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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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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8001

《娘子太撩人》卷一

  • 出版日期:2019/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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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成袁一覺醒來,突然發現他的小嬌妻變得不一樣了!
原本處處看不上他們宛如暴發戶的山安侯府,對他不是無視就是發火,
現在不但孝順婆母、友愛小姑,並甘願接過管家大權打理侯府大小事,
還特別會撒嬌,黏他黏得緊,萬分討厭別的女人靠近他,
覬覦他的表姑娘跟丫鬟,三兩下就被她打發得遠遠的,
甚至主動把他的被窩挪回她床上,每晚更是蹭到他懷裡取暖,
雖然他不知道心愛的琬琬這是怎麼了,但在他眼裡她一直就是最好的,
他的娘子又嬌又媚又撩人,可最近對他實在是一大折磨,
他受傷中毒,不宜行房,只能苦苦強忍美食當前不能吃的煎熬,
誰知那個傻丫頭竟以為他壞了身子,想盡辦法要喚醒沉睡的巨龍……
醉明朝,筆名出自李白「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雙子座,自由人。
喜書,嗜睡,愛夏。
樹蔭下斑駁的日光,不知疲倦的蟬鳴,微涼流淌的溪水,
我心中的世界,美好向陽,璀璨綺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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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意外重活一世
天剛拂曉,天邊的光亮慢慢暈染了整面天空,漆黑的夜空就像是被注入了白水,慢慢清亮了起來。
耳房守夜的春杏打了一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收拾好了鋪蓋,便輕手輕腳地走向了屋內。
屋裡點著千金一塊的安神香,裊裊的細煙從鎏金鏤空花獸紋的四腳香爐中升起,淡淡的甜味讓人聞到呼吸都通暢了幾分。
曉得這還不是主子醒來的時候,春杏下腳越來越輕,踩在絨毛細密的地毯上,幾乎悄寂無聲,掀開了正紅色的薄幔,看著床上已經坐起的主子,她愣了愣。
春杏眨了眨眼,平日要辰時左右才醒的主子,坐在床上,一頭烏黑濃密的青絲散在腦後,身上輕薄的芙蓉色褻衣鬆鬆垮垮的,露出了一半的潔白肩臂。
看著雙眼無神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主子,春杏取了架子上的披風妥帖地圍在了她的身上,輕聲道:「奴婢笨手笨腳吵醒了少夫人。」
楊歆琬抬眼看她,迷濛的雙眼霧氣彌漫,如同映照著秋水的明月,朦朧中有一種脆弱的美感。
春杏心顫了顫,她一直知道自家少夫人漂亮,平日伺候總忍不住多看幾眼,但今日少夫人格外的漂亮,就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似的,黛眉輕蹙,流露的嬌弱無助讓人捨不得移開眼,恨不得拚了命去解決她所憂愁的事情。
少夫人那麼美,也怪不得世子爺會把少夫人當做心頭寶,就是少夫人再把對他的不喜表現在臉上,世子爺還是會捧著無盡的珍寶到少夫人的面前。
楊歆琬心中亂成一團麻,乍看到年輕了七八歲的春杏,下意識抬手對著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白皙修長,在光亮下泛著淡淡的瑩光,那條被春杏用瓷器割破的傷痕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種種跡象合在一起,她不得不得出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答案。
「如今是哪一年?」楊歆琬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沙啞,恰如其分的掩蓋了她的緊張。
春杏拿起溫在火爐旁的銅質雕花茶壺,倒了一杯溫蜜水送到楊歆琬的唇邊。「少夫人睡糊塗了,今年妳才過了十六歲生辰,如今是明武十三年。」
剛過了生辰?楊歆琬握著水杯的手倏然一緊,那麼說她是回到了剛嫁到姜家不久的時候,難不成是老天爺聽到了她臨死前的心聲,讓她有機會改正她以前做過的蠢事,重過一次人生?
想起死前姜成袁赤紅的眼睛,楊歆琬眸光黯了黯,以前姜成袁對她好,她覺得他是欠她的,直到臨死的那幾個月她才明白姜成袁一直不欠她,反倒是她一直欠著姜成袁。
她又不是絕世珍寶,不過是比普通人長得出挑幾分,比她強的京城閨秀比比皆是,怎麼她就覺得自己比旁人高上一截,一直俯看姜成袁,覺得他就是地上的黃泥,光是瞧上一眼都覺得髒了眼睛。
「少夫人?」見自己說了年歲,楊歆琬就一直在發愣,整個人都像是黯淡了下來,春杏嚇了一跳,怕她是沒醒來被夢魘住了,連忙大叫了一聲。
見春杏慌張的表情,楊歆琬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把茶碟遞給了她,「我還要再休息一會,妳先下去吧。」
見楊歆琬恢復了正常,春杏鬆了一口氣,「少夫人好好休息,要是有什麼事,奴婢就在耳房候著。」
說完把貂絨的披風拿開,扶著楊歆琬的後背,輕手輕腳的扶著她躺了回去。
楊歆琬的眸光一直停留在春杏的身上,七年前的春杏雖然有了些小心思,但服侍自己還算盡心,不像是以後的她恨不得自己死,拿著破碎的瓷片就要毀了自己的臉。
春杏走了,楊歆琬也沒有繼續入睡,躺在軟綿的錦緞上,保養得宜的指甲無意識地摳著被面上龍鳳呈祥的繡線。
就算是有了春杏的肯定,她依然覺得自己是在作夢,自己明明死了怎麼又活了,而且還回到十六歲的時候……就是那些鬼怪話本都沒寫過那麼詭異的事情!
上一世的種種在她的眼前閃過,姜家的,還有楊家的,溫習了二十多年的記憶,最後的畫面停留在了姜成袁在她臨死前看她的表情上,楊歆琬用力閉了閉眼。
回到了剛嫁到姜家的時候,一切都沒有發生,一切都來得及補救,她也不會再像上一世一樣對姜家的事漠不關心,袖手旁觀。
上一世她用消極的方式表達對這樁婚事的不滿,什麼都不管,每日做的事就是吃喝睡,也就姜成袁當是養了個姑娘,不去跟她計較這些事,每日忙完外面的事又繼續操心府裡的事。
在姜家的幾年,姜成袁對她好到了骨子裡,偏偏她總覺得他是個殺戮無數的莽夫,配不上她,後面如她的願和離了,因為幾樁事兩人又連在了一起,沒想到陪著她走完生命中最後的一程竟然是他這個前夫。
想著從前的種種,楊歆琬心中愧疚後悔一股股的往外湧,覺得對不起姜成袁,覺得對不起父親,眼角落了淚都沒有發覺。
楊歆琬本來以為自己不會睡著,沒想到想著想著就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夢中彷彿回到了她生命最後的那幾刻,姜成袁寸步不離的守著她,粗糙溫暖的手掌緊緊的握著她的手,暖意直直傳遞到了她的心口。
見著她氣息越來越微弱,姜成袁狹長的眼睛充滿了紅血絲,赤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她想開口安慰他,嘴巴張了張卻沒有力氣發出聲音。
就是看不到她也知道自己的模樣憔悴可憐的嚇人,因為病弱她掉了不少頭髮,再加上吃不下東西,她已經瘦成了一把骨頭,躺在柔軟的床上都覺得全身的骨頭硌得心慌。
她受不了別人看到她這副樣子,特別是姜成袁,但怎麼都趕不走他,她就乾脆破罐子破摔,素著一張快死的臉對著他。
姜成袁的手掌輕柔的拂過她的頭髮,似乎因為她快死了,他的感情比起以往外露許多,她在他眼裡看到了濃郁得化不開的深情,就如同不見底的深海,讓她有種快溺斃其中的錯覺。
他在她額上落了一個吻,像是知道她憂心的事情,溫言道:「妳在我心中從來都是最美的。」
楊歆琬眼睛彎了彎,似乎在笑,抬手摸了摸姜成袁的眼下,想告訴他不要難過,可惜抬抬手便用盡了她剩下的所有力氣。
閉眼前她唯一記得的就是姜成袁那雙赤紅的眼睛,那雙彷彿失去了一切、黯淡至極悲傷濃郁到讓她忘不掉的眼睛。

楊歆琬再次醒來,是因為聽到了姜成袁的聲音。
低沉微啞的聲線,儘管他壓低了聲音在跟春杏說話,細碎的動靜也讓她睜開了眼。
楊歆琬睜開眼便見到姜成袁拿著帕子站在一旁,看樣子像是要給她擦臉。
見到她醒來,姜成袁眉心輕輕皺了一下,眸光落在了她眼角的淚痕。「作惡夢了?」
低啞有力的聲音如同細密的絲線纏繞在了她的心上,楊歆琬呆愣愣地點了點頭。
姜成袁見她眼角又流出眼淚,眉頭皺得更緊,她就那麼討厭他,到了光是見到他就落淚的地步?
不再管她不喜他的親近,姜成袁用手指拭去了她的眼淚,聲音有些冷硬道:「別哭了。」
姜成袁少年從軍,在沙場奔波了七八年,皮膚雖然說不上粗糙得像山野村夫,但也不像京城那些公子哥一樣細膩白皙,加上精壯的身體把衣裳撐得貼身無比,讓人輕易能看出他身體中蘊含的力量,跟楊歆琬從小接觸的少年完全不同。
加上他的五官比旁人深邃許多,稜角都透著凌厲的味道,目光鋒利帶著淡淡的戾氣,就是他壓制了周身的氣場,楊歆琬每次被他看著就覺得自己是被獵鷹盯上的獵物,如果不逃就會被吞得連渣都不剩。
每次他抱她的時候,她都覺得身上壓了一塊堅硬的鐵板,不管是哪個部分都硬得讓她難受。
連他的手她都覺得粗糙得像是石子,不喜歡讓他碰她,但此時她只覺得他的手指落在她的臉上無比的妥帖,眼淚也像不要錢一樣拚命的落了下來。
見她的眼淚越擦越多,姜成袁的臉色越來越寒,直到楊歆琬突然伸手摟著他的脖子埋進了他的懷裡。
姜成袁的身體微僵,手掌懸空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往哪放。
投進姜成袁懷裡,楊歆琬越哭越傷心,哭到上氣不接下氣,姜成袁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低沉醇厚的嗓音掩蓋一絲無措,「怎麼了?」
楊歆琬緊緊抱著他搖頭不說。
姜成袁看向一旁呆了的春杏,深眸一片凜然,「少夫人這是怎麼了?」
同樣的一句話,卻能讓人輕易的聽出其中的遠近。
姜成袁只有對著楊歆琬的時候才會刻意放緩聲音,壓抑自己身上的氣勢,溫和得不像是他,對著旁人就恢復了平常的樣子,神情冷硬得看不到一絲暖意。
特別是因為懷中女人的哭泣,姜成袁的目光比平時還要鋒利幾分,就像是開了刃的冰刀,光是看著就讓人瑟瑟發抖。
「奴婢……不……不知道……」春杏垂著頭結結巴巴地說道,昨日少夫人睡前還好好的,誰知道今天就心情不好的哭了起來,而且竟然還抱著世子爺。
想起少夫人前幾天玩笑說起的話,春杏指甲摳進了手掌心,少夫人該不是終於明白了世子爺的好,反悔不願意了吧?
哭了一會沖淡了再見到姜成袁的激動,楊歆琬吸了吸鼻子頓時覺得尷尬起來,想抬頭看姜成袁,又覺得不好意思,明明死前就想著要是再有機會,一定不讓姜成袁看到她的醜態,沒想到才回來聽到他說了幾句話,就忍不住趴在他懷裡哭了起來。
她沒梳妝,此時臉上糊的都是淚水,一定難看死了。
「不干別人的事,我只是突然想哭罷了。」楊歆琬的聲音還帶著淡淡的哭腔。
姜成袁低頭看她,想看她如今的表情,楊歆琬卻捂著帕子躲了過去。
楊歆琬埋著頭抓住了他的手,「世子先去換件衣服吧,這件衣服被我弄皺了。」聲音軟綿,就像是犯了錯的小孩極力撒嬌的模樣。
察覺到姜成袁沒動,楊歆琬抬頭悄悄掃了他一眼,就見他低著頭,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眸正牢牢的盯著她。
楊歆琬握著他的手緊了緊,仰著紅腫的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他,「世子,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龍鳳呈祥的大紅喜被上楊歆琬一襲青絲散落,身上穿著一件芙蓉色綢衣,略鬆的領口開到了胸口,露出了一截水紅的小衣,因為她仰頭的這個姿勢,他的視線直直落入被水紅色小衣包裹的溝壑,那一塊豐腴被衣裳襯得嫩白如雪,細膩得如同羊脂白玉,讓人止不住生出其他旖旎的心思。
屋裡靜了靜,姜成袁揮手讓春杏下去,捧起了眼前女人的臉,她的眼睛大而圓,就像是小時曾經抓傷過他的小貓一樣,溫順漂亮得讓人想捧到懷裡疼,入了懷卻猛不丁就會給他一爪子。
此時那雙向來只會用厭惡眼神看著他的眼睛盈滿了淚水,把她淡棕色的眼珠清洗得如同毫無瑕疵的琉璃珠子。
手指抹去了她又溢出的淚珠,姜成袁忍不住碰了碰她發顫的纖長睫毛,她的睫毛濃密得像是一把小扇子,上面沾著淚珠,他的手一碰就全沾在了他的指腹上。
感受著手上的濕潤,姜成袁克制了心中更親近對方的慾望,兩人四目相對,他輕聲問:「到底怎麼了?」
楊歆琬殷紅的唇瓣抿了抿,她會問那句話,一是因為想起了上一世她離開他時他的模樣,二是記起他們剛成親那段時間她無時無刻都在惹他生氣,所以見他面色不豫,下意識的就問出了口。
見她低頭不答,姜成袁也沒有追問。
沉默了片刻,他才說道:「我要出門幾天—— 」
姜成袁沒說完,楊歆琬就拉住了他的衣襬,不捨道:「你要去哪?」
多看他一眼就會皺眉的妻子,突然對他戀戀不捨起來,姜成袁眼眸幽深看不見底,試探的把手環抱在她的腰間,見她雖然沒有流露任何噁心的神態,身體卻僵了僵,姜成袁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淡笑,幸好有她的真實反應,要不然他還以為自己在夢中未醒。
鬆開了手,姜成袁拿著帕子輕柔的抹去了她臉上的淚珠,「有差事要辦。」見她水汪汪的大眼可憐地對著他,滿臉的不捨,他下意識道:「我會早些回來。」
「我……」楊歆琬有滿肚子的話想對姜成袁說,她不想騙他,就算是重活這事難以置信、會讓人覺得她是瘋了她都想告訴他,因為她知道只要是她說的,他一定會相信。
她遲疑不想說的原因是現在的她跟他才剛開始,她有機會彌補她上一世做錯的一切,姜成袁會看到一個跟上輩子完全不同的她,這樣想她就不想讓姜成袁知道他們上一世的事,知道她有多不可理喻,知道她有多討人厭。
再者,她也不想讓姜成袁知道她是落魄到病死了才醒悟,這才覺得他是最好的於是喜歡上他,如果是這樣,對姜成袁來說她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壞女人。
「怎麼?」姜成袁手指梳理著她細柔的髮絲,這個動作只有她睡夢中的時候他才會做,沒想到竟然有機會在她醒著的時候觸碰她。
楊歆琬握住他的手搖了搖頭,「沒怎麼,就是作了一個夢。」
姜成袁反手扣住了她嬌小的手指,粗糙的指腹不經意的在她掌心滑過。「什麼夢?」
「夢到了一個仙女,她說你是我命定的良人,讓我好好對你。」她烏黑滾圓的眼睛定定的看著他,像是在加強她這番說辭的可信度。
楊歆琬擔心姜成袁會找她話裡的漏洞,不相信她的胡編亂造,但是她不知道已經渴久了的人,猛地有甘露從天而降,這甘露為何而降的原因已經不重要了。
姜成袁目光移向楊歆琬因為緊張輕咬的唇瓣,殷紅的唇色格外的吸引人。他的喉結微不可查地滑動了一下,移開了目光,「嗯。」
「你是不是不信我說的話?」楊歆琬見他淡淡的模樣,緊張的抱住了他的手臂,「我是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一定不會像以前一樣,我一定會做好你的妻子。」
姜成袁的手掌放在她的髮頂撫了撫,「我信妳。」
楊歆琬瞇著眼蹭了蹭他的手掌,她就知道她說什麼他都會相信她,父親雖然對她也好,但他還有其他的兒女,這世上只有姜成袁把她當做唯一的珍寶,願意把她捧在手心全心全意的疼她。
「你是不是要出門了?」楊歆琬不捨道。
剛見面又要分離,她尚且分不清現在到底是夢還是現實,真不想讓姜成袁離開她的身邊。
姜成袁點頭站起身,「時候不早了。」
楊歆琬一直牽著他的手,姜成袁也沒有掙開的意思。
楊歆琬跪在了床上,仰頭在姜成袁臉上落下一吻,然後雙頰緋紅的躲進了被子裡,「記得早些回來,我在府裡等你。」
姜成袁克制住沒有抱住床上凸起的那一小團,手掌捏緊,聲音低啞如同夜曲,「嗯。」
感覺到姜成袁走了,楊歆琬才從被子裡鑽了出來,見他不在了又覺得自己矯情,兩人成親幾年,該做的都做了,雖然她從來沒有主動親近過他,但他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到現在她依然覺得清晰如昨日,不是想忘就能忘掉的事。
為了一個吻就錯過了看姜成袁離開的最後一眼,楊歆琬捏了捏被子覺得可惜極了。
春杏和春熙進門服侍楊歆琬洗漱,見她滿眼失望地看著門前,兩人均是一愣。
「少夫人這是怎麼了?」春熙長了一張討喜的圓臉,一笑眼睛便彎成了月牙,讓人看著心情也跟著高興了幾分。
丫鬟中楊歆琬最喜歡的就是她,到後面跟著自己最久的也是她。
上一世春熙陪她經歷過最艱難的日子,在心裡早就把她當做了親人,聽她那麼問,楊歆琬就道:「自然是因為捨不得世子。」
端著寶藍色掐絲琺瑯百鳥花卉面盆的春杏手顫了顫,其中的水滴都濺了幾滴在她手上,溫熱的水珠驚得她差點鬆開了手中的面盆。
春杏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低著頭把手上的東西擱在了黃木八角架上,豎著耳朵聽楊歆琬跟春熙說話。
春熙驚訝地看著楊歆琬,不知道少夫人這是在說反話還是說真的,起先看她眼睛紅腫,還以為少夫人跟世子又鬧了脾氣,現在看來竟然不是嗎?少夫人這模樣實在不像是說反話的樣子,再說平日裡她叫世子都是叫姓姜的,怎麼會像現在提起世子時眼角眉梢都帶著化不開的溫柔繾綣。
溫柔這個詞出現在少夫人身上,春熙真想揉一揉自己的眼睛,到底是她眼花了還是少夫人變了性子。
「少夫人想通就是最好了,周嬤嬤知道了不知道要高興成什麼樣,她就盼著妳跟世子爺好好過日子呢。」
聽春熙提起周嬤嬤,楊歆琬眸光黯了黯,周嬤嬤是她的乳母,她生母去了之後便是周嬤嬤照顧著她,她一直把她當做半個母親敬重,沒想到她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投靠了她的繼母,幫著徐氏害了她。
不過這時的周嬤嬤應該還是好的,她因為生了病正在莊子上養病,連姜家都還沒有來過。
楊歆琬點頭,搭著春熙的手站了起來,等她淨了面就道:「如今什麼時候了?妳去探探夫人那兒起了沒,要是起了我就去請安。」
春熙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難不成少夫人昨兒個吃錯了東西,不止開始把世子放在心上,還要一反常態的去給侯爺夫人請安?
「少夫人要去跟夫人請安?」春熙確定了一遍,要不是主僕有別,她真想伸手摸摸少夫人的額頭有沒有發熱,是不是傷風病糊塗了,要不今天怎麼就那麼奇怪呢。
「少夫人不是一向嫌棄夫人不通文墨,覺得夫人說話鄙俚?」春杏見楊歆琬大變樣,心裡慌得緊,下意識說道。
見楊歆琬的面色因為聽了春杏的話變了,春熙扯了扯春杏的衣裳,笑道:「春杏失言,等會奴婢一定讓管教嬤嬤狠狠打她板子。」
春熙原本以為少夫人會不計較這事,沒想到楊歆琬點了點頭,「也別等會了,現在就去領十板子吧。」
春杏咬了咬唇,神色委屈地應了一聲是。
見著春杏走了,春熙忍不住求情道:「春杏心直口快慣了,少夫人就不要同她計較了,氣到了身子可不好。」
楊歆琬笑了一聲,「我記得幾個丫頭中心直口快的就數妳,春杏一直都是沉穩的,今日說話那麼不過腦子,怕是著急了。」
春熙訥訥,少夫人沒明確的說出來,她也懂春杏是在心急什麼,她隱約察覺了春杏對世子爺的心思,後面少夫人說不耐煩應付世子爺要抬一個妾,春杏也一直冒頭掙表現想要為少夫人分憂,如今少夫人跟世子爺和好了,估計她知道她的事不可能了,就心慌了起來。
雖然跟春杏有幾年的情分,但這情分怎麼都越不過她對少夫人的忠心,所以聽了少夫人的話,春熙便不再為春杏求情,還盤算著多看著點春杏,別讓她再起那些不可能的心思。
得了丫頭的回話後,楊歆琬盤好了髮髻,選了林氏送她的那副祖母綠的頭面戴上,披上了銀白底色翠紋披風,手上捧了個掐絲琺瑯的手爐,便朝林氏居住的世安院走去。
入冬有些時日了,雖然還沒有下雪,但寒意卻是沁進了骨子裡,楊歆琬從小怕冷怕熱,這樣的天氣是不會離開有地龍的屋子一步。
春熙偷偷看了一眼正蹙著眉的少夫人,少夫人的性子向來無常,但如今變得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昨日還在罵姜家,今天就要給侯爺夫人請安了。不過少夫人這樣應該真是打算好好過日子了,無論是因為什麼有了改變,這都是件大好的事情。
楊歆琬抱著暖爐正在想著出門辦差的姜成袁,在屋裡不覺得,出了屋子她才知道今天那麼冷,也不知道他帶夠了衣裳沒有,會不會凍著?
與此同時,跟姜成袁一起辦差的下屬突然玩笑道:「世子爺的耳朵尖怎麼那麼紅,是不是有人在想著世子爺?」
卻不想一向不苟言笑的世子爺,竟然回應了他。
「可能。」姜成袁想起出門前楊歆琬的模樣,淡漠深邃的眸子浮現了一絲暖意。
第二章 去向婆母請安
山安侯府在京城權貴的眼裡看著就是一戶暴發戶,姜家先祖是大明國的開國功臣,不過家業傳到了第二代就因為遭人誣陷被先皇奪了爵位,全家被貶為庶民。
如今的姜侯爺從小在鄉村長大,到了三十餘歲當年的案子翻案了,才被如今的明武帝召回了京城,賜了一座侯府,封了一個山安侯,把姜家的祖產都還給了他。
姜侯爺從小在鄉野長大,雖然通些文墨,但只是算認得字不做睜眼瞎罷了,就算是被封做了侯爺,也沒有受到聖上的重用,每日不過是揮霍著祖產度日,雖然是個侯爺,因為沒有底蘊在京城權貴世家中也排不上號。
而姜侯爺在京城能有幾分面子,都是靠生了姜成袁這個兒子。
大明建國還不過百年,國基不穩,內憂暫平,外患卻一直沒有少過。南海有海賊肆虐,西有匈奴擴張領地,世道遠算不上太平,因為本朝與前朝不同,重武輕文,武將在朝中遠比文官說的上話。
姜成袁少年從軍,姜侯爺被封爵之時,他已經升到了千總,如今過了七年,他打勝了不少仗,聖上看重他年少有為,更看重他像是京中一支乾乾淨淨的青筍子,跟那些世家豪門沒什麼牽扯,也沒有被其他武官收到帳下,便愈加重用。
所以姜成袁如今不過二十餘歲,已經是兵權在手,有封號的將軍,因為著聖上的重用,這京城的人就是打心底看不起姜家這暴發戶,都要打著笑臉相迎。
楊歆琬上一世一直覺得她爹爹會同意姜成袁的求親,就是因為怕得罪風頭正盛的姜成袁,所以犧牲了她,再加上有繼母在旁煽風點火,她嫁到了姜家之後雖然沒把姜家鬧得天翻地覆,但對姜家的人也沒有給過一個好臉色,每日就是吃吃睡睡,萬事不管不操心,更別說給林氏請安了,她壓根就沒有想過。
林氏喜花,世安院一年四季都是奼紫嫣紅,楊歆琬不喜歡去林氏院子的原因除了嫌棄跟林氏說不到一塊去,第二點就是嫌這滿院子的花種得雜亂無章,一眼看過去不像是主母的院子,倒像是什麼荒草野地。
楊歆琬剛進門的時候林氏喜歡找她這個漂亮的兒媳說話,後面察覺到了她的不耐煩,漸漸也不叫她了,只是得了什麼東西便往她院子送上一份。
進了林氏的院子,往日的記憶漸漸清晰了起來,楊歆琬也弄清了她如今是嫁到姜家的第四個月,因為一件瑣事,林氏對著她這個兒媳已經漸漸開始視而不見。

「娘,那個誰怎麼會來給妳請安?」聽到丫頭的傳話,姜姝白嫩的臉蛋皺在了一起,「黃鼠狼給雞拜年,一定是沒安好心。」
林氏是個五官柔和的女子,一雙眼眸因為早年的辛勞看著略有幾分老態,眼角有幾條細細的紋路,因為沒有特意用脂粉去遮,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她跟京中的貴婦不同,透著平易近人的氣韻。
聽到女兒的嘟囔,林氏抬手便敲了敲她的頭,「什麼那個誰,那是妳嫂子,就是她不願意教妳,妳也不能怨懟她。」
姜姝嘟著的嘴都可以掛醬油瓶了,「她不願意教我還不願意學呢,都是娘害我被她損了一通。」
提起這事林氏對女兒生了幾分愧疚,嘴上還是護著自己的兒媳道:「妳大嫂也不過比妳大兩歲,在家嬌生慣養的,難免脾氣嬌蠻些。」
「哼,她哪裡是嬌蠻了一些,分明是把我當做丫頭來出氣。」
聽說了楊歆琬琴藝在京中貴女算是一絕,林氏就起了讓女兒跟著楊歆琬學幾分的心思,就是學不到楊歆琬大家閨秀的氣韻,也能讓兩人的關係親近些許,讓楊歆琬能融入姜家,別像是來姜家做客的一樣。
姜姝聽了娘親的意思雖然一副不情願的樣子,但也沒有多反對,帶著琴跟林氏去了楊歆琬的院子,沒想到楊歆琬不耐煩的讓她彈了一段,就說她沒有天賦,手指還不如牛蹄靈活,讓她不要妄想學這樣高雅的東西。
楊歆琬說話難聽她一直是知道的,但是沒想到她當著娘親的面也能說話難聽成這樣,姜姝當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此後對楊歆琬的態度也從無視變成了厭惡。
「她年紀不大,這事妳大哥已經說過她,妳也別計較了。」林氏溫聲安撫道。
「哪能不計較,我又不是多大度的人。」姜姝整個人都埋進了林氏的懷裡,撒嬌的抱著林氏蹭了蹭,嗔道:「娘,妳可答應了我和我一起不理她的,可不能因為她來認錯就原諒她了。」
學琴的事情都過去七八天了,楊歆琬早不來,現在那麼反常的來請安,一定是沒安好心。
林氏撫摸著女兒毛茸茸的頭髮,笑道:「我什麼時候答應過妳了,騙人可不好。再說了,妳大嫂和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妳氣過就算了,等會妳大嫂來了可不要跟她鬧脾氣。」
「娘妳就是脾氣太好了,所以這府裡什麼人都敢欺負到妳的頭上。」姜姝不滿地說道,娘什麼都好,就是太沒脾氣了,所以壓不住府裡的姨娘,連楊歆琬這個媳婦也不尊重她。
林氏朝女兒無奈的笑了笑,她當了半輩子的老好人,就是做了十多年的侯爺夫人,性子也難以扭轉,讓她跟別人針鋒相對,她寧願去侍弄她滿院子的花草。
說起楊歆琬這個兒媳,林氏心裡也不到十分滿意的地步,鄉下女人選兒媳自然是想找身強力壯能幫襯家裡的,雖然她現在已是侯爺夫人,但楊歆琬這樣的深閨嬌小姐也不會是她挑兒媳的首選,可是耐不住兒子喜歡,她本想著兒子喜歡,那就娶進門好好過日子,楊歆琬這樣的世家貴女免不得嬌氣,她多包容幾分就成了,只是沒想到楊歆琬那麼嬌氣,壓根就沒有好好跟成袁過日子的打算,連對她們都帶著怨氣,因為這個她才對楊歆琬淡了下來。
成袁離家她就過來請安,也不知道是不是成袁說通了她,讓她打算好好過日子了,要真是那樣就好了。

因為世安院養的花草最多,為了這些花草,林氏這裡的地龍燒得最旺,所以世安院也是侯府最暖和的地方。
楊歆琬進了院子,縮在一起的身體便舒展了許多,看著滿院子生機勃勃的紅綠,不像以前覺得雜亂無章,只覺得鮮活得讓人看了心情都跟著明亮許多。
在外面候著她的是林氏的大丫頭攬月,見著她帶笑的眼睛彎成了一道月牙,「見過少夫人。」說著掀開厚厚的纏花並蒂蓮簾子讓她進去。
剛進了屋一股暖氣襲來,讓她從頭到尾都暖了起來。
見楊歆琬瞇眼舒坦的樣子,林氏忍不住笑了笑,論起來她挺喜歡楊歆琬的長相,面容清純討喜,胸大腰細臀圓翹翹的,一看就是個旺夫能生的長相,因為這個平時楊歆琬就是過分了些,她都能忍了,可唯獨忍不了她看不上兒子這點,長得再旺夫要是不讓夫君碰那有什麼用,又不是娶回家當擺設。
林氏屋裡佈置的跟楊歆琬見過的名門貴婦都不相同,華貴的器物不是沒有,只是擺放的十分隨意,貴妃榻旁邊的雙月洞門多寶槅上什麼都有放,翠綠的蘭花、綠地套紫花玻璃瓶,甚至還有一個泥捏的白菜。
雕花的紫檀羅漢榻上,穿淡黃滾邊白底印花對襟褙子、一臉和藹的便是林氏,見著林氏,楊歆琬有些不好意思,上一世她欺負林氏這個婆婆好說話,從來就沒有對她禮貌過,見著也是敷衍著問安,也就是林氏脾氣好才從來不跟她計較,現在想想以前的自己簡直就是討人厭到不行。
她不止對不起姜成袁,連帶他這些至親的人,也都成了她的出氣筒。
楊歆琬上前福了福身,「琬兒給娘親請安了。」
跟以前相比,這姿勢端莊規矩得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
看出了兒媳戴的頭面是她送的那套,既然她有意和好,林氏也不是小氣的人,道了聲好,讓下人解了她身上的披風,拉著她坐在榻上。
一旁面皮白淨穿了一件粉紅折枝花卉小襖的姜姝皺著一張臉,見林氏親切地問起楊歆琬一路走過來有沒有受涼,還叫攬月去煮薑湯,嘴翹得都能掛醬油瓶子,友軍叛變的太快,才那麼一會就剩她一人孤軍作戰。
「妹妹頭上的簪子是蝴蝶樣式的嗎?看著比一般的簪子要別致許多。」
姜姝正憋著一股氣想找楊歆琬的麻煩,就聽到她說了那麼一句。
姜姝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頭上銀絲簪,白淨的臉上不自在地泛起了一抹淡紅,「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簪子,有什麼漂亮的。」
她說著看向楊歆琬頭上的那副祖母綠頭面,髮簪步搖都是再簡單不過的款式,但放在她烏黑的髮絲上就格外的亮眼好看。
姜姝輕哼了一聲,下巴微揚,「妳就是說好聽話,我也記得妳說我的手像牛蹄。」
姜姝是林氏所出,是姜成袁的親妹妹,性子自然不會有多難相處,對著楊歆琬雖然還帶著氣,但看這模樣要讓她消氣也沒有那麼難。
看著這般的姜姝,楊歆琬越發覺得以前的自己是眼睛有問題,怎麼就覺得她刁蠻任性,粗俗不堪,現在看著分明是個嬌俏可愛的小姑娘。
「姝兒,妳嫂子不是故意的,誰讓妳彈得不好,力氣大得差點彈斷了琴弦。」林氏在一旁溫聲勸道。
林氏勸完,姜姝的臉紅得更加厲害,她哪裡知道那琴弦那麼禁不得力氣,她不過碰了幾下琴弦就斷了。
「那日是我心情不好,胡亂發脾氣。」楊歆琬看著姜姝的目光帶著十足的歉意,「這事我本來想找個日子鄭重的跟姝兒賠禮,既然如今提起了,我就當著母親的面給姝兒道歉,希望姝兒能原諒嫂子上次的出言無狀。」說著,楊歆琬從榻上下來,站在姜姝的面前認真道。
沒想到楊歆琬脾氣那麼大的人,會那麼正正經經的給她道歉,而且還叫她的小名,姜姝愣了愣,「妳不是發燒病糊塗了吧?」
林氏輕斥了一聲,「既然妳嫂子跟妳道歉了,妳就別再惦記了,都是一家人何必為了小事情鬧得不愉快。」
姜姝扭過頭,「她道歉難不成我就要原諒她,我就是不原諒。」
「這孩子被我寵壞了,」林氏見狀,愧疚地朝楊歆琬笑了笑,「她就是嘴巴說得厲害,心裡已經不計較了,那事妳不用放在心上。」
楊歆琬順從地點了點頭,「等以後尋到好玩的東西,我再送給姝兒賠禮,讓姝兒消氣。」
「妳送我還不一定收呢。」姜姝高高昂起脖子,像是一隻高傲的小黃鴨,看著孩子氣十足。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重生了的原因,如今的她看到什麼都是帶著善意,她從小被父親祖母嬌慣著長大,繼母都要讓她幾分,在這樣的環境下,她只差把自己當做天上的星星了,所以嫁給姜成袁之後被他如珠似寶的待著,也從來沒有心存感激,只覺得是應該的。
如果是以前,她就算跟姜姝賠禮道歉了,見著她這個樣子定會翻臉跟她吵起來,雖然嫁人了,但她可沒有半點自己已經不是姑娘的自覺,在她心裡依然覺得自己是那個需要所有人捧在手心忍讓的小姑娘,而不是一個已經當了長嫂的婦人。
但看著現在的姜姝,她不覺得生氣,只覺得有意思,估計是經過了生死,她幼稚的心態終於成熟了,讓她變得不一樣了。
這樣的她一定會讓姜成袁滿意的吧?
明明分開沒有幾個時辰,楊歆琬又忍不住思念起了姜成袁,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說的早點回來到底是多久回來呢?

楊歆琬來請安,林氏自然讓她留下一起用早膳。
因為林氏免了府裡姨娘的請安,一桌早點加上醒了的寶哥兒也就只有四個人吃。
姜成寶是林氏的嫡親小兒子,今年四歲不到,圓圓的身子裹在厚實的小襖裡,看著就像是圓圓的一個球。
說起來姜成袁的模樣跟姜家的人都不相似,寶哥兒雖然是姜成袁的同胞弟弟,但是長得卻沒有跟姜成袁相似的地方。
濃黑的眉毛,圓圓的眼睛,圓圓的鼻頭,圓圓的臉蛋,包括他的手握著的也是圓圓的一個球。
見著楊歆琬,寶哥兒抓了抓頭上的瓜皮帽,奶聲奶氣道:「大嫂。」
楊歆琬見他嬌憨可愛,恨不得上手捏一捏他的臉,「寶哥兒臉上是壓著什麼了,怎麼有一道印子?」
寶哥兒胖乎乎的臉上橫著一道紅印,應該是睡著的時候壓到了什麼東西。
「回少夫人,寶少爺這是昨晚睡覺時整個人趴在了床沿上,壓出來的印子。」
林氏溫和好說話,世安院的下人也都覺得輕鬆自在,聽著楊歆琬問,奶娘就當做笑話說了出來。
楊歆琬聽完卻皺了皺眉,「整個人壓在床沿上睡覺會舒服?」
「這……」奶娘言拙,求救地看向了林氏。
林氏就道:「寶哥兒正是好動的年紀,一不留神就不知道滾到了哪個牆角。」
「小孩子自然都是好動的,所以身邊伺候的丫頭婆子才要比寶哥兒還要多些。」楊歆琬溫聲朝林氏解釋道:「安排那麼多下人伺候就是為了照顧好寶哥兒,不然要她們做什麼。」
楊歆琬嗓音溫溫柔柔的,聽不出一絲怒氣,但伺候寶哥兒的幾個丫頭卻止不住的發抖,因為林氏脾氣好,寶哥兒又好帶,摔倒了也不哭,拍了拍灰就能站起來,她們自然也越來越懈怠了,沒想到向來不管事的少夫人竟然突然發作起來。
林氏因為楊歆琬的話愣了愣,臉上壓印子在她看來沒什麼,所以也沒計較過,聽兒媳那麼一說,才發現這是因為寶哥兒身邊的下人照顧不周。
「奴婢一直盡心盡責,寶少爺最喜歡跟奴婢一起玩的是不是?」其中一個丫頭怕楊歆琬發作她們,竟然去跟寶哥兒搭話。
寶哥兒扭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楊歆琬,小孩子對大人的氣氛最敏感,感覺到大嫂似乎在生氣,所以就沒理會那丫頭。
「主子說話,妳是跟誰學的規矩胡亂插嘴?」姜姝皺著一雙秀眉。
因為林氏脾氣好,為了不讓別人輕易欺負了他們,她一向都是不好說話的,聽楊歆琬的意思這群下人竟然欺負了寶哥兒,頓時就冒起了火。
那丫頭被姜姝訓斥,立刻就跪在了地上求饒。「奴婢愚笨,求姑娘饒過奴婢這次。」
楊歆琬看著地上跪著的丫頭,隱隱覺得眼熟,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奶娘見狀,表情煞白,也跪了下來,「夫人信任奴婢才把寶少爺交給奴婢照顧,奴婢辜負了夫人的信任,沒照顧好寶少爺,還請夫人少夫人責罰。」
比起那丫頭,這奶娘倒是懂規矩多了,這番話說下來,林氏的表情軟和了許多,但她也知道自己的性子不是能立得起來的,見媳婦有心管事,就沒插嘴。
楊歆琬看懂了林氏的意思,就接過話道:「責罰是一定的,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要是不罰妳們,旁的下人都以為照顧寶哥兒是最簡單輕鬆的活計,全都不盡心了。」
奶娘磕頭應是,「該罰該罰。」
這奶娘算是乖覺,曉得林氏性子軟,見不得狠罰下人,再加上為這小事也罰不了多厲害,就乾脆不辯解的認了罰。
但她身邊的丫頭卻沒那麼聰明了,聽到要被罰,慌亂的臉上就浮現了一絲不服,不過她沒膽子跟楊歆琬叫板就是了。
見她微抬起半張臉的樣子,楊歆琬終於知道她是哪裡眼熟了,這丫頭五官輪廓隱隱跟葉姨娘有幾分相似。
想起了前世關於寶哥兒的一樁事,楊歆琬星眸半瞇,緩緩道:「妳是葉姨娘的親戚?」
明明是一句疑問句,卻被楊歆琬說出了肯定句的架勢。
「葉姨娘?」姜姝聽到提起她心中的頭號大仇人,眨了眨眼,看向小丫頭的表情也帶了幾分厲色,「妳可說清楚了,是不是葉姨娘派妳來害寶哥兒的!」
戲文上都是這樣寫的,心比天高的姨娘使計暗害嫡子,好讓自己的孩子取而代之。
想著,姜姝就後怕的抱住了自己的弟弟,要不是今天有楊歆琬的發作,她都不知道自己弟弟過得有那麼危險。
聽到姜姝的話,小丫頭嚇得都直不起腰了,怕姜姝給她冠上什麼大罪名,眼眶泛淚的辯解道:「奴婢跟葉姨娘雖然是親戚,但只是遠親……葉姨娘只是見過奴婢一面,沒有派奴婢到寶少爺這裡來……葉姨娘怎麼會派奴婢來害寶少爺……」
小丫頭年紀不大,此時哭得看起來可憐巴巴的,林氏不忍道:「姝兒妳又亂說話,葉姨娘好好的,沒事害寶哥兒做什麼。」
姜姝哼了一聲,也就娘親這樣的大好人才覺得葉姨娘是個好的,想著就看向坐姿端莊筆挺的楊歆琬,平日裡覺得她懶懶散散的看著還不如自己厲害,現在見她面對下人,氣勢卻足得像是另外一個人,難不成世家養成的姑娘都是這個樣子?
「大嫂說要怎麼處置這丫頭?」為了弟弟,姜姝選擇跟楊歆琬站在同一戰線,朝她丟了一個眼神,明白的寫著「要是想讓我原諒妳,就好好教訓這丫頭」。
楊歆琬見著差點繃不住笑出了聲,姜姝臉上的表情可謂複雜,有威脅有不情不願還有期待。
雖然叫大嫂的語氣不那麼情願,但這應該是她嫁進姜家那麼久,姜姝第一次把她當做大嫂看,既然是這樣,她自然不能辜負了她的期許。
看向哭得淒慘的小丫頭,楊歆琬手指在花梨木的座椅上敲了敲。她說的話怕是真的,葉姨娘可是個聰明人,不至於佈個那麼明顯的棋子,派了自己的親戚當寶哥兒的丫鬟,然後來害他。
不過這親戚為了討好葉姨娘,就不知道會不會自作主張了。
她記得清楚上一世因為寶哥兒身邊下人照顧不周,有個丫頭領了寶哥兒去了池塘就不知道溜到了哪裡,因為這樣差點害寶哥兒淹死在池塘中,幸好有婆子路過看到,要不然就出大事了。
她那時不關心姜家的事,但對長相可愛的寶哥兒有幾分喜愛,就關注了幾分,因此發現了姜成袁除了換了一批寶哥兒身邊的下人,還罰了葉姨娘禁足。
兒子罰老子的姨娘禁足,姜成袁也算是京城世家中的第一人。
因為姜成袁的處罰,她那時就覺得寶哥兒落水跟葉姨娘應該有關係,但是姜成袁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這事,所以才沒有對葉姨娘怎麼樣,不過聽說葉姨娘在府外的產業也因此遭了災,基本被姜成袁毀了個乾淨。
「姨娘也算是府裡的半個主子,哪有讓親戚當府裡丫鬟的理,葉姨娘想岔了,也難為了妳做伺候人的活。」
「奴婢不敢……奴婢是自願當府裡下人。」雖然楊歆琬溫聲細語的,但小丫頭只覺得怕得慌,有種不好的預感襲來。
「葉姨娘的侄女在府裡還有兩個使喚丫頭呢,都是姨娘的親戚,葉姨娘對妳也太厚此薄彼了。」楊歆琬沒有挑撥離間的意思,不過感歎兩句就道:「既然是葉姨娘的親戚,我也不好罰妳,還是讓葉姨娘來處置這事。」說著就讓婆子把小丫頭送到葉姨娘的梅香苑,順便道:「母親還未用飯,葉姨娘要是要過來讓她晚些,別打擾了我們。」
這話說得分明就沒把葉姨娘看在眼裡,不過楊歆琬嫁進府裡連整個山安侯府都沒看在眼裡,又何況一個葉姨娘。
見楊歆琬那麼簡單的就放過了那丫頭,姜姝憤憤不平道:「怎麼就把人送到了梅香苑,怎麼也要打了一頓板子再送過去。」
罰了寶哥兒身邊的下人領了十板子,扣了半個月月錢,見沒了外人,楊歆琬收起了氣勢,笑了一聲,「姝兒放心,葉姨娘的性子保准會罰那丫頭一頓讓妳出氣,而且那手段比板子可重多了。」
姜姝說葉姨娘不好,林氏會說她一二,但此時說葉姨娘不好的是楊歆琬,林氏就沒說什麼,只道:「葉姨娘雖然性子要強了些,但卻不是個壞心的,這事葉姨娘罰了那小丫頭就算了。」
聽婆婆說葉姨娘沒有壞心,楊歆琬捏了捏寶哥兒胖乎乎的臉頰,有個在宮裡受寵的女兒,又替侯爺夫人掌了十幾年的家,就是原來沒壞心,有了權力的誘惑,這壞心也被引誘出來了。
上一世葉姨娘雖然死在她之前,但也著實風光了一段時日。
快死的那段時間她琢磨了不少事情,琢磨最多的就是姜家的事情,葉姨娘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黑心蓮,當不得林氏的那句沒有壞心。
不過她也沒有跟林氏辯的意思,反正是好是壞,總會露出馬腳,這一世她不會像以前一樣只會躲在屋裡吃喝睡,葉姨娘要是想像上一世過得那麼自在,可沒那麼容易。
第三章 拿回掌家權
因為添了楊歆琬,林氏吩咐廚房加了幾道精緻的早點,那幾碟色彩鮮豔造型精緻的早點擺在桌上的饅頭包子之間格外的顯眼。
東西上了桌楊歆琬就愣了愣,因為沒有跟林氏一起用過早膳,所以不知道林氏早上吃的會那麼簡單,饅頭包子一碗濃稠的白粥,樸素得不像是侯爺夫人。
「我吃慣了這些。」林氏從來不避諱自己的出身,「姝兒寶哥兒也隨了我,早點都喜歡吃粥。」
不同的是,姜姝寶哥兒面前的青瓷小碗都是放了肉的稀粥。
姜家人似乎都是愛吃肉的,她跟姜成袁吃飯,就沒見他吃過幾片青菜葉子,基本上吃的全是肉食,姜成袁的弟弟妹妹也都隨了他,都是無肉不歡的性子,記得她曾經還因為姜姝喜歡吃肉嘲笑過她,大約是說她一個姑娘家要是平時喜歡吃些調製好的肉脯還能理解,但喜好跟男子一樣,大塊大塊肉的往嘴裡塞,連蹄膀都能連啃幾個,怪不得力大無比不像個姑娘。
楊歆琬看不慣姜姝愛吃肉,姜姝也看不慣她吃東西挑三揀四,魚肉只吃蘇眉魚,牛肉只吃里脊,對調料更是挑剔,不吃香菜不吃蔥,因為這個還跟哥哥吵架,哥哥為了她還專門搜羅了廚子。
看著桌上那幾碟花樣百出的早點,姜姝輕哼了一聲,也不知道窮講究什麼,雞蛋皮包糯米還要放幾片花瓣。
她剛不屑完,就見自己的小弟胖爪子一伸,拿了一個雞蛋糯米糕放進了嘴巴,咬了一口,馬上眼睛一亮道:「這個好好吃!」
楊歆琬笑著擦掉了他臉上黏上的糯米粒,「糯米不好剋化,你肚子小容易撐著,就是好吃也只能吃這一個。」
圓腦袋乖巧地點了點,小嘴巴快速的咀嚼把嘴裡的東西吞下,寶哥兒奶聲奶氣地道:「以後大嫂還會跟我們一起吃早膳嗎?」
楊歆琬看向林氏,「要是母親不嫌棄我,我自然日日叨擾,來世安院混好吃的。」
林氏笑咪咪地給她夾了一個醬肉小包子,「妳不嫌早起辛苦,我和姝兒寶哥兒一定天天等妳吃飯。」
楊歆琬吐了吐舌頭,要是旁的長輩跟她說這樣的話,她一定覺得那人是在暗示她懶散,但說這話的是林氏,那百分百就是真的怕她早起艱難了。
見三人和樂融融,姜姝憤憤地喝了一口粥,吃了一勺子廚房為楊歆琬備的梅花蛋豆腐,把那豆腐當做楊歆琬狠狠咬了兩口。
可惜豆腐入口即化,她咬到的都是汁水。
葉姨娘時間掐得極好,四人才用完了膳,外面的小丫頭就通傳葉姨娘來了。
吐出了漱口的清茶,楊歆琬拭了拭嘴角,「不是叫她不要打擾母親用膳,怎麼那麼早就來了。」
楊歆琬的聲音不輕不重,恰好讓掀起一個簾角的葉姨娘聽個正著。
重生回到十六歲,如今才過了幾個時辰,她改變了對林氏幾人的態度,要是連乖張的性子也一齊變了,估計這府裡的有心人就要追根究底的去查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雖然重活這事玄之又玄,她不信她們能查出個子丑寅卯來,但總得掩飾一二,再者用她十六歲的性子應對葉姨娘之流,總會方便許多。
楊歆琬刻意讓葉姨娘難堪,但她就像是沒聽出楊歆琬話裡的嫌棄,表情微微一怔,便笑盈盈的進屋朝屋裡的人一一問安。
楊歆琬側了身子,受了她半禮。
見著葉姨娘就知道如今三十餘歲的她為何還會受到姜侯爺的寵愛,頭上挽了一個百合高髻,戴著累絲鑲寶石桃心簪,一身蔥綠色掐腰的小襖勾勒出她豐腴的身段,同色的紅梅綜裙下露出一雙小腳,一張心形的小臉保養得極好,白裡透紅,黛眉修成了柳葉的形狀,似蹙非蹙,眼睛又大又圓,乍眼看過去說是二十歲的婦人也有人信,都是生過三個孩子的婦人了,林氏跟她比起來就像是大了十多歲似的。
林氏讓丫鬟給葉姨娘搬椅子,葉姨娘謝過並沒有坐下,朝著林氏道:「少夫人說要等到夫人你們用完飯才過來,妾身琢磨了時間,要是來早了,夫人和少夫人可別怪妾身。」
「有什麼可怪的,妳來的恰是時候。」老好人林氏笑道。
「妾身過來是為了憐兒的事。」說著一雙妙目瞥向一旁端著茶碟品茶的楊歆琬,「少夫人,憐兒那丫頭雖然跟我沾親帶故,但卻是出了五服的遠親,她家裡遭了難來投奔我,我見她可憐就給了她一份差事,她若是仗著跟我的這一層關係耍滑偷懶,夫人少夫人儘管罰她就是了。」
「姨娘還是坐著說話吧,這又不是審問妳,妳站著不坐弄得我都不自在了。」楊歆琬放下了手上掐絲琺瑯茶碟,淡笑道。
楊歆琬嫁入姜家,葉姨娘也不是沒見過她夾槍帶棒的說話,但今天對著她的這兩句話總讓她有種不安的感覺,平日裡她夾槍帶棒唯一的目的就是貶損姜家人,今天的樣子跟平時大不相同,棉裡藏針,明明白白就是衝著她來的。
她聽到楊歆琬大早上來給林氏請安,本來還想著她葫蘆裡是賣什麼藥,難不成是因為哪裡看她不順眼了,所以就藉著林氏來找她麻煩?
按著她的性子,用了那麼婉轉的法子,看來這事是難以善了了。
葉姨娘坐了半張椅子,「憐兒那丫頭哭得厲害,話也說不清楚,領她過去的婆子只是說讓妾身罰她,妾身弄不明白就急匆匆的來了,還不知道憐兒是做錯了什麼事,罰也不知道怎麼罰。」
一直沒說話的姜姝,聽到她那麼說,就道:「還能有什麼,那丫頭仗著是姨娘的親戚,伺候寶哥兒一點都不盡心。」說著指著寶哥兒臉上淡得快消失的印子,「竟然叫寶哥兒壓在床沿上睡了一夜。」
寶哥兒憨憨一笑,知道姊姊是因為他的事在生氣,抱著她指著他臉蛋的手指,道:「姊姊別氣,寶哥兒不疼。」
見寶哥兒這樣,姜姝心裡更覺得氣得慌,「那些下人就是仗著寶哥兒脾氣好,不把他當做府裡的主子。」
這話就說的重了,葉姨娘管著府裡的中饋,下人的調遣都是由她在管理,姜姝的意思就是她安排的人故意怠慢寶哥兒。
「奶娘她們的板子母親已經罰了,是我看著憐兒的時候隱約覺得她五官輪廓跟姨娘相似得緊,一問果真就是姨娘的親戚,想著既然是姨娘的親戚,怎麼也要姨娘親自處置,我就讓母親差婆子把人給姨娘送了過去。」
葉姨娘臉上雖然依然帶著笑,但這笑看著就尷尬了幾分,「這事是妾身處理得不周到,當初因為寶少爺這裡缺小丫頭,妾身見憐兒做事細心手巧,就把她派了過去,沒想到她竟然是個這樣的性子,連累妾身都不知道怎麼跟夫人交代。」
「總歸都是妳的親戚,我記著寶哥兒身邊的丫頭都是簽了身契的,她來投奔妳,妳要給她找事做讓她簽個活契在外院伺候就是了。」楊歆琬之前在餐桌上就跟林氏提了一嘴這事,林氏見葉姨娘此時說到這事,便溫柔一笑開了口。
她這個婆婆雖然心腸好,不願與人為難,但卻不是一味做和事老,遇到了事還是有脾氣的。
想起林氏還有幾年就會因為生病去世,楊歆琬瞇著眼看葉姨娘的目光越發深沉,林氏身體一向不錯,因為林氏去世時她已經跟姜成袁和離,所以也不清楚其中細節,不知道到底是林氏患了病還是被人害的。
葉姨娘臉色僵了僵,不知道林氏怎麼會突然說起身契的事,略猶豫就福身請罪道:「夫人不提妾身都忘了憐兒簽的是活契,那時候見憐兒聽話懂事,妾身就想著給寶少爺安排合適的丫鬟,忘了身契這回事。」
姜姝氣鼓鼓地繃著臉,「誰知道妳是真的忘了,還是現在編的。」
「姝兒!」林氏拍了拍她的手,「領著寶哥兒去東間,妳順道也看看書,都快及笄了,總不能每日都只知道玩樂。」
「娘!」姜姝扁著嘴,平日林氏那麼說她就算了,當著葉姨娘的面怎麼能讓她看自己的笑話。
瞟了一眼楊歆琬,見她朝自己眨了一下眼,姜姝臉色緩和了許多,輕哼了一聲就領著寶哥兒去了東間。
姜姝她們走了,楊歆琬抬起茶碟,翹著指尖刮了刮茶沫子,「葉姨娘平日裡忙那麼多事情,有一兩件疏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楊歆琬這句誇獎得太溫和,葉姨娘捏緊了袖裡的帕子,果不其然又聽到她道—— 
「母親不愛管府中雜事,按理說這中饋應該由我這個新媳來打理,因為我躲懶才累姨娘日日勞累,姨娘平日要教養二弟弟還有四妹妹,怎麼能讓姨娘再勞心勞力。」
這意思就是要奪權了,葉姨娘笑得謙和,「這都是妾身該做的,少夫人這般誇妾身,都叫妾身不好意思了。」
這山安侯府的事,林氏不管合該楊歆琬這個世子夫人來管,葉姨娘就是有個在宮中得寵的女兒,也沒道理霸著掌家權不放手,所以楊歆琬沒興趣跟她繞彎子,直截了當地道:「既然如此,不知道姨娘什麼時候把家中的帳本送過來,說到這個,到時候還要勞煩母親看著我與姨娘交接鑰匙帳本,別遺漏了什麼,日後我接管了家中的事物對姨娘產生什麼誤解。」
林氏微愣地看著楊歆琬,不知怎麼她就要管家了,剛進門的時候葉姨娘說要把家中的帳薄給她,她直接拒了說不想管,怎麼現在又改了主意?但想著不管如何反正她總不會存著壞心,林氏便什麼都沒問的應了下來,「到時候我看著妳們交接。」
這事三言兩語就那麼定了。
葉姨娘沒想到楊歆琬竟然是衝著管家權來的,把管家權交出去她是早就做好的準備,可楊歆琬那時不要之後,她就把這管家權當做了自己的事,現在生生被奪走,無異於心中被剜了一塊肉。
可就是被挖了肉,她也不能露出半分不情願的表情,溫溫柔柔道:「鑰匙帳本都是現成的,但有些事物還需要時間整理,少夫人能不能等妾身兩天?」
「自然。」楊歆琬點頭,要是葉姨娘就這麼乾乾脆脆的交出來了,她才覺得奇怪。管了那麼久的家,宮裡又有個做妃嬪的女兒,這帳本是得幾天的時間才能查缺補漏了。
又說了幾句,葉姨娘就告辭走了。
林氏看著楊歆琬,試探道:「府裡有人給妳氣受了?」想來想去,她就想到這個原因,讓她突然想拿權了。
楊歆琬噗哧一笑,「母親覺得這府裡誰敢給我氣受?」
「這倒也是……」她不給別人氣受就是好的,「既然是這樣,妳不是最不愛管閒事,怎麼突然想管家了?」
「這京城有哪家府裡是讓姨娘掌家的,我以前不懂事,如今既然懂事了,自然不能讓我們家繼續鬧笑話。」
林氏覺得她說的是,但這麼重要的事,她怎麼突然就想通了?
抬眼看著楊歆琬滾圓琉璃般清澈的眼眸,林氏遲疑了一下終究沒問出口,「都怪我不識字也不識數,要累得妳才進門就辛苦打理這些事。」
「母親可別那麼說,放眼京城,說妳是最和善的婆婆也不為過,哪家新媳婦進門就願意讓媳婦管家的。」
上一世她不惜福,這一世她自然不會再傻了。

從世安院出來,一路回了出雲院,楊歆琬看著空蕩蕩的屋子,臉上的笑就淡上了許多。
走的時候沒注意,回來她就發現這屋子有些不對。
這屋子佈置得跟她以前的閨房有幾分相似,帳幔用的都是嬌俏的顏色,擺置的東西樣樣都看不出這屋裡還住了一個男人,完全就是一個小姑娘的閨房。
在姜家的許多事她都記得不是太清楚了,卻還是記得她與姜成袁一開始是分房睡的。按理說大戶人家夫妻是各自有各自休息的屋子,但是姜成袁直接讓人把他休息的屋子佈置成了新房,所以等於兩人就只有這一間屋子。
她厭惡姜家,厭惡姜成袁這個夫婿,自然就受不了日日跟他住在一間房,再加上成親那夜的體驗著實算不上好,她就讓下人把他的東西全都扔出了屋子,生生把他逼到了書房去睡。
現在想起來自己真是無理取鬧,姜家是有多忍讓她才沒把她這個惡媳婦趕回娘家。
「叫伺候世子的小廝過來。」楊歆琬吩咐完,抬頭見了已經領過罰的春杏,略微猶豫一下後道:「春杏以後在外面伺候吧,把碧水換進來。」
春熙原本領了吩咐出門尋人,聽到少夫人的話頓了步子,去看滿臉蒼白的春杏。
春杏跟春熙都是楊歆琬母親在時就伺候楊歆琬的丫頭,主僕的情分比其他丫頭都深,雖然受了罰,但春杏卻沒想過楊歆琬會把她換掉,腦海裡竄過許多念頭,撲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奴婢自小伺候姑娘,若是奴婢做錯了什麼,求姑娘念及這些年的情分,讓奴婢知道奴婢到底做錯了什麼……」說著淚珠便滾滾落了下來。
春杏性子沉穩,雖然年紀不大,但心裡害怕了也只是蒼白著臉咬住了唇瓣哭,不像是那些小丫頭,哭得聲嘶力竭,生怕主子不知道她的委屈。
見了這樣的春杏,楊歆琬表情閃過一絲複雜,兩個丫鬟裡論說她最信任的應該是春杏,出主意的事基本上都會找她商討,知道自己不喜歡姜成袁,她便道有了妾室姜成袁就不會每日煩她,後面她察覺到了春杏對姜成袁的心思,也就順了她的意,逼著姜成袁納了她為妾。
姜成袁雖然在她的逼迫下同意了納春杏為妾,但卻不碰她,後來她跟姜成袁和離,見著春杏在姜家過得淒淒慘慘,說是姨娘但跟當丫頭的時候沒什麼區別,就想把她帶走,但沒想到春杏卻不願,再之後的見面就是春杏私下約了她,想要殺了她,最後在她手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疤痕。
要說恨春杏,開始被她刺傷的時候自然是恨的,自己從未虧待過她,她卻因為一個心中沒她的男人對自己發瘋,但經過後面垂死的一年,恨意早就淡了,要不然也不會醒來見著她在身邊,依然平和的與她對話。
不過要把春杏繼續留在身邊,她也做不出來,春杏現在這樣子應該是已經對姜成袁動了心思,只是她不會再如上一世一樣讓姜成袁納她為妾,她忍受不了身邊的大丫頭喜歡她的男人。
姜成袁這一世是她的,也只能是她一個人的!
「若是我說妳沒做錯什麼,只是我不想讓妳在屋裡伺候了,妳會不會怨我?」楊歆琬瞧著春杏輕聲道。
春杏身體顫了顫,「奴婢怎麼會怨姑娘。」
楊歆琬點頭,「既然這樣,把碧水換進來,妳到外面伺候吧。」
這意思就是不告訴她任何緣由了,春杏想到今天早上楊歆琬對待世子爺的模樣,只覺得天都黑了下來,沒有半點希望。
知道楊歆琬決定的事情,她就是再怎麼求都沒用,春杏應了聲是,哭著退了出去。
春熙見著想說情,但是想到少夫人今天反常的樣子,還是閉了嘴,去找伺候世子爺的小廝去了。
被春熙叫來的是伺候姜成袁起居的觀言,聽著楊歆琬叫他,吃了一驚,覺得這祖宗不會是見世子爺走了,折磨不到他,就拿他們這底下伺候的來折騰?
膽戰心驚的去了出雲院,沒想到少夫人竟變了性子,不止對他溫聲細語的,還讓下人給他搬了小杌子讓他坐下。
見她的架勢,觀言的心沒有落到實處,反而提得更高,想起看過的戲文,怕少夫人這是要收買他對世子爺不利,加上楊歆琬一直問著世子爺起居的事情,還要拿賞錢給他,觀言實在受不了心中的壓力,撲通一聲從小杌子上跪在了地上。「世子爺不喜歡讓下人伺候,小的什麼都不知道。」
楊歆琬怔了怔,「這是怎麼了?」
觀言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世子爺心裡就只有少夫人一個,作夢都念著少夫人的名諱,請少夫人看在這情分上,就不要為難世子爺了。」
「作夢都叫著我的名字嗎?」楊歆琬輕聲重複了一遍,眉梢眼角都帶著笑意,這話好聽,就沒跟他追究姜成袁不說夢話這事了。
觀言拿著衣袖抹了抹眼淚,「小的跟了世子爺十多年,除了少夫人就沒見世子爺在乎過哪個,就連表姑娘每日送參湯到書房,世子爺也從來沒見過她一眼、喝過一口她送的參湯。」
表姑娘。
聽到這個人,楊歆琬的面上的表情淡了淡。不過是個姨娘的侄女,哪裡稱得上姜家的表姑娘,上一世她知道姜成袁不喜歡這個表姑娘,為了給他添堵,不止逼他納了春杏,還逼著他納了葉琴清。
自己夫君的兩個妾室都是自己逼著納的,現在想起來她以前到底是被灌了什麼藥,腦子就那麼不清醒。
「世子爺搬走時是你收拾的東西?」
聽著楊歆琬是為了這個,觀言小心翼翼地道:「是小的收拾的東西,是不是誤收了少夫人的東西?要是誤收了東西,小的這就把東西送過來。」
「將當初搬走的東西都送回來,歸置原位。」楊歆琬淡淡道。
觀言愣得忘記了假哭,思索著少夫人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手癢了,覺得上次砸得不過癮,想再佈置好了東西再繼續砸一次?
觀言心裡發苦,在雪地裡撿東西的感覺可真不好受,但有世子爺寵著,他哪裡敢不聽楊歆琬的話。
他問都不敢問為什麼,就差人把姜成袁書房的東西搬回了出雲院,有些瓷器觀言本不想搬,怕被楊歆琬砸了,但耐不住世子爺的東西少,怕被看出什麼,只能全搬了。
東西搬回了出雲院,見少夫人只是問了他東西該放在哪裡,連讓他動手都不肯,一件件自己擺上去。
觀言是越發不明白少夫人這是怎麼了,難不成被他的那番話感動,覺得世子待她真心,所以決定不鬧騰好好過日子了?
擺好了東西,他讓人關注著出雲院,可到了晚上也沒見少夫人往外扔東西,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恨不得馬上送上一封信去跟世子爺邀功。

入了夜,楊歆琬怎麼都睡不著,白日不覺得,到了晚上一靜下來,閉上眼,上一世的事就紛紛湧上心頭,鬧得剛睡一刻就要被驚醒。
春熙迷迷糊糊睡醒,在耳房聽到動靜,起來就看到少夫人披著衣服坐在桌邊喝茶。
「少夫人這是怎麼了?」見著她裸著一雙腳踩在地毯上,小巧瑩白的腳趾放在烏黑勾暗色金花的地毯上格外的顯眼,春熙連忙拿了鞋子給她套上。「少夫人下來怎麼不套雙鞋,雖然燒著地龍,但地上可沒那麼暖和,要是傷風了怎麼是好。」
她說完見著雖然少夫人沒穿鞋,但喝的茶水是溫熱的,總算略微放下了心,不過這茶具怎麼看著有些陌生?
楊歆琬手裡拿著姜成袁常用的那套白底藍邊纏枝茶盅,指腹在茶杯的紋路上撫過,溫柔得就像是撫摸著什麼人似的。
「少夫人要不要奴婢把桂釀拿來?」
楊歆琬若說有什麼愛好的話,除了美就是好酒,因為不想姜家人挑出什麼不是,楊歆琬進了門之後酒倒是很少喝了,春熙以為她是饞酒了,才有此一問。
楊歆琬搖頭,「世子的錦衾是不是收過來了?」
「收在了放衣服的箱籠裡。」春熙答道。少夫人說世子爺的東西不能有半點遺漏,觀言就把世子爺平日穿的蓋的都送了過來。
「幫我鋪上。」
「少夫人這是覺得冷嗎?」春熙愣了愣。少夫人一直不愛蓋得太厚,所以屋裡的地龍一直是燒得旺旺的,怎麼突然就要蓋兩床被衾了?
「蓋在一邊就是了。」
春熙看向空了一塊的大床,俐落地把錦衾鋪上。
嗅了嗅錦衾上屬於姜成袁的味道,楊歆琬便有了姜成袁在自己身邊的感覺,心猛烈地跳了跳,雖然腦子還是跟剛剛一樣停不下思緒,但這次想的東西跟之前就相差了許多,楊歆琬面色緋紅地抱著被衾一覺到了天明。
之後連著幾日從世子爺的被衾裡伺候少夫人起床,春熙趁著楊歆琬不注意的時候好奇的偷偷摸了摸被衾,難不成府裡的繡娘給世子爺用了什麼特殊的料子,怎麼就引得少夫人每晚都抱著這被衾不撒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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