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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8101

《公子請賜嫁》

  • 作者以真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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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銑征戰沙場無數,第一回因姊姊的繼女開了眼界,
堂堂郡主大門不走爬梯出門,結果先把繡鞋給一腳踢了出去,
為挺手帕交大跳胡舞,被他撞見還翻窗要逃,好在他聰明的等在窗下,
但聽她哽咽說著亡母之死,他不禁有些心疼,
在她逃離家人隨意婚配出走時頂著「舅父」的名義收留她,
不過天知道他根本就不想當什麼舅父,
所以當他那啥都不了的娘把她當成未來媳婦看待,
他也樂得任由大家誤會……
以真,八零後白羊女,原籍江南徽州府,現居西楚王都彭城,
天性喜靜,終成佛系。
自幼酷愛閱讀,手不釋卷,尤喜百科雜談,史籍傳記,
年紀稍長又癡迷熱血動漫,不能自拔,
卻恨全無丹青寫真之才,只能筆耕不輟,
但求消遣自我,娛樂大眾。

 
握緊我,不放手

「一雙圍在我胸口的臂彎,足夠抵擋天旋地轉,一種執迷不放手的倔強,足以點燃所有希望。宇宙磅礡而冷漠,我們的愛微小卻閃爍,顛簸卻如此忘我……」
這是鄧紫祺的〈光年之外〉,當初我只是覺得好聽才想學起來,等著哪天到KTV歡唱可以一展歌喉,但在看《公子請賜嫁》時,我卻突然覺得這首歌很適合男主角狄銑。
狄銑是國公之子,在戰場上殺伐決斷,是受到眾人景仰的大英雄,私底下的他則是狂放不羈,恣意躺臥在屋頂,舉著酒壺,迎著月光獨酌,那畫面能輕易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還有一個讓我覺得他超帥的橋段,是他翩然飛在空中,用內力在石上刻字,那樣的帥勁真是看幾次都不夠,難怪各家小姐們都對他愛慕不已。
但我最喜歡他的一點,是他就像〈光年之外〉歌詞中所說的一樣,一旦愛上就會堅持到底,不管橫擋在身前的阻礙有多少,也不管前路有多艱難,他都會緊緊握著妳的手,絕不放開。
我羨慕被他深深愛上的青陽,因為那代表他的感情有效期限將是永遠,而且不怕苦不怕難,還會擋在面前消除所有艱困,我們在每本羅曼史裡,找尋的不也正是這種特質嗎?
至於女主角青陽,她看似不顧一切,視名聲如無物,整天恣意妄為,但在她心底深處,其實也只是個倍感寂寞的小姑娘罷了,娘早逝爹又不疼愛,除了祖母,家裡對她而言可說沒有半點溫暖,所以她一直想要往外跑,只是不想再忍受那彷彿會噬人的孤寂。
這樣的她遇上了狄銑,孤單從此便跟她無緣了,我喜歡狄銑總是默默陪在青陽身旁,無論何時,只要青陽需要他,他一定會出現,盡心盡力守護。
看完這本書,希望大家身邊都能出現專屬於妳的狄銑,陪妳們度過接下來的人生,一輩子幸福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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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次見面就出糗
日頭西斜後,天暗得很快,穿過江畔連綿的崇山峻嶺時眼前還是亮的,等順流繞過堤灣進港,暮色已經沉沉籠罩而下。
船上掌起了燈,燭火隨著湧波的起伏搖晃,泛黃的光暈開了艙室的晦暗,狄銑上身肌理分明的線條也被映照得不再冷硬,可肩側那道深可見骨,周圍略呈浮腫的創口卻仍顯得觸目驚心。
他像全無所覺,入定似的望著窗外,任由旁邊的人動手料理傷處。
晚霞尚未落盡,弦月當空已出,近岸遠山,水天一色,火紅映著璀璨的銀輝,他眼中的寒色淡了些,抓過一罈酒啟封,仰起頸子張口痛飲。
待狄銑的傷處換過藥重新包紮妥當,隨行的副將杜川這才近前,替他披上外袍,「咱們這趟來南平郡王府行蹤隱密得緊,風聲究竟是從哪兒漏出去的?那幫狗雜碎暗箭傷人,自盡的時候也是一個比一個乾脆利索,來頭恐怕不簡單,如今沒有活口,查起來可就……」
「不必,既然藏頭露尾不敢見人,硬拎到檯面上又能有多大意思?」狄銑撩了撩唇,揚手將酒罈丟了過去。
「三郎這話說得好!真敢與狄家為敵的,早晚都會自己跳出來,那些個無膽鼠輩原也不用放在眼裡。」杜川點點頭,接過罈子灌了幾口,抬袖拭著髯間淋漓的酒水,酣聲長歎,在下首坐了,又將罈子放回狄銑觸手可及的地方。
狄銑不再言語,像是嫌那袍子穿著費事,只披在肩頭攏了攏,胸腹間毫無遮攔的臨窗斜倚。
此時江面漸窄,水流也變得徐緩平穩,往來舟楫此時依舊絡繹不絕,帆桅如林,連片延向遠處那座堪稱氣勢恢宏的城池。
隨從在船頭傳報,「稟三公子,前方就是望江門,尚可入城。」
狄銑仰頷飲盡殘酒,隨手擱下罈子,目光幽遠。
杜川常年隨在身邊,從他眼神中便瞧出些端倪來,吩咐繼續開船,又命入城緩行。
沒多久,船便駛過了水門,循著內河航道緩緩向前。
這城與別處不同,大約是沒有宵禁的規矩,夜色初濃,兩岸千家燈垂,街市華彩流溢,熙來攘往,人聲鼎沸。
看慣了大漠烽煙,天地蒼茫,烏篷漁火和廊橋窄巷多少有那麼點小家子氣,不過這景致瞧著倒也愜意。
狄銑眼底漾起淡淡的輕快,又啟了一罈酒,剛托在手裡,就覺有股脂粉氣順風和著渾厚的醇香混入鼻間,耳中似乎聽到些噪亂之聲。
他素來不喜這味道,劍挺的眉微皺了下,抬眼見是一艘高大的彩樓畫舫迎面駛來,廊簷下掛著一溜粉瑩瑩的俏紗燈,映得雕甍秀檻,丹楹刻桷也分外旖旎。
那舫上賓客不少,但卻不見席間觥籌交錯,把酒風月,後面那群羅衣輕衫的妖嬈女子也沒調琴弄曲,歌舞助興,一個個全都瞪目結舌地愣在原地發怔。
畫舫須臾間便到了近處,就看有個身形矮胖的男子正在廊間抱頭鼠竄,其後追打著他的竟是名妙齡少女。
那少女臉上遮了半面薄紗,不見全貌,身上則是西域外邦舞娘慣常穿著的無袖短衫,流蘇窄裙,追跑之際下擺隨風拂撩,春光乍隱乍現。
想是體虛笨重的緣故,男子漸漸氣力不濟,腿上挨了幾腳後終於軟倒在地,哭喪著臉抱拳求饒。
那少女卻不依不饒,一邊狠踹一邊從席面上抄起傳菜的托盤,凶狠地砸過去。
如此「奇景」當真少見,多半是齷齪賓客急色難耐,乘著酒意動手輕薄,不料偏生卻遇上了性子執拗,不肯自甘輕賤的潑辣舞姬,不知何故,竟也無人拉勸,結果便成就了眼前這般鬧劇。
狄銑忽覺好笑,挑翹的唇角忍不住溢出一聲輕呵,臂肘搭在窗臺上,饒有興味地朝那裡觀望。
那男子早已是鼻青臉腫,顧不上求饒,左支右絀地護著頭臉哀嚎。
少女仍不解氣,丟了托盤,揪著人拉到圍欄邊,當胸飛起一腳,將他肥碩的身子踹翻出去,「撲通」一聲落入河中。
畫舫內這時才有了動靜,急吼吼響起「救人」的叫聲。
那少女猶嫌不足,雙手扠腰站在那裡,居高臨下俯視著水中掙扎的男子,夜風撩起面紗,那張明豔嬌麗又稚氣猶存的小臉上揚起得意的笑。
忽而,她眸子一轉,瞥見對面不遠處那艘小棚船,側舷燈火昏昏的窗內依稀有個散髮寬袍的人影,一雙眼似乎正朝這邊注視著。
她俏目全無懼色地回瞪過去,哼聲挑了下頷,一轉身晃著四處透風的裙襬,趾高氣揚地去了。
兩船交錯而過,亂聲也漸漸飄遠,狄銑回思方才那莫名滑稽的對視,不由得又是一哂,卻也不以為意,轉眸見杜川兀自探頭好奇地向後張望,伸指在窗框上一磕,「前面停船,明日再動身。」


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了,明瓦窗外像烘著一片火。
天光透過欞花鋪瀉得一地亮晃晃,再漫上對面的矮榻,將斜搭在雕欄邊的那雙纖足映得越發粉瑩玉潤。
外頭樂聲大作,前庭後寢重重院落也擋不住。
矮榻上酣睡未醒的青陽終於有了動靜,輾轉扭了幾下,拉著薄衾蒙住頭臉,把自己整個人捂得嚴嚴實實,可鼓樂聲卻依舊穿牆破窗,直往耳朵裡鑽。
昨晚半宿都泡在花船上,還招了一肚子怒氣,她此刻睏意正濃,可這般吵鬧法,誰還睡得著?
她惱得頭痛,蓬髮半遮地一骨碌鑽出被窩,抓過軟枕狠狠摔在窗扇上洩憤,順勢一倒,又躺了回去,雙手捂耳,擰著眉頭忿忿地噘嘴。
「郡主要起身了嗎?」她的奶娘李氏進來探問,瞧見地上的軟枕,歎笑著搖搖頭,彎腰拾了,放回榻尾。
青陽哼哼地睜著眼,折起身靠在床圍上醒神,「幾時了?」
「巳時了,前頭那邊迎客迎得吵鬧,郡主要不……」
她「嗯」了一聲,已然睡意全無,探手撩開帳幔,扯了件薄紗罩衫披在身上,漫不經心地趿著軟蒲鞋下了床,洗漱之後便坐到妝臺前發怔。
李氏敞開窗,收了湯盆巾櫛,過去服侍她梳頭。
漆黑的秀髮在背後流瀉如瀑,直垂過腰際,光滑密齒的象牙篦子從上頭輕梳下來通暢至底,沒有半點滯澀。李氏像撫著緞子似的,一寸一寸都梳得仔仔細細,然後左右分開,拿簪子撩了額前的絲絲縷縷向後捲。
「李嬤嬤。」青陽叫得沒精打采,原本想說今日不必梳髻了,垂眼望見鏡中那張美麗的臉龐,卻染著一層二八少女不該有的怏怏不樂。
今天的確是大喜的日子,闔府上下一片歡悅,只不過和她無關。
前朝御賜國姓的南平郡王如今終於盼來了世子,恨不得要弄得普天同慶,人盡皆知,至於從前欠下的那些血淚債,早就不會放在心上了。
青陽的母妃出身江南名門廣陵謝氏,美貌豔絕天下,更是聲名遠播的才女,十七歲嫁給年少襲爵的南平郡王高湛,彼時佳偶天成,當世稱羨。
那一年青陽剛滿月,高湛入京參覲,孰料天道劇變,北方沙戎鐵騎長驅直入,圍困京師,半月間便城破國滅,大夏天子后妃、宗室臣工數千人被俘,高湛也在其中,生死不知。
謝氏終日流淚,朝夕盼望,卻始終沒有音訊,但她並沒有絕了心念,一邊苦苦支撐著王府門楣,一邊撫育女兒長大。
然而五年之後,高湛竟帶著如花美眷毫髮無損地回了家,身旁還有一名年紀與青陽相仿的女童。
原來這些年高湛根本沒有失落北境,顛沛流離,而是去了中州,還另結新歡,連孩子也生下了,悠哉快活,樂不思蜀,可憐謝氏卻懵然不知,一直苦苦地等著。
也就在那一天,青陽親眼目睹母妃脫下御賜的翟冠大衫,懸梁自盡……
青陽黯著眸,聽鼓樂聲不息,喧闐的人聲越來越響,唇角噙出冷哂,念頭一轉,忽然改了主意。
李氏在旁看出她的不快,低聲道:「郡主若是心裡不舒坦,這次便求老夫人答允,喜宴不去該也沒什麼。」
「誰說不去?」青陽用指尖在妝臺上撥弄著挑花鈿,「府裡立嗣這麼大的事,我躲著不見人成什麼話?好了,就照上次那樣子梳吧,回頭再選件入眼的衣裳。」
李氏起初微訝,隨後跟著展顏微笑,「郡主能這般知人情識大體便好了,王妃泉下有知,瞧著也高興。」
替她梳好前面的額髮,又將後髮束成雙鬟紮上去,李氏溫聲安慰,「其實都是些場面上的事,只要依著規矩就好,況且還有老夫人在,誰也不至於為難。我聽說這會子王爺正見客呢,興許今日也遇不著。」
「什麼客人?」青陽把挑好的花鈿擱在一邊,隨口問。
「這……倒沒聽說,該是哪裡的要緊奏報吧。」李氏別簪花的手頓了下,不輕不重地壓著髻頭,拿簪子釵好,用手虛攏著兩鬢,「郡主瞧這樣成不成?」
青陽看不到她的臉色,但能聽出那語氣中細微的變化。顯然她是知曉內情的,卻又不願提起,便想敷衍過去。
如今這偌大的王府裡還能真心記掛著母妃的人,除了自己之外,恐怕也就只剩這個當年隨嫁過來的奶娘了,從小到大伴在身邊,有些話不必說明白,她多少也能猜出些端倪來。
青陽本就不打算刨根問底,既然事不關己,便沒放在心上,略看了一眼鏡中梳好的飛仙雙鬟髻精巧雅致,頷首輕點,把揀好的花鈿貼在額前,起身換了套衣裙。
許久沒這麼正兒八經地梳妝打扮了,齊胸的襦裙一上身,對鏡瞧瞧倒也覺得增色,只是好像缺了點什麼。
她雙手有意無意地撫在肩上比著,「我記得有條鵝黃的披帛,放在哪裡了?」
李氏合胭脂的手一頓,低頭含糊應著,「老奴也有日子沒瞧見了,郡主就這麼著,不披那東西也好看得緊。」自顧自地收拾好妝奩,到門口傳膳。
青陽沒留心她話裡的忌諱,瞧著瞧著倒也覺得順眼了,坐下來看著桌上的飯食卻沒什麼胃口,只端了碗清淡的粟米粥來吃。
這邊才剛動了兩匙,外間便有人來傳話,說老夫人那裡新到了幾盆花,讓她過去一起賞看。
青陽沒有賞花的興致,但去卻是一定要去的,她匆匆幾口把那碗粥吃完,又檢視了一遍妝容,這才下了樓。
她日常起居的縈風閣只是個小院落,但勝在層樓高,可以憑窗遠眺,又緊挨著王府後牆,出入都方便得緊,與祖母的蘭溪殿也相隔不遠,出門循著棧道繞過半池碧水便是了。
剛到垂花門前,就聽裡面傳來少女歡暢的鶯聲笑語,青陽蹙了下眉,隨即叫引路的小婢自去,她暗吁了口氣,面色如常地緩步走進門,繞過那片翠竹,便望見對面廊下同父異母的妹妹高荔貞。
她一身綠衫白裙,頭上花苞似的雙丫髻配著梨渦淺淺,明眸善睞,倒真有幾分純美可人的樣子,這時正乖貓兒似的挨在祖母顧氏腿邊。
右邊下首的狄氏也穿得素淡,端正坐在那裡,笑吟吟地看著她們說話,瞥眼間望見來人,微微一怔,當即出聲招呼,又轉向顧氏,「青陽來問安了,正好陪母妃一同賞花。」
不管心裡存著多大的隔閡,也不管場面有多尷尬,臉上總能一派平靜,溫婉淡然,打從進入王府的那天起,狄氏便是如此,過了這麼多年,更加遊刃有餘。
但青陽也早不是當年那個稚弱無知的小姑娘,喜怒不形於外,當下落落大方地上前見禮。
高荔貞的笑容卻略帶僵滯,顯然沒料到她會來,有些不大自然地喚了聲「姊姊」。
狄氏側眸一睨,起身笑道:「有兩個孩子陪著母妃,我就不在這裡添擾了,今日府中事情多,還是到前頭瞧瞧去。」
「是這話,今日這客又不是旁人,妳跟我這老婆子耗什麼,快去那邊陪著吧。」顧氏也笑道。
她將青陽的手攥在掌心裡,瞧狄氏轉身走遠了,便衝旁邊道:「貞丫頭,這矮墩子妳也坐久了,且到那邊歇歇,讓青陽在這待一會子。」
高荔貞面色立時沉了,那憤恨掩也掩不住,卻也只能站起身。
顧氏已回過眼,牽著青陽坐到身邊,「瞧瞧妳這雙眼,怕又是剛起來沒多久吧?」她語帶微慍,面色卻越發慈和,滿心關愛溢於言表。
青陽眸子一轉,也緊握著那隻已見蒼老的手輕撫,眼中閃著狡黠,「祖母,妳不知道,我最近沒來由的夢多,若不睡得久些都夢不到頭,可把人急壞了。」
「可又胡說,什麼夢作成這樣子。」顧氏佯打了她一下,卻忍不住笑出聲來,兩人相視一眼,笑作一團。
高荔貞在旁咬唇,手上那塊帕子在袖裡擰得像麻花。
自己方才費了半天勁,祖母也只是頷首稍露歡顏而已,高青陽倒好,明明沒規沒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祖母非但不責怪,還被幾句俏皮話引得開懷不止。
她瞧著那祖孫倆相親相愛的模樣,自己儼然成了可有可無的陪襯,越發心中不快,等笑聲小了,便插口關切問:「姊姊,昨日妳去哪裡了?母親選了些好料子敬給祖母,也留了幾匹叫咱們兩個各自做幾套衣裳,我拿去縈風閣讓妳挑花色,卻沒見著妳。」
「是嗎?我沒聽說,叫妳撲空了。」青陽早料到她會冷不防地翻出這話來,故作詫異地道,「昨日我特地去給祖母求佛串子來著,一早就走了,順便在寺裡給我母妃續了些長明燈,傍晚才回的。」
言罷,真就從袖中摸出一串品相古舊的念珠,「祖母妳瞧,這都是十足的老珊瑚珠子,聽說西域密宗大法師隨身誦過萬遍真言,專為了護體修長生,戴著定能長命百歲。」
顧氏暗睨了她一眼,接過那念珠時卻是眉舒眼展,「我不過隨口提了一句,妳這孩子還就當真了。好,難得妳有這份心思,我便收著了。」
高荔貞見祖母幫她遮掩,心中忿忿不平,可也知道揪著不放沒用,便點了點頭,「還是姊姊心思周到,那幾匹料子沒什麼要緊,回頭我再拿了送過去,可今日這好東西姊姊要是不瞧,就真的錯過了。」
她說到這裡,眼中情不自禁地泛起得色,順手朝院中一指,「這是西北特產的『壽客英華』,夏菊中的極品,等閒難得一見,我三舅舅特地從中州那邊捎來的,祖母方才看了可歡喜呢。」先前比親疏落了下風,這會子便忍不住要搬出母家來幫襯了。
青陽沒應聲,手故意虛虛地往下沉。
顧氏團握她的雙掌立時一緊,眼底閃過不悅,淡聲道:「貞丫頭,妳娘前陣子染了風寒,這兩日才好些,哪禁得起操勞,反正我這裡也沒什麼要緊事,索性妳也去前頭照應著吧。」這便是明著在趕人了。
高荔貞萬沒料到只說了這麼幾句話竟會惹了厭,笑容僵在臉上,窘得幾乎要掉下淚來,卻也不敢違拗,暗暗朝著青陽一瞪,行禮後低著頭去了。
顧氏瞧也沒瞧她,垂眼慈和地打量著青陽,「不高興了?」
「沒有。」她仰起臉,抿著唇角搖了搖頭。
看她憋著性兒強作歡顏,顧氏不由得也紅了眼眶,黯然一歎,「沒娘的孩子苦啊……好了,不難受,妳放心,祖母這身子骨還硬朗呢,只要祖母活著一天,這個家裡就沒人敢欺負妳。」
顧氏說著將她摟在懷裡輕撫,「不過妳總歸是長女,更是詔命賜封的郡主,身分跟旁人不同,時時刻刻都該拿出個樣來,不可失了氣度,就像剛才,不過幾朵花而已,看一看又如何?且犯不上置這個氣,妳說是不是?」
青陽原也不願同高荔貞一般見識,不過是一時之忿,有了祖母這番寬慰心情也漸漸平復了,她挨在顧氏懷裡點了點頭,目光帶著些許好奇地瞥向院中。
廊外不遠處的湖石旁果然有盆碩大的盆景,底下用虯壯的根鬚巧妙仿模仿出樹身的姿態,上面一叢叢錯落栽植的菊花宛若繁茂的冠蓋。
那些菊花的朵瓣豐潤飽滿,外圈是粉透肌理的紅,蕊心周圍的一片卻是黃澄澄的燦爛奪目,雖然都是些濃豔的顏色,但看不出絲毫媚俗之態,反倒是別樣的雍容雅致。
夏菊算不上難得,如此品相卻是聞所未聞,更不曾見有過這般植花成景的盆栽。
青陽起初沒存著賞鑒的意思,進門時也根本沒留意,現下一瞧不免生出驚豔之感,暗忖送這東西除了恭祝祖母蒼松不老,芳華永駐外,更寓意南平郡王府乃是金玉鼎食的顯貴門第,如此費力攀附,還真不愧是狄家的做派。
母妃的死自小便深深烙印在青陽心頭,十餘年來對狄氏的怨恨更是刻骨入髓,有增無減,連帶著把狄家也視若仇人,凡是與他們沾連的東西一概都在不喜之列,現下也不例外。
顧氏像瞧出她的心思,又道:「之前跟妳提過中州狄家,前朝時因有從龍之功,賜封崇國公,跟咱們南平郡王府算是有些淵源,沙戎攻破京師那年,他們頭一個起兵勤王,連大公子也不幸折損了性命。」
她歎口氣,在青陽手背上輕拍,「世代忠良之家,人人都當敬重,只不過有那層隔閡在,我想起這心裡頭也是堵得厲害。最可恨的還是妳那混帳父王,無情無義負了妳娘,害得妳也……唉,以後凡事都學著看開些,別老去較真,知道嗎?」
世代忠良之家怎會出了個既不規矩,又有心機的女人?為了踏進王府的大門,娘家的聲譽、自己的名節全都不當一回事了。
青陽品得出祖母話裡的意思,那麼多年過去了,逝者已矣,即便再恨也得顧念著這個家,何況人家還為府中添了承繼香火的世子,自然與原來不同……可她不是能輕易放下的人。
然而想是這麼想,她還是點點頭,不動聲色地微笑,「祖母說得是,我記下啦。」這話回得略有些滑頭,只說記下,卻沒說應允不應允。
顧氏沒留意,見她乖巧地應承下來,當即展顏笑開,連聲叫著「好孩子」,又疼惜地將她攬在懷中,垂眸看著那張眉目如畫的小臉,「一轉眼,小丫頭都出落成大姑娘了,也不知以後哪家有這個福氣,能盼得咱們青陽出適。」


近午時分,青陽才離了蘭溪殿。
日頭正高,熾烈的陽光漫天傾瀉,不遠處漢白玉的橋面石板烘映生輝,晃得人眼前發暈。
李氏帶著兩名小婢早在院門外等候,見人出來忙張傘遮陽,伺候著往回走。
青陽面上若無其事,心裡卻悶悶不樂,那之後祖孫兩人都聊了什麼閒話她早已記不清了,腦中如今來回閃現的全是「出適」兩個字。
依著年齒算,她和高荔貞只相差一歲,現今這妹妹才剛及笄,狄氏便已開始忙著為她選婿了。
南平郡王府是中原首屈一指的名門,向來規矩嚴謹,長幼之序從來不能有絲毫逆亂僭越,若是次女下嫁,便絕沒有長姊仍待字閨中的道理,如此一來,便等同於得逼著她先離府才行了。
王女出適的去處無非就是那幾家高門大姓,用以聯姻提攜,守望相助,縱然有個郡主的封號,這樣的事也輪不著她來挑揀,只能乾等著由別人擺弄,天知道以後每日會對著一個什麼樣的夫婿,倒是狄氏和那個冷血無情的父王遂了心意,終於可以眼不見為淨了。
她央著祖母明裡暗裡拖延了好幾次,但畢竟已到了年紀,近來催逼得越來越緊,這件事終於免不了要擺到檯面上來說了。
青陽是個死倔的脾氣,越是壓得緊迫,便越是反彈得厲害,她不願糊裡糊塗地被送出去,尋思著不能坐以待斃,總得設法躲過去,可一路琢磨來琢磨去也沒什麼妥善的法子。
過了那條湖心棧道,回了縈風閣,她這時也不再掩飾心緒,拖著步子上樓,到寢閣後就一屁股坐在妝臺前,望著窗外生悶氣。
一會的工夫沒留意,日光彷彿沒剛才那麼強烈了,柔暖暖的覺不出曬人,天上雲翳疏淡,本來全是淡藍色的明媚,可碧空深處卻有一片鉛色的沉鬱似在堆積。
青陽蹙著眉,目光垂移,落在窗外不遠處的竹林間。
南平郡王府雖然坐落在城中,但位置得天獨厚,依山而建,左右無鄰,其後山幽林靜,又人跡罕至,是個景致絕佳的妙處,她煩悶時常去那裡閒逛,現下便有些坐不住了。
「李嬤嬤,叫人搬梯子來。」
李氏也早瞧出這小祖宗心緒不順,但知道她的脾氣,沒敢開口勸慰,這時正在桌前布菜,聞言一愣,掂著長箸驚道:「郡主不是昨兒才出去過嗎,怎麼又要……乖乖,這大白天的可萬萬不成,沒得叫人撞見,告到王爺那裡去,便真惹出禍來了。」
「怕什麼,我又不上城裡去,快搬來。」她一心想出去,半點聽不進勸,微凜著嗓音吩咐。
等兩個小婢扛了梯子進來,也不用人幫手,捋起袖子順著坡簷斜斜地抵在牆頭上,試了試足夠牢靠,便提著裙襬踩過妝臺往外爬。
雖然不是頭回見,可李氏仍忍不住心驚肉跳,看那竹梯在半空裡顫悠悠地打晃,臉已被嚇得煞白。
青陽卻是輕車熟路,溜過閣樓三層的簷頭,揮手叫她自去,順梯一路往下爬,正估算著找落腳的地方,回眼一瞥,就看見牆外正下方赫然站著個人。
她失聲低呼,險些扶不住梯子從上面摔下來,回頭再看,那人仍站在原地,頭束玉冠,身著緋袍,腰間的蹀躞帶上墜著一柄鞘身漆黑的兵刃,正側仰著頭,微露好奇地望著她。
這種猝不及防的遭遇讓兩人都倍感意外,青陽根本無心細看他樣貌,只瞧著那身行頭知道不是王府僚屬的裝扮。
「這位公子,我方才……嗯,在閣樓上掉了支珠花,所以下來撿,不知尊駕可曾瞧見了?」青陽顧故作鎮定地嫣然一笑,話剛出口便察覺十分不妥。
若是掉了東西,只管怎麼撿回去不成,何必這般大費周章地爬梯子下來。再者,那閣樓距後牆尚隔了條几尺寬的窄巷,除非是故意丟出來的,否則幾乎不可能掉到牆外去。
「什麼樣的珠花?」
她正尷尬不已,冷不丁對方就回問了一句,那雙微狹的眼中光亮不明,分不清是不是戲謔。
青陽忽覺臉上火燒似的燙起來,那份坦然瞬間便裝不下去了,更沒了散心消遣的興致,當下顧不上再理會他,手腳並用,攀著梯子快步往回爬,誰知才蹬了幾級,急切間沒留神踩到了絲裙的下襬,登時一滑,一隻繡鞋脫腳飛出去,彈了幾下,翻落到牆外,這下真掉了東西了。
青陽急得磨牙捶胸,想想那人正好在下面,自己掉了鞋子倒好像是故意引誘他似的……
一念及此,她耳根子也熱得發燙,說什麼也待不住了,趕緊順著梯子爬回屋簷上。
耳邊仍能聽到木梯搖顫的吱嘎聲,梯上的人像是已走遠了,狄銑眼中的玩味更濃,但也沒去追著瞧,低眸垂向腳邊,那隻纖窄小巧的軟蒲鞋正歪躺著,彷彿羞怯般將自己半埋在茂密的青草間。
昨日還穿著西域舞娘的衣裙在花船上逞威風,這會子又一身名門貴女的端莊打扮翻窗爬牆,他想起她踹人下河後那一瞥間趾高氣揚的模樣兒,眉梢舒然輕挑,袍袖一拂,將那隻軟蒲鞋捲起,順勢向上拋去—— 
青陽推開虛掩的窗扇,翻窗爬回房內,也顧不得去管留在外面的梯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直喘氣。
她尋思著那隻鞋子無論如何不能落在陌生男子的手裡,就算不出大亂子,光那份羞窘都能叫人吃不下睡不著,說什麼也得拿回來。
她正想吩咐人出門去尋,便聽腦後風聲響起,才一轉頭,那隻軟蒲鞋竟從窗外飛進來,「啪嗒」一聲落在面前的妝臺上……


日影偏移,橫過散曳在地上的裙襬時顯得更淡了兩分,天際遠處湧起的那片陰鬱越來越濃,鉛色幾乎已將澄淨的淡藍吞噬殆盡,瞧著是要下雨了。
青陽支頤,皺著眉頭悶聲不吭,拿著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碗裡的米粒。
梯廊間響起腳步聲,她回神抬起頭,很快就看見李氏繞過紫檀座屏走進來。
「郡主,老奴帶人從小門出去轉了一圈,到處都尋遍了,後山沒有人,該是真走了。」李氏啞著嗓子,話裡帶喘,掃了一眼桌面上紋絲未動的飯菜,「既然不是府裡的人,郡主就莫要在意了,且寬心吧。」
不是府裡的人才真了不得呢!
青陽黑著臉將筷子一擱,拂袖推開飯碗,「就是這樣才討厭,鬼怪似的躲在那裡,突然就冒出來,怎麼瞧都像是存心設計好的,誰曉得是什麼居心?」
「這應該不至於,哪裡會有什麼輕浮之人敢跑到王府來。」李氏繼續寬慰,「再說瞧見了郡主,人家不也沒什麼不良之舉,馬上便走了嗎?可見是個端方守禮的正人君子。照我猜度,多半是今日來府上賀喜的賓客,碰巧從那經過而已。」
正人君子?就憑那分明暗含調笑的眼神,連女兒家遺落的貼身東西也敢動手動腳,這等人能正派到哪裡去?
青陽撇著唇角,不屑地蹙眉道:「妳是沒瞧見他看人的神情,像是吃準了我會從那走似的,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後來還直接把鞋扔進來,擺明了是故意的!」
李氏拿手背貼著湯盆試了試,察覺還有餘溫,便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那也不過是個猜度,郡主還是莫要胡思亂想,索性聽老奴一句話,以後少再私下出府去,只要不招人注意,自然也就招惹不上麻煩。好了,郡主若不想吃,多少喝碗湯也好。」
讓她從此不再出府?那當真比要了命還難受。
青陽悶聲沒再說話,心裡雖然不痛快,卻也不好拂李氏的意,將那碗湯喝了以後,便沒精打采地走去裡間歇息。
她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總是拋不開之前的事,眼前縈繞的全是跟那人驟然對望時的尷尬,尤其是對方身上那件鮮目的紅袍。
初夏時節,江陵一帶的天氣已算得上酷暑,白日裡輕衫薄衣尚且難耐,他卻是一身錦緞厚重的裝束,活脫脫像個不辨時節的傻子,然而那兩道目光卻是鋒銳難掩,眸中彷彿沉著山海般的深邃,叫人猜不透。
他到底是什麼人?
青陽想著想著,睏意漸漸上湧,沒一會兒便沉沉入睡。
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耳中聽到綿密的滴答聲,她睜開惺忪雙眼,見外面淅淅瀝瀝的,雨勢並不算大,透過簷下的水簾卻能看到黑雲漫捲了整片天空,鼻間是浸透了潮氣的土腥味,莫名更顯得煩悶。
青陽瞇著那雙杏眼看天,有點分不清時辰,剛撐坐起身,李氏就走進來,過去掩了明瓦窗。
「快酉時了,老夫人那裡剛來傳過話,傍晚在月池水榭設宴,邀今日隨行道賀的賓客女眷一同賞夜,郡主也起身梳妝吧。」
青陽這才記起午前在蘭溪殿說話時祖母確是提過,只是她沒怎麼在意,早忘到腦後去了。想著狄氏和高荔貞也要同席,不免暗自生厭,伸了個懶腰,慵慵懶懶地坐起來。
李氏替她重新綰了髮,拾掇好頭上的簪花,「這雨瞧著一時半會停不了,夜裡怕涼,郡主還是換身衣裳吧。」
青陽側頭望了一眼架上的襦裙,褶角邊還留著淡淡的鞋印,確是穿不得了,於是輕輕頷首,腦中卻不知怎麼的忽然想起那抹緋豔的袍色來,鬼使神差脫口說了句,「索性就換那套湖縐的衫子吧。」
「紅的?」李氏驚訝回問。
那套衣裳是去年置下的,但這位小祖宗素來不喜濃豔的顏色,一次都沒上過身,今日卻冷不防地又惦記上,可真是怪了。
青陽也鬧不明白為何會冒出這念頭來,但又不想改口,便胡亂說了句,「這些日子素淡的也穿煩了,今晚索性鮮亮些,湖縐的料子穿在身上也不怕夜涼。」
李氏只道她心緒又好了,正求之不得,也沒多想,當即去取了來,伺候她穿好,對鏡一照竟宛如胭霞裹身,襯著凝脂白玉般的膚色,杏眸嬌俏,櫻唇朱潤,果然比平常更多了幾分別樣明豔的風致。
青陽扭身來回瞧著,自覺甚是好看,先前竟都沒想到,生生將一件大好的衣裳冷落了,她自嘲地笑了笑,望著鏡中的自己,越瞧越是歡喜。
李氏看她高興,也是眉開眼笑,一面幫手打理,一面嘖嘖讚歎。
青陽正自得意,目光流轉間看見側牆邊的條几下有只不大不小的紅漆匣子,似乎有些眼生,「那是哪來的東西?」
「哦,就是崇國公府送來的賀禮,老夫人特意吩咐這份是專給郡主的。」李氏也望了一眼,淡聲續道:「之前送來時,郡主還在蘭溪殿那邊,老奴想著也不是十分要緊的東西,就叫人先擱在這裡,不想卻忘了回話。」
這分明是怕她心裡不痛快,所以說得輕描淡寫,不光沒告知,連狄家的名號也略去了。
青陽厭棄地別過視線不再瞧,「那就別堆在這裡,回頭打開瞧瞧是什麼,東西多就賞些給下頭,其餘的……李嬤嬤妳收著好了。」
李氏知道她瞧著煩,也沒多言,應了一聲,當即就叫人搬了出去。
被這著一攪和,本來歡暢的氣氛立時便顯得有些沉。
青陽垂手望著滿身緋紅的衫裙,心頭那股燃起的火苗不由自主地越燃越旺,方才的驚豔之感頃刻間燒得一乾二淨。
「跟染了血似的,瞧多了也眼暈,還是換了吧。」她煩躁地道。
第二章 狄家人最討厭了
沒有皓月繁星,這夜便少了七八成的韻味,但總歸斜風細雨驅盡了暑氣,耳中聽著絲竹雅樂,隔著煙水朦朧閒看近岸遠峰,多少也算有幾分趣味。
可惜天公不作美,宴至半截時雨勢漸疾,風也越來越大,連這些許興致都被吹散了,不得不提前終席。
青陽早就待得有些膩了,待賓客們都散去後,便推說身子疲累,辭了顧氏徑自回縈風閣,不想才剛走上棧道沒幾步,後面就有僕婢追上來傳話,說王爺要見她。
她有一瞬間的怔愣,而後暗暗嘖了聲。
於她而言,父女之情早已寡淡如水,心裡只剩下憤恨。
而在那位南平郡王眼中,她更是個朽木難雕的不肖女,相看兩相厭,慣常一兩個月也未必會見上一回,這時候叫她去,顯然事有蹊蹺。
怪不得剛才宴席上高荔貞看她的眼神含笑帶諷,卻又安安靜靜地沒起什麼風浪,原來這場戲早就已經安排下了。
青陽倒也不懼怕,見旁邊撐傘的李氏滿臉憂色,淡笑了一下,叫她留著,自己一個人隨那僕婢去了。
繞過月池的另一邊,走入許久未進的迎春門,再折轉向西,便是一座紅牆綠瓦的二進院落,這裡並非正殿,而是狄氏日常起居之處。
依照前朝規制,正妻無論是生是歿,其位皆不可由他人僭越繼取,後來者哪怕再受寵愛也只能屈居妾室。然而山河破碎,社稷傾覆,國都已經亡了,雖說仍留著王侯的名頭,那些規矩卻已是蕩然無存。
可狄氏卻依舊恪守舊制,不入正殿,平日裡在王府也從不以王妃自居,儼然一副恭敬賢淑的做派,也正因如此,祖母當初才默許她進門,在狄氏生下兒子高穎後更給了她體面,讓人尊稱她郡王妃,也容許她喊自己母妃。
堂堂國公府長女未有名分時便不顧一切生了孩子,後來明明已經登堂入室,卻又十餘年自甘為妾,這樣的女人當真是不簡單。
可縱然青陽看得再通透也沒用,依舊只能乾瞧著父王對那個女人的愛與日俱增,最後竟將正殿棄之不顧,毫不猶豫地隨她住在這裡。
過了中門,見後殿簷頭上張燈結綵,裡面卻昏杳杳的,只有東首的閣間是一片明亮的光,她橫了一眼,心頭有股氣堵上來,沉默的跟著走進去。
高湛正手拿書冊坐在對面的翹頭案後,連燕居的冠袍也沒穿,中衣外只披了件煙青色的長衫。
狄氏也是一身素淡的衣裙,在案頭拎著紫銅壺換香,見她進來便微笑點頭,「青陽來了,坐吧。」
「坐什麼?」高湛臉上那份平和在看到女兒時隨即消斂,也不理狄氏示意她別動氣的眼神,目光直瞪過去,「過來回話!」
這兩人衣著閒適,恍如尋常民家夫妻,一個秉燭夜讀,一個紅袖添香,雙雙樂在其中,倒好像是被別人打攪了好興致,青陽只覺那股悶氣噎到了喉嚨口,在袖裡攥著拳頭走過去。
高湛一見她那副忤逆不敬的樣子,面色登時更難看了,沉著嗓音道:「我且問妳,昨日究竟去哪裡了?」
「給祖母求佛串子去了,還給母妃添了香,後來看西市有花燈,就去瞧瞧來著……」
「胡扯!」高湛猛地一拍案桌,「有人見妳去了南薰坊的埠頭,當我不知道嗎?說!跟何人約在那裡私會?」
既然都叫人盯著了,還在這裡逼問個什麼,想想也是可笑。
青陽坦然不懼,唇角反而彎彎地翹起,「若是依著父王的意思,那都是些身分低賤的人,說也說不清楚,我總不能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帶回家來給你看吧。」說著,眼角有意朝案頭那邊瞟過去。
狄氏顰了下眉,卻只做沒聽見。
高湛聲色俱厲地怒吼,「作孽的畜生,妳說什麼!」抓起手邊的筆劈頭砸了過去。
青陽距書案尚離著三四步遠,卻沒擋也沒躲,任由那枝前鏜粗圓的斗筆打在眉梢,那處先是火辣辣的一麻,隨即刺痛起來。
「哎呀,王爺不是答應了妾身不動氣嗎,莫要傷了孩子。」狄氏驚呼著上前攔阻,慌不迭將案上的筆硯鎮紙都護住,「青陽年紀還小,說幾句立下規矩也便是了,哪至於就動手。」
「還小?轉年就要十七了,貞兒比她還小一歲,時時都知道端莊守禮,這孽畜卻忤逆任性,在家裡胡鬧也就罷了,如今還敢跑到外面去拋頭露面,丟人現眼,她不要臉,列祖列宗可還要這張臉面呢!」高湛額間青筋暴跳,作勢又要去抓手邊的書冊。
狄氏趕忙扯住,「那也不能這麼打,青陽是個活泛性子,興許在家裡待悶了,出去走走而已,沒什麼大不了,只要人好好的沒出岔子就是萬幸,王爺也息怒吧。」
她接著轉過頭去,滿眼懇切,「青陽,妳父王操勞了好些日子,身子也不大舒服,快認個錯吧,別再頂撞了。」
青陽不禁冷笑,目光繞過那總一派賢妻慈母模樣的女子,轉向兀自怒氣難平的高湛,「父王,昨兒是什麼日子,你還記得嗎?」
突如其來的問話讓高湛面色一凝,眸光也變得怔忡。
「記不得了吧,若是母妃還在的話,現下該和你一樣年紀了。」青陽臉上看不出多少悲傷的情緒,雙眸卻已泛起淺淺的瑩光,「結髮夫妻,不離不棄,何況母妃還是詔冊賜封,從府門抬進正殿的人,父王卻連她的生辰都忘了,既然心裡再沒有這個人,還管她生的孩子做什麼?」
她微帶哽咽,話更像戳人心窩的刀子,高湛唇角抽挑了兩下,眼神複雜地瞪著她,厲色在眉宇間漸漸消散。
「若是父王沒有別的吩咐,我便告退了。」青陽不願再瞧那張臉,略略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妳等等。」高湛忽又開口叫住她,語聲依舊冷硬,口氣卻平緩了下來,「姑且念妳是初犯,這次就算了,以後絕不許再有一絲一毫的任性妄為。我想過了,似妳這般不服管教的心性,須得有個懲戒才行,索性先搬去城北庵堂禮佛誦經,好生把性子磨一磨,也算為家裡祈福,至於何時回來,觀妳後效吧,若再敢胡作非為,妳可仔細……」
「仔細什麼?」顧氏由兩個小婢伴著,怒容滿面地走進來,抬眼瞪向兒子,「你叫青陽去庵堂禮佛?」
高湛沒料到母親會來,怔愣間瞥了青陽一眼,趕忙起身攙扶,「娘,妳先別動氣,且聽孩兒把話說完。」
「還想說什麼,說那些絕情絕義的混帳話?」顧氏怒不可遏,鳩杖狠狠打過去,脫手掉落在地上。
高湛唯唯退了半步,不敢再吭聲,慌忙撩起袍襬跪下去。
狄氏也趕緊在側旁跪倒,「母妃息怒,王爺也是為了教導青陽,一時氣憤罷了,過後想通了定然不會這樣做的。」
「住口!哪裡輪到妳說話,留著心思回頭管教好妳兒子吧。」顧氏又是一聲怒喝,睨著伏在地上的高湛,「好啊,原先只道你是個不念情的,隔了十來年,居然連人味兒都淡了,自己的親生骨肉都容不下,乾脆把我這老婆子也一起轟出去得了!」
高湛打了個顫,目光緩緩向上揚,半途倏爾頓住,沒有辯駁,重又伏了下去。
青陽起初聽說要讓她搬去庵堂時,除了感歎高湛的無情外,心裡並不覺得如何難過,反而還生出些許輕鬆,祖母這一來算是幫她解了圍,可見老人家怒容越來越沉,手腳都在哆嗦,不由得生了擔憂。
她也跪了下來,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鳩杖,淚眼盈盈,含笑拉住顧氏的手,「祖母,我沒事,妳別氣壞了身子,其實去庵堂給祖母和母妃祈福,積些功德也很好。」
「莫胡說。」顧氏輕斥,臉上怒容盡去,接過鳩杖將她扶起來,疼惜地撫著她眉梢那片紅印子,「好,我不生氣,好孩子,咱們走,別人不要妳,祖母收著妳,我倒要看看,哪個有膽子讓妳搬出去。」
言罷,又狠狠朝跪在地上的兩人瞪了一眼,祖孫倆攙扶著去了。
「母妃走了,王爺快起身吧。」狄氏先直了腰,伸手過去扶。
高湛仍跪在地上鐵青著臉,愣愣地沒瞧她,雙眼一眨不眨的望著門口隨風輕擺的帳幔,目光恍惚,「妳去瞧著穎哥兒吧,我今晚在這歇了。」
狄氏扶他的手一頓,眼露詫色,但還是溫聲勸道:「母妃也是一時之氣,王爺不必太放在心上,母子間哪有隔夜仇,明日我抱世子去請個罪,母妃瞧見孩子,氣定然就消了。」
「行了,妳去吧。」高湛不置可否地擺擺手,起身走到翹頭案後坐下,闔眸入定似的靠在椅背上。


顧氏始終緊攥著青陽的手不肯放,一直暖語安慰,直至迎春門外才分開,又千叮萬囑,命人好生服侍她回縈風閣歇息。
其實根本用不著安慰,真正的傷痛永遠刻在記憶中,抹也抹不去,而青陽也早過了那個只知流淚,惶然不知所措的年紀,即便悲傷也已木然,心裡只剩下排遣不盡的寂寥和空悵。
雨停了有一會子了,腳下的青石板水淋淋的,一路如溪流般鋪瀉過幽長的巷子,舉頭仰望,一彎勾殘的月掛在東天上,潤洗一新似的明淨皎潔。
青陽還在驚訝這時候居然會有月亮,驀然就望見東巷閣樓的挑簷上有個人影。
那身形一望便知是個男子,寬袍廣袖,散髮輕揚,支頤側臥在那裡,一手擒著酒壺,悠然自飲。夜色沉謐,遠遠地窺不見半點容貌,但那副閒然自適,又恣情縱意的臥態,卻是惹眼至極。
此時彎月如鐮,正半垂在簷脊上,好像襯托般映在他身後,漆黑如剪影般的樣子竟有種憂鬱冷寂之感。
「郡主,時候不早了,該回了。」李氏在旁拉了拉她的衣袖。
青陽正瞧得出神,偏著腦袋,目光定在遠處,「那是什麼人,怎麼躺在簷上?」
李氏自然也看見了,她瞥了眼,隨口應道:「就是狄家的三公子,這樣子老奴也見過兩次,是有些怪,郡主莫在意,只當沒見到就是了。」
「哦,原來是狄家的人,怪不得了。」青陽鼻中輕哼,不屑的正要轉身時,卻鬼使神差的又回頭望了一眼。
只見簷頭上那人的臥姿好像微有變化,月色如銀,淺淺勾勒出側臉俊朗的輪廓,水一般冷淡的眸似也正朝這邊望著。

水翠的裙襬在垂花門後隱去的那一剎,前庭閣樓上的禁鼓恰好隆隆響起,高亢的報更號子越過高牆送過去,未幾便淹沒在重重深宅院落中。
如今南平郡王府堪堪也就只剩個王府的空架子,可排場卻一樣不少,規矩也總比人要多,所謂鐘鳴鼎食之家大約就是這個樣子。
狄銑狹眸輕哂,眼前仍殘留著那張小臉望過來時好奇不已,眉宇間猶帶淒色的樣子。
想想也是,堂堂的郡主卻夜上花船胡鬧,白日裡還敢翻窗爬牆,叫家裡知道了,一通訓斥怕還是輕的,然而她臉上卻看不出心有餘悸的懼色,倒像是沒吃什麼教訓。
他不覺好笑,卻也沒多想,揚起手臂,慢慢將銀壺傾斜,酒水從鶴喙似的壺嘴彎出一條瑩亮弧線墜下來,落入口中。
下面傳來輕響,杜川躍上簷頭,到近處屈膝俯身,「三郎,郡王妃來了,快下去見一見吧。」
他皺眉搓弄著頷間亂蓬蓬的鬍鬚,又湊近低聲道:「不是我多嘴,瞧那位臉色不大好,興許是剛受了委屈,三郎待會說話……」
話音未落,就聽院子裡的狄氏尖聲道:「三郎下來,我有話說!」
狄銑充耳不聞,擺手示意杜川退下,自己卻仍橫臥在那裡沒動,等狄氏又叫了兩遍,那壺酒也喝盡了,他揚手向下一拋,身形轉眼卻已在半空,輕飄飄地落在院中,好整以暇地接住那只恰巧落在手邊的銀壺。
他撣了撣敞開的衣襟,迎上狄氏已見怒容的臉,「這麼晚了,姊姊有事?」
「還問我!明明有傷,不早點歇著,還爬到房簷上灌黃湯,以為這裡是中州,還是不拿自個兒的身子骨當回事了?」狄氏張口訓著,見他那副敞衣露懷,沒個正經的隨興樣子,更是生氣。
這哪像是在別人府上做客,分明比自家行軍帳裡還悠閒自在!
不過瞧他方才一縱一接間暗露的功力,已不下於當年名滿天下的大哥,再想想近些年來三郎縱橫邊關內外,聲名鵲起,有些不拘小節倒也無傷大雅。
如此一想,她心頭那股氣便平復了些,歎口氣,眼中滿是關愛地道:「三郎自小便是吾家千里駒,姊姊盼你將來能成就大業,可你也要有點樣子,就像爹和大哥,進退有據,處事有方,可不能再像小時候那般不管不顧地胡鬧了。」
「爹且不說,跟大哥學?姊姊是想讓我也一念之差鑄成大錯,抱憾終生嗎?」狄銑淡聲回了一句,轉身負著手徑自走上石階。
「這是什麼話,誰讓你學這個了?」狄氏又不悅起來,追著他入殿,「那麼多立身修性的功夫,有幾樣你學得十足了?還在這裡跟我渾扯,話說回來,正因為大哥、伯伯、叔叔,還有那些殞命沙場的祖輩只知道在戰陣上下功夫,才會流自己的血染亮了別人的袍子,咱們狄家要有出頭之日就得多一分心計,若不然,我何至於委屈自己選了這條路?」
說話間,兩人已走過通廊,到了裡頭的小廳。
狄銑一直默然不語,將那只酒壺擱在案上,隨手推開窗子,「姊姊有話直說吧。」
狄氏滿腹牢騷被這一截,生生堵在喉嚨口,想想自家兄弟的脾氣,似乎也不該說得太多,引得他煩膩,回頭連正事也提不得了。
於是她挨著窗邊的圈椅坐下,斜倚在扶手上,又歎了口氣,「也罷,我就不跟你繞圈子了,這一晃許多年,貞兒都及笄了,我預備明年就送她出適,這儀賓的人選嘛……聽說你也認識。」
郡主之夫方為儀賓,高荔貞壓根沒封號,怎麼給高抬出稱謂來了?
狄銑淡挑了下唇,聽到後面那句話,心中不免生疑,於是側眸望過去。
狄氏見他意帶探詢,不緊不慢地道:「潁川瀾家據守幽雲,坐擁河冀,貞兒若能出適,雖說是跟南平郡王府結親,但相隔千里,得益的反而是咱們狄家。」
說到這裡,她眼中不禁露出兩分得色,傾身挨近,「潁川瀾家的大公子跟你可是摯交好友,快跟我說說他的人品心性吧?」


隔日又下了雨,直到後半夜裡才停,晨起時天依舊是陰的。
不見日光,一切都顯得無精打采,青陽醒來後也有些發蔫。
今日是立世子的大典,她雖然不情願,可還是起身洗漱,坐到妝臺前去梳妝。
銅鏡中的面容豔色未減,只是沒什麼精神,右邊眉梢那片淤紅瞧著似是淡了些,可遠觀仍是十分顯眼,她一瞧見那傷,就想起前晚的事,不免心緒更差。
李氏看在眼裡,不用吩咐便替她梳了個緩鬢的分肖髻,再選步搖簪花釵著,剛遮掩好,顧氏那裡就來人接了。
青陽換上郡主的大衫賜服,先到蘭溪殿,然後隨著顧氏一同去了前庭。
辰時剛過不久,大典尚未開始,轎子先停在了歇息用的崇興殿。
高湛身著玄裳冠冕,服色隆重,早一步先到了,青陽沒去瞧那陰沉的目光,只悶頭行了個禮。
高荔貞卻在暗地裡拿眼瞪她,顯然是因著那晚的事沒遂心意,直到這會子還憤憤難平,可望著她身上華貴的賜服,又不禁露出豔羨之色。
青陽心下好笑,故意連個正眼也沒看過去,四平八地穩端著郡主架勢伴在顧氏身旁。
只有狄氏一如平常的和顏悅色,面上沒有半點尷尬記恨的模樣。
過了好一會兒,聽鼓樂聲轟然齊鳴,眾人前往前面的承運殿,那外頭的長道兩側烏泱泱早已坐滿了觀禮的賓客,倒是頗有些恢弘的氣勢。
場面越大,青陽心中便越是不快,暗地裡不屑地撇著唇,等高湛在月臺上落坐,便挨著顧氏站定。
巳時一到,鼓樂聲又起,典儀正式行啟。
立世子是大事,原本必須有朝廷詔冊,何況南平郡王府授賜國姓,等同於宗室,然而前朝早已不復存在,冊立便更加無從談起,不過是依樣走個過場,只是該有的典儀一樣不少,尤其立嗣的宣文更是鴻篇冗長。
青陽心不在焉,驀然覺得天似乎亮了些,一抬眼,就看高遠處層層堆疊的雲間果然透出幾線帶著金暈的光,彷彿利箭一般要將這滿天陰鬱斬開來。
那幾縷光線越來越亮,沒多久已刺眼得厲害,烏雲漸漸力不從心,再也阻擋不住那輪紅日徐徐擠出身子來,幾乎只是一瞬,陽光便噴薄漫湧,當空傾灑而下。
青陽只覺渾身暖融融,曬得極是舒暢,便任由自己沐在日光中,不知不覺閉上眼……
她一怔,立時察覺失態,趕忙穩住腿腳,重新擺出正經八百的樣子,目光卻忍不住朝四下張望。
不遠處的承制官仍在當眾宣文,朗如鐘鳴似的洪亮語聲在場間飄蕩,下面的賓客多數也都神遊物外,似乎並沒有人注意到她,可不知怎麼的,青陽就是有種正被人盯著瞧的感覺。
那份尷尬懸在心頭,目光繼續掃掠過去,她猛然發現對面遠遠的坐席間有一片惹眼的緋紅,在初現的日光照耀下顯得異常刺目。
她不由自主地狹眸望過去,很快就看清了那張狀似正色,實際卻又絲毫看不出半點肅然的臉,正睨著她饒有興味地瞧。
怎麼又是他?青陽腦中一激靈,立時浮現出當日在院牆上的情景,心頭「咯噔」一下。
她趕忙別開頭,心中生出被人抓個正著的窘意,臉頰也跟著熱起來。
該不會剛才打瞌睡的樣子被他瞧見了吧?青陽心裡直打鼓,壓根兒不敢再往那看。
到這裡湊熱鬧獻殷勤的賀客那麼多,沒一個像他這樣的,尤其是那副無禮看人的神情,根本就是在故意為難,存心讓人難堪。
青陽越想越不順氣,怒意漸漸蓋過了窘迫,暗中瞥過眼去,發覺那兩道目光仍灼灼地落在自己身上,沒半點挪開的意思,不禁更是羞惱,索性也坦然不懼地張大著杏眸回瞪過去。
狄銑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然,似是沒料到以她的身分會有這般舉動,旋即又恢復如常,眸底還盈染上一層與當日如出一轍的戲謔,繼續毫無顧忌地與她對視。
青陽有點見不得他眼中的似笑非笑,總覺那目光彷彿能隔空透進心裡,些許泛起的念頭也瞬間無所遁形。
片刻之間,她已敗下陣來,垂著頭在心裡暗罵,腦中卻一片混亂,連近處聲若洪鐘的誦讀聲都聽不見了。
她傻乎乎地愣了好一會子,才察覺周圍誦聲已落,執事官宣示禮畢,高湛和狄氏起身,退往後殿易服,禮官則引著眾賓客分往左右偏殿歇息。
「怎麼,不舒服嗎?」顧氏瞧出她神色間的異樣。
「沒什麼……方才日頭忽然出來,曬得有些眼暈。」青陽隨口胡編理由,眼角卻朝對面的人群瞟過去,只見那邊連襟接踵,服色混雜,卻唯獨少了那一抹讓她心悸不已的緋紅。
前後也沒有多大工夫,人怎麼就不見了?
她暗覺奇怪,心裡那塊石頭仍重重壓著,怎麼也放鬆不了,總覺那人果真像個鬼魅似的,不知什麼時候又會冒出來。
顧氏也瞧出她言不由衷,卻以為是前晚那件事的緣故,以致心神鬱鬱,慈祥地在她手上拍了拍,「站這麼久也累了,咱們去別處歇歇,待會再過來入席就是了。」
青陽也樂得不與高湛和狄氏他們在一處,暗暗吁了口氣,索性不再多想,一路攙著顧氏去了偏殿的小廳。
兩人用著茶點,剛說了幾句話,青陽便藉故溜了出去,在後園裡繞了個圈,心緒也好了些,她不願叫祖母掛心,也沒敢多待,按原路轉回去,剛到門外就聽裡頭傳來說話聲。
她起初只道是僕婢來回事,並不在意,等跨進門去,才隱約聽出裡頭竟是男聲,不由得一驚,再細細一品,那聲音依稀還有兩分耳熟,似乎正是那個穿紅袍的討厭鬼!
祖母怎麼會見這人,莫非有什麼親戚關係?
青陽厭惡之餘,又起了幾分好奇,她大著膽子探身朝裡頭張望,隔著紗幔,就看內廳對面的椅上露出男子的身形,袍色果然是緋紅的。
她咬了咬牙,怕露了形跡,閃身換到另一側,挨近了繼續細聽。
「……中州到這裡山高路遠,從巴中那兒過來路難走得緊,這一趟來得可著實辛苦,聽說還出了點岔子,傷勢現下如何了?」顧氏語含關切,雖然談不上有多親近,卻也不似尋常的客套話。
「多謝老夫人垂詢,一點皮肉傷而已,不礙事,正好中途改走水路,行船過來,雖說繞遠了些,可趕上順風水流,剛好初五那日到的。」狄銑的語氣很淡,帶著晚輩應答長者的謙恭。
「初五……哦,那是大前天了。走水路的話定然是從望江門那裡入城的嘍?」
「正是,那日剛到時天已黑了,想著不便入府攪擾,索性就沿內河停泊在南薰坊的埠頭,遲了半日才入府,還請老夫人恕罪。」
「哈哈,三公子千里迢迢地趕來,又諸般厚禮相贈,老身感念還來不及,怎會怪罪?想狄家與我南平郡王府同為先朝開國勳臣,世代忠良,老身是素來敬重的……」
兩人相談漸歡,青陽卻越聽越是心驚,後院牆上的初遇,前晚屋簷上遙遙的對望,還有方才大典上令她尷尬不已的注視……如此種種,一旦與狄家三郎的名號接連起來,立時便叫她有種如芒在背的異樣之感。
尤其當聽到「南薰坊埠頭」這幾個字時,她頓覺那股涼意竄上後腦,趕緊縮回身子。
初五可不就是她私自離府外出的那天嗎?
當晚入夜時,她在埠頭登上畫舫,一時高興飲了兩杯酒,又因為一句賭氣的玩笑話頂替了當晚壓軸的西域舞娘,應情盡興地舞了一曲,但她全然沒想到會因此惹出亂子,更沒想到狄銑那晚竟也在河上。
青陽想起在畫舫上望見的那艘小棚船,裡面坐著的人看不清面目,但回想起來,那兩道冷中帶嘲的眼神可不就和他一模一樣嗎?
再加上這三番兩次看似偶然,實則蹊蹺的相遇,她縱然不願相信,可心裡也隱約覺得對方是來跟她作對的。
果然,狄家就沒有一個好東西!青陽暗暗咒罵,心頭卻又亂了起來。
這人既是狄氏的親兄弟,定然是與狄氏一個鼻孔出氣的,若當時真瞧見了她,把事情抖出來恐怕只是遲早的事。
她並不怕被高湛知道,也不在意高荔貞的鄙夷,只是不想讓祖母傷心難過,更不願看到那張日漸蒼老的臉上露出失望無奈的神情。
青陽出神怔愣,正想著該怎麼辦才好,就聽顧氏在裡面道:「老身這裡也準備了些東西,不成敬意,他日回到中州,請代老身問候崇國公和夫人……」
說到這裡,就見袍襬掠動,裡面的人已起身告辭。
青陽心想無論如何也得把事情弄清楚了,可不能就這麼放他離開,當下轉向通廊的另一頭,從小門溜出去,果然見狄銑過了中庭朝院外走。
她見四下無人,便管不得那許多,快步繞過抄手遊廊追上去,到近處剛想開口,忽然想起不知該怎麼稱呼他好,眼見人已跨過石檻,急切間脫口在背後叫道:「哎,你站住!」
這一聲不光叫得冷硬,還有點興師問罪的意味,連青陽自己也不免訝異,暗悔若是因此惹怒了對方,沒準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可不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樣子,難不成叫她低聲下氣求這姓狄的網開一面,千萬不要把她人在畫舫的事說出去嗎,打死她也開不了這個口。
「郡主有話說?」狄銑停步回頭,眼中沒有她預想中深的嘲笑,甚至沒有什麼情緒,漠然的聲氣說不上無禮,卻顯得興致寡淡,似乎不想耗費工夫同她閒話。
都已經找上門來了還裝什麼裝?青陽怒氣往上衝,腦中卻忽然一激靈。
自己堂堂長寧郡主,面前這個人再怎麼凶巴巴也不過只是個國公嫡子,沒來由的她怕個什麼勁?
想到這裡,她立時有了主意,腰桿子也不由得直挺了兩分,「不錯,確是有幾句話,不知狄三公子可願聽?」
狄銑本無意停留,可見她眼底的忐忑和惶然瞬間消散退去,顯現出與那張稚澀的小臉全不相襯的狡黠,面對這個膽大妄為,甚至有幾分邪氣的小丫頭,心中那點興致被撩撥起來,索性負手微側著身子面向她。
「郡主請說。」
青陽盈盈走出廊外,步下石階,離得近了些,素手輕抬,從旁邊的枝頭上折下一朵花色淡金的黃玉蘭,「貴府送給祖母的那份賀禮我見了,花樹成景,東西好,意頭更好,祖母高興得緊,我瞧著也喜歡。那花叫什麼來著?哦,對了,聽說是『壽客英華』,果然不愧是菊中的極品,我那小院裡也想討幾盆來養,不知成不成?」
她也不等對方回答,又裝模作樣地歎道:「我這話實在有些冒昧,還請見諒,若是不便,那就是我沒福,唉,只好到祖母那裡討了,我想那盆景夠大,便是少幾朵花也沒什麼大礙,就怕父王瞧著意頭不好,不過他也知道祖母疼我,應該不會開口責怪我不懂事。」言罷,嫣然一笑。
狄銑聽到半截,唇角便已淺淺勾起,藉著菊花說了半天,那話裡的意思便是如今的南平郡王府仍是顧氏說一不二,她既然是老人家的心頭肉,誰再拿什麼言語挑唆也無用,說不定還要自討苦吃,該怎麼做還須得掂量清楚了。
明明自己犯了錯,還敢大言不慚地反過來威脅別人,真是不知從哪裡生出的膽子,如此瞧來,他倒真是不該把瞧見的事兒輕易忘到腦後去了。
狄銑那抹笑在唇角揚得更高,「郡主不知,那菊種產自西北,輾轉搬運不易,要不是因緣際會走了水路,只怕還趕不及那日到江陵。」
剛提到「水路」兩個字,果然見她臉色微變,更是覺得有趣,於是他又續道:「至於移栽嘛……離土重培,要想養活可不那麼容易,西北路途艱險,來往不便,我也還要在府上多叨擾幾日,要再運來怕是難了,郡主若真喜歡,移幾株過去瞧瞧也無不可,但凡有不明之處,我隨時可以指點一二。」
一個領兵打仗的粗人,懂什麼侍弄花草,這大言不慚的樣兒,分明是在藉機要脅!
青陽沉著臉,心想自己費了半天勁,思慮再三想出的說辭在對方眼裡全成了自作聰明,不由得又窘又惱。
眼見他頷首告辭,轉身又要走,那份鎮定也裝不下去了,她追出兩步正想再叫他站住,眼角餘光卻瞥見狄氏正由兩名僕婢伴著,從前頭廊下遠遠朝這邊過來。
正說著要緊事呢,怎麼如此不巧?青陽嘖了一聲,擰起眉頭。
驀然間,緋紅橫遮過眼,狄銑朝斜前跨了半步,順勢邁過門檻,寬大的袍服迎風鼓張,將大半扇門都擋住了。
她訝然一怔,隨即回過神,扭頭便走,一溜快步回到抄手遊廊裡,才舒開那口氣,盡力擺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再回頭看時,門口已然空空蕩蕩沒了人影。
青陽顧不得去想狄氏究竟有沒有瞧見,腦中閃過的全是他那似是不經意,卻又適逢其時的一擋。
之前說了那麼多,他都是不屑一顧的神情,這下又算是什麼意思?
青陽有點弄不清狀況,又擔心自己的事被他洩露出去,心裡頭亂得不行,愣了一會兒便悶悶地返回廳中。
顧氏正翹首張望,見她回來,忙拉著手問她去了哪裡,怎麼那麼久,方才差點就要使人去尋了。
青陽趕忙告罪,半真半假地解釋先前來時聽到有人拜見,覺得進去攪擾不妥,又得避嫌,索性便又去左近轉了轉,在園子裡看那幾朵花開得正好,瞧著瞧著便忘了時候。
怕被顧氏瞧出端倪來,她話頭一轉,故意問:「祖母,剛才那是什麼人,聽著像是我沒見過的。」
顧氏不疑有他,「哦」了一聲,「就是狄家那三公子,說先前沒正式拜見,今日恰好過來,說起來妳也該見見。」
要是剛才真見到了,指不定會是什麼樣呢!
青陽想起剛才言語間的交鋒,自己非但沒占著便宜,反而心頭更鬧了個七上八下,蹙眉掩著臉上的異樣,「見他做什麼?」
「妳這孩子,我上回不才說過嗎?妳是郡主,凡事不可失了氣度,人家過門便是客,禮尚往來,見一見算得了什麼?」顧氏假意白了她一眼,又恐提起舊事傷心,便歎道:「其實想想,你們確是不便稱呼,罷了,不見就不見吧。」
這話怎麼聽都像不無遺憾似的,青陽覺得不對勁,卻也暗生好奇,鬼使神差地又問了句,「祖母這麼想叫我見,那人究竟有什麼好的?」
顧氏聞言,雙眼立時一亮,「妳這丫頭平日沒少在外頭胡鬧,原來卻是個孤陋寡聞的,那狄家三郎的名號如今在江北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據說當年未滿十五便上陣殺敵,如今已身經百戰,縱橫關外從無敗績,多年來北逐沙戎,解救百姓不計其數,咱們這裡聽聞的少些,但這等英雄確是人人該敬。」
她頓了下,望著青陽微笑,「自古英雄出少年,我方才一見之下,這狄家三郎不光才識卓絕,品性樣貌也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妳以後若是能尋個這樣的夫君,祖母便是躺進棺材裡也能瞑目嘍。」
那等無禮暗窺,專愛瞧人尷尬的討厭鬼,居然也能成為一等一的人物,若不是怕他使壞亂嚼舌根子,便是多瞧一眼也嫌煩。
青陽垂首撇著唇,又不能把話說破,故意在顧氏懷裡撒嬌揭了過去。
沒多久便到了大宴之時,她伴著顧氏在一眾僕婢簇擁下出了門,外面天色已然大亮,先前大片的烏雲都不見了蹤影。
出了院子往前殿去,那裡充滿喧鬧之聲,青陽瞥眼之際,猛然見那緋袍輕揚的高大身影卓然立在那裡,卻與眾人行進的方向相反,似乎正要朝府門那邊去。
第三章 犯錯被逮回家
天氣果然怪得很,才剛放晴了不過半日,傍晚便大風驟起,足足呼嘯了一整夜,第二天晨起時雨終於相伴而落,雨勢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撲打在窗上,聲音綿密得惱人。
時候雖然尚早,可埠頭上早已人群熙攘,絲毫沒被這鬼天氣所擾,青陽的目光隔著珠簾的垂串越過前面接連成片的帆桅,落在一水相間的對岸。
她注目瞧著那裡也好半天了,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想看什麼,心裡卻是越來越煩悶,別開眼,拿手托著腦袋,噘嘴伏在案桌上歎氣。
「這是怎麼了?一大早就拉長個臉,跑到我這裡來又唉又歎的,財氣都叫妳給攆跑了。」芸娘端著托盤走進來,瞥見她沒精打采的樣子,忍不住含笑奚落。
秦芸娘是城中巨賈秦家的嫡女,祖輩原也是書香門第,前朝時曾做過兩淮鹽運使,聲勢最隆之際更經管閩浙粵三省市舶司,後來京師變亂,秦家舉家避禍到了江陵,如今城裡大半的商貨肆業都在其名下。
青陽自小就跟芸娘相識,由於同是娘親早亡,性子也相投,所以便成了無話不說的閨中密友,平日裡嬉鬧慣了,彼此言語間也沒那麼多尊卑禁忌。
不過青陽這會子心緒正差,沒興致搭理人,瞥著她翻個白眼,全然只作聽不見。
「喲,哪個眼睛沒擦亮的招惹咱們長寧郡主了,平日裡可沒見妳這麼打蔫兒過。」芸娘走到桌前,繼續調侃。
誰?可不就是那個討厭鬼嗎?
仔細想想,他似乎也算不上招惹,總之就是各種陰錯陽差,無端端生出了那些牽扯來。
青陽揉著額角,沒好氣地道:「還問呢,那晚在妳船上……叫人認出來了!」
芸娘聞言一詫,將托盤隨手擱下,正色道:「什麼人,妳爹派來的嗎?」
青陽搖頭,「不是,他倒是派人跟著,但只瞧見我到了埠頭,沒看見上船。」
「那會是誰?這般多管閒事。」芸娘稍稍鬆了口氣,擔憂中又多了幾分好奇,坐下來繼續探問。
「可不是嘛!」青陽腦中浮現出狄銑瞧人的樣子,心裡又憋了好幾日,忍不住就將那些尷尬事和盤對她說了。
芸娘卻像在聽笑話似的,到後來幾近捧腹大笑,不等她說完,便嘻笑插口道:「要是這麼說,那狄家老三也真是有趣得緊,年紀該也不小了,居然還有閒心同妳逗這悶子。」
「哪有多大年紀,瞧著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妳別打岔,我在說正經事呢。」青陽哂聲不悅。
不想她這隨口回了句話,卻引得芸娘雙眸一亮。
「啊?居然這麼年輕,我還當只比妳那後母小兩三歲呢,哎哎,樣貌如何,人長得可俊?」一旦說起這個,她就像撩起了興頭似的,一副恨不得立時當面品鑒的樣子。
青陽蹙起眉,向後撤了撤身子,抿著唇,「問他做什麼,少提他!妳船上養了那麼多還嫌不夠嗎?小心惹出禍來,讓妳爹聽去才了不得呢。」
她嘴上嗔怪,腦中卻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想狄銑的樣貌。
不管遠的近的也見過好幾次了,但好像從沒仔細注意過,依稀記得眉目清朗,面孔似乎算得上是好看的,尤其當望過來的時候,劍眉微挑,薄唇輕翹,眼中分明含著戲謔,臉上卻偏偏正色凜然,那雙眸好似波瀾不興,底處又深沉似海,讓人著實分不清究竟是笑是怒。
青陽怔了會,好不容易才將那張惹人厭的臉從腦中揮去。
芸娘在旁又笑道:「能叫我收入囊中的,哪個不是精挑細選?西北那邊天乾物燥,風沙又大,生在那裡的人想俊也俊不到哪裡去,我才不稀罕呢。」
她從托盤上端了碗冰酪,往裡面淋槐蜜,「要叫我說,妳這純粹就是瞎擔心,要真是個愛告密的,早幾天前就該抖到妳爹耳朵裡去了,還能等到這會子?好啦,別想了,來,吃冰。」說著又在碗中放了鮮果,再添上兩匙梅汁,放到青陽面前。
青陽不是想不通這個道理,況且戰場上領兵拚殺,刀頭舔血的人,似乎也不屑做這等鼓唇弄舌的事,可當日那幾句暗含威脅的話猶在耳邊,怎麼都叫人放心不下。
她一手捧腮,一手拿銀匙在碗裡攪弄著,卻沒半點要往嘴裡送的意思,「妳也不想想,他可是姓狄的,沒來由憑什麼要替我隱瞞,難道還指望他幫理不幫親嗎?說不定早就已經攛掇好了,正想法兒怎麼整治我呢。」
「好了,好了,似妳這般,沒等叫人算計,自己倒先嚇死了。」芸娘不再理她這副嘴硬模樣,自己也調了碗冰酸酪,轉而說起閒話。
外面雨勢不休,過了巳正,天漸漸亮了些,埠頭上也比先前更熱鬧了,河面上像籠罩著一層薄霧,煙水朦朧,本來不過是尋常的景色,此時卻驀然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就像那人的眼神,恍惚看不真切。
青陽莫名煩悶得厲害,默然不語地靠在那裡,芸娘的話如徐風過耳,半點也沒聽進去,朝外觀望的目光也漸漸開始漫不經心。
「哎,快瞧,快瞧!」芸娘忽然一聲叫嚷,略顯豐盈的身子從椅上彈起來,連手上的冰酸酪也忘了擱下,忙不迭地打手撩開簾子,睜大眼睛向外張望。
青陽被她一驚一乍的模樣撩撥起了好奇之心,跟著挨過去看,順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就見一名穿天青色袍服,外披薄紗罩衫的昂藏男子從埠頭外的街市間閒適走過。
她沒心思看這個,興致疏淡地坐了回去,「我當是什麼呢,不就是個尋常男人嗎,有什麼好瞧的。」
「尋常男人?嘖,妳仔細再瞧清楚了!」芸娘投個白眼過去,一臉對她不識貨的無奈,咂著兩片沾染了酸奶的唇讚歎,「看那眉眼,那體態,簡直是潘安宋玉轉世!妳沒聽說嗎,如今都傳言潁川瀾家的大公子能叫昭君稱羨,當世無人能及,眼前這個怕也不比他差,我船上那些加在一塊都及不上他半根指頭!」
青陽斜睨著她驚豔無比的樣子,甚為不屑地撇唇未做理會,又朝後坐了坐,忽聽她又奇道:「咦,那不是我家的明月樓嗎,他怎麼……」
明月樓可不就是城中最出名的風月歡場嗎?
青陽斜眼看過去,果然見那人半步不停,迎面走進一座外飾奢華的高閣,登時不屑地道:「嘁,瞧見了吧,長得再好看有什麼用?男人還不都是一樣的德性,生來就是為了偷腥的,再光鮮的皮囊也沒用。」
因為父親負了母親的緣故,男人在她眼中沒一個不是薄倖無恥之類,白日裡就狎伎宿娼者更是下流至極。
芸娘只顧垂涎盯著,沒聽出青陽語聲中已帶了兩分怒意,遠遠望著那男子走進門瞧不見了,才意猶未盡又悵然若失地轉回身來,坐在椅上發怔。
「不成,這樣的妙人兒被樓上那些庸脂俗粉沾著成什麼話?不行,不行,我得去瞧瞧。」她一副心急如焚的樣子,想到什麼又望了過去,「嘿嘿,青陽陪我一起去吧。」
青陽挑弄冰酪的手一顫,差點潑濺出來,瞥了一眼好友滿含期待又有些下作的笑臉,不由蹙起眉來,「妳愛去就自己去,這種事別拉我。」
「我一個人怎麼成?」芸娘涎著臉笑,「又不用妳露面,咱倆換個行頭,還像上回那樣來一曲胡旋舞,那公子瞧了定然魂不守舍,到時候我藉著把盞的機會進去,妳便可以功成身退了。」
青陽抽了抽唇角,腦中不由自主便浮現出狄銑那兩道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種如芒在背的錯覺頓時又湧了上來,翻了個白眼連連擺手,「免了,尊駕還是另請高明吧。」
「只此一回,下不為例。」
「一回也不成!」她說得決絕,低頭吃冰酪,像是半點商量的餘地也沒有。
芸娘的眼珠轉了個圈,移身坐到近處,「別急呀,妳先把話聽完。我爹最近得了件和田羊脂玉的觀音大士像,說是數百年前無機大師靈臺建寺時親手雕琢的,流傳至今可是無價之寶。妳若今日幫了我這忙,我定去求來給妳,等回頭老夫人生辰時,妳拿出來做個壽禮,可不把誰都比下去了?」
聞言,青陽慢慢抬起頭,眼睛眨了眨。


雨才剛小了些,日頭便急切地在天空露出半張臉來,似乎也就是一瞬的工夫,漫空灰雲彷彿都浸染上了瑩粉色澤。
青陽隔窗看得愣神,廳內錚弦落寂時竟全無所覺,鼓聲促起也同樣充耳不聞,等舞衣被暗扯了下才回過神來,耳畔響起芸娘的低語,「發什麼愣呢,該咱們了!」
青陽被拉上廳心鋪下的波斯絨毯,鼓點綿密的節拍已疾如奔馬,催人起舞,芸娘翻手作蓮,先自扭動起了腰肢,又擠眉挑弄眼沖她使著眼色。
青陽回了個懶洋洋的眼神,雙手翹指舉過頭頂,彩袖順勢滑落,兩條光潔的臂膀袒露出來,皓白如玉的雙腕交纏之際,金環繫鈴抖顫出悅耳的碎響,身子也隨之翩然律動起來,一對杏眸陡亮,全不似先前那副慵懶的模樣。
她早忘了是怎麼戀上舞蹈的,只記得當初不過是一時之興,到後來竟漸漸放不下了,尤其是這西域胡旋,只要聽得鼓樂一起,便會聞聲而動,蹁躚躍舞間,恣性縱意,澄心空明,彷彿身在雲端,可以暫時忘卻身世的傷痛和不快。
此刻,她腳踏著鼓點的節拍,踮足飛轉,衣裙在日光斜映下盤旋出七色流溢的光彩,恍然如紅霞初綻,丹芍盛放。
倏爾,鼓點一頓,兩人轉勢也同樣一滯,雙臂纏舉,腰胯款款撩擺,四目交投間是同樣的嬌俏,明眸生媚,隔著面紗相視一笑,立時引得看客拊掌喝彩。
青陽正沉浸其中,渾然忘了來此的初衷,耳聽鼓聲又起,不禁舞得更加忘形,卻見芸娘驀然折腰一仰,指尖撥動了雕花落地罩下垂掛的珠簾,立時撩起一片窸窣的聲響。
不管有意還是無意,這都像是在存心招惹似的,以風月場間的舞姬而言倒也是稀鬆平常的事。
那天青色袍服的男子擱手擱下酒杯,起身緩步撩簾而出,上前從一名樂工手中拿過手鼓,竟也興致勃勃地協奏起來。
青陽原先是遠離隔簾的,沒仔細瞧過這人的樣貌,此時近在咫尺,見他果然生著一副好容貌,劍眉入鬢,眼蘊風流,唇間還噙著一抹溫和的笑,儼然翩翩佳公子的模樣。
不知為何,她心中並沒起什麼波瀾,就像遇上一件稀世珍寶,雖然也由衷讚嘆其精美絕倫,但卻沒起半點據為己有的貪念,純粹只是尋常的品鑒罷了。
芸娘那雙眼卻盯得一眨不眨,目光中竟是得償所願的喜色,恨不得將對方咬在口中吞了似的,當即湊過去與他挨身而舞。
那男子乘興擊鼓與她相和,腳下踢踏的節拍竟也十分靈動,青陽正有些驚訝,那男子忽然旋身一轉,換到她身邊,持鼓輕拍,俊美的臉上笑意盈盈,彷彿在誠意相邀一般。
他目光雖然看似平和,但仍掩不住那份灼熱,跟狄銑看人時竟是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卻又少了暗含無禮戲謔的正色,沒有讓人如芒在背之感。
青陽不知怎麼會想起那個人,雙頰不由得一熱。
她可不是什麼巴望著攀結富貴的舞姬,自然沒心情應和別人的興致,況且眼前這男子又是芸娘喜歡的,自己更不會奪人所好,於是不著痕跡地幾個旋步拂身繞過,故意將芸娘隔在兩人中間。
那男子並沒著惱,反而興致更濃,藉著舞步閃轉,朝她這邊貼近,青陽不願跟這等陌生男子糾纏,不知不覺被逼到了廳門不遠處。
她心裡有氣,正尋思著索性就這麼走了,背後突然「吱呀」一聲,門被推開,她一分心,腳下沒留神打了個絆,登時向後倒去,好在背心及時被一股力道托住,沒真的摔倒。
青陽的目光隨著頭頸上仰時,恰好對上那雙正色凜然的眼,這回沒有半點哂笑的意味,全然只是暗沉,那兩道濃密的眉頭也微蹙了起來。
「哈哈,狄兄來得正好,如此絕妙的胡旋舞就是關外也難得一見,這趟來江陵真是不虛此行!」那男子朗聲一笑,手上的鼓點紋絲不亂。
「嗯,確實不虛此行。」狄銑望著臂彎中那張怔懵錯愕的小臉,一聲輕呵。
青陽望見那冷淡的眼眸促狹起來,渾身打了個顫,心差點從身體裡跳出來,她慌張地直起身,扭頭就往外跑,半步不敢停留,一路奔下三層樓,直跑到先前換衣梳妝的隔間外,回頭看沒人跟上來,才停步稍稍鬆了口氣,搭手扶著門框喘息,茫然的腦袋也開始轉起念頭來。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自己現下這身打扮跟那日在花船上沒半點相似的地方,臉上還蒙著薄紗,只是那匆匆的一瞥,應當沒那麼容易瞧出來才是……
她這麼想著,可腦中回思著他方才俯視的眼神,還有那句冷笑著說的話,心裡越發沒底,不管如何,這裡不是久留之地,須得趕緊走了才行,免得叫他尋見。
青陽又朝來時路望了一眼,便閃進隔間,剛要掩門,一隻男人的大手驀然從外面伸進來,抵住了將要閉合的門扇。
青陽嚇了一跳,怎麼也沒想到他竟然真的追了過來,她雙手卯足勁兒死命頂著,心下卻叫苦不迭。
對方像是存心試探,一點點地往裡推,手指搭在門板上,絲毫瞧不出用力的樣子,但每一節都彷彿蘊藏著不可捉摸的力量,甚至一見便叫人覺得難以抗拒。
青陽從沒見過這樣的手,怔神之際,那股力道陡然一強,生生將門擠開了,她忍不住往後退,眼睜睜望著那身緋袍像火一樣從外面徐徐燒進來,逼到面前。
「你……你要如何?」她畢竟年歲不大,又做賊心虛,遇上這樣的事完全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心裡慌得厲害。
狄銑默聲不語,眼前這個小丫頭沒了畫舫上趾高氣揚的架勢,昨日那巧言令色,暗含威脅的模樣也不見了,杏眸佯裝鎮定地望過來,像隻受驚的小貓,不知該往哪裡躲藏。
他從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正如那晚初遇,彼此擦肩而過,當時一笑置之,過後也不會去在意。
可對她卻有點不一樣,或許是因著從沒見過這等膽大妄為的小丫頭,倒跟自己少時有幾分相似,有意無意便起了關切之心。
他目光放低落在她的腰身上,那短袖胡服與上次不同,但卻更加窄緊,服貼地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段,裙襬雖不像上次那樣遮掩不住雙腿,卻有種別樣的風情,再配著那張本就媚色天成,卻還畫了豔妝的小臉,掩在薄紗之後更是欲蓋彌彰的惹人起意。
這妖嬈的模樣叫人瞧了,只怕沒幾個不會心生邪念,這丫頭卻還傻得樂此不疲,當真以為天下不軌之徒都像那晚被她暴打的人一般好對付嗎?
「郡主平日都喜歡到這種地方來獻舞嗎?」狄銑眼中泛起那熟悉的玩味和戲謔,卻仍弄不清是什麼心思。
青陽瞧著不免有些緊張,向後退了半步,卻又不肯矮了氣勢,顰著眉橫眼瞪過去,「是三公子自己愛逛這等花街柳巷吧?」
明明叫人當面揪住了把柄,居然還敢理直氣壯地反問,狄銑始料未及,睨著那張暗自慌張,卻又倔勁十足,繃著樣兒像打算頑抗到底的小臉,忽然更覺有趣。
「我來此自有來的道理,況且,男人就算真上青樓賞樂暢飲也是風雅之事,卻不知郡主在這裡究竟是為怡情呢,還是別有所圖?」他淡漠的語聲中冷意十足,活脫脫就是長輩教訓不肖晚輩的口氣。
又不是對著高荔貞,當面擺什麼舅舅的臭架子。
青陽挑起下頷,不屑地道:「來這種地方還有道理?緊急軍務還是大會賓客?嘁,三公子既然這麼說,那正該你做你的風雅事,我走我的獨木橋,只當都沒見過,誰也不與誰為難,各自方便才是道理。」她一通反唇相譏,直斥對方不過是個假正經,自己也覺字字見血,悶氣盡吐,甚是痛快。
自己確實被當面捉住行為不端,可他不也是一樣嗎?要真敢不依不饒,她這張嘴也不是吃素的,到時候魚死網破,說什麼也不會讓他得著好去。
青陽暗自計議,想到得意處,心裡頭也不慌了,仰頭回瞪時卻見對方眸中的寒色陡然凝重了兩分,但一轉眼,那股冷然之意又消於無形,唇角輕翹露出淡淡的笑來。
「郡主既然這麼說,那有些話還是面陳老夫人好了。」語聲未盡,狄銑已轉過身去,拉開房門。
利害都擺在明面上,臺階也鋪好了,明明是各自方便,兩不相擾的好事,聰明的就該睜一眼閉一眼才對,怎麼還不依不饒地糾纏起來了?難道這人真的半點也不顧及聲名,定要和她過不去?
青陽有點傻眼,一時竟沒了主意。
「把這身衣裳換了吧。」他側頭冷然丟下這句話,掩門將她一個人留在了裡面。
青陽愣了會神,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挨到門縫邊偷覷,外面不遠處果然有道側影,負手立在那裡。
瞧這架勢,這人是鐵了心要將她親自揪回去,到時再加上狄氏母女倆添油加醋,就算祖母再怎麼護著,高湛也不會輕易善罷甘休。她咬著牙又氣又急,心裡火急火燎地想著該如何是好。
這會子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芸娘那妮子偏偏還在上頭貪戀男色,也不下來幫忙,像是早忘了她的死活。
青陽沉下那口氣,靜心思量,為今之計說什麼也不能隨他回去,須得想法子溜走,到祖母那裡占個先,回頭鬧起來便說自己見他上了青樓,才叫芸娘伴著去看個確實,到時候他口說無憑,反倒是自己人證物證俱全,由不得這討厭鬼矢口抵賴。
她越想越覺是個萬無一失的好法子,也不如何擔心了,先到後窗處瞧了瞧,見那裡正靠外牆,從二層順著挑簷下去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於是青陽放下心,拿水洗淨了臉,火速換回原來的衣裳,隨便綰了個朝雲髻,聽外間沒什麼動靜,便小心翼翼地推窗翻了出去。
外面雨已停了,但簷頭上還是水漉漉的,她仗著有兩分習過武的粗淺底子,手提裙襬踩著瓦躡手躡腳走下去,到外牆近處,估摸了下距離便提口氣一躍而下。
那牆後是片軟泥地,積了雨水不免更加濕滑,她落腳不穩,登時跌倒在地,手腳衣裙都濺得泥水淋漓,心下暗叫倒楣,卻也顧不得多想,正要撐起身,就見前面一雙微翹的靴尖猛地戳入眼簾。
青陽心裡登時一片涼,歪坐在地上發起懵來。
這人難不成真是妖魅變的,不光總能鬼使神差地撞見她的莽撞之舉,還能料到她要逃的心思,連落腳在哪裡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不到三尺高的牆居然跳成這副德性,呵,起來吧。」
這譏諷的話讓青陽面紅過耳,剛要回嘴,一隻大手便探下來,輕托著臂彎將她拉起,耳畔風聲鼓蕩,身子被一團融融的暖意裹住,卻是他那件寬大的緋袍。
她詫異一愣,怎麼也沒想到接在那句嘲諷之後的竟不是奚落,更沒料到他會解了袍子披在自己身上。
這算是先把人欺負夠了,再假仁假義地施以恩惠嗎?青陽暗地裡恨恨鄙夷,臉上卻紅得厲害,連耳根子也是燙的。
這時候就算不開口罵,也該把衣衫丟還給他才對,可那帶著他體溫的衣裳覆在身上,混雜著藥味的男子氣息烘熏在鼻間,竟絲毫沒有不適之感,本能上也不排斥,連她自己都不由詫異。
她心中怦然,索性繞過感官,將此歸咎為自己的緩兵之計,反正現下被他拿捏住了,不如先行示弱,另謀脫身的法子。
芸娘不是說過嗎,女兒家的眼淚是天下最神奇的東西,男人就算是鐵石心腸,只要見了,立時便會軟化。
這一招她也是百試不爽,就連那負心薄倖的父王,只要一見她紅了眼圈,多少都會有片刻的怔愣,叫她有機可乘。
如此一想,青陽便坦然下來,低頭揪著袍子掩住自己身上泥水髒汙的濕跡,故意抿唇眼露委屈地望過去。
「走吧。」狄銑這時已偏過了頭,側顏仍舊清冷淡漠,根本沒去看她,簡短地說出這兩個字,轉身徑自往前走。
青陽望了個空,不由得尷尬,更隱隱有點失望,對著他的背影擠眉弄眼地做個鬼臉,卻也不敢違拗,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沿高牆繞過那條巷子,來到後面的馬廄,她還在訝異,狄銑已叫小廝解了套繩,牽過一匹棗紅馬來。
青陽是個好動的,爬高爬低都不在話下,卻偏偏沒騎過馬,這時一見那牲口昂首吐氣的樣子,不禁有些害怕。
「怎麼,沒騎過?」狄銑挑眉,她那微懼的心思就寫在臉上,一眼便能叫人瞧出來。
青陽面上一窘,回了個白眼,卻不肯叫他看低了,「誰沒騎過?騎馬射箭都不知多少次呢!」
「哦,郡主不愧是王女,果然有巾幗不讓鬚眉的風範,來吧。」狄銑瞧著她那副逞強的樣子,忍笑向後撤了一步,將韁繩遞過去,示意她上馬。
青陽信口說完大話,卻把自己困住了,眼見那馬生得高大,像堵牆似的橫在面前,背上配了鞍具之後比自己還高,不禁更是後悔。
她不敢再去瞧他眼中的戲謔,只能暗暗給自己鼓勁兒,平日裡見其他人騎馬,不都穩當得緊嗎,也就是個敢與不敢的區別,哪裡會有多難。
她憑著一股「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的勇氣,抬腳踩上馬鐙,雙手攀著馬背,笨手笨腳地往上爬,好不容易將腿掛到鞍具上,手上卻打了滑,登時便往下栽倒。
她失聲低呼,只道又要在他面前難堪了,忽然間一股力道托上腰際,身子立時直了起來,還沒等回過神,就穩穩地坐在了馬背上。
青陽知道是他暗中幫忙,反而更加緊張起來,心說方才沒看到他叫人牽來另一批馬,他接著定是要上來和自己同乘……
「坐穩了。」狄銑沒有半點恥笑的口氣,就像全沒瞧見她的醜態似的,不由分說牽著馬就走。
青陽有點猝不及防,伏在馬背上,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直至雙腳尋到馬鐙踩實了,才稍稍安下心來,不再那麼慌。
好在那馬像通人性似的,覺出她的局促不安,腳步輕緩,走得尚算穩當,她不再提心吊膽,才騰出眼來去看前面牽馬的狄銑。
這人也真是怪,瞧著一本正經,卻處處來找碴作對,當你以為他不會善罷甘休,卻又風輕雲淡地帶過,真像個正人君子似的。
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怪誕的性子?
青陽弄不清他究竟在想什麼,到底又要把她怎麼樣,心裡越發沒著落,但見他離開馬廄後也沒半點要上來同乘的意思,意外之餘倒也放了心。
一路轉出巷子,循街而行,他不說話,她也無言。
可是一男一女,一個只著素白的中衣在前面走,另一個卻裹著男子的袍服,髮髻蓬亂地坐在馬上,這光景實在惹眼。
青陽羞紅了臉,只能低頭半掩著面孔,狄銑卻在前面坦然闊步,好像絲毫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之處。
這時候恰是正午時分,街上行人如織,沿途不知引來多少側目。
好不容易轉進一條僻靜的巷子,青陽終於忍不住了,「你只瞧見我人在那裡,可曾想過是什麼因由嗎?無緣無故的,誰會以此為樂……我的事,你又清楚多少?」
這話隱然已有些直言不諱,不想再繞彎子的意思。
前面的人腳下絲毫沒有停頓,側眸回望,略瞧了一下她狀似委屈的眼神,便又轉了回去,繼續默然無聲地朝前走。
青陽像是從那一瞬的回瞥間瞧出了哂笑的意味,覺出他半點也沒在意自己的話,登時一股怒氣往上衝,「好!我就知道說了也是白說,你也不用帶我回去邀功,不如就在這裡弄死我好了,也省得叫人瞧著招嫌!」
她聲音猛然拔高,到後來還帶著一絲哽咽,竟像在撒潑耍賴了。
「因由?就算有吧。」狄銑終於出了聲,「可郡主就算沒想過去青樓獻舞的後果,難道連南平郡王府的名聲也不顧了嗎?」
南平郡王府的名聲?
青陽冷笑著譏諷,「我父王是何等人,還會在乎名聲嗎?我出生時父王就不在身邊,傳言都說他被沙戎人擄去北方大漠,母妃盡力支撐著家門,苦等了他五年,可他呢?居然在外頭另結新歡,風流快活,連孩子也生下了,還不識羞恥地全都帶回家來。當初對我母妃說什麼生生世世,一心一意,到頭來全是假的,我母妃因此萬念俱灰,投繯自盡了,那天……還是我的生辰……」
說到這裡,眼前早已一片模糊,她抬袖拂拭,強忍著不讓淚水流下來,沒留意前面的人腳步微滯的變化。
「從那天起,我心裡便只有母妃的忌日,再也沒自己的生辰。呵,郡主又怎麼樣?在人家眼裡還不是眼中釘,肉中刺,巴不得我早早死了才好,要不然能將嫡長女丟在那犄角旮旯的小院子裡嗎?」
「怪不得要翻牆爬窗,拚命想到外頭去,畫舫上折騰厭了,又要去青樓招搖。」狄銑沉聲反問,雖然仍是不認同,但口氣已不像方才那般冷漠生硬。
「你以為我是不知廉恥的人嗎?」她恨聲回了一句,繼續泣聲哽咽,「在府裡除了祖母以外,根本沒人理會我,更沒人疼惜我,我不到外面自己找玩伴,還能怎麼樣?不錯,芸娘家裡是商賈出身,有時候瘋起來也沒個分寸,可那又如何?男人都說義氣為重,女人便不是嗎?我若是不幫她,難道連這個真心的朋友也要棄了嗎?」她發洩似的說完這些話,湧著淚花的雙眸中滿含倔強,字字句句都是由心而發。
就在上明月樓之前,青陽還以為自己之所以答應幫忙,純粹是為了得到那件玉器作壽禮,現下被他這一激,才懂得自己的本意,不禁更覺可笑,淚水終於忍不住撲簌簌而下,她趕忙偏過頭去抹拭。
狄銑這次沒再說話,默然無聲地牽著馬,那抹哂笑早已抿散在唇邊,目光淡淡地掠過街市向上移。
天似乎放晴了些,日頭還躲在雲裡,感覺不出燥熱,卻悶得厲害,陽光漫過旁邊的灰瓦牆灑落下來,映透了他身上那件霜白的貼身中衣,隱隱能望見肩胛腰背上起伏健美的肌理。
青陽本來還在抽泣,這時卻看得有些怔神。
她不是那種禁在深閨裡的姑娘,跟著芸娘多少見過一些,現下瞧著就覺這人渾身上下像蘊著一股虎豹般矯健的力量,每一處又千雕萬琢,不失精美,與從前所見的任何男子都全然不同。
剛才不還在傷心難受嗎,怎麼一轉眼就生出這個心思,還對他品頭論足起來了?她甩甩頭,將此歸咎於和芸娘在一處待得久了,耳濡目染之下自己也沒個定性了。
狄銑仍舊不言不語,彼此默然良久,青陽忽然發覺周遭街景甚是陌生,竟是未曾見過的。
她自小長在王府之內,外出的機會不多,長大後雖然時常溜出去,但都是和芸娘在一處,所去的也就是那幾處熟悉的坊市,這時見不是慣常回府的路,心下不免忐忑。
「你要帶我去哪?」她驚問。
狄銑沒回答,他的沉默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叫人無法多言。
沒多久轉進另一條街,遠遠望見前面坡勢平緩,山上一片蔥翠,下面紅牆綠琉,樓閣林立,赫然就是南平郡王府。
青陽不由一訝,沒想到走的就是回府的路,這人才來了不過兩三日,竟已對城中各處地形瞭若指掌,當真是了得。
她不由自主地生出驚歎,隨之而來的卻是揪心不安,急切地攥緊了手中韁繩,「三公子只是來道賀,與我素昧平生,過後還要回中州去,何以非要這樣做?」
「那郡主以為,我該當怎麼做呢?」狄銑仍是不看她,但總算又開了口。
該怎麼做,在明月樓上不都已經說得清清楚楚了嗎?他到底是在裝傻,還是純粹揪著把柄在逗人取樂?
青陽從他淡漠的側臉中看不到一絲情緒,不由更是焦急,若不是毫無勝算可言,她恨不得跳下馬去動手打人。
她咬了咬唇,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如此說來,三公子是打定主意非要和我過不去了?」這話憋著一口悶氣,直是有些咬牙切齒。
狄銑也聽得出那股潛藏在語氣裡的狠勁,心中覺得好笑,卻恍若未聞,腳下連一絲輕微的滯頓都沒有。
青陽沉不住氣了,這件事無論如何也不能讓祖母知道,否則家裡便待不下去了。
她顧不得那許多,翻身便想下馬,可腳才剛離開馬鐙,眼前忽然虛影一閃,腋下已被托住,身子隨即離鞍而起。
「你放手……」她扯開喉嚨大喊,隨即喉嚨裡灌進了涼氣,她被嗆得咳嗽起來,連喊也喊不出來。
這裡距離王府的外牆已不遠,許是已在禁地之內,路上不見行人,更沒誰聽到她的呼喊,青陽只覺兩旁景色全成了浮光掠影,唯一真切的便是那條手臂上堅實有力的觸感。
不過是眨眼的工夫,她又從天上落到了地面,有些打晃地站穩腳跟,看清周邊竟是熟悉的翠竹山林,前頭不遠就是王府的後門。
她瞠目結舌,不由自主地驚詫於他這等超凡脫俗的功夫,同時也徹底涼了心。
青陽陰著臉,把滿心委屈和憤怒都灌注在眼神中,狠狠地瞪向旁邊仍抓著自己不放的人。
就在那一瞬,她腋下忽而又被托起,整個人隨著那股力道猝然離地,眼見著越過墨綠的琉璃瓦牆,輕飄飄地向上躥升,掠上兩重簷頭,穩穩地落在縈風閣三層那扇寬大的明瓦窗外。
不是要抓她去祖母那裡告狀嗎,這又是什麼意思?難道……驚喜還來不及湧上來,青陽只是不敢相信地望著他發愣。
「正是素昧平生,有些話多說無益,郡主好自為之吧。」狄銑語聲淡淡,卻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下一瞬,他驀然轉開目光,手撫上她的肩頭,扯著領襟一抽,將自己的緋袍收了回去,同時腳下輕點,瞬間躍下了高閣,幾個起落便在來時路上隱去了身影。
過了好半晌,青陽才從怔愣中回過神來,許是沒了那件袍子,莫名覺得背上有些涼。
她抱著雙臂,鼻間依稀還能聞到那股藥氣中殘留的薄荷味,想起袍子裹在身上墜墜的服貼感,現下肩頭輕鬆了,反倒有些不習慣。
到底他是被自己之前那些話給說動了,還是突然間沒了興致,不想再管了?
她有點想不明白,但似乎也沒什麼好糾結的,望著腳下僻靜的院落,山坡上空寂的竹林,就好像平時自己溜出去玩鬧了一番,累了便回來,那些尷尬事就像夢一樣,從來沒有發生過。
她抬手撫了撫面頰上殘留的溫熱,驀然發覺左邊耳際是空的,一只月珠耳璫竟不見了。
第四章 夜有所夢?
夜深時,天地間也靜了,內河兩岸退盡了十里繁華,喧囂止歇,大大小小的舟船偃旗收帆泊在埠頭邊,彷彿也都入了夢,對面岸邊僻靜處卻還有一昏昏的光亮。
那窗口外垂著粗簾,夜光與燈檯上黃暈暈的燭火朦朧交匯,將艙內的物事都映得冷暖相異。
矮几兩邊的人不知已對坐了多久,一個披髮袒衣,一個玉冠錦袍,卻是同樣的凝眉正色,默然相視,眉宇間看不出一絲微動。
風從竹篾的縫隙間穿進來,輕拂在面上,微微的涼,那頭束玉冠,穿天青色袍服的人眉梢終於忍不住挑動了下,猛地鼻息一鬆,仰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面上卻笑得歡暢,「多日不見,狄兄的內息功夫又精進了不少啊……小弟這次還是只能甘拜下風。」
狄銑也緩緩吐出那口氣,神色舒馳下來,「承讓,若不是方才那陣風,瀾兄定能再支持片刻,到時輸的便是我了。」
對面的瀾修望過來,兩人隨即相視而笑。
「不過,這回沙戎人的耐性似乎比咱們預想都強得多。」瀾修輕歎,端起面前的酒盞略一示意,「狄兄之前說已經確知沙戎王庭的所在,小弟已等到這時候,也該告知了吧?」
狄銑少見的沒去碰案上的酒罈,眸光中似有神思,凜色越聚越濃,「不用我說出來,你定然也早猜到了。」
他說著便垂下眸,睨向平攤在矮几中間的那幅關外時局圖,指尖輕點在西北一處關隘上,徐徐向前。
瀾修的笑容也淡了下來,擱了碗,手指在圖上的另一端落下,自東而西反向遊移。
兩人各「走」一邊,互不言語,手指緩緩挪移,不斷接近,片刻後終於湊到一處,幾乎同時點在「戈壁」上深處那片廣袤未知的地方。
「這裡可不是尋常之地,我原先也只是猜測,狄兄當真就能這麼肯定?」瀾修望著他,目光中是真意相詢。
狄銑這時才端起面前的酒碗,「關外三千里,能稱得上敵暗我明,進退皆宜的,非此地莫屬,那沙戎單于既然來了,不在這還能在哪兒?」
「這話有理,此地可直接繞襲我幽雲之地,果真是棘手的事。狄兄何時動身回去?你我可以同行。」瀾修抬頭,眼中忽而閃過狡黠的笑,「就憑狄兄今早看那舞姬的神色,我猜怕還得有些時日,當時狄兄那麼急匆匆地追出去,莫不是相熟的姑娘?」
若擱在旁人,這話是萬萬不敢出口的,但換作摯交好友,不管是玩笑還是關切,都不會有那麼多禁忌。
狄銑唇角淺淺地挑了下,沒回這話,將那碗酒飲盡,目光淡淡地望著窗外。
在別人瞧來,這輕笑便顯得別有深意,像是默認了心有所繫,又好像光風霽月,胸懷坦蕩,全然不必回答。
瀾修略感意外,總覺得狄銑眼神中透著些隱晦之意,那姿容豔美絕倫的舞姬更是身分成謎,勾得他心癢癢的,直想一探究竟。
他目光瞥過之際,猛然發現披掛在旁邊的袍服衣褶間有一簇微光,定睛細瞧,不由得笑出聲來,「我還道是句玩笑話呢,原來狄兄真的已有紅顏知己相伴了。」
他探過身,伸手將那東西摘下來,拈在指間端詳,目光倏地一亮,含笑不語。
狄銑眉間蹙了下,眼底閃過一絲莫名其妙的詫異,凝眸望過去,看到瀾修手上捏的是一只鑲金含翠的月珠耳璫……


不知不覺,濃雲又湧了上來,閃電劃過天際,卻久久不見落雨,風一陣緊似一陣,瞧不出將是個什麼時候。
棚船已掩了窗子,矮几上那盞泛黃的燈燭依舊還亮著,艙內此刻只剩下昏昏然的黃,映著狄銑的臉,也彷彿染上了一層沉鬱。
那幅關外時局圖仍舊鋪在案上,他這會卻瞧也沒瞧,目光定定地落在手上,那只鑲工精巧的耳璫正靜靜地躺在掌心,指甲大的月珠在夜色中泛著柔潤清透的光澤。
腦中浮現出那張殘妝未淨,淚痕猶新,渾然有點可笑的小臉,估摸著該是最後抽走袍子的時候,不經意間從她耳上勾扯下來的。
老實說,這趟到江陵原不是他的本意,白日裡經過那件事之後更加心緒疏淡,決意不再去理會南平郡王府的任何事,甚至想早一步啟程,卻不想因這等小小的無心之失,倒好像同她牽連不盡似的。
狄銑抿了下唇,隨手擱下耳璫,忽然又覺得畢竟是姑娘家的物事,似乎不該如此隨意,於是又拿起來,放進腰間那條蹀躞帶上的小羊皮囊中。
剛掛回躞扣上,杜川便在外面稟報道:「三郎,郡王妃到了。」
狄銑微瞇的眸子又細了兩分,鼻中微哼著「嗯」了一聲。
杜川應命而去,船頭很快傳來踩著木板吱嘎的碎響。
狄氏矮身進艙時,迎面就撞見他那副寬衣露懷的隨興樣子,身上只披了件寬大的外袍,散髮垂披,正將一罈酒啟了封,毫無顧忌地仰頸痛飲,眼底的不悅又濃了幾分。
「怎麼又喝成這樣?怎麼說也不聽,王府裡沒給你住的地方嗎,躲在這兒就是為了貪這口黃湯?」她恨鐵不成鋼似的歎了口氣,走到近處,將手中的提盒打開,拿出幾碟菜肴擱在矮几上,「少喝些吧,酒不是好東西,沒見哪個整日酒杯不離手的人不傷身誤事的。你都多少年沒試過姊姊的手藝,快嘗嘗,都是你小時候愛吃的。」
她自顧自地說了半天,也沒在意對方應不應聲,對那份淡漠的態度仍是習以為常的寵溺,絲毫不覺有異,一邊布菜一邊暗覷他。
這般豐神俊美,又有才情功業的男子,即便當世名門中也數不出幾個來,如自家兄弟這般出類拔萃的人中之龍,只怕更是絕無僅有。
狄氏瞧著歡喜,眼底的慍怒不由得化開了些,「你有你的道理,大事上不必我多問。其實不在王府更好,待在外面正好把這江陵城的內外形勢都瞧清了,仔細記在心裡,可比我送去的那些圖畫強得多,只是千萬小心,莫再叫王府的人瞧見了,也省得麻煩。」
她溫聲說著閒話似的,卻又暗含點撥,最後那句話更像是意有所指。
狄銑丟下酒罈,在案上磕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聲,彷彿帶著厭煩,但目光掃過盤盞中那些精心烹製的菜肴時,眼神漸漸柔和起來,轉頭望向那張十餘年未曾仔細瞧過的臉。
狄氏的容顏保養得尚算不錯,依稀仍是記憶中芳華正好的樣子,但終究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歲月之痕,神情間也不再是當年的純淨溫婉之態,更看不出身在顯貴之家,夫妻和順,兒女雙全,事事順意的幸福。
或許,這十餘年間狄氏身邊有太多不為人知的事,就像有些祕密,她也不曾知曉。
狄銑驀然想起青陽那個小丫頭在馬上聲淚俱下的泣訴,說她母妃萬念俱灰投繯自盡,那天還是她的生辰……
狄氏全然不知他心中在想什麼,只見那目光中竟少見的露出溫暖來,就像未出閣時那個對自己心存眷戀的少年,畢竟是一母同胞的親姊弟,縱然離了家,又分隔多年,也割捨不斷手足之情。
長姊視弟,有時無異於慈母視兒,即便自己千難萬難,也不願見狄銑出一丁點差錯,只是有些話,姊弟之間終究還是不便直接說出口。
他白日從高家那禍胎的閨閣裡跳牆出來,只著了件中衣,連外袍都沒披……
狄氏不知這中間還有什麼不可描述之事,可那幅景象卻不經勾勒就硬生生地往腦子裡鑽,讓她一想起來就遍體生寒,坐立不安。
她瞥向衣軒上高掛的外袍,那緋紅的顏色一入眼,就像在爐灶裡搧風加柴,一股怒火蹭地冒起來,幾乎無法壓抑。
這事兒定然怪不到自家弟弟身上,顯然是那禍胎因恨使計,故意用這法子來報復,但只要還沒捅出去,便不至於不可收拾。
強忍下那口氣,狄氏盡力讓面色平和如初,「三郎是有分寸的,不用我多說,只有一樣,只要還在江陵城中,最好莫要到這埠頭來,須知高家那禍胎同此處的鉅賈秦家交情匪淺,自己又是個野性子,慣常在這廝混,真撞上了不是什麼好事,你莫當耳旁風,千萬小心在意。」
「姊姊多慮了,南平郡王府的事與我無關。」狄銑回得乾脆。
狄氏沒想到他這般直截了當,想著或許事情並不像自己想像的那般不堪,她眉眼又舒展開了些,「姊姊還是王府裡的人,怎能說無關呢?只要拿捏得住分寸便好了。」
她頷首笑了笑,也挨著矮几坐了下來,「話說你年紀也不小了,再不婚配還要等到什麼時候?不過嘛,能配上咱家三郎的姑娘這世上只怕難找,等貞兒出嫁之後,我也仔細留心著,回頭再捎信去中州,報與爹娘定奪。」
狄銑默聲聽著,眼中的柔和已經消失,重又拿起那罈酒,「爹早就說過,功業未成,何以家為?姊姊不必費心了,況且就算要娶親,也定得是我瞧得上的,好歹要像姊姊當年對南平郡王那樣生死相隨,連爹娘和家也不顧了。」


不見皓月星辰的夜,唯有香枕軟衾作伴,風兒在閣外拂撩的輕響彷彿細語低碎,附耳呢喃,嚶嚀如泣似的催人入眠。
很快,周遭又都靜了下來,萬籟俱寂。
青陽許久沒睡得這麼安適了,腦中沒有負面思緒,身子像是飄在雲端,四肢百骸都是輕飄飄的。
一片杳沉幽寂中,金石輕叩般的磕響顯得莫名突兀,緊隨其後的「吱呀」聲更是透著絲許詭異。
涼風毫無遮攔直撲在臉上,青陽終於有所察覺,半睜了眸,就見北牆那扇窗子大敞,風正斜斜地灌進來。
她正驚訝上了閂的窗怎麼會平白無故自己開了,就看到飛揚的袍襬湧進來,下一瞬,那高大的身影已昂然立於房中。
夜色遮掩下,他的面孔恰好隱在暗處,瞧不清五官,但好歹辨得出袍服的樣式是自己熟悉的,緋紅的顏色浸在昏暗中依舊醒目異常。
半夜三更的,他怎麼會來?
青陽嚇了一跳,望著那隱約半敞,一覽無遺的胸腹,心下懼意暗生,忍不住叫出來,「你……你來做什麼……」
狄銑冷然不語,回應她的是緩步走近。
「你到底想做什麼,快出去……再敢大膽無禮……我便不客氣了!」她沉聲呵斥,心裡卻越來越慌張,拉緊肩頭的紗衫,又扯過衾被掩住胸口,內心生出一股不祥之感,想起身逃跑,手腳卻僵硬的不聽使喚,只能不斷向裡退。
這負隅頑抗的模樣兒毫無威懾之力,瞧在狄銑眼裡反而像是更增興頭,他鼻中發出一聲輕哼,絲毫不加理會,繼續一步步逼近,轉眼已到榻旁。
青陽被堵在角落處,早沒了退路,只能做困獸之鬥,抓起一只軟枕壯膽,毫無章法地砸來砸去,沒幾下就脫手飛落。
「不是郡主讓我來的嗎?」狄銑低沉的聲音帶著戲謔的笑。
青陽腦中嗡然,像中了定身法似的,怔怔望著他傾身俯近,那張俊美的臉在黑暗中漸漸變得清晰,骨節分明的手撫上她的面頰……
她驚叫,猛地坐起來,渾身汗濕,轉頭望過去,北牆那扇窗好好的關著,耳畔能聽到滴答的雨聲,心跳一片紊亂,手腳還在顫著,擁緊被子蜷坐在榻上喘息不止,雙頰熱燙,烘得腦袋也暈沉沉的。
「郡主?」李氏披著衣裳快步進來察看,見她縮著身子,一副丟了魂的模樣,不由得驚問:「這是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剛才……睡得不踏實。」青陽隨口應著,心下稍稍定了些,不過腦袋還是亂哄哄的。
那夢中的情景仍清清楚楚,好好的,怎麼會作這樣的夢來?
她渾身像著了火似的,情知此刻自己的臉定然是一副紅得要滴出血來的模樣,趕忙把頭埋在膝間掩飾。
不用深想,這定是因為昨日那件事的緣故,一路披著他的袍子,又幾次被他半托半抱的,既不顧忌彼此的身分,也不避男女之嫌,不叫她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才怪呢。
她把原因歸咎在狄銑身上,可還是說服不了自己,耳朵聽著窗外風聲蕭蕭,心裡愈加煩躁得厲害。
李氏看在眼裡,只道她又跟平常一樣,念起些從前的傷心舊事,不免也暗自難過,過去幫她披好衣裳,溫聲道:「郡主先躺著,老奴去沖碗珍珠粉來,服些安了神便好了。」
「幾時了?」她假意搓著臉問。
「剛過寅時,還早得很,郡主再歇歇吧。」
青陽低低地「嗯」了一聲,聽不出是應還是不應,抬起頭來看,外面還是暗的,隱隱有天光微現。
她有點不敢再去看那扇窗,尤其是樹影微晃的時候,就像那夢中緋袍掠動的樣子,撩得她心頭更亂。
「不歇了,坐一會兒便起來。」她有些頹然地靠在軟枕上,忽然像想起了什麼,「李嬤嬤,中州送來的那只箱子還在嗎?」
李氏正要到外間換衣,聞言回頭,眼中陡然泛起關切,「郡主……」
「沒事,我就想問問,裡頭都有些什麼。」
早前連箱子都不願瞧一眼,這會怎麼又關心起來了?
李氏更是詫異,一邊暗自打量她,一邊淡聲回著,「老奴都瞧過了,頭面首飾七七八八的不少,另外還有幾幅字畫,也沒什麼特別。」
其實青陽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問起這個,那可是狄家送的東西,不砸爛丟出去已算是客氣了,然而此刻那種厭惡的感覺忽然變得淡之又淡,彷彿那就是一件從前擱下的事。
「別的就算了,把那幾幅字畫拿來我瞧瞧吧。」她故意說得風輕雲淡,若無其事。
李氏懸著心,可並沒從她眼中看出什麼異樣,以為青陽就是好奇,於是應了聲,出去沒多久便捧了托盤回來。
青陽叫掌了燈,也沒起身,就披衣坐在榻上,瞧著托盤上那堆疊的一大摞卷軸,心想也不知是不是狄家人知道母妃乃書香門第出身,便想藉此投自己所好,還是出自祖母的意思,特意挑出來,暗暗勸誡她好好修身養性。
她隨手拿過一卷紙質微微泛黃的,解了繩結展開,寫的是前朝一首膾炙人口的《蝶戀花》,字體十分眼熟,儼然有點像是母妃的筆跡。
廣陵謝家當年是天下一等一的書香門第,書法更是獨樹一幟,母妃才情卓絕,造詣極深,可惜紅顏早逝,沒怎麼親手教導她習字,從前留存下來的墨寶都成了她平日裡睹物思人的念想,那種勢如鳳舞鸞翔,清逸靈動的筆意早已爛熟於胸,一見便心生熟悉之感,只是再細細端詳,又覺那卷軸上的字僅僅得了幾分神韻,走筆間仍稍嫌滯澀,像是刻意摹寫的。
青陽從落款上沒看出什麼端倪,暗忖狄家都是些武夫,對書法鑒賞一竅不通,也不知是從哪裡尋來的粗陋仿品,居然也敢當成好東西送人。
她偏唇輕嗤,卻沒擱下那幅字,朝托盤裡那一大摞微抬頷示意,「留下這幅,其餘的都收了吧。」說著將字紮好,起身放進榻西頭的畫缸裡。
天已經亮了,起初那片朦朧的白已經烘透了整扇窗,四下裡不再昏暗,映在明瓦上的樹影已經淡不可見了。
青陽頓覺心神鬆弛了,重又倒回榻上,擁著香衾補眠,再醒來時,天已近午,梳洗用膳後又開始百無聊賴起來。
日頭並不算大,卻悶熱得厲害,她倚在窗前打扇閒坐,不經意間聽到一陣響聲。
她仰起頭看,果然有一大群鴿子當空盤旋,陣勢疏散錯落,還沒繞上幾個圈便又斜飛向下,掠過閣樓背後去了。
青陽很是好奇,幾乎想也沒想就跨窗翻到簷頭上去追著瞧,只見那群鴿子像是要歸巢,已掠至半空高遠處,遙遙望著像濺在雲間的墨點,迎著日光融融漸漸淡沒,須臾便像化浸在天地間,消失不見了。
她不免失望,扶著華栱怔了片刻,歎了一聲,轉回身。
入眼的殿宇樓閣,高牆闕臺驀然都矮了氣勢,連整座王府也不再顯得那麼巍然壯闊,在這偌大的江陵城中,似乎也就只占一隅罷了。
不過只是一窗之隔,眼前所見怎麼就全然不同了呢?
她有點驚訝,望著那從小閱盡千遍,又恍若初見的廣廈深院,俯瞰睥睨,彷彿一下子凌駕其上,心胸也豁然開朗了。
倏地,她一個激靈,不知怎麼的就想起那晚在迎春門外,狄銑在東廂閣簷上橫臥的樣子來。
他人雖然招嫌討厭,可當時那份月下獨酌的閒適卻有幾分瀟灑之態,現下想來,甚至還有點惹人羨慕。
說不上是鬼使神差還是心血來潮,青陽竟也學樣似的慢慢坐到翠綠的琉璃瓦上,然後側著身子躺臥下去,一手支頤,一手輕搖著小團扇,再回睨時,竟生出一種君臨天下之感。
她不由得更是興奮,索性站起身、抬著腿腳,任由裙襬隨風揚起,把團扇也丟了,纖如蔥荑的五指翹起,舉過頭頂,做舞蹈中飛天升霞的姿態,薄紗的寬袖緩然滑落,露出雪藕似的臂膀,光潔如玉。
青陽闔眸入神,這一刻,她渾忘了俗世人間……
突然,她覺出一股戾氣捲上簷頭,連身下的琉璃瓦也隨之一顫,接著耳畔聽到高湛勢若響雷的怒喝,「作孽的畜生!給我下來!」


天還沒亮,房裡便已悶熱難耐,蟄了半宿的蟬也開始迫不及待地聒噪。
算算今天該是庚日,時間不覺已入了伏,正是夏中暑氣最盛的時候。
青陽整夜睡不著,抱膝坐在榻上,看欞花間的灰暗染成淡赤,再徐徐退盡,直到變成晃眼蒼茫的白。
自從那日被高湛發現自己躺臥在簷上,她就被禁足了,縈風閣之外都不得踏足,連窗子也封死了,這寢房就像個棺材,起不起身都是一樣。
這便是梗著脖子不肯認錯的下場,可她沒有絲毫後悔,對恨之入骨的人,即便她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也絕不會說半句示弱懇求的話。
說她不識羞恥,辱沒門風?他當年拋妻棄子,另結新歡的時候怎麼沒見他這般顧忌名聲?
她忍不住好笑,可笑過之後胸中反而是更加煩鬱難當。
眼角瞥過畫缸裡的卷軸,心念微動,索性起身無事找事般的在書案上鋪開熟宣,拿鎮紙壓了,研墨提筆,真寫起字來。
然而,手下本該揮灑如意的筆勢非但不得母妃的神韻,連自己平素所寫都頗有不如,不由越寫越沉不住氣,脾氣上來,索性丟下筆,把紙揉成一團,恨恨地摔在地上。
李氏走進來恰好瞧見,歎了口氣,「郡主先用膳吧,回頭我去街上瞧瞧,看有什麼新鮮玩意兒帶回來解解悶。」
青陽不置可否,悶不吭聲地托腮坐在案後。
李氏無奈,只得先命小婢端了早膳進來,忽而聽到樓下有人叫,便先退出去,沒多久又轉回來,臉上帶著喜色。
「老夫人差人來說今日新園子竣工,叫郡主一同去瞧瞧。」
青陽抬起頭,臉上有一霎的怔愣,知道這是祖母關愛,實則就是解禁了,可她著實不想去,倒不是怕見那幾張面目可憎的臉,而是不願讓祖母瞧見自己壓抑不住怒氣,當面發作的樣子。
然而這連風也透不進的屋子她著實待不住了,再這麼下去,只怕她要發瘋。
李氏見她起初還有些反應,隨後又沉下眼去,好像全然不開心的樣子,臉上的喜色也淡下來,「郡主若是不願去,老奴這就去回話。」
「誰說的,祖母讓我去,我自然要去。」青陽淡然自若地拂開筆硯,站起身來。
李氏不知她都暗地裡琢磨了什麼,看她雖然不情願,但為了周全,更不願叫老夫人傷心而違著自己的心意,既是欣慰又是難過,歎口氣,幫她洗漱梳妝,換了衣裳。
青陽沒胃口用飯,自己坐著修了會兒眉,便叫李氏伴著下樓,沿月池北岸一路向西,等繞過堆土而建的小山,就看到前面那座三重石坊後規模不小的院落。
自南平建藩以來,那裡就是世子居所,十年前不幸被一場大火夷為平地,本來燒了也就燒了,但自從三年前狄氏產下男嬰之後,事情便不同了,如今瞧瞧這重建之後的宅邸,比舊時還要大出許多,奢華更勝往昔。
青陽進了門,沿石橋穿過花溪,到了二進院落,就見祖母顧氏坐在四角亭中,含笑瞧著一個垂髫小兒嬉戲玩鬧,高湛和狄氏都不見人影,高荔貞卻陪在旁邊。
她不禁蹙了下眉,心想一會兒那丫頭少不得又要跟她置氣,真想扭頭就走了,可念著祖母,還是硬著頭皮過去見了禮。
那小童沒怎麼見過她,不覺有些陌生,望著她上下打量,眼中全是好奇。
青陽向來不喜歡被人這樣盯著看,可對方只是個小童,她在祖母面前也不好發作,只能假意揚笑。
這孩子她之前見過幾次,如今或許是年紀稍長的緣故,如今一瞧,總覺得他眉目神情跟那討厭鬼狄銑有幾分相似,尤其是暗地裡打量人的樣子更是分毫不差。
都說外甥肖舅,還真是半點不假。她暗地裡腹誹,臉上仍是端著恬靜的樣子。
高荔貞卻難掩不豫,見自家弟弟總是盯著青陽看,更是生厭,便俯身笑道:「穎哥兒不是說想回去拿那幅字給祖母看嗎,咱們快去快回。」說著便伸手去牽。
誰知高穎卻身子一撤,搖頭道:「不嘛,我要這個更好看的姊姊陪我去。」
當姊姊的還沒來生事,反倒是弟弟一張口便纏上了?
青陽在旁聽得詫異,也暗暗覷著那張天真無邪的小臉,心想才三歲的孩子,應該不會受什麼唆使,多半是瞧見了新鮮面孔便想親近。
果然,不光模樣跟那討厭鬼相似,連愛多事招惹的脾氣也是如出一轍。
高荔貞臉上已有些掛不住,顯然是被剛才那句童言無忌的話弄得尷尬,乾咳了一下,耐著性子柔聲細氣道:「你那些玩意兒滿屋子放,沒個固定地方,除了我之外誰找得到?穎哥兒乖,咱們快去,莫叫祖母等久了。」
「我自己也找得到!」高穎噘著小嘴,不服氣地嚷嚷,「我就想跟這個姊姊去嘛。」
「祖母面前別胡鬧!忘了娘的話了,我不看著你怎麼成?」高荔貞不理他委屈的模樣,拉下臉來低聲呵斥。
顧氏在旁瞧著,不悅地一蹙眉,忍不住發話,「都是親姊弟,哪個去不是一樣?難得孩子不認生,別這也管那也禁的,隨他喜歡就是了。」
青陽想著要去狄氏那邊,打心底裡厭煩,可也聽得出祖母話裡的意思,是叫自己別跟這孩子隔山隔海地分著親疏。
她原先並不在意,靜心想想倒也有益無害,正好還能瞧一瞧高荔貞那張臉有多難看,於是點頭道:「那就我去好了,既是他知道在哪裡,便不怕找不到,回頭我再瞧瞧還有什麼好東西,一併都帶過來,省得想起來再鬧。」
高穎立時眉開眼笑,見她含笑招手,趕緊奔過去牽住。
顧氏也看得歡喜,頷首微笑,「正該如此,我這裡沒什麼事,先在園子裡轉一轉,你們小心走慢些,不必那麼急。」這便是暗裡叫孫女多和穎哥兒親近的意思。
青陽應了聲,牽著高穎走出涼亭,下臺階時故意朝高荔貞瞥了一眼,順勢又低瞥向那孩子,晦暗不清地挑了下眉,也不管她那副又是嫉恨又是擔心,卻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嫣然噙著笑去了。
或許是不再有人盯著管束,高穎一出院門,整個人都多了幾分活潑,又蹦又跳地拉著她的手問:「姊姊,妳是叫做青陽嗎?」
或許是看到高荔貞敗下陣的樣子心裡快意,青陽對這孩子略顯沒規矩的話也不以為忤,瞧著他點點頭。
「那我以後就叫妳青姊姊。」高穎自顧自地決定下來,望著她神祕一笑,「我這裡有件好東西,青姊姊妳見過嗎?」說著就伸手到懷中摸了件東西出來,舉得高高的給她看。
那東西通體灰綠,有鬚有翅,原來是隻竹葉編的蚱蜢,手工雖然瞧著粗糙,姑且也算是有些模樣。
「這是你自己編的?」青陽挑著眉,眼露不信。
高穎倒也誠實,嘿嘿笑道:「不是我編的,還有好多大的小的,這隻最好,我最喜歡,就把它帶在身上,妳看像不像?」
青陽拿在手裡端詳了下,「那是誰給你編的,你娘還是姊姊?」她隨口問著,心想高湛那般不識溫情的人定然不會這樣哄孩子,便直接把他忽略掉了。
「都不是,她們才不會編這東西呢。」高穎搖了搖頭。
「那是誰,下頭的人?」青陽將蚱蜢還給他,忽然好奇起來。
「就是那個從北邊來的三舅舅。」高穎眼神中透著興奮,紅撲撲的小臉上滿是崇敬,「他可厲害了,一隻手就把我舉得高高的,一蹦就翻過牆頭去了,拿大罈子喝酒都不換氣,不像父王,一次就只能喝那麼一點點。」
他拿小手比著酒盅大小,露出兩分取笑來,又轉而擰起眉頭,「就是不喜歡說話,我說十句他只回一句,還有來來回回就只會編蚱蜢,別的都不會。」說完似嫌美中不足地盯著手裡的小玩意兒歎氣。
青陽本來見這孩子吹噓狄銑如何厲害,心裡頗有些不以為然,後來又聽他抱怨狄銑,不由得生出幾分投契之感。
她暗自在腦海中描摹著狄銑編蚱蜢哄孩子的模樣,莫名覺得滑稽,忍笑問:「那你還想要什麼?」
「青姊姊,妳也會編嗎?」高穎年紀雖小卻心思機敏,一下便聽出她話裡的意思來,當即興奮地大叫,「太好了,太好了,我要蝴蝶,要蜻蜓,還有蟈蟈,好多好多!」
青陽含笑不語,見前面離月池不遠的山石旁有一片翠竹,便遙遙一指,領著他走過去。
這時候烏雲湧上來,遮蔽住日頭,天光彷彿失去了靈韻,連著那數頃碧水也浸染成了灰濛濛的顏色。
青陽揀了塊平整的矮石坐下,抬手揪了幾片長長的竹葉,打結纏在一起,拿手丈量出長度,用指甲掐出印記,然後順著一道道對折交纏上去,片刻間便已初具形態。
「蝴蝶!」高穎蹲在旁邊看得認真,忍不住衝口叫出來。
青陽手上不停,抿唇挑了下頷,「那邊有稗草,去幫我揪幾根來。」
高穎應了一聲,跳起身,歡然跑過去。
她目光斜斜地盯著,只見高穎幼小的身子映著幾片黯淡的粼光,圓潤的小手伸向隨風拂動的稗草,傾斜搖晃的身子距池水只有半步之遙……
青陽腦中一激靈,幾步上去拽住他,「小心了,那邊的別去揪,落到水裡可不得了。」
「可是那根最長最好啊。」高穎嘟嘴有些不捨。
青陽歎了口氣,伸手牽緊他回到剛才的地方,也不知因為什麼,心頭兀自跳得厲害,怎麼也不敢再朝月池那邊看,轉而專注在兩手間,不多時一隻窄身大翅,長鬚彎彎的蝴蝶就編成了。
高穎立時搶了過去,瞪著眼睛,愛不釋手地端詳,小嘴連聲讚歎,「真像,真像,青姊姊妳好厲害,把三舅舅都比下去了。嗯,我還想要隻蜻蜓!」
青陽不願繼續待在這裡,隨口哄了幾句,領著他從別的路繞過去,到前面的西廂。
她不想進去,但拗不過高穎硬拽著她不撒手,又見那些僕婢面上恭敬,暗地裡戒備的眼神,索性大模大樣地隨他走進後殿。
「青姊姊,妳等等,我去拿好東西給妳吃。」高穎捧著蝴蝶,轉身跑進寢閣。
青陽沒跟去,只覺在這裡悶得難受,便回到外面廳中,正想坐下,忽然聽到有人聲,隱約是從後面的隔間裡傳來的。
這內室之中除了高湛和狄氏外,不會再有別人出入,可現下兩人不是該在新園子那邊嗎,怎麼會在這裡?
她心中生疑,起身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剛挨到微啟的窗扇邊,就聽高湛低沉的聲音道:「……既是我的主張,妳只管放心,乞巧節之前,定然要把青陽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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