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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7803

《夫人哪時要和離》卷三(完)

  • 作者清川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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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大多瞧不起周清出身商戶又帶著拖油瓶二嫁,
但謝崇清楚「內情」,反倒覺得娶了她是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她不僅聰慧,還比許多男人有魄力,
得知他得了天花躲到莊子種痘養病,她甘願冒險種痘貼身照顧他,
又不辭辛苦找到安息香,替他治療髓海鈍痛的病症,
更在有人做文章批評他濫用職權、傷殺無辜,應當斬首示眾時,
仔細對照律法,揪出錯漏,更當場與做文之人對質,嗆得對方啞口無言,
讓他能夠趁此機會一舉拿下那些互相勾結、心思不正的世族和王爺,
解決了朝廷的大患,接下來他的任務就是要剷除他們夫妻倆的心頭大患,
首要目標就是她那陰魂不散又用兒子身世威脅她的前夫!
清川,吉林人,目前居住在四川,
是時而抽風的摩羯座,喜歡歷史、喜歡追劇、喜歡美食,
旅遊的時候會挑選人文氣息比較濃郁的城市。
有空時還會去尋訪蒼蠅館子,小店的美食總帶有明顯的特色,
做法不同,心思不同,有時踩雷,有時驚喜,
給平淡的生活中增添了一絲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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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用小鼠試驗毒香丸
謝府。
最開始謝嶺與甯玉蕪並不知道侯氏進宮的消息,還是和暢院的丫鬟說溜了嘴,在夫妻倆的逼迫之下,才將實情原原本本的說出來。
甯玉蕪沒想到侯氏會如此衝動,謝崇無情無義,打定主意非要分宗,但他深受陛下的信任,就算侯氏進宮也不會有任何結果,說不準還會沾了一身腥。
眼見甯玉蕪神情不對,謝嶺擺手讓丫鬟退下,握住她的手,滿臉關切的問:「玉蕪,可是哪裏不舒坦?是不是孩子又鬧妳了?」
「咱們的孩子才一個多月,哪能鬧人?我只是聽到婆婆去面聖,心裏有些不安穩罷了,謝崇手段狠毒,根本沒把咱們當成親人,他不只搶了你的官位,還仗勢欺人,萬一婆婆被他算計了該如何是好?」
說話時,甯玉蕪不著痕跡地把手抽了出去,最近幾日她藉著懷孕,盡量避免給謝嶺碰觸,眼前的男人只是個沒本事的膿包軟蛋,要不是甯家敗落,她怎會嫁給這種廢物?
謝嶺根本看不透愛妻的想法,他輕聲細語不斷安撫,還沒等甯玉蕪面色好轉,外頭便傳來一陣喧鬧聲。
夫妻倆從屋裏走了出去,看到面白無鬚的小太監,謝嶺心中一喜,以為母親說服了明仁帝,已經將他的官位拿回來了,但伸頭瞅了許久,都不見侯氏的身影,這是怎麼回事?
「聖上有旨,如今謝家並無官員,本不該住在府中,限令三日內從此處搬離,若有耽擱,嚴懲不貸!」
聽到小太監用尖利的嗓音這麼說,謝嶺踉蹌了下,他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陛下怎能如此心狠,竟要將他們一家子從府裏趕出去?他爹為了大周鞠躬盡瘁,才幾年過去就不念舊情了?
甯玉蕪站在一旁,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握拳。
嫁給謝嶺本就受了天大的委屈,如今還要被一個去勢的閹人如此折辱,她到底做錯了什麼,老天要這麼對她?
就算兩人再不甘,也不可能違逆旨意,謝嶺跪下接旨,起身後,他啞聲問道:「敢問公公,我母親在何處?」
「侯氏身為內宅婦人,膽敢插手朝政,已經被押入大牢,至於要關多長時間,咱家也不清楚。」說罷,小太監快步離開,心裏想著,這家人被聖上厭棄,繼續留著說不準會沾染到晦氣。
謝嶺面如金紙,搖搖晃晃的往前走,突然一頭栽倒在地,幸虧甯玉蕪及時扶了一把,才沒讓他磕得頭破血流。
「來人!快來人請大夫!」甯玉蕪尖聲叫喊。
饒是謝嶺再不堪,此刻也不能出事,否則她剛嫁過來就死了男人,剋夫的名聲怕是免不了了。
心中湧起一陣絕望,甯玉蕪想起俊朗非凡的齊王,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只希望他能成就大業,救自己於水火之中。


謝府發生的事情周清也有所耳聞,不過她並沒有放在心上,而是派人去弄了隻小鼠,裝在結實的竹籠中,等到岳老夫人壽宴那日,她用紅布將竹籠蒙好,一併帶上了馬車。
等她趕到岳府時,先將壽禮交給小廝,隨後被丫鬟引著進了廳堂。
瞧見瑞王妃跟昭禾郡主坐在一起,周清直直走到跟前。
昭禾盯著小小的竹籠,問:「這就是妳準備的東西?」
周清示意小廝將竹籠放在案几上,略微點頭,「香丸中除朱砂外,還放了不少藥材,更加劇了此物的毒性,以小鼠試驗一番,她們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瑞王妃喜歡香料,因此並沒有用過香丸那種投機取巧的東西,這會兒聽到她們的對話,秀麗面龐上不由得露出幾分凝重,「最近許多人都服食香丸,難道真有毒不成?」
「是與不是,待會一看便知。」周清輕聲解釋。
常言道「不是冤家不聚頭」,原本周清並不相信這句話,但她看到坐在對面的劉凝雪時,臉上露出絲絲冷意。
「也不知齊王究竟是何想法,竟然讓一個上不得檯面的侍妾登門賀壽。」瑞王妃端起茶盞,幽幽說了一句。
劉凝雪身邊坐著幾名嬌小姐,其中有位姑娘生了雙桃花眼,面容嫵媚嬌俏,唇角微揚,瞧著倒是無比鮮妍。
昭禾輕聲道:「清兒可瞧見那粉衫女子了?她是胡婉琰的庶妹,名叫胡晚晴,一母同胞的親哥哥成了威遠侯府的世子,她的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聽說有不少人登門求娶,都快將侯府的門檻給踏破了。」
想起胡婉琰蒼白瘦弱的模樣,周清不禁歎了口氣,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時,對面的幾名女子走了過來,胡晚晴面帶淺笑,柔柔開口,「這位就是謝夫人吧?果真貌美,與指揮使委實般配。」
周清又不是傻子,怎會察覺不到胡晚晴語氣中的不善?人說娶妻娶賢,納妾納美,她明面上誇讚自己的容貌,實際上卻是在暗暗貶損。
「二小姐謬讚了,論容貌,我哪能比得上妳?曲姨娘國色天香,在整個京城都鼎鼎有名。」周清面色不變,毫不客氣的反唇相譏。
即使親生哥哥成了威遠侯府的世子,只要威遠侯夫人還在,胡晚晴庶出的身分永遠都不會變,不老老實實的待著,反而要當出頭鳥,丟了臉面也怨不得旁人。
聽到周圍的竊笑聲,胡晚晴面龐漲紅如血,她怎麼也沒想到周清竟如此牙尖嘴利,不過是個二嫁的婦人罷了,沒有貞潔、沒有名聲,居然還敢諷刺她?
劉凝雪站在一旁,扯了扯胡晚晴的衣袖,暗示她壓一壓火氣。
周清只是個上不得檯面的東西,就算現在得到謝崇的愛憐又能如何?她還養了個孽種,等到情意漸漸淡去,有哪個男子願意幫別人養兒子?屆時她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且看她能囂張多久!
胡晚晴眼底透出憤怒之色,還想說些什麼,但壽宴已經開始,各家女眷早就落坐,要是這會兒起了爭執,她的名譽恐怕就保不住了。
岳老夫人坐在主位,她年過六旬,因為日子過得順心,顯得十分年輕,除了兩鬢帶著些銀絲以外,倒也看不出年紀。
宴席很快便進行了大半,周清估摸著時候差不多了,便站起身來,對著諸位女眷福了福身,「今日藉著老夫人的壽宴,小婦人有一事想要告訴大家。」
昭禾伸手將竹籠上的紅綢揭開,待看到那隻通體雪白的小鼠時,不少女眷都露出厭惡之色,以手掩面,彷彿多看一眼都是噁心了自己。
周清出身商戶也就罷了,沒想到竟如此粗鄙,將這種骯髒東西拿到別人府上,真是不懂規矩!
大周朝的鎮國將軍是已故的岳老太爺,岳老夫人嫁給他數十載,曾與他攜手上過戰場,經歷過無數風雨,如今只是裝在竹籠中的小鼠罷了,她絲毫未覺得不妥,笑咪咪地看著站在堂中的豔麗女子,等著她開口。
感受到岳老夫人透露出來的善意,周清心中的愧疚更濃,今日本是岳老夫人的壽辰,她出言攪擾本就不對,但香丸之毒必須盡快揭發,多耽擱一天,就會有更多人受害。
面容清秀的小丫鬟遞來一只木盒,比巴掌略大些,掀開盒蓋便能看到龍眼大的丸子放置在紅綢上。
說起來,香丸的確神奇得很,以數種香料炮製,卻沒有任何香味,必須含服之後,才能使人體散發出香氣。
周清用兩指捏著一粒丹丸,放在竹籠中的木盤中,小鼠餓了半日,看到有吃食,什麼都顧不得了,捧起香丸,不到一息功夫就全吃進肚中。
這樣的情景對於堂中的女眷而言,委實奇怪,不過那香丸眼熟得很,好像是沉香亭售賣的東西,周清拿香丸投餵老鼠,難道此物有毒不成?
夫人小姐們面面相覷,有的竊竊私語,有的神情不安。
劉凝雪握緊了扶手,眉頭略微皺起,不知道周清究竟意欲何為。
這香丸都是齊家人炮製好才送到沉香亭的,每一顆都價值不菲,普通百姓根本買不起,來香鋪的客人也都是身嬌肉貴的大小姐,就算只能拿到兩成利,她也賺了不少銀錢。
胡晚晴只當周清在故弄玄虛,忍不住嗤了一聲,「謝夫人,妳特地讓大家看著妳餵這骯髒畜生,未免有些不合規矩吧。」
周清面色淡淡,絲毫不急。
對人來說,一顆香丸根本不會造成多大影響,就算有毒,短期內也不會發作,除非連續服食,體內的毒素積聚到一定程度,才會爆發。
但小鼠卻不同,牠們體質偏弱,身形又小,毒性能放大成百上千倍,自然很快就會毒發。
「胡二小姐莫要心急,再等等便是。」
周清話音剛落,小鼠便發出尖銳的叫聲,豆大的眼珠變得猩紅,狠命地撞著竹籠,用嘴不住撕咬,模樣明顯不正常。
「這是怎麼回事?」
「小鼠怕不是瘋了吧?」
周清手裏拎著竹籠,在堂中走了一圈,女眷紛紛避開,生怕那隻老鼠從籠中脫逃,狠狠咬在她們身上。
小鼠瘋狂的症狀持續了整整一刻鐘,金桂向岳府的丫鬟討了枚雞蛋,將蛋清倒進盤中,小鼠喝了幾口,這才似脫力般的癱軟下去。
站在劉凝雪面前,周清將木盒往前一遞,面無表情的問:「劉氏,妳可知這是何物?」
沉香亭的香丸上面都會刻字,眼見著那熟悉的紋路,劉凝雪的身子微微發顫,不斷搖頭,「謝夫人,就算香丸影響了周家香鋪的生意,妳也不必使出這種手段來陷害,刻意在丸中摻毒,就是為了毀了我的名聲,手段之齷齪、居心之狠毒,可見一斑!」
周清沒想到世上竟有這種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人,她抿了抿唇,隨手將木盒扔在桌上,提高聲調道:「小婦人之所以帶小鼠參宴,就是想告訴諸位,沉香亭的香丸對人有害,長久服食,沒有誰能承受得住這種毒性。」
「妳撒謊!」劉凝雪聲音尖銳,恨不得衝上前撕爛周清的嘴。
先前齊家人拜訪王爺,想新開一家店鋪賣香丸,她恰好聽到這番對話,求了齊王數次,才將香丸拿到沉香亭販售。
有了此物後,店裏一掃往日門可羅雀的情形,客人絡繹不絕,幾乎將沉香亭的門檻給踏破了,與對面的周家香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好不容易將死對頭狠狠踩在腳下,還沒從欣喜的感覺中抽身而出,周清便出言誣陷,真是無恥。
胡晚晴坐在一旁,心裏憋著一股邪火。上次周清與昭禾去了胡家,給胡婉琰撐腰,狠狠落了她姨娘的顏面,此刻找到了機會,哪有不發作的道理?
她站起身道:「謝夫人,就算妳夫君是錦衣衛指揮使,也不能這般誣陷別人,捉賊拿贓,妳得把證據擺在眼前,我們才會相信。」
昭禾走到周清身邊,指著竹籠中奄奄一息的小鼠,冷笑道:「妳要的證據就在這裏,為何非要揣著明白裝糊塗?」
就算胡晚晴是威遠侯府的小姐,兄長也被封為世子,但她依舊不敢跟昭禾對上,只能含著眼淚,滿臉不甘的坐回原處。
見不少女眷變了臉色,周清不想讓昭禾落了個仗勢欺人的臭名,她按住昭禾的手,鏗鏘有力的道:「小婦人自幼調香,技藝如何暫且不提,但對於香料的瞭解確實比一般人多了幾分,沉香亭的香丸中添了一味朱砂,與其中的香料結合,毒性倍增,若諸位不信的話,大可以請大夫查驗一番,屆時就能證明小婦人所言是真是假。」
說罷,周清拉著昭禾坐回原位。
岳老夫人衝著她略微頷首,其他人眼看岳家都沒多言,縱使心中各有想法,也沒當場提出,倒也沒鬧出多大的亂子。
等宴席結束後,周清走到門口,便看到劉凝雪面色慘白的上了馬車。
周清低聲呢喃,「也許她真不知道香丸有毒。」
自己重生以來,每個人的命數都發生了不小的改變,前世裏本應香消玉殞的昭禾郡主與瑞王妃,如今全都活了下來;至於嫁給成郡王的劉凝雪,卻進了齊王府當個小小的侍妾,當真奇怪得很。
「劉氏是否知情並不重要,反正現在也沒有鑄成大錯,齊王完全可以護著她,只是朱砂之毒查明以後,沉香亭怕是開不下去了。」昭禾笑著道。
周清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回到家中,進到臥房後,看著擺放在木桌上的竹籠,周清低聲開口,「今日多虧了你這個小東西,才讓香丸的毒性展露於眾人眼前,你受了不少苦,每天多吃些蛋清,說不準體內的毒素也能排盡。」
小鼠似是能聽懂她的話,有氣無力的吱了兩聲。
恰巧謝崇推門而入,便將這一幕收入眼底,調笑道:「這耗子都養了好幾日了,難道真生出感情了?」
寬肩窄腰的男子緩步走向周清,從後將人摟在懷裏,清淺蘭香不住的往鼻子裏鑽,讓他體內湧起陣陣熱流。
「清兒,這都多少天了,妳的癸水可結束了?」她瑩潤白皙的耳垂近在眼前,惹得謝崇嘴裏發乾,高挺的鼻尖往前蹭了蹭,一陣麻癢。
「大白天的,你莫要胡鬧。」即使成親的時間不短了,周清依舊抹不開面皮。在嫁進謝家前,她本以為夫妻之間相敬如賓就是最好的狀態,哪想到謝崇會如此癡纏,她真有些招架不住。
他倆挨得極近,周清能輕易感受到男人身體的變化,她站得筆直,身子盡量往前傾,免得碰到不該碰的東西,但他結實的手臂環住了她柔軟的腹部,又將她給往回拉,與她身子相貼,幾乎不留一絲縫隙。
「清兒……清兒。」他有些沙啞的嗓音一遍遍地輕喚。
周清側過身子,看著謝崇俊美的輪廓,他的額頭滲出星星點點的汗珠兒,顯然忍得有些難受。
「我先去沐浴。」她不敢跟男人對視,趁著他愣神之際,一把將人推開,吩咐耳房的丫鬟送熱水進來。
木桶放在屏風後,氤氳的水汽在房中散開,其中還夾雜著淺淺的花香。
方才被謝崇鬧得心神恍惚,周清走到屏風後面,才分辨出大食水的香氣。
她前幾日收拾東西,瞧見裝在琉璃瓶裏的大食水一直沒有用上,覺得極為可惜,不免叨念幾句,金桂那時在一旁聽到了,這會兒便往熱水中倒了些。
想起花露特殊的功效,她心底湧起陣陣悔意,但到了這當口,也不好再叫丫鬟換新的水,只能硬著頭皮褪下衣衫,邁進木桶中沐浴。
聽到不遠處傳來的陣陣水聲,謝崇俊美的面龐漲成了豬肝色,將茶壺中早已冷透的茶湯倒進碗裏,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
即便如此,他心裏的熱意絲毫未減,等心心念念的人從穿著褻衣從屏風後走出來時,他眸色一暗,立即迎了上去。
耳房待的兩個丫鬟本想將臥房收拾一番,沒想到剛走到門口,便聽到一陣異樣的響動,兩人臊得面頰通紅,趕忙退了下去,過了一個時辰才又送水進屋。
房門被闔上時,周清倒在錦被上,只覺得暈頭轉向,好半晌都沒有回過神來。
謝崇翻身下地,將熱水端到近前,沾濕了帕子仔細擦拭一番,而後才將軟若無骨的女人摟在懷裏,垂首一下下啄吻著她微微泛紅的眼角,以及腫脹不堪的唇瓣。
「謝嶺與甯氏已經從謝府搬走了,那座宅院被摘了匾額,貼了封條,除非陛下將宅子賞給別的朝臣,否則是不會解封了。」
周清嗓子略有些沙啞,問,「那他們搬到何處了?」
那對夫妻可不像安生本分之人,他們原本對謝崇就沒有任何好感,眼下又如同喪家之犬一般被趕出府,心裏肯定更不滿。
「夫人不必擔心,此刻謝嶺夫妻自顧不暇,根本無法分神來找咱們的麻煩。」說這話時,謝崇神情中帶著濃濃得意,那副模樣跟叼著肉骨頭的狗兒似的。
「怎麼回事?」
謝崇沉聲解釋,「自從叔父過世後,謝府就一日不如一日,侯氏手底下是有幾個田莊商鋪,但他們母子花銷甚大,不知儉省,這些年一直處於入不敷出的狀態,以至於並沒有多少積蓄。
「侯氏被關進大牢後,謝嶺害怕自己受到牽連,便將庫房中的銀兩全都拿了出來,跟甯氏搬到了西街。然而往日叔父與人結仇,這些人見到他們失勢,便聯合在一起拚了命打壓謝嶺,短短三日的功夫,侯氏手底下的鋪子全都關門了,夥計還偷了店裏的東西,跑得無影無蹤,謝嶺又是個立不住的,根本想不出遏制頹勢的辦法。」
周清不禁搖頭,她對謝嶺夫妻絲毫不同情,之所以會落到現在的結果,完全是他們咎由自取,又怨得了誰?
第四十五章 謝崇行蹤有蹊蹺
周清在岳老夫人的壽宴上,揭破了香丸的陰私,許多夫人小姐覺得她在撒謊,但也有人生出疑心,特地請了城中有名的大夫,查驗數次,確定香丸中真的含有朱砂。
得知結果後,服下香丸的女眷簡直要被悔意給淹沒了,怪不得近來食慾不振,腹中總是傳來絞痛之感,原來問題是出在這裏。
喝著大夫開的排毒藥湯,女眷們將劉凝雪罵了個狗血淋頭,有性子強橫的,竟然派了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將那家黑店砸了。
此時沉香亭中一片混亂,擺放在木架上的瓷盒摔在地上,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龍眼大的香丸滾落而出,沾滿了灰塵。
一個嗓門頗大的婦人掐腰站在店鋪門口,毫不留情的怒罵著,「你們這些黑心肝的東西,竟然售賣這種有毒的香丸,如此喪盡天良,難道不怕遭報應嗎?」
不少行人經過此處,聽到動靜,便探頭踮腳的往裏看,暗暗猜測香鋪的東家會不會出面解釋。
夥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搗亂的婆子趕出去,他們將店門緊閉,即使門板被砸得匡匡作響,牆皮不斷往下掉,也不敢應聲。
將叫罵聲聽得一清二楚,劉凝雪不住顫抖,怎麼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容貌嬌美的丫鬟端著茶碗走上前,態度雖恭敬,眼底卻帶著一絲輕蔑,柔聲勸道:「夫人,您還是出面道個歉吧,萬一事情鬧大了,髒水潑到王爺身上,屆時誰都沒有好果子吃。」
劉凝雪只是個無名無分的姨娘,但王府的下人都喚她夫人,眼前這丫鬟便是齊王安排在她身邊伺候的。
眼珠子裏爬滿血絲,劉凝雪咬牙切齒道:「我根本不知道香丸裏加了朱砂,為何要去道歉?這些香丸都是齊家人送過來的,跟我沒關係、」
「怎會無關?夫人是齊王府的侍妾,就應該一心一意為王爺打算,若是那些人胡亂攀咬,將整個齊家都牽連進去,後果不堪設想。」
分辨出丫鬟言語中的威脅,劉凝雪心中暗恨不已,偏偏她早就是齊王的人,根本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強忍懼意,緩緩走出店門。
「沉香亭的香丸中的確加了朱砂,但此物能入藥,根本不會造成多大的影響,還請諸位諒解……」她乾巴巴地開口。
「我呸!但凡通曉醫理之人都知道朱砂不能長期服用,沉香亭的香丸每月都得吃一次,就算一顆、兩顆不會要人命,但要是持續個三、五年呢?妳還真是無恥!」
婦人邊怒罵邊從籃子裏拿出一顆臭雞蛋,狠狠砸在劉凝雪臉上。
腥臭黏稠的蛋液順著面頰慢慢滑落,痛意與屈辱讓劉凝雪雙眼通紅,捂著臉嗚嗚痛哭。
都怪周清,若不是這個賤人將朱砂的事情戳破,自己也不會受到這種侮辱,她該死!
沉香亭這裏的鬧劇足足持續了兩個時辰,劉凝雪本就心高氣傲,哪裏受得住這種責罵?她急火攻心,昏了過去,夥計們趕緊將人塞進馬車,送回了齊王府。
夜裏,齊王來到劉凝雪的房裏,輕聲安撫,「莫要難過,妳受到的委屈,來日本王都會替妳討回來,且忍一忍。」
抬眼看著面前俊秀無雙的男子,不知為何,劉凝雪不由想起了成郡王。景昭齊遠遠不如齊王精明,但他對自己卻是一片真心,為了她,甘願跪在壽康宮求請太后的懿旨,若不是她一時糊塗,也不至於落到這種地步。
「王爺,如果香丸與沉香亭無關,您會如何處理此事?」劉凝雪哽咽道。
齊王手裏拿著絲帕,仔細擦拭著她面頰上的淚痕,無比溫柔地道:「若只是間普通的商鋪,就算捨棄了也無妨。」
周身湧起陣陣寒意,即使早就知道這人的本性,但劉凝雪卻從來沒有像今日這樣害怕過。
她心裏很清楚,朱砂一事暴露後,那些出身高貴的女眷肯定會對她恨之入骨,沉香亭若是不關店的話,她的下場只會更加淒慘,永遠都翻不了身了。


不少僕婦去沉香亭門口鬧事後,所有人都知道香丸出了問題,這些高門大戶的女眷平日裏過的是錦衣玉食的日子,身子骨養得十分嬌弱,一場風寒就可能要了性命,更何況是這些帶毒的香丸?
服食此物後,有些女子腸胃不適,每日都噁心想吐,有的便溺時還會帶著血絲,想起自己是因為上當受騙才會受到這般苦楚,她們一邊喝著清毒的苦藥,一邊痛罵劉凝雪,要不是她是齊王的侍妾,尋思著打狗還得看主人,恐怕早就有人當面教訓她了。
就算苦主們沒有找到劉凝雪頭上,事情也不能當作沒發生過。
此時正是立儲的關鍵時刻,想到得罪了這麼多女眷,齊王心裏也煩躁至極,根本不顧劉凝雪的想法,讓管家備好了厚禮,強迫劉凝雪挨家挨戶的道歉,若是不能求得原諒,她這枚棋子也該棄了。
劉凝雪深諳齊王的秉性,知道自己早就沒有了退路,只能帶著東西去拜訪,但她本就身分低賤,先前那些人對她態度和善,完全是看在齊王的面子上,如今沉香亭的香丸險些害人性命,手段如此陰毒,就算有齊王撐腰,將她拒於門外的人依舊不少。
但劉凝雪不敢輕易離去,被人拒絕便在門口叩頭,磕得頭破血流,身子搖搖欲墜。
主人家到底顧忌顏面,最終強忍著噁心見了她一面。
與高門大戶相比,那些平頭百姓沒有任何用處,齊王根本不在意他們的想法,在看到劉凝雪滿頭血痂的回來時,他心中滿意得很,大手一揮,直接讓她回房間休息了。
與此同時,沉香亭也沒落著什麼好結果。
店裏被那些兇惡的僕婦砸得一片狼藉,原本夥計還想著修繕,但劉家人從未出現,他們日復一日的苦熬著,劉家人卻連工錢都不發,他們乾脆把所有名貴的香料搶奪一空,而後便跑得無影無蹤。
劉兆曲知道女兒犯了眾怒,與她商議一番,便將沉香亭賤賣出去,被隔壁的酒館老闆買下,作為釀酒的庫房。
當初周清拎著小鼠去鎮國將軍府的壽宴,許多夫人對她的行徑萬分鄙夷,認為她出身商戶、粗鄙不堪,才會拿著那種骯髒物登門,等到沉香亭閉店後,她們這才知道誰忠誰奸、誰善誰惡。
先前出言辱罵過周清的女眷,個個羞愧極了,活像被人狠狠搧了幾耳光,不過這幫夫人到底也是記恩的,紛紛備好禮物送到了謝府,為之前的行為道歉。
周清並非得理不饒人的性子,況且她之所以揭露香丸的陰謀,並不是為了眼前這幾名婦人,而是不忍看見成百上千的女子落得淒慘的下場。
想到嬌妍如花的姑娘家變得渾身潰爛、體虛病弱的模樣,她就覺得售賣香丸之人心肝黑透了。
金桂站在旁邊,看著堆積如山的禮品,清秀小臉上滿是驚訝,「夫人,這些東西未免太多了吧,她們出手還真是大方。」
「哪有什麼大不大方,收進來的到時候都得送回去,否則平白占了人家的便宜,為了那點蠅頭小利毀了名聲,委實不值。」說著,周清拿著紙筆,將各府送來的東西都仔細記錄下來,免得將來出錯。


人活於世,各自秉性不同,有知恩圖報、知錯就改的,也有記仇不記恩的白眼狼,胡晚晴便屬於後者。
即使知道香丸有毒,受了周清的幫助,但她不只沒登門道謝,心中的憤恨反倒更加深濃。
雖然胡晚晴只是庶出,但母親與哥哥都是有本事的,一個將威遠侯的心牢牢握在手中,另一個也爭氣得很,上戰場立下軍功,得了世子之位。按理而言,這樣的女子是根本看不上劉凝雪的,偏偏這位胡二小姐心高氣傲,篤定自己有鳳翔九天的命數,便將目光放在已經封王的兩位皇子身上。
瑞王身為皇后嫡子,身分貴不可言,若能嫁給他的話,自然是千好萬好。
偏偏那個病秧子瑞王妃,也不知吃了什麼靈丹妙藥,原本瘦得皮包骨的身子竟然日漸豐潤起來,氣色也比先前好了不知多少,看樣子怕是死不了了。
如此一來,她便只能將目光放在齊王身上,那人尚未大婚,身邊只有劉凝雪一個侍妾,要是自己當上王妃的話,想要收拾劉凝雪,簡直跟捏死螞蟻一樣容易,根本不足為慮。
正當她皺眉思索時,一個身著粉衫的中年美婦緩緩走入房中,她看著劉凝雪,柔聲問道:「臉色怎的這般難看?是誰招惹妳了,快跟姨娘說說。」
來人正是曲姨娘。
胡晚晴美則美矣,但與曲姨娘相比,當真遜色不少。曲姨娘不止生了副豔若桃李的相貌,特別的是有一股嬌憨的氣質,否則也不能牢牢握住威遠侯的心,還險些將族姊逼上絕路。
「姨娘,那劉凝雪當真是個混帳,竟敢把有毒的香丸給女兒吃,最近我胃裏疼得厲害……」
曲姨娘指甲染了花汁的手指輕撫著她柔軟的髮頂,笑道:「劉氏算什麼東西,我的女兒比她好千倍萬倍,胡婉琰能嫁給成郡王,妳一定要比她嫁得更好,日後才不必卑躬屈膝,看人臉色過活。」
母女倆性情肖似,想法也相差不多。
胡晚晴正色點頭,又想到了什麼,歎息道:「齊王雖然沒有成婚,卻不一定會迎娶女兒,這該如何是好?」
曲姨娘輕笑道:「莫要擔心,妳爹爹好歹是威遠侯,齊王想要拉攏他,最好的辦法就是聯姻,屆時妳成為齊王妃,我也就能安心了。」


這段時日,周清一直待在府中照顧錚兒,此刻她坐在床邊,手裏拿著周良玉打造的小鈴鐺,輕輕搖晃著。
錚兒穿著大紅衣裳,小臉嫩白,黑葡萄似的眼睛緊盯著發出響動的東西,那副全神貫注的模樣當真逗人得很。
金桂端著銀耳湯走進來,小聲說道:「夫人,耿夫人來了,指揮使正在招待她。」
周清不由得怔愣片刻,若是她沒記錯的話,上回耿雲安受傷後,衡氏已經徹底恨上他們夫妻了,今日上門也不知意欲何為。
「您說奇不奇怪,大人看到了奴婢,還特地交代一聲,不讓您去前院,也不知是怎麼回事。」
心思細密的人總愛多思多想,周清也不例外,她略微皺眉,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偏偏又挑不出毛病,讓她不免有些焦躁。
到底怎麼了,為何謝崇要瞞她?
一連等了數個時辰,直到天黑謝崇也沒有出現,倒是劉百戶來到臥房外,神情恭敬的拱手道:「夫人,陛下讓指揮使去洛陽查案,恐怕三個月內都不會回來。」
周清纖細秀眉略微擰起,近來也沒聽說有什麼大案,謝崇身為錦衣衛指揮使,為何要在年底奔赴洛陽?
就算心裏疑惑至極,但到底是明仁帝的吩咐,她一個婦道人家自然不好質疑,只能擺擺手讓劉百戶退了下去。

又過了小半個月,這天周良玉滿面焦急的上門,一見到周清,他趕忙問道:「清兒,最近妳是否發熱?錚兒可病了?」
周清只覺得萬分奇怪,錚兒的體質隨了他爹,一向康健,最近又沒有受涼,怎會輕易害病?她緩緩搖頭,拉著周良玉坐定,這才開口,「我跟錚兒好得很,並無任何不妥,哥哥為何有此一問?」
將她平靜的模樣收入眼底,周良玉試探著問:「妳不知道?」
「我該知道什麼?」
「沒事,沒事。」周良玉連連擺手,俊秀面龐上帶著幾分憂慮,他碰也不碰茶盞,突然站起身,滿臉嚴肅的叮嚀道:「在謝崇回來之前,無論是誰登門拜訪妳都不能見,可記住了?」
此時此刻,若是周清再察覺不到異常,就跟傻子沒什麼分別了,她沙啞著嗓子開口,「哥哥,你莫要瞞我,是不是謝崇出事了?」
「妳別胡思亂想,好好在家照看錚兒,翰林院還有事,我先走了。」周良玉眼神閃爍,根本不敢跟她對視,留下這麼一句話後,便腳步匆匆的離開了。
周清心裏憋著一股氣,將劉百戶叫到正堂,等金桂下去,周圍再無旁人後,那張豔麗無比的面龐上流露出濃濃怒意,杏眼中彷彿有火光燃燒,冷聲質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連我都要隱瞞了嗎?」
劉百戶頭皮發麻,暗暗將謝一罵了個狗血淋頭,那渾人怕是早就猜到了夫人不好糊弄,才讓自己留在府中。
「是陛下讓指揮使去的洛陽,您千萬別氣壞了身子、」
周清冷笑一聲,「你不說實話是吧?那我就親自去洛陽一趟,若是沒找到謝崇,我是不會回京的!」
劉百戶進退兩難,一面是說一不二的上峰,一面是處於暴怒的上峰夫人,哪個他都得罪不起。
思量再三,他咬牙說道:「不如您親手寫封信,屬下給指揮使送過去,而後咱們再好好商量?」
聞言,周清毫不客氣的道:「方才你還說謝崇身在洛陽,這會兒又要送信給他,難道你是日行千里的神駒不成?滿口謊言!」
腦門上不住地滲出冷汗,劉百戶用袖口擦了擦,吶吶不敢應聲。
「帶我去見他。」周清面無表情道。
「這、這……」
「若你不願意的話,我便去找衡氏問問,那天她來到府裏,當晚謝崇就離開了,也許衡氏知道真相呢?」
聽到這話,劉百戶面龐扭曲,顫聲解釋,「夫人,不是屬下不帶您過去,而是指揮使用旱苗法種了痘,如今尚未痊癒,您還得照顧小少爺,萬一染了病該如何是好?」
前朝覆滅之際,若是有人得了天花,幾乎九死無生,當時恰逢戰亂,因人口減損得厲害,本朝立國後,太醫院便研製出兩種種痘的法子,一為旱苗法,二為水苗法。
一旦種痘,便相當於染上了輕度的天花,稍微出些痘,痊癒後便再也不會染病。但若是沒有精心照顧的話,很有可能熬不過去。
周清只覺得自己聽錯了,她前世就是得了天花,受盡折磨而死,就算大周有種痘的法子,但因為危險,種痘的人並不多,她也並沒種過。
「你帶我過去,指揮使都種痘了,讓人給我也種上就是了!」周清恨不得馬上衝到謝崇身邊。
天花對她來說是無比恐怖的夢魘,前世臨死前的場景一幕幕在眼前迴蕩,讓她面色煞白,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她並不是怕死,而是怕再次失去至親,前世她沒保護好錚兒,這輩子總不能再重蹈覆轍。
見她如此決絕,劉百戶根本無法拒絕,又想起大人陰沉的臉色,他暗暗打了個激靈,偏生沒有法子,只能依言行事。
府裏的管家也是個穩妥之人,平日裏便將闔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得知周清要出門,他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免出了差錯。

周清帶著錚兒到了周家香鋪,將錚兒交給席氏幫忙照顧。幸好錚兒已經斷奶,能吃輔食,否則還真離不開她。
周父看到女兒,焦急地問:「上午我去找妳舒伯伯下棋,他說謝崇得了天花,到底是真是假?」
心口狠狠一震,周清思緒紛轉,按說普通百姓都不敢妄言錦衣衛的事情,如今消息傳得這般快,要說沒有古怪,她肯定不信。
「爹爹莫要相信那些流言,指揮使日日待在鎮撫司中,怎麼可能得天花?他先前處理一樁案子,受了些皮肉傷,我便想著親自去照看一番。」看著父親擔憂的模樣,周清無比愧疚,但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將謝崇種痘一事說出去,如此一來,便只能隱瞞了。
「罷了罷了,女婿沒事就好,夫妻本為一體,最重要的便是相互扶持、相互依靠,我跟妳娘會好好照看錚兒,妳放心吧。」
周清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麼,草草的點了個頭,便快步往外走,以免被爹娘看到她眼睛通紅的模樣,而後坐上馬車,直奔京郊而去。
第四十六章 夫妻患難相伴
京郊到底人煙稀少,比城裏更冷些,皚皚白雪鋪了滿地,車輪軋過時,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還伴著兩道深深的車轍。
謝崇身為錦衣衛指揮使,種痘一事不能洩露半點消息,因此便由劉百戶充當馬夫,趕著車很快就到了別莊。
這別莊並非謝崇名下的產業,也不算起眼,冬日裏萬物凋零,青磚瓦房都被層層白雪給覆蓋住。
「指揮使就在此處?」問話時,周清的一雙美眸緊盯著前方,面龐緊繃,眼底卻隱隱露出幾分擔憂。
「夫人放心,指揮使並非耐不得苦的人,莊子裏雖然只有一個得過天花的僕婦,但也能做一些灑掃的活計。」劉百戶邊在前引路,邊頻頻回頭看周清。
在他眼裏,周清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嬌弱女子,此刻不好好在京城待著,非要來莊子裏種痘,萬一有個什麼好歹,這可如何是好?
劉百戶越想越焦灼,明明寒風刺骨,但他額上依舊不住地滲出冷汗,心裏七上八下。
踩在厚厚一層積雪上,周清語氣平靜地道:「待會進屋後,勞煩劉百戶找大夫替我種痘,要是沒經預防就待在指揮使身邊,恐怕會染病。」
劉百戶吶吶應聲,不敢多言。
魂靈盤桓在望鄉臺時,周清以為自己只在乎血脈相連的親人,之所以嫁給謝崇,是因為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情意並沒有多深濃,但此時此刻她才明白,那人早已深深刻在她心口,在她生命中占據了萬分重要的位置,一旦他出了事,她實在無法想像日後漫長的數十年光景該怎麼熬過去。
最前方的瓦房有些破舊,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裏面的青磚。周清推門而入,只覺得房中分外昏暗,劉百戶掏出火摺子將油燈點亮,很快便有一個乾瘦的老爺子走到近前。
「謝夫人真是胡鬧,指揮使身體康健,等高熱退了,身體定不會有半點大礙,但妳一個婦道人家來摻和這種事,這不是給別人添麻煩嗎?」
聽到對方不滿的訓斥聲,周清面色淡淡,並沒有露出半分難堪或者羞窘,她沉聲問:「老人家,何時能給小婦人種痘?」
見她如此執拗,根本不聽勸說,痘醫氣得面色鐵青,從袖中摸出一只灰撲撲的布包,滿是瘢痕的手掌捏著一支竹管,語氣頗為不善,「夫人仰頭坐在凳子上,老夫要將痘苗吹入您鼻中。」
旱苗法是用天花病人的痘痂,加上樟腦冰片等研磨成粉配製而成。周清緊閉雙目,盡量不去想這些粉末究竟是何物,沒過一會兒,她只覺得鼻間一陣冰涼。
「好了,若這幾天有發熱的症狀,再服下透喜湯,便能出痘了。」說話間,老爺子將痘苗竹管等物收拾好,轉身就要往外走。
「老人家留步,小婦人何時能去見指揮使?」周清有些急了。
痘醫面色陰沉,怒斥道:「夫人當真不想要命了嗎?必須見喜後才能保證種痘成功,這個過程短則兩三日,長則七八日,什麼時候出痘了,您才能過去。」
周清沒想到種痘的工序如此繁複,不過就算她再是心急,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好在剛種痘時身體並沒有任何不適,她便讓劉百戶買了些棒骨回來,在灶上熬了噴香濃厚的湯,撇去浮油,又加了些綠豆、白米,整整燉了一個多時辰,才燉好了一鍋瘦肉粥。
在莊子裏幹活的老嫗只能勉強將飯食做熟,味道實在稱不上好,周清嘗過一回後,這次特地多做了些,舀出一罐留給謝崇,剩下的則送給莊子裏的錦衣衛和痘醫。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吃了瘦肉粥後,痘醫的態度倒是緩和了不少。

在瓦房裏待到第三日時,周清面色潮紅,渾身乏力,她抬手探了探額頭,只覺得跟燒沸的熱水一般,滾燙極了。
乾裂的唇瓣微微上揚,她急忙跑到痘醫的院子裏,跟他討了一碗透喜湯,也顧不得燙,大口大口的喝著。
將空碗放在桌上,周清試探著問:「老人家,小婦人能過去了吧?」
「快去便是。」痘醫不耐煩的擺手。
他行醫這麼多年,還沒見過這種趕著尋死的,別人一聽天花恨不得跑出數丈開外,偏偏這指揮使夫人與眾不同,還真是癡傻執拗。
周清抿唇道謝,快步跑到最裏面的瓦房前,剛將房門推開,一股濃郁的藥味便撲面而來。
老嫗在桌前納鞋底,看到她進來,不由得愣住了,「夫人,您怎麼過來了?」
「從今日起,我跟大人住在一處。」話落,她緩緩走到裏間,看著蒼白消瘦、神志不清的謝崇,眼底湧起陣陣熱意。
大概是常年掌管刑獄的緣故,謝崇周身的氣勢令人膽寒,以至於會忽視了他俊美的面龐。
此刻他緊緊皺眉,乾澀唇瓣一張一闔,低低喚道:「水……」
周清從痘醫口中得知,天花病人每日必須多喝些水,但謝崇一直處於昏迷中,那老嫗即使發過天花,對病患依舊懼怕,除了餵飯以外,其餘時間恨不得就在外間躲著,哪能將人照顧好?
從壺中倒了碗水,她手裏拿著調羹,舀了些餵到男人唇邊,但不知為何,謝崇緊咬牙關,根本餵不進去。
反正已經有了見喜的症狀,周清倒也不怕,她口含著水彎下腰,與他熱燙的薄唇相貼,再用舌尖撬開他緊閉的牙關,將水渡了進去。
她用這法子餵了整整一碗水,謝崇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她細膩的指尖輕撫著男人剛硬的輪廓,心緒有些複雜。
她其實仍是害怕這病症,但只要一想到謝崇像她一樣,日日承受著痛苦的折磨,她的心更痛,正好趕上這個機會種了痘,若她平安捱過去,自是好事;若真救不回來,兩世都死於天花,也是天意,沒什麼可怨的。
時間一天天流逝,謝崇出痘整整七日了,已經到了最緊要的關頭,每日都燒得迷迷糊糊,時不時低聲呢喃著周清的名字。
周清最近一段時間每日都在喝透喜湯,從未停過,今早腹部終於出了痘,她發熱的症狀遠不如謝崇嚴重,這會兒雖有些昏沉,意識還是清醒的,正拿著絞乾的軟布給謝崇擦汗。
僕婦探頭往裏間看了看,見主子用不上自己,她也樂得清閒,像天花這麼嚴重的惡疾,主動湊上去,還真是自尋死路。
出痘第九日,謝崇身上的痘已出齊,而且還結痂了。
周清如往常那樣要餵水給他喝,可她的唇還沒貼上他的薄唇,便被人用力攥住手腕。
謝崇猛然張開的黑眸中充滿了不可置信,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本該在京城的人竟會出現在他面前,萬一染上惡疾該如何是好?
「清兒,妳為什麼會在這兒?」許久未曾言語,他嗓子沙啞得厲害,如同被濃煙薰嗆過。
周清將水嚥進肚,因為發熱的緣故,她面頰潮紅,比抹了胭脂還要豔。
「種痘這麼大的事情,指揮使都要隱瞞,又何必在意妾身待在哪裏?」
謝崇額角青筋迸起,緊咬牙關,「妳莫要胡鬧,快些回去,千萬別過了病氣。」
將衣袖拉高,細白如瓷的手臂帶著零星幾顆痘痕,周清不緊不慢道:「已經晚了,妾身同指揮使一樣,用旱苗法種了痘,能否痊癒,全看天意。」
喉結不住滾動,謝崇雙眼發澀,她怎會如此糊塗?他抬手輕撫著那雙嬌美的杏眼,許久說不出話來。


謝崇意識清醒後,身體很快就恢復了元氣,痘醫用甘草湯給他清洗鼻間,徹底除去痘苗,而後用清化湯、八寶丹等藥繼續治療,不出三日,已經行動自如了。
與此同時,周清徹底病倒,謝崇衣不解帶的在旁照顧,親自給愛妻換洗衣裳、擦拭周身的汗漬。在女人癢意難耐時,大手將她兩隻皓腕扣在一起,免得她胡亂抓撓傷著自己。
謝一來此稟報時,見指揮使這副鬍子拉碴、滿眼血絲的模樣,不禁暗自心驚。
「是誰把夫人帶來的?」
分辨出男人話中隱含的怒火,謝一頓時將「義氣」兩字忘在腦後,把劉百戶供了出來。
「罷了,等回去後再收拾他也不遲。此刻齊王可有動靜?」
謝一恭聲答話,「您染上天花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齊王向陛下推舉了匡千戶,由他暫代指揮使一職,上任後將瑞王手下的官員盡數打入牢中,鬧得滿城風雨,人心惶惶。」
等了這麼久,齊王終於撕破那副清逸如謫仙的偽裝,將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如此,也能趁機將那些蠢蠢欲動的官員一網打盡。
「你先回京部署,莫要讓匡朝衡發現端倪,本官暫且留在別莊照顧夫人。」話落,謝崇不耐的擺手,隨後進到裏間,給愛妻餵水。
周清的體質比謝崇更弱,發熱的症狀也更加嚴重,她眉心出了痘,謝崇只離開片刻,那處的皮肉竟被抓破了,指甲縫兒裏還沾了些血痕。
粗糙掌心緊握著纖細的手腕,男人心疼極了,他俯下身,滿是鬍碴的下顎抵在她頸窩,輕輕蹭著,眼角的濕意在衣衫上留下印痕,很快便消失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周清緩緩睜開眼,她頭疼得厲害,想要伸手揉揉額角,卻怎麼也動彈不得。
目光往旁邊挪了數寸,她這才發現謝崇趴在床沿,與她十指交握,光是看著他眼底的青黑,也能猜到這段時日他過得有多辛苦。
身旁傳來的動靜驚醒了謝崇,他陡然睜開眼,黑眸中滿是急切,待看到已經清醒過來的女人時,渾身都忍不住哆嗦。
「清兒,妳總算醒了,是渴了還是餓了?有沒有哪裏難受?」
聽到男人沙啞的聲音,周清眼眶有些酸澀,她緩緩搖頭,「我沒事,前些日子穆承剛種了痘,應該好好休息才是,如此勞累,身子怕是挨不住。」
謝崇從來沒有這麼痛恨過自己,他明明早就知道齊王與衡氏的陰謀,但為了讓他們落入陷阱,不惜以自己當作餌料,引蛇出洞。
在他剛昏迷的時候,齊王的人來過四、五回,確定他染上天花後,行事就變得越發張揚,根本不把鎮撫司放在眼裏,早就犯了眾怒。陛下與他一直忍耐,就是想將不穩定的因素徹底剷除,哪想到千算萬算,還是將清兒牽連進來,讓她受了這麼多的苦。
看著周清平日裏嫣紅的唇瓣,此刻卻失了血色,謝崇根本不敢想,若她種痘失敗的話,自己會不會發瘋。
謝崇起身將清化湯端過來,用調羹不斷攪動著。這藥湯的味道雖有些刺鼻,但效果不錯,能將體內的炎症徹底化解,免得病情惡化。
昏睡了不知多久,周清的頭腦清醒,身上卻沒有什麼力氣,只能讓謝崇一調羹一調羹地將深褐色的藥湯送到唇邊。
「那天衡氏來府,到底做了什麼?」想到謝崇吩咐金桂的話,她並不認為他會被衡氏蒙騙。
「自打雲安受傷後,衡氏日日早出晚歸,其實是跟齊王勾結在一起,想要趁機將我除掉。那天她上門時,身上背了一個包袱,裏面裝的是耿叔的牌位,就算我知道牌位上有痘痂磨成的粉末,也無法拒絕,只能將東西收下。」謝崇語氣平靜,眸中卻閃過淡淡痛色。
他是耿喬費盡力氣拉拔大的,對耿喬的尊敬與感激極為深厚,齊王正是利用這一點,才會設下這樣的局。
但周清想不到衡氏竟會做出這樣冷血無情的事情,那是她夫君的牌位,是耿雲安親爹的牌位,怎能成為謀人性命的工具?
「我身體痊癒後,便將牌位仔細清理一番,又用藥材熏過,這才重新供奉起來。」
謝崇握著周清的手,因為調配血香的緣故,她左手尾指上留下一道道傷疤,深淺不一、長短不齊,他略微用力的摩挲著那處皮膚,喉結不住滑動。
「這次是咱們夫妻運氣好,才能平安無事的種了痘,下回妳千萬不能如此肆意妄為。」他板著臉道。
聞言,周清不怒反笑,「我肆意妄為?指揮使不也是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就算太醫院早就研製出了旱苗法,但這麼多年有多少人因為種痘而亡,你應該比我更清楚,若你真有個三長兩短,孝期一過我便帶著錚兒改嫁,也好過給一個不珍視性命的人守寡。」
只要一想到眼前的女子會琵琶別抱,錚兒會將旁人視為父親,謝崇心底便湧起了濃濃妒火,幾欲將他整個人都焚燒殆盡。
掃見他猩紅的眼眸,周清抿唇輕笑,面頰緊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緩緩閉上雙目。


在謝崇跟痘醫的照顧下,不到半個月,周清的身體已經徹底好全,只是比先前略瘦了幾分,眉心也留下了米粒大的瘢痕。
說實在話,周清對自己的容貌並不在意。在她看來,一副皮囊遠遠比不上性命來得重要,此次她種痘成功,這輩子再也不會因為天花丟了性命,遠比上一世來得幸運,已經算是老天爺對她的恩賜了。
這天,她將東西行囊打點妥當,緩步走到窗櫺邊上,將窗扇推開一條細縫兒,凜冽寒風夾雜著雪花湧入房中,帶來陣陣涼意。
謝崇走進屋時看到這一幕,一邊大步上前,一邊擰眉呵斥,「妳身體剛好,就站在這兒吹冷風,若是再受涼的話該如何是好?」
周清扯著他的衣角,杏眼盈亮一片,柔聲安撫,「指揮使放心便是,我身子骨康健的很,就算去外頭跑上幾圈都無大礙。」
帶著粗繭的拇指輕輕撫過她眉心的傷疤,謝崇眼底劃過一絲痛色,明明她不該受這份苦楚,都是因為他才會如此。
「行李已經打點好了,咱們快些上路。」說著,他將包袱拎在手裏,大步往前走。
看著謝崇挺拔的背影,周清不由得想到初次見到他的場景,無論是望鄉臺上閃過的畫面,還是在茶館二樓的那次對視,這人都穿著飛魚服,上面的繡紋雖然精巧絕倫,卻顯得萬分冷漠,令人心驚膽寒。
不過瞧見他肩頭背上的大小包裹,倒是讓堂堂指揮使多了幾分人氣兒,不像是那個殺伐果決的活閻王了。

周清剛回到謝府,周家人便將錚兒送了過來,看到消瘦了不少的女兒,席氏忍不住紅了眼眶,拉著她的手,不住歎息,「這段日子究竟是吃了多少苦,怎麼瘦了這麼多?」
「謝崇在鄉下養傷,莊子裏飲食清淡,您也知道我是個挑嘴的,吃不下東西,自然比以前苗條了些。」周清笑著安撫。
爹娘年紀大了,受不得驚嚇,既然她平安無事,又何必讓他們多擔心掛懷?
周良玉卻不像席氏那樣好糊弄,略微上挑的鳳目緊盯著妹妹的眉間,心裏又急又怒。她也太大膽了,明知謝崇染上了天花,還急忙去照顧他,難道不要命了嗎?
感受到兄長憤怒的目光,周清笑意微斂,硬著頭皮問:「哥哥最近在翰林院修書,可有收穫?」
「收穫是有,卻根本及不上妳。」周良玉的語氣冷漠極了。
為了掩飾尷尬,不在爹娘面前露出馬腳。周清彎腰將錚兒抱在懷中。
分別了一個多月,再次看到這張稚嫩的小臉,她鼻間一陣酸澀,杏眼也蒙上了一層水霧。
從小到大,周良玉都見不得妹妹掉淚,將她這副模樣收入眼底,訓斥的話霎時間又嚥回了腹中。
「謝崇養傷時,是匡千戶暫代指揮使一職,如今他回到鎮撫司,估摸著日子不會太平。」周良玉單手握拳,用力捶了下床柱。
在京郊待了這麼長時日,周清也知道這一切都在明仁帝的謀劃當中,不過此事不好說破,她只能裝作不知,揀了些好聽的安撫一二。
周家人離開謝府時,周良玉刻意落後幾步,他從袖中掏出一只普普通通的木匣,放在床頭,淡聲叮囑,「裏面都是一些瑣碎東西,莫要讓錚兒碰著了。」說罷,他拍了拍周清的肩頭,徑直走出房門。
將盒蓋打開,看到裏面各式各樣的花鈿時,周清不由怔愣片刻,一封書信墊在最下面,她將信箋打開,飛快流覽一遍,才知道哥哥早就見過了謝崇,他聽說自己眉心留了傷疤,便用金箔、魚鰓骨等物做出了這些繁複的物件。
狠狠咬了下舌尖,她才將淚意逼了回去。
她手指輕輕顫抖,拿著木盒起身走到妝匣前,撚了一片梅形花鈿,蘸了些魚鰾膠貼在眉心,因為天花留下的傷疤被完完全全地遮蓋住,不留半分痕跡,再加上她本就膚白,五官也十分精緻,平日裏不施粉黛都嬌美至極,這會兒配上濃紅的花鈿,更是豔麗逼人。
夜裏謝崇回來,看到自家夫人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黑眸中翻湧著愧疚,「清兒,妳受苦了。」
見他如此自責,周清不免心疼,道:「指揮使這麼說,是覺得花鈿不好看,還是我不好看?」
「都好看,這世上沒有比妳更美的女子,我的命、我的心都是妳的。」謝崇拉著女人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神情無比認真。
周清耳根略微泛紅,有些關切的問:「今日回到鎮撫司,可還順利?」
謝崇略微頷首。
錦衣衛看似風光,實際上卻是陛下手中最為鋒利的刀,歷任指揮使都必須忠於皇室,才能得到善終。匡朝衡效忠的是齊王,而非明仁帝,已經犯了天大的忌諱,偏偏他還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整個北鎮撫司,殊不知死期將至。
「跟錚兒分開了足足一個月,今晚咱們一家三口宿在一起,可好?」周清提議道。
謝崇本想拒絕,但看到女人期待的眼神,他只能點頭。
第四十七章 令人厭惡的柳家人
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周清也不願出去走動,索性待在府裏陪著錚兒。
這天她剛在院裏堆了個雪人,還沒給錚兒看看,金桂便著急忙慌的衝上前,急切地道:「主子,耿夫人又來了。」
周清不是謝崇,她從沒有受過耿喬的恩惠,對他雖有感激,卻不會毫無底線的縱容,得知衡氏做出的惡事後,她沒去討債就不錯了,這人竟還敢上門?是真把他們夫妻當成傻子糊弄嗎?
「既然人家都來了,拒於門外實在不合禮數,快去將耿夫人請到正堂。」周清面無表情的道。
金桂去請衡氏時,周清已經走到了正堂,這幾日她眉心一直貼著花鈿,將本就秀美的容貌襯得越發豔麗。
衡氏甫一邁過門檻便怔愣住了,不是說周清在京郊照顧謝崇,也染上天花了嗎?為什麼她沒有毀容,甚至比先前還要耀眼?
也不知是何緣故,對上周清平淡的目光,衡氏不由自主升起幾分心虛,難道痘痂的事情洩露出去了?不可能!謝崇陰狠毒辣堪比惡鬼,若他知道自己與齊王勾結在一處,肯定不會輕易放過,如今還沒發作,只能說明她藏得很好。
周清記性不錯,但凡看過的無論是人是物,都會牢牢記在腦海中。
先前耿雲安受傷時,她曾上門探望,那時衡氏的神情雖憔悴,但卻不像現在這般狼狽。如今才過了幾個月,她好似蒼老了十幾歲,雙頰凹陷、雙目紅腫,頭髮亂七八糟,顯然是沒有時間打理。
「謝夫人,還請您幫我勸勸雲安吧,那孩子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整整三天不吃不喝,他剛受過傷尚未恢復元氣,身體哪能熬得住?」衡氏捂著臉哭道。
周清低垂眼,掩飾眼中的氣憤,明明衡氏夥同齊王對謝崇下了殺手,還敢求到自己面前,臉皮怕是厚比城牆,連錐子都刺不破。
耿雲安雖靦腆,卻跟耿喬一樣正直良善,與他母親全無半分相似之處,還真是歹竹出了好筍。
隔著衣裳輕撫著玉雁的輪廓,周清思索片刻,點頭道:「耿夫人,雲安的身體為重,自是不能耽擱,咱們這就過去吧。」
而後周清對著金桂耳語幾句,金桂將劉百戶、徐亨等人都給叫上了,一同坐馬車往耿家趕去。
衡氏做了惡事難免心虛,待在狹小的馬車內,她面色忽青忽白,額間滲出細汗,時而舉目四顧,時而垂眸不語,坐立難安。
眸光略微閃爍了一瞬,周清問:「耿夫人可知雲安為何會將自己鎖在房中,閉門不出?」
衡氏的五官狠狠扭曲,飛快搖頭,「我不清楚這孩子究竟是何種想法,耿家只有這麼點骨血留存於世,若他有個三長兩短,我實在沒臉去見老爺了。」
周清淡淡地看著形容憔悴的衡氏扯著嗓子乾嚎,面上卻無半點淚痕,不由得暗暗冷笑,卻沒有戳破,畢竟光打了衡氏的臉還不夠,必須讓耿雲安認清她的真面目。
到了耿家以後,劉百戶和徐亨寸步不離的跟著周清,周清緩緩走到臥房門前,抬手試探地推了一下門板,不出意料,門板紋絲不動。
「雲安,把門打開。」周清淡淡開口。
衡氏滿臉愁容,「夫人,這孩子性子拗,就算您叫破嗓子,他也不會出來的。」
周清並沒有接話,她轉頭看著劉百戶,準確的說,是看著他腰間的佩刀。
「把門劈開。」
劉百戶滿臉難色,「夫人,這、這不好吧?」
「你要是想讓雲安渴死餓死在房中,大可以不照做,聽耿夫人說,他整整三日水米未進,就算是身強力壯的男子都熬不住,更何況雲安本就瘦弱。」周清反駁道。
兩位百戶連帶著衡氏被堵得啞口無言,只能按照吩咐行事。
見高大的劉百戶將佩刀抽出來,周清往後退了幾步,隨即匡匡的劈砍聲響起,只見破舊門扇搖搖欲墜,已經堅持不住了。
邁步走入房中,窗戶掩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不只光線不足,氣味也稱不上好聞。周清略微皺眉,抬手將窗扇推開,瑩白雪光映了進來,倒是亮堂了許多。
徐亨抬手指著前方,周清循著看了一眼,發現形容枯槁的少年坐在床沿。
衡氏衝上去將人抱在懷裏,痛哭流涕道:「雲安,你到底有什麼想不開的,非要如此折磨自己?你這樣對得起你爹嗎?對得起耿家嗎?」
耿雲安目光空洞,彷彿沒有聽到母親的話,他木然抬頭,待看到站在面前的女人時,面色略略一變。
周清將少年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擺了擺手,道:「耿夫人,我有話想單獨跟雲安說,你們先去堂屋坐坐。」
衡氏面露猶豫,但看到兒子這副模樣,又想著也許周清勸上一勸會有用,便退了出去,劉百戶和徐亨也退守在門口。
周清搬了張圓凳坐在耿雲安面前,狀似無意道:「家裏好像少了點東西,你是不是發現了?」
即使上次被人擄走施虐,少年的意志卻沒有被摧毀,但此刻他變得麻木不堪,與死人沒有區別,肯定是受了更大的刺激,除了衡氏與齊王勾結一事外,她再也想不出其他原因。
「耿叔的牌位現在在謝府,若你想要祭拜的話,自去便是,我也不會攔你。」周清抿了抿唇,纖白玉指按在眉心的花鈿上,又問道:「你可知我為何要戴花鈿?先前指揮使無緣無故得了天花,我前去照看,也染了病,面上留了疤痕,便以花鈿遮掩一二。」
女人每說一個字,少年的身軀就會顫抖一下,他根本不敢與她對視,否則就會被無比深濃的羞愧淹沒。
周清微往前傾身,淺淡的蘭香在房中彌漫開來,既清新又溫柔,然而從她口中吐出的言辭卻鋒銳如刀,「你知道指揮使因何染上天花,也知道你娘做下的惡事,心中無法接受,便一直閉門不出,是不是?」
耿雲安滿臉痛苦,以手掩面,低低嗚咽著,宛如受傷的小獸。
「你心裏愧疚,你覺得羞恥,便將自己拘在房中,不思、不想、不念、不看,以為能從困境中脫逃,實際上卻毫無用處,不過懦夫行徑罷了!」嘴上說著如此刻薄的話,周清面上的笑容卻越發燦爛,越發耀眼。
啜泣聲緩緩消失,少年突然跪到地上,衝著她磕頭,「謝嫂子,都是雲安不好,沒有攔住母親,讓她與虎謀皮、助紂為虐,險些害了你們夫妻,雲安唯有一死方能贖罪、」
周清冷笑,「做錯了事情便想以死亡來逃避,你還是不是個男人?你若真覺得愧疚,就該想方設法彌補自己的錯誤,而不是當個縮頭烏龜,令人不齒!」
耿雲安雙目猩紅,啞聲反駁,「我不是懦夫,也不是縮頭烏龜!」
早在見到周清的第一眼,他心底就生出了說不清道不明的綺念,雖然她早已成親,他知道自己沒有任何機會,也不希望被她瞧扁。
「是與不是,僅嘴上說說沒有任何用處,我拭目以待。」說罷,周清不再看少年一眼,快步往外走。
此刻衡氏正伸長了脖子往裏探看,周清出來時她嚇了一跳,吶吶說不出話來。
「耿夫人,我勸也勸了,訓也訓了,是否有用,全看雲安自己。」水眸略微一抬,她似是想到了什麼,笑著又道:「您有所不知,先前將雲安擄去虐打的,正是齊王的人手。」
掃見衡氏突變的面色,周清神色絲毫未變。耿喬對謝崇有恩,就算衡氏用痘痂害人性命,依舊不能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但對於一個失去丈夫的寡婦而言,獨子便相當於命根子,讓她跟自己兒子徹底離了心,一輩子都活在痛苦中,對衡氏來說才是最大的懲罰。
腳下彷彿灌了鉛,衡氏根本邁不動步子。這會兒她耳邊嗡嗡響個不停,嘴裏也彌漫著一股澀意。
雲安怎會是齊王害的呢?分明是謝崇招惹了那些仇家,才會帶累了她兒子,這一切與齊王無關,周清在撒謊!
衡氏心亂如麻,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臥房,在看到面色發青的少年時,她淚流滿面。
耿雲安站在母親面前,啞聲質問,「娘,我爹的牌位呢?」
衡氏眸光閃爍,心怦怦直跳,扯謊道:「前幾日家裏遭了老鼠,竟將牌位給啃沒了……」
「不是妳將天花病人身上的痘痂磨成粉,抹在牌位上,送到謝大哥手中的嗎?」耿雲安想起那夜他偷聽到的對話,母親親口承認,她已經將牌位交到指揮使手上,為了讓他中招,還特地用尖刀挑起無數木刺,一碰必會見血。
衡氏心慌意亂,沒料到兒子竟會知曉自己做下的事,她著急的伸手要去扯兒子的衣袖,卻見他後退一步,避開了她的動作。
「謝嫂子說的對,您是我的生母,您做下的錯事自當由我來彌補,我不該再這麼頹廢下去。」嘴上不住喃喃,耿雲安踉踉蹌蹌往外跑。
衡氏本欲阻攔,卻根本攔不住他。


又過了三日,這天謝一站在周清跟前,恭敬道:「夫人,雲安去了京郊的別莊,用旱苗法種了痘。」
周清不由得有些詫異,「好端端的去種痘做什麼?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實在不妥。」
「前段時間雲安見了指揮使一面,他承認衡氏跟齊王勾結,就是為了給他謀一個好前程,這樣的路他不願走,索性便跟在痘醫身邊,跟他學習種痘的法門,若是能熬過去的話,想必日後也會成為救死扶傷的醫者。」謝一道。
周清淡淡一笑,她就知道耿雲安是個好孩子,跟衡氏不同,永遠都不會陷入到汙濁的泥沼之中。
「那衡氏呢?」
「她聽說兒子染上天花,想要去京郊照顧,但雲安根本不願見她,她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整日以淚洗面。」
謝一很清楚,衡氏之所以會落得這樣的下場,完全是罪有應得,指揮使照顧他們母子這麼多年,換來的卻是沾著痘痂粉末的牌位,如此算計,當真讓人心寒。


耿雲安身體瘦弱,即使有痘醫在旁照顧,也耗費了兩個多月身體才痊癒。
在昏迷之前,他緊咬牙關,抓著老大夫的衣袖不住哀求,說什麼也不願見到衡氏,那聲淚俱下的模樣,就差沒跪在地上了。
痘醫也是個重信重諾之人,希望少年好好養病,當即便將此事應承下來,是以衡氏到了京郊後,無論站在門口多久,痘醫都沒有放人。
衡氏見不著兒子,心裏如同火燒火燎,甭提有多難受了,偏偏這痘醫是謝崇的人,四下還有錦衣衛保護,就算借衡氏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放肆。
而謝崇最近在收拾鎮撫司的叛徒,忙得分身乏術,根本沒心思理會衡氏。
周清成日待在家裏,只覺得萬分乏味,便帶著錚兒去了雲夢裏,雁回照看著錚兒、娉娉兩個小的,昭禾倒了碗茶,推到她面前,輕聲道:「妳可知前幾天發生了一件大事?」
「我沒聽說,到底怎麼了?」能讓她如此形容,想來事情不小。
昭禾撫了撫紅寶石步搖,秀麗面龐上帶著幾分譏諷,道:「如今雖然開春了,但積雪剛化,實在是冷得很,正常人肯定不會去護城河邊走動,偏那胡晚晴與眾不同,掉進了冰涼刺骨的河水中,虧得齊王及時出現,跳入水裏將她救上岸,如此一來,她的清白就被毀了,齊王只能將她娶為正妻。」
聯想到胡晚晴的身分,周清略微蹙眉,「胡氏雖只是庶出,卻有個好哥哥,齊王將她娶為王妃,除了身分略有不及以外,相差也不算大。」
上回在岳老夫人的壽宴上,周清跟胡晚晴打過照面,對她沒有任何好感,如今與齊王湊做一對,果真應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的話。
如今錚兒已經滿周歲,按理說也應該冒話兒了,偏偏最近也不知怎麼回事,他那張嘴就跟蚌殼似的,除非肚餓或者想要便溺,根本不會吭聲。
前世裏這孩子無比乖巧,早早地就叫了娘,現下也不知出了什麼差錯,讓周清不免有些心急。
娉娉比錚兒大了三個月,兩人玩了一會,她大概是有些口乾,轉頭衝著雁回哼哼兩聲,「水……水。」
錚兒緊盯著娉娉,小手拍了拍身下的軟墊,有樣學樣地叫道:「娘!娘!」
周清先是怔愣片刻,而後幾步衝到錚兒跟前,彎下腰,拉著他的手指輕輕晃了晃。
錚兒一把抱住周清的胳膊,咯咯直笑,露出嫩粉色的牙床以及米粒般的乳牙。
「我就說妳不必擔心,他健康得很,絕對沒有半點問題。」昭禾走到周清身旁,從雁回手中接過瓷碗,神情溫柔地給女兒餵水,「妳跟謝崇成親也快一年了,準備何時再生一個?」
「我倆商量好了,此事不必著急,等錚兒再大些也不遲。」說這話時,周清心裏升起絲絲煩躁,所有人都以為錚兒是羅豫的骨血,如今孩子還小,自然沒什麼要緊的,若是再過幾年,想要將身世解釋清楚,實在並非易事。
瞥見好友緊皺的眉頭,昭禾眼底帶著擔憂,急聲問:「可是哪裏不舒服?自打上回去京郊種了痘,妳就消瘦不少,這段時間一直沒養回來。」
周清緩緩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突然,樓下響起一陣喧鬧聲,昭禾面色一沉,衝著雁回吩咐,「妳在這兒照顧孩子,我下去看看。」
雁回急得滿頭大汗,眼圈微微泛紅,「郡主,焉明玉嫁給了柳賀年,成了中軍都督的兒媳婦,仗著有柳家撐腰,這才敢一再來咱們店裏鬧事,您莫要過去,否則平白失了身分。」
周清面色略顯不悅,問:「妳說清楚些,究竟怎麼回事?」
「謝夫人有所不知,前幾天郡主進宮陪著太后,焉明玉便來了這裏,她身邊帶著兩個會武的小姐,在店裏譏諷客人。因為都是女眷,侍衛不好出手,奴婢便想著讓婆子將人趕出去,偏偏她們武藝高強,將婆子打得嘔血,實在是欺人太甚……」說到後來,雁回纖瘦的雙肩不住顫抖,顯然委屈極了。
昭禾冷笑一聲,「前段時間我不在,她們怕是放肆慣了,如今我都離宮了,竟還敢上門惹事,焉明玉怕是忘了自己是什麼貨色。」
周清有些不放心,道:「我隨郡主一起下去。」
昭禾本欲拒絕,但看到周清堅定的神情,也知道自己拗不過她,索性挽著她的胳膊出去。
焉明玉站在堂中,左右站著兩名女子,都生得高䠷健美,只可惜面上的跋扈之色令人無法產生好感。
眼見昭禾出現,纖弱女子微微皺眉,面上的得意稍微消減幾分,心中暗忖:她不是在宮裏嗎,為何會出現在綢緞莊?
「妾身給郡主請安。」焉明玉屈膝行禮,好半晌沒等到聲音,她兩腿發麻,笑容逐漸變得僵硬。
「柳夫人三番兩次來店裏搗亂,未免有些過了吧?」昭禾面無表情的質問。
焉明玉趁機自己站直了身子,「郡主誤會了,妾身可沒有搗亂,只是店裏的客人眼光委實差了些,這些料子樣式雖新,但色澤卻十分濃豔,必須膚白才能襯得起,這位姑娘面容黝黑,穿上豈不跟戲子一般,花花綠綠,惹人發笑。」
昭禾身為皇親國戚,就算只是個父母雙亡的孤女,也不能踐踏她的顏面,但這些普通的客人卻不同,不是小官家的女兒,就是出身商戶,如此上不得檯面,就算欺辱一番又有何妨?
「天地之性以人為貴,在場諸位皆人子,當善遇之。柳夫人只因旁人皮膚糙黑便出言侮辱,這就是焉家的家教?聽說令尊還是西嶽書院的山長,連自家女兒都教不好,還給書生講學,怕是會誤人子弟吧?」周清毫不客氣的擠對。
焉兆頗有才學,卻未曾入朝為官,自加冠後就一直在西嶽書院教書,教了二十多年。
焉明玉本就心胸狹隘,否則也不會因為昭禾曾經嫁給柳賀年,還生下一個孩子,就心生不滿,故意來雲夢裏鬧事。
聽到自己的父親被人如此貶損,她氣得面色發白,眼神也透著幾分陰鷙。
見狀,站在焉明玉身旁的兩女紛紛上前,準備像之前那樣好生教訓這口無遮攔的婦人,沒想到還沒碰到她,便見兩名錦衣衛衝上前,閃著寒光的長刀架在她們的脖子上。
這兩名女子之所以跟在焉明玉身邊,是想要巴結柳家,她們父親都是武將,若能跟中軍都督府搭上關係,日子肯定會好過許多。
怎知還沒拿到好處,便被錦衣衛盯上了,那刀刃若再近一寸,她們的喉嚨就要被割破了。
方才鬧了那麼一通,正經客人早就離開了,只剩下幾個想要看熱鬧的女眷,見到這副駭人場景,當即嚇得心驚,飛快離去。
嫁給謝崇的這段時間,周清甚少跟高門大戶的女眷打交道,掰著手指算一算,只去過胡家、瑞王府、先前的岳家以及郡主府,焉明玉剛生產不久,兩人並沒有在宴會上打過照面,唯一的一次是在雲夢裏,然而那時焉明玉壓根沒注意她。
不過在看到這些錦衣衛時,焉明玉總算想起來了,據說昭禾郡主與指揮使夫人周清交好,難道此女就是周清?
強擠出笑容來,焉明玉道:「謝夫人,這兩位小姐都是官宦之女,刀劍不長眼,若是傷著了如何是好?」
劉百戶挽了一個漂亮的刀花,將佩刀放下,大剌剌道:「柳夫人言之有理,她們兩人之所以犯事,全都是您唆使的,就算柳大人身為中軍都督,也不能肆意冒犯皇室,不如您去鎮撫司走一趟,也能徹底將真相查清。」
錦衣衛乃天子心腹,根本不歸柳家管轄,因此就算劉百戶官職不高,也不懼這幫作踐人的畜生。
焉明玉只覺得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她是柳家的兒媳,還順利產下一子,眼前這個錦衣衛是瘋了嗎?也不看看自己的身分,竟敢對她出手?
周清眸光柔亮,笑著開口,「柳夫人回去多讀讀律令,本朝之所以設立鎮撫司,就是為了拱衛皇室,若誰人膽敢侵犯皇族,他們便有先斬後奏之權,這可是明明白白寫在律文裏的,難道焉山長沒教過妳嗎?」
焉明玉面頰漲紅,根本說不出話來。
「看來焉山長是沒教過了。」周清不由得歎息,「柳夫人,多讀些書有好處,起碼能夠明事理、辨是非,人不知理與禽獸無異,您可得記好了。」
眼見著劉百戶與另外一名錦衣衛將三女押走,昭禾眼底露出幾分快意,感激道:「今日若不是清兒在,我肯定辯不過她,就算讓侍衛將人趕走,她們也不會長教訓。」
周清摟著昭禾的肩頭,用小手輕輕拍了拍,「咱們早就是一家人了,我不幫妳幫誰?」
想起前世裏難產而亡的好友,周清就對柳家人無比厭惡,尤其是這個焉明玉,那副模樣簡直令人作嘔。
第四十八章 恨鐵不成鋼
焉明玉總共來雲夢裏鬧了三回,第三次才被錦衣衛帶到了詔獄中。按理而言,詔獄中關押的不是貪官汙吏,就是窮凶極惡之徒,像焉氏這種高門大戶的夫人,當真不太常見。
原本柳賀年正在書房看著密信,身為中軍都督的柳岑立於窗前皺眉思索,突然一名侍衛走入房中,急聲稟報,「老爺、少爺,少夫人被押入詔獄了!」
柳賀年生得斯文俊秀,身量頎長,聞言,頓時面色一變,將薄薄的信紙捏得皺巴巴的,問:「你在胡說什麼?少夫人帶著趙家的兩位小姐上街走動,無緣無故怎會被關到詔獄裏?」
侍衛硬著頭皮解釋,「少爺有所不知,這幾日少夫人出府並非採買東西,而是去雲夢裏找昭禾郡主的麻煩,前兩回郡主不在倒也罷了,今天運道不佳,不只郡主在,還遇到了指揮使夫人,如此一來,便被錦衣衛押了下去。」
柳岑年過四旬,雖然不再年輕,卻也能看出年輕時有多俊朗,他擺手吩咐,「你先下去。」
侍衛躬身告退,將書房門仔細掩上。
想起自己的夫人正在陰暗潮濕的詔獄中受苦,柳賀年面色慘白,薄唇輕輕顫抖地道:「爹,兒子得去把明玉帶回來,自小她身體便十分嬌弱,萬一染上風寒……」
「住口!」柳岑眼底翻湧著怒意,沉聲呵斥,「我看你是鬼迷了心竅,當初皇家賜婚,你跟昭禾郡主安生過日子有何不好,為什麼非要與焉氏糾纏在一起?還膽大包天的給郡主下毒,若不是我及時替你遮掩,你這條命恐怕都保不住了!」
柳賀年面露羞愧,但他從小跟焉明玉一起長大,感情深厚,實在無法割捨。
「父親,現在說這些沒有任何用處,必須盡快將消息壓下去,否則柳家、焉家的臉面怕是都要丟盡了!」
柳岑在官場上浸淫多年,柳賀年能想到的事情他自然不會忽略,他沉著臉道:「隨我去詔獄走一趟,謝崇忠於陛下,別人去了怕是半點用處也沒有,只能親自道歉。」
想到自己拖累了父親,柳賀年心中無比愧疚,一語不發地跟在柳岑身後,等到了詔獄,他的面色才恢復幾分。
柳岑到底是中軍都督,身分尊崇,無論如何都不能將之拒於門外。謝崇剛對鎮撫司的叛徒動了刑,修長手指沾滿血跡,他用軟布胡亂擦拭一番,迎了上去。
謝崇甫一靠近,身上濃郁的血腥味兒便撲面湧來,柳賀年是大家公子,以往根本不屑於與這些鷹犬接觸,突然面對這惡鬼,心中不免有些慌亂,但他仍強逼自己保持鎮定,問:「指揮使,聽聞內子被關在詔獄中,她到底犯了什麼錯?」
謝崇鳳眼一瞇,面上帶著明顯的冷意。方才劉百戶過來時,已經將雲夢裏發生的事情仔仔細細交代了,想到焉明玉竟敢對他的清兒動手,他心中便浮起陣陣怒意,黑眸灼亮,周身的氣勢也越發懾人。
「焉氏意欲謀害郡主,本官懷疑背後有人唆使,若柳大人覺得本官處事不公,大可以面見聖上。」謝崇淡淡開口。
柳岑早就聽說謝崇油鹽不進,但先前甚少打過交道,對這一點認識得還不夠深刻,他深吸一口氣,竭力平靜下來,笑道:「陛下日理萬機,豈能為這些小事勞心傷神?指揮使給個明話,您要如何才肯將焉氏放出來?」
近年來柳岑行事越發張揚,似乎還與齊王有些牽扯,若不是怕打草驚蛇,明仁帝早就收回他手中的權柄了。
想到此,謝崇斬釘截鐵道:「焉氏鑄下大錯,總要付出代價,在詔獄中反省幾日,本官自會將她送回柳家。」
柳賀年雙目圓瞪,幾步衝到謝崇面前,但是還來不及開口,就被柳岑拽住了胳膊,柳岑道:「既然指揮使已經做下決定,那老夫就不多留了。」
說罷,柳岑鬆開手,快步往外走。
柳賀年緊隨其後,俊秀面龐上滿是不甘,「父親,謝崇欺人太甚,咱們就這麼走了,明玉該怎麼辦?」
「明玉明玉!你腦袋裏只有這麼一個女人嗎?焉氏心思歹毒,根本不配當我柳家的兒媳,等她回來,你便寫下休書,可記住了?」恨鐵不成鋼的看著兒子,柳岑只覺得頭痛欲裂,若不是只有這麼一個嫡子,他也不必四處收拾爛攤子,還開罪了太后。
就算柳賀年腹中的陰謀詭計再多,也無法改變此刻的局面,只能心神不寧的等著,希望父親能改變心意。


夜裏謝崇回府後,看到主臥燈光未滅,連衣裳都來不及換,直接推門而入。
對於調香師來說,靈敏的嗅覺是他們辨別香料的利器,周清技藝不差,嗅覺也比尋常人靈敏許多,還沒等男人走到跟前,便聞到了濃郁刺鼻的血腥味,她抬頭看了一眼,忍不住道:「看來髓海鈍痛的病症許久沒有發作,否則指揮使怎敢穿著這種浸滿鮮血的衣袍回府?」
只當沒聽見夫人斥責的聲音,謝崇幾步走到周清身前,與她挨得極近,刺滿繡紋的飛魚袍與她身上的薄衫不住磨擦,淡色的布料沾了不少濃紅的鮮血,看著有些詭異。
「清兒不怕?」謝崇朝著她耳廓輕輕吹氣。
雖然從未進過詔獄,但周清依舊能猜到謝崇每日都在做些什麼。先前因為那樁稅銀失竊案,錦衣衛審問了不知多少人,這次齊王又生出異動,想必刀下亡魂依舊不少。就算她一開始會心驚膽寒,如今嫁給他也快一年了,哪裏還會受到驚嚇?
「指揮使快去換身衣裳,否則讓血氣衝撞了,後果不堪設想。」小手抵著男人結實的胸膛,掌心黏膩一片。
謝崇腳下如同生了根,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聲音嘶啞,「妳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看著他那雙幽深漆黑的眸子變得過分灼亮,周清只好耐著性子道:「夫妻本為一體,我怕你做什麼?」
「我身上的血是匡朝衡的,此人心思也是狠毒,衡氏之所以會將痘痂粉末撒在牌位上,就是他想出的主意。」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謝崇的面龐彷彿凝著一層堅冰,不帶絲毫暖意。
周清推了好半晌都沒將人推開,低頭看著被弄髒的衣裳,簡直要被氣笑了,「匡朝衡罪有應得,指揮使收拾他便是,為何要回來折騰妾身?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本記載了安息香的古籍,你先歇歇,讓妾身好生看完。」
聞言,謝崇彎腰將几案上破破爛爛的古書拿在手中,翻了兩下,嗤笑道:「滄海桑田,時移世易,這本書是前朝所著,現在說不定連安息國都沒了,想要將安息香拿到手,必須派商隊前去尋找。」
邊說他邊將古書扔在桌上,握著她纖細的皓腕,將袖口拉高,滾燙的薄唇緊貼在腕間淡青的血管上,用力吮吸,留下一道道玫紅的印子。
周清覺得謝崇有些奇怪,她略微擰眉,還沒等吭聲,嫣紅唇瓣便被堵了個嚴嚴實實,濃重的酒氣四散開來。
在血氣的遮掩下,直到此時她才發現男人飲酒了。
兩手按在她纖瘦的肩頭,謝崇繼續方才的問話,「清兒不懼那惡鬼的稱號,難道只是因為夫妻名分,沒有其他原因嗎?」
杏眼微微瞇起,周清試探著道:「我自然是愛慕你的,因愛而信,知曉你不會濫殺無辜,刀劍只斬奸佞,不殺好人。」
聽到「愛慕」二字,謝崇終於喜笑顏開,他本就生得俊美逼人,笑時如冬雪消融,讓周清不由怔愣片刻。
「夫人身上也髒了,咱們好生洗乾淨。」說話間,他已經將人拉到了屏風後,木桶中恰好盛滿熱水,用手一探,溫度合適,他快速將兩人的衣裳褪去,將周清打橫抱起,泡進木桶中。
也不知謝崇究竟喝了多少黃湯,平時姑且還能稱得上斯文有禮,這當口如同釋放天性一般,讓周清整個人猶如小舟忽起忽落,只能隨他擺蕩。


過了五日,錦衣衛終於將焉明玉與趙家的兩位小姐放了出來。
雖然在詔獄中待的時間並不算長,但三女的膽子已經徹底嚇破了,那些驚恐悽惶的慘叫聲無時無刻縈繞在耳邊,刺鼻的血腥味也無處不在,還夾雜著討饒聲,以及鐵鏈在地面拖曳的聲響。
陰森牢獄中的種種如同沒有盡頭的夢魘,只要稍作回想,焉明玉便忍不住瑟瑟發抖。
坐在回府的馬車上,她漸漸恢復了神智,兩手死死摳著軟墊上的錦緞,眼底露出了幾分絕望。公公身為中軍都督,最重顏面,肯定無法容忍一個下過大獄的女人當兒媳,若是他逼著表哥休妻,這該如何是好?
很快就到了柳府,面色慘白的焉明玉緩緩走到正堂,還沒進去,便見一道清瘦的身影跪在堂下,不是柳賀年還能有誰?
「今日不管你是否願意,都必須寫下休書,焉兆已經不是西嶽書院的山長了,咱們柳家丟不起這個人!」
焉明玉如遭雷劈,她踉蹌了下,若不是及時扶住門框,恐怕已經摔跌在地。
柳賀年並未注意到門口的動靜,他衝著父親不斷磕頭,因力氣用得太大,額頭紅腫不堪,絲絲鮮血往外滲,順著那張斯文俊秀的面龐滑落,看著無比詭異。
「父親,我跟明玉到底夫妻一場,她還替咱們柳家綿延後嗣,傳宗接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若現在休妻的話,世人會認為柳家只能同富貴,不能共患難,如此一來,豈不是毀了您苦心經營的名聲?」
看著兒子被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柳岑的神情越發陰鬱。只是個女人罷了,大丈夫何患無妻?焉明玉這種無才無德又蠢鈍不堪的婦人,繼續留著遲早會給柳家招禍,與此相比,名聲又算得了什麼?
他蹲了下來,一字一頓的道:「賀年,為父不願逼你,若你選了焉氏,從今日起便再也不是柳家的少爺,也不能踏足柳家半步;若你休了焉氏,就還是柳家的繼承人。」雖然自己膝下只有一子,但宗族中還有不少好苗子,過繼一、兩個,從幼時悉心調教,將來也能光耀門楣。
柳賀年非常清楚感受到父親並不是在說笑,他張了張嘴,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柳家的繁華富貴與焉明玉,究竟孰輕孰重?他是狀元不假,但沒有了柳家的扶持,恐怕在仕途上也走不了多遠,況且岳父已經不是西嶽書院的山長,原本的焉家還能算是清貴,但在被明仁帝當朝斥責後,所有人都恨不得與這等無德無禮的禽獸劃清界限,如果逆勢而行的話,怕是不進反退。
柳賀年的臉色忽青忽白,正當他要開口做出選擇時,焉明玉突然衝了進來,死死攥著柳賀年的袍角,含淚道:「賀年,你休了我吧!都是我鑄下大錯,不只牽連了整個焉家,連柳家都無法倖免,是我不好。」
她在詔獄中整整關了五天,吃不好睡不好,整個人顯得無比憔悴瘦弱,這會兒哭泣不止的模樣更是惹人憐惜,令柳賀年心如刀割,他顫抖著指尖輕撫著她的面頰,道:「明玉,妳我本是夫妻,怎能因為這些磨難而分道揚鑣呢?」
焉明玉不斷搖頭,費了無數口舌,就怕他一時糊塗真被柳岑逐出家門。
她心裏算計得極好,就算被休,她也是柳家的表小姐,還為表哥生了一個兒子,只要牢牢握住表哥的心,她兒子就是未來的家主,忍一時屈辱又算得了什麼?
柳岑好歹也是中軍都督,怎會看不出焉明玉的小心思,不過懶得戳破罷了。
連焉明玉都同意休妻,柳賀年自是別無選擇,他用力握住她的手,顫巍巍地寫下休書,那副心痛難耐的模樣,彷彿有人拿著鋼刀架在他脖子上逼迫一般。
正堂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府裏的下人面上不顯,暗地裏卻高興得不行。
自打焉明玉嫁進來後,沒少刁難他們這些當奴才的,若是容貌生得美一些的,就會被打發到莊子,做最苦最累的活計,她的心腸跟前頭的郡主根本沒法比,偏偏少爺是個眼瞎心盲的,將這樣的女人當成掌中寶。
休書已經寫好,焉明玉自然不能再在柳家多留,她雙眼紅腫、腳步虛浮地往寢院的方向走,耳畔聽著下人的閒言碎語,看到他們三兩成群的指指點點,她心中湧起無盡的怒意。
且看著吧,總有一天她還會回到柳家,此刻給她難堪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柳賀年對焉明玉情深意重,這會兒心中又充滿愧疚,待焉明玉將行囊收拾好後,他拉著她的手一同上了馬車,在車簾遮擋下,將人抱在懷裏軟聲安撫,「明玉,這輩子我只愛妳一個,即使眼下迫於無奈寫了休書,日後也會想方設法接妳回來。」
焉明玉搖頭苦笑,「表哥莫要想那麼多,只要你有這份心便好,咱們的孩子還留在府中,那是我們的骨血,千萬別讓他吃苦受罪,求求表哥了。」
「妳放心,健兒是柳府唯一的男丁,誰都不敢怠慢了他。」柳賀年滿臉嚴肅地保證。
聽到這話,焉明玉眼底充斥著感激與愛慕,輕輕頷首,埋首於男人懷中,那副柔順的姿態好比番邦進貢的貓兒一般。
馬車很快就焉家門口,看到熟悉的庭院,焉明玉不免有些心慌。當初她嫁給表哥時無比風光,令族中姊妹豔羨不已,如今給家裏招致災禍,怕是有人心存憤怨。
瞥見她忐忑不安的模樣,柳賀年萬分心疼,拉著她的手往裏走,壓低聲音道:「莫要擔心,有我在,沒有人敢為難妳。」
府裏的下人看到焉明玉,面色說不出的古怪,待兩人走到正堂後,焉母看著他們交握的手,面容無比冰冷,「賀年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焉母是柳賀年的親姑姑,他自然不敢放肆,拱手行禮後才道:「侄兒將明玉送回來。」
自上而下地打量一番,瞥見女兒通紅的雙目,焉母也猜到了幾分,嗤笑一聲,「你既然要休妻,又何必親自來到焉家?貴人踏賤地,怕是有些不妥吧?」
「娘,都是女兒的錯,您莫要責怪表哥,若不是女兒不懂事,三番兩次到雲夢裏胡鬧,爹爹也不會失去山長的身分……」焉明玉衝到母親身前,跪倒在地,不住磕頭,那副悲愴的神情說不出的可憐。
想起此事,焉母也覺得心口堵得慌,她擺了擺手,「柳少爺,我們廟小,容不了大佛,還請你先離開。」
感受到姑母的排斥,柳賀年的面龐上流露出幾分難堪,他定定地看了焉明玉好一會兒,這才拱手離開。
正堂中再無外人,焉母一把甩開女兒的手,冷聲道:「我早就說過妳不該嫁到柳家,高門大戶看似繁花似錦,實際上最是冷血無情,一旦出了事,妳就是最先被捨棄的棋子。」
「話不能這麼說,今日之所以會落得這樣的結果,都是昭禾郡主跟周氏陷害,要是沒有她們,女兒根本不會進到詔獄,爹爹也不至於受到牽連。」焉明玉忍不住辯駁。
揉了揉刺痛的額角,焉母眼底盡是失望,「到了現在,妳還不知悔改,將所有的錯處都推到別人身上,老爺是怎麼教妳的,妳是不是全都忘了?這次陛下在朝堂上痛斥妳爹無才無德,對焉家的打擊甚重,原本我給似錦定了一門婚事,還沒等下聘,那戶人家已經反悔了,妳能不能為妳妹妹考慮一二,莫要再胡鬧下去了!」
焉明玉低低應是,兩手卻死死捏緊了。
「既然已經拿到了休書,就安安生生留在家裏,健兒是柳家的長孫,妳也不必太過操心,等過段時間,大家淡忘了此事,為娘再幫妳們姊妹尋一門好親。」焉母輕撫著女兒柔順的髮絲,語重心長道。
聽到這話,焉明玉面色大變,她還想著回到柳家,過富貴無雙的日子,要是嫁給旁人的話,再跟表哥牽扯在一起,被人抓到了就叫私通,不浸豬籠都是好的,哪還能享受那些榮華富貴?
她張口欲言,但見到母親不豫的神情,她又把話給吞了下去。
「去看看妳父親吧。」
焉明玉渾身發顫,怯怯點頭,隨即起身往書房去。
到了門口,還沒等焉明玉將門推開,便聽到一道低沉的聲音傳出來—— 
「進來。」
她走了進去,看到斯文儒雅的中年男子坐在書桌後方,正在翻閱一本古籍。
焉兆頭也不抬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為父雖然失去了山長的身分,但得了空閒,能在家中研習經義,倒比先前更為自在些,妳也不必因此事掛懷,只希望妳在離開柳家以後能謹言慎行,可記住了?」
「父親,都是周氏的錯,要不是她跟昭禾出手陷害,女兒也不會被表哥休棄……」
她話沒說完就被焉兆擺手打斷,「那是郡主,怎可直呼其名?無君無父是禽獸也,切記切記。」
焉明玉緊咬牙關,她很清楚父母的性子,他們安貧樂道,恪守禮數,而自己卻彷彿異類,抓住一切機會往上爬,希望能站在最高的地方,將所有人踩在腳下。
「女兒知錯了。」
焉兆心思澄澈,怎會看不出她的想法?但到底也是自己疼愛多年的孩子,除了盡心教導以外,也想不出別的辦法。
「罷了,這幾日妳受了不少苦,先回去歇息吧。」
焉明玉福了福身,嬌美面龐上滿是疲憊。焉家雖不算高門大戶,但她打小被家人捧在掌心,根本沒吃過苦、遭過罪,而今因為歹人的陷害,在陰森可怖的詔獄中待了整整五天,幾乎將她的精氣神都磨沒了,若是不好生將養,怕是許久都緩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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