別把命給驅沒了,她不想莫名其妙地把這輩子也玩完了。
拂開周小寶緊接著貼上額頭的手掌,周悅娘亡羊補牢道:「我是說燒童女的時間到了?」
「哦,趕著天色大亮之前燒就好。」羅月華和周小寶這才放心的吁了一口氣,三人繼續往目的地行去。
額上的溫度尚在,手掌的溫暖始終……這三天享受的關愛是以前二十多年希翼不曾擁有過的,不知怎的,一直想著怎麼回現代的周悅娘心底竟隱隱覺得有些不捨。
一塊石板小橋橫在一條小溪流上,小溪流分隔了桑樹溝裡的人家和大片的山林。指著山林深處若隱若現的一角廊簷,周小寶悄悄的問周悅娘道:「二姊,妳摔到神廟前面的時候看見什麼了嗎?聽說裡面有野狼窩……」
周悅娘聞言脊背一麻,彷彿聽見恐怖的狼嚎聲在耳邊響起,縮了縮身子低聲回道:「摔下來就昏迷了,你說我能看見啥?」
「呃……二姊,妳身上有哪兒疼嗎?李仙姑只是招了妳的魂,身體上的傷她又不能治。」不知周小寶心裡想的什麼,總之上下打量周悅娘的眼神帶著一種莫名的怪異。
羅月華已燒完了準備好的紙錢,聞言笑道:「妳二姊福大命大,身上只是有些小擦傷,不礙事的。好了,我要燒童女了,你們倆給我背過身去。」
「呃,我去林子裡轉轉。」周小寶拿起空出來的背簍就鑽進了一旁密密的樹林。
在鄉下,開過光的紙人就算是一個人的替代品了,燒給纏身的惡鬼便會百病全消,這個替身在燒的時候是不能讓本人看見的,心裡雖說對這個「替身」嗤之以鼻,可周悅娘還是聽話的轉過身去,不想讓忤逆羅月華的好意。
等燒完了紙錢,周小寶背著背簍已經從林子裡裡轉了一圈出來,淡淡的晨光下,他臉上的笑容淳樸燦爛,「我們可以直接去村口了,看我找到了什麼?」
周悅娘看向他背簍裡的東西,真想大聲對他說上一句:原諒我吧,除了那紅薯我似曾相識,其他的全不認識!倒是裡面一種乒乓球大小的棕色短毛果子有點像她家裡從前慣常儲備的水果之王—奇異果,不過小上了好幾號,她家裡的奇異果可有拳頭那麼大!
「二姊,給妳吃八月香瓜!」周小寶拿出一個巨型「豆莢」剝開之後,紅紅的果肉看上去還挺誘人的。
周悅娘努力壓下出口的驚叫,這是香瓜?順手接了過來小心翼翼咬了一口,清甜的果肉味道不錯,只是果肉實在太少,還沒塞著牙縫就沒了。
羅月華也挑了一個個頭最大的紅薯,拿隨身攜帶的彎刀削皮、分塊一氣呵成,然後遞給了一對兒女,「來,先吃點墊著胃,今天我不上山,咱們中午烤紅薯吃,剩下的軟棗子去書院時給你同窗帶去。」
娘仨說說笑笑的一路往家走去,周悅娘暗暗觀察了下,這個叫桑樹溝的地方只有十來戶人家,除了僅有的三、四家人看上去是木頭的牆壁蓋著青瓦,其餘的基本是和自家一樣的茅草屋頂,暫時也搞不清楚這個村子究竟在哪個旮旯裡。
沿路還算清靜,一個人也沒有看到,無風無浪的來到了一棵枝葉泛黃的巨大桑樹下。
容四五人環抱的桑樹張開巨大的樹冠遮住了一大片的天空,桑樹的樹幹上綁滿了紅繩,有的顏色深黑,看來這棵桑樹已經給人做了無數次的「乾爹」。
羅月華站在樹下,駕輕就熟的將紅繩的一頭固定在樹幹上,遞過另一頭交給周悅娘,「九娘,繞著桑乾爹走上三圈吧,記得要叫『桑乾爹保佑我』。」
「……」周悅娘盯著手裡的紅繩難以跨出步伐。
周小寶看她發呆,以為她不知道該怎麼走,自告奮勇的跑到她身邊拉著她就開始轉圈,「二姊,叫啊。」
「……」
「二姊,轉一圈了,快叫啊!」周小寶停下了腳步。
「桑乾爹保佑我!」周悅娘聽著附近的屋子都傳出說話等聲響,似乎都準備出門了,不禁想與其待會做個傻子「死」給別人看,倒不如現在就「死」得乾脆點。
叫出來一聲就不怕第二聲、第三聲。當第三聲叫完,紅繩也繫上了樹幹,她偷偷鬆了一口氣,心裡也生出一絲好笑來。
桑樹下擺放了不少光滑的石頭,這裡也是溝裡人聚會的場所,羅月華此時就正坐在一塊石頭上欣慰的看著一對兒女圍著桑樹繞圈。
只要兒女平安,身體健康,這日子苦點累點也無所謂,她相信一家人和和睦睦的,一起努力,以後的日子總會好過的。
羅月華又削了條紅薯分成三份,說實在的,周悅娘第一次吃冷紅薯,覺得味道還不錯,吃著和板栗的味道也差不了多少,帶著一絲自然的清甜。
「你們三人這麼早啊?小寶回家,怎麼不等著你蘭姊?」
這個說話的人分明笑得無比親切,以至於長滿雀斑的臉像是開出了一朵鮮花,可她眼裡的神色分明就是不屑,看向羅月華和周悅娘母女倆的時候還閃過了一絲幸災樂禍。她隱藏得很好,除了周悅娘看慣各式假面具有所察覺外,其餘人都覺得她真是親切無比。
「娘、大嫂,妳們早。」羅月華面色一白,笑著站起了身子,讓出身下坐熱的石頭給來人身後的一個老嫗。
「祖母早,大伯娘早。大伯娘,蘭姊有金聖大哥他們陪著,還要我這個弟弟嗎?」周小寶嘴上說著敷衍的玩笑話,頗有眼色的起身讓座道:「大伯娘坐這裡。」
周悅娘隨著羅月華和周小寶一起起身,站在了身形差不多的周小寶身後不發一語,她在暗暗觀察來人。
被叫祖母的人六十多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一個人,花白的髮絲被一絲不苟的別在耳後,臉上的皺褶令她看來透著古板嚴肅,下垂的眼角邊黑褐色的老人斑更顯得她整張臉帶著一股子陰沉,白底藍花的布衣上打了兩個補丁,衣褲漿洗得很乾淨。
大伯娘名叫白翠,這她知道,從白翠的穿著上也能看出她的家境還不錯,衣褲沒一絲補丁,四十多歲的年紀,頭上還戴著一支稍顯鮮豔的髮簪,眼裡透出精明,薄薄的嘴唇顯得刻薄。
兩人剛一坐定,羅月華就忙不迭的問道:「娘和大嫂吃飯沒?」
「這麼早,妳說吃沒?」老嫗叫白鳳蓮,是白翠遠房的姑姑,姑侄倆在周家可算是強強聯手,無往不利,而白鳳蓮對羅月華的偏見由來已久,不管羅月華說什麼她都能挑出點刺兒來。
「呃,那我這裡有周小寶摘的野果子,妳們先墊墊肚子。」羅月華的臉色明明已經變了,卻還是殷勤的招呼兩人,還親自幫白鳳蓮找了兩個已經悶熟的軟棗子。
「九娘怎麼回事,不認識人啦?」白鳳蓮看也不看羅月華一眼,眼睛直盯周小寶身後的周悅娘。
「九娘,三天忌生人還沒好嗎?是哪摔著了嗎?妳娘可是殺了整隻雞給妳養著呢。」白翠也在一邊看似關心,實則添油加醋的補充道。
整隻雞?周悅娘在心裡撇嘴,整隻雞都進了你們肚子裡吧,我不過是吃了隻雞腿而已!
無奈形勢比人強,在周小寶的不斷暗示下,她還是選擇了屈服,低聲叫道:「祖母、大伯娘。」
低低如呢喃般的聲音讓白鳳蓮極不滿意,眼神一厲,眼看就要罵出什麼來了,羅月華慌忙站到了周悅娘和周小寶的面前,擋住了她的視線,恭順的遞上削好的紅薯,「娘,吃紅薯;九娘一向是個話少怕事的,您就別計較了,她這才剛好。」
白鳳蓮的喝罵被硬生生卡在了喉間,恨恨地接過她手裡的紅薯咬了一口,哼道:「也就是妳慣著妳那死鬼女兒了!哼,大的就被妳慣得無法無天敢悔婚和人私奔,這小的妳也這麼慣著可不行!」
悔婚?私奔?周悅娘的嘴巴在周小寶身後張成「O」字形,悔婚和私奔這兩個前衛的東東在現代都是個技術活,放在古代鄉間可想而知,想不到原主有這麼個剽悍的姊姊!
可還沒等她從震撼裡回神,下一個震撼繼續轟炸過來。
「就是,月華,也不是我說妳,當年因為妳家的事情我們被弄成個什麼樣子?世田都三十五了,耽擱不起了。要是去年五娘答應和劉家訂親,說不定世田今年都當爹了。」白翠使勁地咬了一口手裡的紅薯,嚼得哢嚓作響,說起話來唾沫橫飛,「今年可無論如何不能再耽擱了,唉……」
她倒是話說了一半就停了下來,可急壞了正聽故事消遣的周悅娘,她還想知道大姊的私奔和小叔當爹有啥直接關係呢?
「哼,就按照我前些日子說的,讓九娘和劉家老大訂婚;換了劉家二妮子給我做小兒媳婦,這事情不用等世海回來商量了,照我看,待會兒翠兒就去劉家給我定下來。」
轟—這一句板上釘釘的話語徹底將周悅娘石化了!
她和誰訂婚?換那誰的妹妹嫁給自己的小叔叔……這關係不是一般的混亂!
可現在根本不是混亂不混亂的問題,而是她面臨著訂親、訂親啊!
當她還是秦玥的時候也在談婚事,但那是世家子弟,她是去當少奶奶的;而且那是二十四歲,不是現在的年齡十四歲啊,也太小了點吧。
越想越覺得荒謬,周悅娘的腦袋裡已經是一片漿糊……
「不行!那劉家老大是個瘸子,都快三十歲了,怎麼能讓九娘嫁給他!」羅月華什麼都能讓,可女兒的終身幸福她是寸步不讓,當年大女兒的逃婚其實也有她默許的成分在裡面,當下站了出來反對道:「再說了,世田不是說過不會娶劉家二妮子嗎?」
周小寶此時也在身後牢牢握住了周悅娘發涼的手掌,像是在無聲的保證著什麼。
「世田那是害羞!」白鳳蓮堅持著自己的意見,根本不管羅月華的話,準備大不了像去年那樣來個一哭二鬧三上吊。
「這輩分也要亂了啊。」羅月華深知不能和婆婆頂嘴得太過,心裡又怕周悅娘聽到這些話之後心裡來氣,上次就是聽白翠說起換親,她才想不開衝進林子裡,最後從山上摔了下去的,幸好醒了之後絕口不提尋死的事情,這才戰戰兢兢過了幾天啊!婆婆又找上門來!
思及此,羅月華對周悅娘和周小寶說道:「你倆先回去把雞放出來,順便把餵豬的泔水給我燒上。」
周小寶正巴不得離白鳳蓮和白翠遠一點,拉著茫然不知所措的周悅娘就是一路狂奔,「二姊,妳放心,娘才不會同意讓妳嫁給那個劉瘸子,他老可惡了,喝醉酒了發酒瘋會打人的,家裡還有一堆的人,嫁過去了會有做不完的家務農活;大不了,我和娘像幫大姊一樣幫妳跑出去唄!可是……大姊有夏大哥保護,妳出去了怎麼辦?」
周悅娘被周小寶拉著一直機械的走著,腦海裡不知怎麼的浮現了一張蒼老憔悴的面孔,滿是凍瘡的手臉像乾樹皮一樣可怕,眼裡的麻木看上去令人心驚,耳邊好像還有她嚶嚶的哭訴—她不想還魂了,瘸腿丈夫喝醉了酒只知道打人,一大家人都等著她做飯洗衣……
她記起來了!在現代因腦袋磕上洗手台之後,便到了一處空茫的地方,那裡就有一個女人在不斷哭訴一生的悲慘境遇,此刻想來,那個一定是周悅娘的魂魄!
兩人一同在那個地方待了許久,然後……然後又發生了什麼?
「二姊,要不我們去找小叔吧,他不會讓妳去給他換親的,以前他就說過的。」周小寶的小腦袋還在不斷的想著對策,驚醒了渾渾噩噩的周悅娘。
看著遠處越來越近的破爛家門,她突然站住了腳步—不行!
她的日子不是這樣的,一定要逃,現在就要逃!
第三章 決心擺脫命運
想著逃跑,周悅娘再也關不住內心的衝動,輕輕鬆開了周小寶的手掌,在心裡悄聲說了聲「對不起」,轉身便朝著早就看好的方向衝去。
這裡是一處叫做靠山村的村落,而桑樹溝只是這個村落靠近大山最裡頭的十幾戶人家組成,旁邊不遠還有槐樹溝、棗樹溝等幾個村民群居之處,而這些都是周悅娘並不知情的,她只是朝著和大山方向相反的小路一陣狂奔。
等遲鈍的周小寶發現異狀回頭時,只來得及看見她竄進小路的背影。
摸摸頭,周小寶面露困惑,施施然跟在了她的後面,「二姊去棗樹溝幹麼?」
周悅娘才不管什麼桑樹溝、棗樹溝的,她只覺得瞧遍了整個村落,唯有腳下的這條路顯得寬闊平坦,像是走過的人多些;可跑了足足一刻鐘,她也不知道走了多遠,身邊的景色不斷後退,眼前出現了一個和桑樹溝類似的莊子,同樣的十來戶人家,但這裡竟然看到了兩三幢磚頭房子。
一口氣衝了這麼遠,她的力氣也用得差不多了,不由累得彎下腰來,大口大口的喘氣,「呼呼……」
「嗚……嗚……」
周悅娘這時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的呼吸中夾雜了幾聲不似人聲的呼吸,似是獸類的低吠!
身前不知什麼時候聚集了三條半人高的土狗,一黑兩花,半彎著身子,豎直了耳朵,尾巴垂在身後,半張著嘴,露出長長的犬牙,低聲發出威脅的低吠,嘴巴邊上還可以清晰的看見一道發黃的口水滴落。
周悅娘頓時懵了!從前她看到的狗不是貴賓、博美,也是家養的獒犬之類,那些狗無一不是有主人帶領著,可現在身前這擺出噬人架勢的三條狗長相醜陋,瘦骨嶙峋,看上去就像是餓了許久的模樣。
「我不好吃……你們可不要吃我……」周悅娘嚇得全身打顫,說話都止不住打結,腿下一軟,眼看就要癱軟在地上了。
「嗚……」回答她的依舊是威脅的低吠,還有一條狗試探性的踏步。
「娘呀!」周悅娘恍惚看見左邊有一棵低矮的樹木,驚怕之下,潛能爆發,竟然一躥就到了樹下,可她快,身後的狗也不慢。
眾所周知,遇到了犬類和遇到猛獸是一個道理的,越是逃跑就越是激起牠狩獵的本能性。本來三條狗只是在觀察周悅娘是否屬於「獵物」的範圍,她如今恐懼的逃跑了,這就觸動了三條狗的本性了。
牠們頓時全都一起狂吠著跟在她身後來到了樹下,周悅娘試著往樹上跳去,屁股後面都彷彿和某條大狗做了個親密接觸,有一道推力傳來。
顯然她的運氣不是很好,根本沒有抓著預想中的樹幹,絕望之下,她只得閉上眼睛大叫了聲,「娘呀……」然後便抱著樹幹,閉上眼睛等待被撕咬的疼痛傳來。
「打死你們這些死狗!」
疼痛沒傳來,倒是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喝罵,緊接著是什麼東西敲上皮肉的悶響和大狗的哀號,周悅娘睜開眼一看,只見一個不甚高大的身影舉著一根木棍背對著她,卻離奇的帶給她濃濃的安全感。
「十郎,小心!」周悅娘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明明那三條長相兇惡的大狗還和周小寶在原地僵持,可她就是沒有了最初的恐懼,這種被人保護的感覺真的很新奇,很溫暖,溫暖得她想哭。
周小寶頭也沒回的愧疚道:「二姊,對不起啊,我來晚了,嚇著妳了吧;放心,這幾條野狗還不是我的對手。」
吹牛!你的腿不也在顫個不停嗎?周悅娘沒有揭穿周小寶的逞強,只是扶著樹幹站到了周小寶的身邊,手裡捏著剛才摸到的一塊石頭。
「十郎,我打那條黑色的,你注意兩條花的。一,二,開始!」隨著周悅娘一聲令下,姊弟倆一起大呼一聲,同心協力的向著目標打去。
周悅娘手裡拳頭大的石頭正中黑狗的頭部,黑狗吃痛,眼見姊弟倆氣勢如虹,哀號著夾著尾巴逃竄而去,至於周小寶的棍子大有橫掃千軍的勢頭,隨著「嘭」一聲悶響,棍子砸在距離最近的花狗身上,這條狗剛才追得最快,已經被砸了一悶棍,這時候再挨了一棍,不由也嚎叫著離開了,可牠堅固的頭骨也磕斷了周小寶手裡臨時找來的乾木柴。
剩下的一條狗顯然更為聰明,在鄉下被稱為「偷咬狗」,平日裡不聲不響地跟在人的後面,找著機會就下口咬人的陰險角色。在兩條狗相繼逃跑之後,牠只是退後了兩步,和兩人對峙。
「二姊,怎麼辦?」周小寶握著手裡只剩下半截的木柴,絲毫不覺得平日只會膽小得縮在身後的二姊今天這麼有勇氣十足有什麼不妥。
「把牠打走!」周悅娘的膽子像是回到了身體裡,彎腰在地上摸索著石頭,專心找石頭的她沒注意到剩下那條狗的變化,可周小寶看見了那條狗準備衝向她身後的動作,忙驚叫道:「二姊小心!」
周小寶瞬間護到了她的身後,花狗大張的嘴巴頓時襲來。
「啊!」周小寶情急下將手裡的木柴直伸進了花狗的大嘴裡,但手背上也被銳利的犬牙劃拉出了兩條血絲,但疼痛也催發了他的潛能,伸腿一踢,嘴裡怒吼著,「我打死你這條死狗、我踢死你這條死狗!」
最後一條狗也敗在了他瘋狂的踢打下,夾著尾巴嚎叫著逃了!
「呼!」姊弟倆一起坐倒在了大樹下用力的喘氣,繼而相視一笑。
「二姊,妳來棗樹溝幹什麼?妳不是最討厭來這裡嗎?」
「啊……」周悅娘愣了下,這裡不是出山的路?心裡疑惑,嘴裡卻是敷衍的回道:「我、我就是心情不好想四處轉轉。」
「哦,那也不能往棗樹溝走啊!萬一遇上劉家人胡說什麼難聽的怪不舒服的,妳以前從來不敢來這裡的。」周小寶指著遠處一棟磚瓦房繼續道:「大姊就說過,劉瘸子那腿在做工時瘸了,掌櫃雖說賠了一大筆錢,可劉家老娘都拿來修房子了,妳嫁過去哪還有什麼好日子過。還有那劉瘸子喜歡喝酒,我聽劉三娃說過,他哥喝醉酒就發火罵人打人,大姊都不敢嫁,妳去不是更苦。」
周小寶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在地上拔著雜草,「都怪祖母和大伯娘,不知道怎麼想的!人家小叔都從來沒說過什麼換親,她們瞎張羅啥!」
他手背上的血痕喚起了周悅娘的注意力,先不去管這些不屬於她的紛亂事情,驚叫道:「十郎,你的手,要打狂犬病疫苗!」
剛說完這句話,就見周小寶詫異的目光定定地看著自己,她有些迷糊,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除了狼狽了一點,沒什麼不妥啊?
「你怎麼了?咱們趕緊回去找醫生打針啊!」周悅娘拍著屁股起身,順手拉起了仍處在怔愣的周小寶。不得不湊到他的耳邊大呼一聲,「十郎,回魂了!」
看周小寶真的有一種猛然回魂的感覺,周悅娘不由笑出了聲,銀鈴般的笑聲在周小寶耳邊回蕩,讓他如墜夢中。
「二姊?妳真的是我二姊嗎?怎麼不像?二姊從來不這麼笑的。而且,被狗這樣子劃拉一下是用不著扎銀針的,只需要回家用皂角水洗洗就好了。」
周小寶的突如其來的問句讓正要站起身的周悅娘一個趔趄,「哎呀!」一頭栽倒在了地上,腳踝傳來鑽心的疼痛。
被她牽著的周小寶也顧不上疑惑了,慌忙關切的低頭檢視她捂住的腳踝,口裡埋怨道:「二姊,擔心我的傷妳也要注意腳下啊。」
「嘶……痛啊!」一向嬌氣的周悅娘何曾受過這種痛楚,早把被周小寶質問的慌亂忘到了一邊,痛得眼淚直流。
「呃,」周小寶蹲在了她的面前。「那我背妳回家吧,回去拿點藥酒擦擦,免得腫起來。」
眼前那單薄的背影再次動搖了周悅娘一顆逃離的心,要是就這麼走了,對周小寶,對「娘」是一大打擊吧,性子好強的周悅娘堅決不承認自己心裡對這份單純無偽的親情無比貪戀。
「你背得動我嗎?」兩人的身高相差太多,周悅娘實在懷疑周小寶的體能。
「妳還不相信我?」周小寶向後靠了一步,一把將她攬到了背上。
周悅娘只覺得腿彎一緊,整個人已經騰空趴到了一處溫暖的後背,「十郎,嚇死我了。」
「二姊,妳這樣真好。」周小寶背著周悅娘沿著原路返回,忽然低聲悶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來,但周悅娘聽懂了!
在周小寶的背上一言不發,這個敏感的弟弟才不過相處了一天就發現了自己的不同,那其他人呢?
周悅娘深深地檢討著,在回去之前,她可不願意被人當作妖怪滅了,得想辦法敷衍過去……思忖半晌,只好乾澀得說出了個自己也不甚相信的理由來—
「我只是在昏迷的兩天作了個奇怪的夢,想通了一些事情而已。」隨即又覺得有些畫蛇添足,人家周小寶都沒有繼續追問了,還巴巴地解釋什麼?
將頭靠在周小寶的肩上,隨著他深一腳淺一腳的晃動,一股疲倦湧上。
「十郎,我好累。」
「累了就睡會兒。」周小寶很帥氣的打著包票,「我能把妳一直背到家裡。」
「可是我怕你累著。」周悅娘的聲音帶著濃濃睡意,是真的覺得安心得想睡覺。
「二姊,妳就別囉嗦了,再不睡都到家了。」
山村的孩子早當家,周小寶瘦雖瘦,卻是早練就了一身不弱的氣力,背著人說話也不見大喘氣,周悅娘放心的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山道上,瘦弱的少年背著人穩穩得一步步走著,身後是兩人長長的影子,在秋日的晨光中竟然令人看到了春天的萬物復甦的溫暖。
 
「十郎,你說娘會同意祖母和大伯娘的主意嗎?」回家後剛被周小寶叫醒,周悅娘便問起了這個目前最現實的問題。
周小寶扶著她坐到堂屋的門檻上,先跑到廚房拿了一瓢冷水咕嚕咕嚕灌到了嘴裡才肯定的回道:「才不會!大姊心眼那麼多娘都不放心,還更別說一向膽小的妳了。」
放了水瓢,一溜煙跑到她身邊坐下,拉過一旁裝滿玉米的背簍,一邊剝著玉米粒一邊繼續說道:「去年祖母看上劉家二姊,想讓人家做小叔的媳婦,可劉家那老妖婆卻說什麼劉二姊是要給劉瘸子換親的,除非咱家和她換,否則沒門,回來後大伯娘就出主意讓大姊換過去,當時爹和娘都在家,劉家那環境,他們當然不會同意啦,而且大姊有喜歡的人了,誰知祖母和大伯娘才不管這些,竟然帶著東西去劉家給大姊交換了生辰八字!」
說到這兒,周小寶重重地哼了一聲,在玉米粒掉進背簍的清脆聲中特別的刺耳。
周悅娘早在一旁觀察他的動作許久,聽故事的心情也上來了,挪動著身體坐到了背簍邊上,學著他的動作笨拙得一起剝起了玉米,好奇的問道:「後來呢?」
周小寶再次詫異的看了眼笑得傻傻的她,抿抿唇,輕歎了一聲,接著說:「後來爹和娘敵不過祖母的一哭二鬧三上吊,爹娘又愧疚咱們欠家裡的太多,當著村子裡那麼多人的面沒奈何,答應了祖母的無理要求。結果當天晚上爹娘就收拾了包袱,讓姊姊去縣城找夏大哥了。誰知道今年大伯娘又挑撥祖母,又把主意打到妳身上了!」
「哦!可要是祖母故技重施怎麼辦?娘萬一又心軟了咋辦?多大的事情啊,要愧疚付出那麼多?」周悅娘剝著玉米粒,秀氣的眉頭皺到了一起。
周小寶看她的眼神帶著一絲無奈,但還是收起了心思,吁了一口氣解釋道:「大伯娘是祖母娘家的堂侄女,嫁過來之後接連生了兩個兒子;祖母也生了大伯、爹和小叔三個兒子,她就理所當然的認為他們白家的姑娘絕對是養兒子的命。於是給爹也找了個白家的未婚妻,可咱們老爹怎麼看得上白家那個小肚雞腸的女人,他執意把咱娘娶進了家門。
「誰知道就這麼巧,娘頭個生了大姊是個女孩兒,接著是妳,最後雖然生了我,但我生下來體弱,為了治好我,爹把家裡唯一的牛給偷賣了,那時還沒有分家,聽說娘的月子還沒坐完,就被祖母和大伯娘趕出來自立家門了。唉!」
周悅娘也察覺出不對勁來了,這周小寶回答得也太詳細了,就像是故意給她解釋似的,不過……
「十郎,你不過也才十一、二歲,怎麼知道得這麼多啊?這些事情該是你該操心的嗎?」
在周悅娘的認知裡,這般大的男孩子還屬於不懂事的時期,怎麼說起這些家長裡短的頭頭是道?她嚴重懷疑這小子平日上學一定不認真。
「二姊,」周小寶鄭重的看著周悅娘的眼睛,濃眉皺得死緊,嚴肅的一字一句緩緩說道:「咱們周家的這點破事在桑樹溝可是人盡皆知,甚至連村裡還沒上學的小孩子也是知道的,以後妳有什麼不知道的就等我下學回來問我,記得千萬不要在別人面前胡說,特別是村裡的女人面前,千萬別露分毫。別人可不知道妳這是撞到了頭失憶,還會以為是鬼附身呢!那個所謂的李仙姑正在找出名的捷徑呢!」
「啊……」周悅娘呆呆地看著這表現得如成人般的周小寶,失憶?這可是個絕佳的解釋藉口,竟然被個小孩子先找到了!她不由吶吶得不知如何言語,只能輕輕點頭呢喃道:「我知道了!」
「嗯,這還差不多!」周小寶羞澀的笑了笑,一點兒也看不到剛才那成熟穩重的模樣,「二姊,妳不知道剝玉米有這種簡便方法嗎?」
他調皮的拿起一根玉米棒子在玉米上面不停的摩擦,頓時,只聽得嘩啦啦的玉米落下聲音,速度可不止快了一半。
周悅娘瞪大了眼睛,恨恨地揉著已經發紅發燙的手掌,如果不是腳踝還痛得慌,非得站起身子打他幾下出出氣。
不過,經過周小寶的這一說,她紛亂的心思總算是暫時放下了。
 
姊弟倆在家裡打打鬧鬧的過了一上午,倒是把周悅娘心裡的煩悶打消了一大半,沉下心來看著手下的背簍裡逐漸堆滿的金黃玉米粒,她的心裡突然生出了一絲留戀,覺得要不是有這樁倒楣的婚事擺在面前,原主周悅娘的生活可真是幸福!
羅月華一身疲憊的回到家便看見一雙聽話的兒女坐在堂屋的高門檻上做著活,心裡哀歎了一聲,她疲憊的倒不是身體,而是一顆心。剛才兩個孩子被打發走了之後,大嫂白翠和婆婆白鳳蓮兩人輪換著上陣要說服她,將十多年前的舊事提了一遍又一遍。
羅月華心裡其實不以為然,當年分家之後丈夫獨自攬下了周家對外所有的債務,有的甚至是之前白翠四處欠下的,這一還就是十多年的債務啊!他們哪裡還欠家裡什麼?
「娘,妳回來了。」周小寶貼心的進堂屋端了個小凳子放到背簍的另一邊,母子三人圍坐在背簍周圍。
「祖母和大伯娘怎麼又想起這茬了,不是擱下了嗎?」
羅月華強笑著打起精神道:「劉家老大今年也二十好幾了,他家老三都有人說親了,劉家老娘有些急了,這才和你大伯娘他們舊事重提。」說了一半,突然意識到和自己商量的並不是丈夫,而是兩個小孩子,不由板起臉,沉聲道:「去,小孩子家家的問這麼多幹什麼?你看你二姊多斯文啊。」
「娘,我不想嫁。」周悅娘試著說出自己的意見。
換成以往的膽小周悅娘恐怕只會偷偷哭泣,什麼也不敢講,所以在她大膽的說出了第一句話之後,羅月華很是驚詫,也有幾分欣慰,認為自家女兒終於開了點竅,軟言安慰道:「九娘放心,娘是不會同意讓妳嫁到劉家去的,妳小叔也不會同意。」
被晾在一邊的周小寶這時突然跳了起來,「對啊,找小叔啊,去年小叔就說過他就算光棍一輩子也不願意娶劉家老二的。」
「十郎,不准亂說!」羅月華忙看向屋外,生怕被別人聽到周小寶無意中說出的話語。
周小寶早就看過空空如也的四周,滿不在乎說道:「我才沒亂說,劉家二妮子分明是個傻子,只會呆站著,就連祖母也對小叔說過什麼『只要小豬,母豬轉手就丟』,這是什麼意思啊,娘?」
「去去,快住嘴!」羅月華沉了臉,嚴厲盯著周小寶,「這些話可千萬不能再說了,小孩子家怎麼聽壁腳這麼厲害。」
周悅娘半張著嘴巴為周小寶那神來之筆的一句話驚訝,接著,熊熊怒火在心裡燒起,不得不承認周家這個「天才」祖母,她可真敢想,把女人當什麼了!要是真正的周悅娘落到她手裡還真的不好說。
 
再次在鏡子裡看著那張陌生的面孔,瘦削的瓜子臉、稀疏的柳眉、小巧的鼻子、小小的嘴巴,腦海裡再次想起那個哀哀哭泣的周悅娘,她說:她十四歲訂親,十九歲嫁給劉瘸子,二十四歲了還沒生育,婆家所有人都罵她、使喚她……
「砰—」
周悅娘的拳頭恨恨地砸向了牆上,心裡的那股火氣冒出了頭,我又不是那個委委屈屈、膽小怕事的周悅娘,既然暫時走不了,那就想辦法讓這門親事結不成便是,而且將來就算兩人互換了回來,也算是給真正的周悅娘做了件大好事。
「哎呀,牆怎麼壞了?」正在灶房做飯的羅月華聞聲跑了出來,正好看見四散落地的土屑,再看看白著臉站在走道上的周悅娘,趕緊拉到她身邊上下打量,土牆破了也顧不上了;「九娘,有沒有哪裡被傷到?快,讓娘看下。」說著,在圍裙上擦擦手,拉過周悅娘仔細檢查。
溫暖的大手雖然粗糙,但那彷彿對待珍寶般的小心翼翼真的讓周悅娘一陣鼻酸,心裡也不知是對誰說道—周悅娘,妳擁有這無私的關愛,真是幸福!
檢查完身上沒什麼損傷之後,羅月華揮手將她趕到了堂屋陪周小寶做課業,而她自己則拿了掃帚動作迅速地打掃周悅娘留下的殘局,嘴裡咕噥著什麼—唉,這牆也該修整一下了,這回沒傷著人,要是傷著人可怎麼辦!
午飯是簡稱「麵蒸蒸」的米飯,在桑樹溝並不出產大米,煮飯的時候為了節約大米,條件差點的人家便會在蒸飯的時候加上一半玉米麵,金黃的玉米粒配著白色的大米看上去顏色倒是很鮮豔,不過,那味道就有些無法下嚥了。
桌上的菜有白水煮的蘿蔔,蘸著豆瓣醬倒是吃著有種清新的感覺;另外的一道炒菜周悅娘猶豫了許久也沒有下筷子,那是素炒酸油菜,其實就是山上的野油菜煮過水之後切碎回鍋,周悅娘只覺得那道菜的味道和羅月華每天早上煮豬草的味道是一樣的。
想到這兒,周悅娘閉上眼睛機械的嚼著嘴裡的蘿蔔,不停地做著心理建設—那口鍋煮過了豬食後洗過很多遍才做的飯,那個水瓢舀了豬食後,也是洗過數遍才舀水做飯……
經過好長的心理建設,終於好受了點,盛了半碗沒一滴油水的蘿蔔湯和著飯幾口扒了進口,又從灶上的鐵盆裡盛了半碗香濃的米湯灌下肚子,總算有了飽的感覺。
「九娘、周小寶,你們收拾下廚房,我到菜地裡去一趟。」羅月華吃飯的速度很快,已經是兩大碗乾飯下肚了,和周悅娘不一樣,她不喜歡喝米湯,因為一點兒也不頂餓。
她每次出門都會背著個能遮住她上半身的背簍,回來不是帶點柴火,就是背著一簍青草,反正不會空著。
在周小寶心目中患了「間歇性失憶」的周悅娘被安排坐在八仙桌旁看他有條不紊地做著家務,一邊做還一邊教著,「洗碗妳不會忘記吧?做了好些年。」
周悅娘在心裡嘀咕,我從來就沒洗過,鬼才知道那什麼絲瓜布是洗碗的,更不知道在這裡還沒有洗潔精那東西。也是剛才她才知道,這裡到村子要翻過一座山,要走到鎮上則沒個三四個時辰是到不了的,還需要過兩道懸崖。
周小寶每次是白天從書院離開便開始往家裡走,太陽落山才能到家的,聽到這兒,周悅娘的心都涼透了。
走不能走,留下來又前景堪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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