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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7802

《夫人哪時要和離》卷二

  • 作者清川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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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謝崇幫周清順利和離,剛對她挑明心意時,
她還在想,一定要跟指揮使拉開距離,好好教養孩子就好,
畢竟吃過一次苦頭,她實在不敢再信男人的感情,
可是理智再堅定,她終究敵不過自己的心──
眼看他和錚兒天然親近,她心軟同意他當孩子的義父;
得知有人抓了謝崇視若親弟的少年威脅他,
逼得他怪病爆發倒下,她放下調香比試,奔去救他;
在謝崇奉皇命離京辦差時,她也無比想他,
只是他們倆要成親卻不是那樣容易,
他的嬸娘為了掌握他的錢財,巴住他這個天子寵臣,
竟然進宮去求賜婚,要他娶了自家的外甥女……
清川,吉林人,目前居住在四川,
是時而抽風的摩羯座,喜歡歷史、喜歡追劇、喜歡美食,
旅遊的時候會挑選人文氣息比較濃郁的城市。
有空時還會去尋訪蒼蠅館子,小店的美食總帶有明顯的特色,
做法不同,心思不同,有時踩雷,有時驚喜,
給平淡的生活中增添了一絲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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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終於和離了
即使羅新月成了吳永業的妾室,甚至還生了個兒子,以她的身分,依舊沒見過長夏侯幾回,今日被謝一提著領子,直接送到了長夏侯面前,她嚇得心跳驟停,恨不得直接昏迷過去。
長夏侯根本不敢開罪鎮撫司的人,一直賠著笑臉連連致歉,等到將謝一送出府後,他面上笑容緩緩收斂,手上茶盞狠狠一擲,砸在了羅新月腦門兒上。
「妳這個賤人,真是活膩了吧,竟敢得罪錦衣衛的人,是要讓整個侯府都給妳陪葬嗎?」
羅新月跪在地上,渾身顫抖如同篩糠,半句辯解的話也說不出口。
沒過多久,吳永業與華氏也來到了正堂,待看到跪在地上的婦人,眼底滿是厭惡,再無一絲一毫的柔情。
「爹,出什麼事兒了?」
長夏侯氣得臉色發青,斥罵道:「都是你幹的好事,將這等不知死活的婦人納進家門,得罪了錦衣衛指揮使,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吳永業悚然一驚,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事情會這般嚴重,他死死瞪著羅新月,一巴掌搧在她臉上,惡狠狠地質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羅新月心中無比委屈,捂著臉哭號,「都是周清那個賤人搞的鬼,她身為我羅家婦,竟然勾引了謝指揮使,我與母親找上門時,被人發現,才會鬧成這樣。」
華氏站在一旁,聞言不由得挑了挑眉,面上露出明顯的詫異之色,不過想到周氏豔麗脫俗的容貌,萬分精湛的調香手藝,這樣出眾的女子被指揮使看上,並不奇怪。
吳永業最愛如同嬌花一般的柔弱女子,但羅新月自打生產過後,堪比兩個健壯男子,對著這樣一副皮囊,他委實生不出半分憐惜,只餘濃濃厭惡,現在把她扔進詔獄裏,他也不會可惜半分。
正當他琢磨著該如何處置羅新月時,突然有個小廝快步走入,道:「老爺,羅錄事在府外,想要見羅姨娘一面。」
錄事只是從八品小官,根本沒有踏足侯府的資格,長夏侯正憋著氣呢,擺手道:「不見。」
「但羅錄事身邊跟著錦衣衛,若不見的話,是不是不大妥當?」小廝硬著頭皮問。
就算自己再不願見到鎮撫司的人,也不能將錦衣衛拒於門外,反正羅豫是來找羅氏的,與侯府無關,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只要不惹麻煩便是。
這麼一想,長夏侯緊繃的神情放鬆幾分,擺手道:「讓他們兄妹兩個見一面,錦衣衛也得好生招待,若他提出要如何處置羅氏,照做便是,一個心性惡毒的蠢婦,侯府可沒她的容身之處!」
羅新月此刻正跪在堂下,自然將長夏侯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她本以為進了侯府,榮華富貴就唾手可得,哪想到事與願違,她不只沒了姣好的容貌,還遭到了丈夫的厭棄,萬一指揮使真藉機發作,她哪還能保住性命?
羅新月被扯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外走,站在偏廳外頭,躊躇半晌,根本不敢進去。
大哥只是小小的錄事,因何會與錦衣衛扯上關係?該不會又是因為她去找周清的麻煩?
以手掩面,她痛哭不止,還是身後的小廝推了她一把,這才邁進了偏廳。
羅豫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棉袍,佇立在堂中,看到妹妹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德行,他心中湧起無盡的絕望與憤怒。
來到長夏候府的路上,他一直都在回想錦衣衛說的話:若你不和離,羅新月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因為母親讓人到大理寺尋他說妹妹出事了,羅豫這才急忙回家,剛問出事情來龍去脈,還來不及發火,錦衣衛就來了,直接了當的說了那句話。
當時羅母聞得此言,因受不住刺激,兩眼一翻白,直接昏迷過去,待她悠悠轉醒後,便朝著他耳提面命,讓他救下羅新月,別讓唯一的妹妹受盡苦楚。
一面是血脈相連的親生妹妹,一面是牽動心弦的結髮妻子,羅豫只覺得自己心臟被狠狠絞碎,而後又拼接在一塊,讓他勉強苟延殘喘,即便活著,卻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謝崇身為錦衣衛指揮使,當真卑鄙至極,強奪人妻,仗勢欺人,世間所有的惡事都被他做遍了。
若自己不是小小的錄事,而是身居高位的話,今日便不會受到此等侮辱!
羅豫向來都是個有野心的人,但此時此刻,他對權力的渴望達到了頂峰。
旁邊的錦衣衛冷冷的說道:「羅錄事,你是要將和離書交給我,或是讓我將令妹帶走,就端看你的選擇了。」
羅新月看到羅豫,就彷彿溺水之人看見了救命的浮木,聞言更是死死攥著男人的袍角,扯著嗓子哀求著,「大哥,你救救我,指揮使看上了周清那個賤人,你遂了他的心意便是,何苦為了那種水性楊花的賤蹄子鬧得家破人亡?方才侯爺說了,錦衣衛要如何處置我,他別無二話,你難道要為了一個外人,將我置於死地嗎?」
面對著一連串的質問,男人俊秀的面龐沒有一絲波動,甚至可以稱得上死寂,他一把推開羅新月,默默往後退了幾步,才道:「妳放心,和離書我會交給謝崇,妳性命無憂。」
聽到這話,羅新月只覺得懸在心口的大石被放了下去,她滿臉堆笑,連連讚道:「大哥當真果決,你早就該和離了,周清回娘家待了大半年,日日都給指揮使調香,這孤男寡女單獨待在香房中,說不準老早便做出了苟且之事,和這種婦人分開,是福非禍……」
無論羅新月說什麼,羅豫都聽不進去,他讓小廝拿了紙筆,緩緩研墨,但只要一閉上眼,女人豔麗無比的面龐便浮現在腦海中,一顰一笑,如在眼前,想到那樣美麗的笑顏馬上要離他而去,羅豫痛苦的急喘,只覺得手中的狼毫筆重逾千斤,他連半個字都寫不出來。
羅新月站在一旁,斜眼瞥著潔如白雪的紙面,不免有些心急,催促道:「大哥,快寫呀。」
事情走到這種地步,再無轉圜之機,羅豫定了定神,提筆寫道:凡為夫婦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之夫婦……
最後一字寫完後,羅新月一把將薄薄紙頁奪了過去,輕輕將上頭的墨跡吹乾,眼底滿是欣喜,而後轉身把東西遞給了那錦衣衛道:「這便是指揮使要的東西,如今我哥哥已經和離,與周清再無瓜葛,還請大人在侯爺面前美言幾句,免去民婦的罪過。」
錦衣衛將和離書拿在手中,仔細看了半晌,並未發覺錯處,這才去書房見了長夏侯,也不知到底說了什麼,反正羅新月未曾受到懲處,羅豫也神情恍惚的離開此處。


和離書被送到謝府,謝崇看到此物,向來冰冷的黑眸中終於升起了幾分喜色,他將紙張疊好放在懷裏,剛想往外走,忽的又想起了什麼,朝著謝一吩咐道:「你去找個眼生的侍衛,假借羅豫之名,將和離書送到香鋪,若我親自送過去,清兒萬一生出芥蒂,委實不妥。」
聽聞指揮使改口喊了清兒,喚得十分自然親熱,謝一只覺得分外肉麻,好半晌才道:「大人的心思根本瞞不過人,周小姐怕是早就知曉了,即使找人代送,恐怕她依舊能猜到幾分。」
謝崇也清楚此點,不過此刻他胸臆中被濃濃欣喜充斥著,恨不得直接去到香鋪求親,又怕引起閒言碎語,讓周清為之困擾,只得強自按捺激動的心緒,根本沒在聽謝一說話。
見狀,謝一暗自歎息,將和離書拿到手中,走到庭院交給一個姓趙的百戶,囑咐後者換下飛魚服,穿著普通的薄襖去到周家,切莫將身分曝露了。

此時周清正在照看著錚兒,金桂怯怯地端著茶碗上來,只覺得小姐模樣生得真俊,皮膚白皙好似暖玉,烏髮如雲,紅唇豔比桃花,就連小少爺也分外好看有靈氣,等日後長開了,定是位俊秀無雙的公子哥兒。
金桂、金召兄妹兩人,是席氏從李牙婆手中買下來的,兩人生在江淮,幾年前因為一場大旱,被賣到了人牙子手裏,調教了數月,攏共轉手了數次,這才在周家落腳。
因經歷了好幾任主子,金桂分外膽怯,好在她做活十分麻利,無論是繡活兒還是烹煮,都能獨當一面,昨日進家門時,甚至還要給錚兒做一雙虎頭鞋,倒是生了一副勤快性子。
正在這當口,于福抬手叩門,揚聲道:「小姐,門外有人送了封信,好像是羅錄事給您的。」
水眸中流露出幾分訝異,金桂推開門將書信拿到近前,她拆開一看,待瞧清了上頭的內容後,面上驚愕更濃。
原以為羅豫不會輕易和離,哪想到不出一日,他便將和離書送到家裏,如此一來,她再不是羅家婦,與那個冷心冷血的男人也徹底劃清了界限,不必再像前世一般,眼睜睜的看著家族敗落,至親離世。
周清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邊笑邊流淚,透明的水珠兒順著精緻面頰往下滑落,金桂在旁看著,心裏急得火燒火燎,想要勸慰卻不知如何開口,只能杵在原地,手足無措。
好在周清沒過片刻便收斂好情緒,手拿帕子將面上淚痕擦拭乾淨,而後又把和離書仔細疊好,放在袖中。
「妳先照看著錚兒,我去去就來。」說罷,她起身往外走。
將父母哥哥請到堂屋中,周清這才將和離書拿出來,置於桌上,語氣有些急切的道:「這是羅豫托人送過來的,只要將嫁妝取回來,女兒跟羅家便再無瓜葛了。」
「孩子呢?孩子怎麼辦?」席氏面露愁容,生怕羅家會爭搶錚兒,羅豫年紀輕輕,和離後定會再娶,若是第二任夫人心性不佳,哪裏會善待她的外孫?孩子如今剛剛滿月,若不能待在母親身邊,還不知要受多少苦。
「羅豫在和離書上寫得清清楚楚,錚兒由我撫育,隨周姓,這一點倒是不必擔心,只是女兒先前答應過羅豫,要給他些銀錢,如今和離書已經送到,自是不好食言。」
若真能與羅家一刀兩斷,花費些銀錢倒也不算什麼,周家人素來不看重外物,畢竟與家人比起來,金銀財帛根本無一絲分量,又何必生出執念?
「要多少銀子,為父給妳。」周父沉聲道。
「五百兩應當夠了。」羅豫的上峰不過只是個七品小官,稍微收些銀子並非大事,所謂水至清則無魚,即便錦衣衛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將所有貪腐的官員關到詔獄之中,只要鬧得不大,就不會有人追究。
聞聲,周父微微點頭,從帳上撥了五百兩銀子,囑咐道:「明日我跟妳哥哥去羅家一趟,把妳的嫁妝取回來,到時將銀子交給羅豫,而後再去官府改戶籍。」
「我跟爹爹一起去吧。」
「妳好好在家照顧錚兒,羅家人不好相與,既然和離了,最好別再見面。」想起羅家母女那副咄咄逼人的樣子,周父就一陣惱火,說什麼都不捨得再讓女兒受委屈。
見父親主意已定,周清也不好多言,轉身回了房中,從金桂懷裏接過錚兒,恰巧小娃兒醒了,不知是不是嗅聞到了母親身上的氣息,他咧嘴直笑,發出了咯咯的聲音。
抱著孩子坐在床沿,周清微微皺眉,總覺得事情進展得太過順利了。羅豫是那種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人,怎麼可能輕易答應和離,難道……是指揮使出手了?
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謝崇對她的心思雖然從未直接點明,但卻深藏於一言一行之中,只要稍稍留心,便能發現。
昨日他還說過,要給錚兒當義父,直到現在自己都沒想好回絕的理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回絕。
在京中百姓眼中,謝崇是殺人如麻的惡鬼,掌心沾滿了無數鮮血,但在面對周清時,卻十分克制守禮,從未逼迫過她,只默默守候在身旁,危急時挺身而出,幾次相救、幾次迴護,周清記得清清楚楚,如此一來,便更是不忍。
在這世上,沒有誰的付出是理所應當的,如果可以,她願意傾盡所有報答他,可她能活著全靠上天垂憐,若再得寸進尺,毀人姻緣,豈不是貪婪無度、鑄成大錯了?


翌日,周家父子帶著夥計直接去了羅家,打算將周清的嫁妝取回來,羅母見到他們,恨得咬牙切齒,不住破口大罵,直言周家不仁義,和離也就罷了,竟還要將她的孫兒搶走,如此卑鄙無恥仗勢欺人,該遭天譴。
眼見婦人坐在地上,扯著嗓子不住哭號,羅豫白淨的面皮漲得通紅,渾身發顫,既氣急又無奈,畢竟羅母是他的親娘,就算做下再多錯事,該有的尊重都不能少,否則就是不孝。
「周伯父,清兒的嫁妝我已清點好了,全都放在箱籠中,一樣不少。」羅豫啞聲道。
說起來,若非這個女婿幾次維護羅母與羅新月,磨盡了清兒對他的情誼,夫妻兩人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種地步。
羅家母女彷彿長在羅豫身上的腐肉,就算早已潰爛發臭,但卻骨血相連,無法割去,只能任由它繼續擴散。
壓下心中的感慨,周父從懷中取出銀票,往前一遞,口中道:「清兒說你需要銀錢,這有五百兩,從今爾後,你們夫妻情緣已斷,再無瓜葛了。」
羅豫怔怔的站在原地,雙目血紅,好半晌才將銀票接了過來。
他眼睜睜看著蔣前吳柏將箱籠搬走,渾身顫抖不停。周父說的話字字如刀,將他割得體無完膚,鮮血淋漓,卻沒有半點法子,只因搶走清兒的人是堂堂的指揮使,高高在上,他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甚至連這些銀票,羅豫都不能拒絕,他必須四處打點,拚了命往上爬,才有機會將自己最心愛的女人搶回來。

周父順道去官府改了戶籍,而後才回到香鋪,周清倚靠在門前,見到被抬到庫房的嫁妝,她簡直要被狂喜淹沒了。
時至今日,無論是羅豫還是羅家,都與她無半點瓜葛,這輩子她只需好生撫養錚兒,安穩過活便是,夢魘般的前世已經徹底離去,再也不復存在。
只可惜她想的還是太簡單了,她清閒了不到半日,謝崇便派人送了信,問她考慮好了沒有,是否同意他當錚兒的義父。
除了周清與羅豫之外,沒有人知道錚兒的身世,前世裏謝崇花了四年時間,才找到了羅小寶,按說現下也不會懷疑到她身上,倒也不必太過憂心,但要是錚兒認了義父,兩家勢必會越發親密,屆時想要避開那人,怕是更難了。
越想周清越是煩亂,此刻有兩條路擺在她面前,一是同意,一是拒絕。
但她只要一閉上眼,腦海中就浮現出謝崇冒著風雪守候在宮門口的情景,他肩頭雪花積了一層又一層,最後化為水珠兒,緩緩淌下,若自己真毫不留情的否決此事,他心中又會如何作想?
她手裏緊緊攥著紙頁,突然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清兒,是我。」
聽到哥哥的聲音,周清不知為何,竟生出了幾分心虛,她將薄薄信紙折疊整齊,放在袖籠之中,確定不會露出破綻後,這才走到門前,將周良玉迎入房中。
「哥哥怎麼來了?尋我有事?」姣美面龐帶著絲絲疑惑,她問道。
「父親已經去官府改了戶籍,從今天起,妳與羅家徹底分開,便只是周家的姑娘,無論是想獨身養育錚兒,抑或是改嫁他人,哥哥都支持妳。」周良玉神情嚴肅,全然沒有說笑的意思。「不過指揮使當真不是良配,他主掌刑獄,手段莫測,先前徐家十三口全都死於他手,這樣狠辣的性子,真真應了那句『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若妳嫁給了他,要是情愛不再,該如何自處?」
周清擰眉辯解,「指揮使不是那種人,他手段的確狠辣,行事也欠妥當,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北鎮撫司雖惡名昭彰,但你仔細想想,自從謝崇接手以來,可有一起冤案?他誅殺之人皆是惡徒,死於他手的徐家十三口,並無垂髫小兒,最小的徐茂昀十二歲,便能以極為殘忍的手段殺死兩名丫鬟,甚至還將五歲的孩子推入到枯井中,這種人活在世上,才是造孽!」
見妹妹如此維護謝崇,周良玉心中更為憂慮,忍不住搖頭,「清兒,妳這話有失公允,就算囚犯全都有罪,但謝崇真有那般好?」
周清被噎了一下,不知該如何答話,此刻藏在袖籠中的薄薄紙頁,頃刻之間好似長滿尖刺,讓她渾身不自在。
手裏端著茶盞,周良玉暗暗歎息,他最怕的事情果然發生了,若她對謝崇真無一絲情意的話,為何會如此偏向那姓謝的?清兒怕是尚未意識到自己對謝崇的心思而已。
「罷了,我說再多也沒用,妳心裏想明白才是最重要的。」邊說周良玉邊將茶盞放在桌上,大步走到床榻前頭,小心翼翼將錚兒抱在懷中,仔細打量著這小子的眉眼,突然咦了一聲,「這孩子生的不像妳,也不像羅豫,還真是奇了。」
聞得此言,周清渾身僵硬,指甲狠狠摳了下掌心方才回過神來,強自辯解道:「哥哥不知,小孩子一天一個樣,等再大些才能瞧出到底像誰。」
嘴上這般說,她卻眸光閃爍,不敢與周良玉對視,只因她清楚的記得,錚兒長到四歲時,眉眼輪廓無一處不與謝崇相像。
一開始想不到這關竅也就罷了,怕只怕天長日久,先前借種之事終究會露出破綻,偏她無法將錚兒藏起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十二章 同意讓他當義父
先前直接詢問時,沒有得到周清的答覆,謝崇失望之餘,倒也並未氣餒。
他十分瞭解周清的性子,知曉她在羅家受過傷吃過苦,肯定不願再次因男女之事耗費心神,但就算希望再是渺茫,他也不會放棄。
他活了二十四年,最魂牽夢縈的是她,最念念不忘的也是她,午夜夢迴之際,那張嬌妍的面龐出現了無數次,只要一想到她、想到他們的孩子便覺得心中滾燙,讓他恨不得早早與錚兒相認,徹底將妻兒納入自己懷抱之中。
因常年習武,謝崇掌心積了一層又一層的繭子,指節上還有不少猙獰的傷口,偏這樣的一雙手,此刻無比輕柔地撫摸著繡著蘭花的錦帕,眼神中也透著罕見的溫柔。
正在此時,劉百戶突然走進來,恭敬的道:「大人,您讓屬下查的事情,已經有消息了。」
謝崇微微挑眉,並未開口。
劉百戶早已習慣了上峰的性子,此刻兀自稟報,「甯家祖籍金陵,年前甯玉蕪到金陵祭祖,在回京的路上,正好遇上被追殺的齊王,車隊有不少武藝高強的侍衛護持,直接將人救下,悉心照看了一路,不過此事被瞞得很緊,幾乎沒有人知曉消息。」
齊王乃是已故的貴妃所生,性情淡薄,不貪名利,是京中有名的才子。若甯玉蕪救下了齊王,應當與他成就一段姻緣才是,如今將主意打在他頭上,若說其中沒有古怪,他半個字也不會相信。
謝崇冷冷一笑,吩咐道:「仔細盯著甯家,戶部虧空了幾十萬兩紋銀,到底往何處去,只有戶部尚書最清楚。」
劉百戶抱拳應聲,心中暗忖,甯玉蕪與齊王孤男寡女相處了整整一個月,又有所謂的救命之恩,嫁進王府豈不暢快?為何非要攀扯指揮使?
謝崇擺手,讓劉百戶退出書房,待屋裏只剩一人時,他忽的站起身,負手來回行走。
明明書信晌午就送到了周家,為何清兒還不回信?
難道她不願讓自己給錚兒當義父?
想到這個可能,男人俊美至極的面龐狠狠扭曲,周身彌漫著一股懾人的煞氣,若房中還有他人,恐怕早就被嚇得心神不穩,冷汗涔涔了。
思及周清與羅豫的對話,謝崇能確定錚兒就是他的骨血,但他有一事不明,姓羅的身為夫君,為何非要將外男帶到家中,行奸淫之事,肆意傷害自己的妻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謝崇腦海中浮現出無數種可能,又被他一一否決,到了最後,他頹然坐回木椅上,將錦帕置於鼻前,深深嗅聞著那股淺淡蘭香,彷彿心上人就在身邊。

轉眼到了第二日,將鎮撫司積壓的案件處置妥當後,謝崇如往常一般,徑直去了香鋪,名為調香,實際上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此時周良玉懷中抱著書卷,恰好從書房中走出來,看見謝崇,他不由得蹙眉,迎上前道:「指揮使今日來的真早。」
常年與心思縝密的犯人打交道,謝崇對人的情緒十分敏感,幾乎是一打照面,他便清楚的察覺到周良玉的敵意。
「往常本官也是這個時辰過來,只是周少爺未曾注意到罷了。」
「舍妹調香的手藝雖好,卻遠遠不及家父,且她剛和離不久,若與外男接觸過密,定會引發不少閒言碎語,指揮使自是不懼,但我周家卻只是無權無勢的平頭百姓,流言猛於虎,避諱著些反而更為妥當。」
周良玉說得振振有詞,謝崇聽了,卻並未退卻。
他本性霸道偏執,看上的東西無論付出任何代價,都要據為己有。因不想讓周清為難,他耗盡所有理智控制自己的言行,告誡自己要循序漸進,徐徐圖之,若再讓他與心愛之人保持距離,恐怕就要瘋了。
「還請周公子放心,有本官在,不會有任何風言風語傳到周小姐耳中;況且本官需要的香料,唯有周小姐可以調製,任憑他人技藝再高,也無法發揮香料中安神靜氣的功效。」他斬釘截鐵地答道。
聞言,周良玉不免有些動怒,暗罵謝崇無恥,堂堂的三品大員,因心存齷齪之念,竟然扯出了此等謊言,真把他當成無知稚童糊弄了?
察覺周良玉的情緒,心中雖湧起陣陣不耐,但謝崇卻並沒有動怒,只因周良玉是周清唯一的哥哥,在她心中佔據了極重的分量,自然不能輕易得罪。
不欲再與此人糾纏下去,他轉身往香房的方向走,將木門推開,一眼便看到了那道讓他魂牽夢縈的倩影。
謝崇在淺黃的蒲團上坐定,黑眸一眨也不眨的盯著面前的女人,眼神極為熱烈,彷彿熊熊燃燒的篝火,又如洶湧而來的狂風。
被這樣看著,周清坐立難安,只覺得萬分彆扭,雪白面龐浮上一絲緋色,比起盛放的薔薇還要嬌豔。
從袖中摸出了銀薰球,謝崇置於掌心把玩,狀似不經意道:「先前說要給錚兒當義父,周小姐還沒給出答覆,難道是嫌棄本官殺人如麻,滿身血汙?」
說話時,男人俊美面龐上隱隱透著一絲黯然,雖不濃,卻被周清明明白白捕捉到了,想到京城中甚囂塵上的流言,簡直要將謝崇形容為殺人不眨眼的狂魔,她心裏有些酸澀,一時間竟將之前的思慮忘在腦後,低低說了一句,「指揮使的要求,小婦人哪能拒絕。」
做工精巧的銀薰球突然掉在香几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聽到動靜,周清霎時反應過來,思及自己方才的反應,不免有些後悔,但抬眸對上那人狂喜的神情,又不忍心改口。
罷了罷了,謝崇終究是錚兒的生父,名義上既不能相認,當作義父也是好的。畢竟借種之事委實不堪,只要一想,心頭便湧起無盡的憤恨,讓她不免有些氣悶。
指尖輕輕顫抖,謝崇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周清竟會答應自己,他喉間一陣乾澀,試探道:「妳當真沒有騙我?」
「普天之下,誰敢欺騙大人?能認您當義父,是錚兒的福分。」她低垂眼瞼,手上擺弄著香勺,慢吞吞回答。
「既然錚兒已經成了我的義子,父子兩人總得見上一面才是。」
聞得此言,周清心弦一顫,柔柔開口,「香房中煙氣重,錚兒才剛滿月不久,待在這兒委實不妥,還請指揮使移步廂房。」
緩緩站起身,周清在前引路,謝崇緊隨其後。
眼下天氣雖不似先前那般嚴寒,但周清依舊穿著薄襖,她骨架纖秀,即使衣裳偏厚也不顯臃腫,再加上她出了月子後整個人便瘦了許多,細腰如柳,讓謝崇掌心發癢,恨不得用手去丈量一番,瞧瞧到底有多纖細,多柔軟。
兩人很快便走到廂房前頭,金桂將門打開,待掃見立於門外,渾身充斥著濃濃威儀的高大男子時,小丫鬟嚇了一跳,連著往後退了幾步。
周清耐心解釋,「謝大人是錚兒的義父,日後會經常來探望孩子,妳莫怕。」她聲音極為溫和,又極為平靜,讓金桂的滿心驚懼平復了幾分,隨後便貼著牆根走出門,去沏茶了。
錚兒出世那日,謝崇曾抱過這孩子一回,一想到這是心上人與自己的骨血,他心中無比滾燙熾熱,手上動作越發小心,盯著小娃,越看越覺得暢快。
妻兒近在眼前,只要上前一步就能將他們擁入懷中,思及此處,男人結實的胸膛不住起伏,好半晌才恢復如常。
「小姐與羅豫和離,他可曾動了爭搶錚兒的念頭?」他啞聲問。
周清搖頭,紅唇勾起一絲諷笑,「羅豫根本不配當孩子的父親,又如何與我爭搶?孩子隨周姓,日後便會一直住在香鋪。」
聽到這話,謝崇懸著的心終於落到實處,他懷裏抱著錚兒,黑眸卻緊盯著眼前的女子,迫切希望能夠光明正大地將她娶過門,但越想得到,就越是束手束腳,他根本無法表明心跡,只能沉默地陪伴在她身邊。
正好劉嬤嬤過來,周清將孩子交給她,而後便回了香房,給指揮使調香。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便是四月,先前周良玉參加會試,成了會元,如今的殿試更加不能懈怠,必須得做好萬全的準備。
周家一直都是商戶,好不容易出了這麼個讀書人,在族中也頗有臉面,原本周清與羅豫和離,不少族人都覺得她行事任性,不守婦道,丟了周氏一族的臉面,但自打周良玉過了會試後,那些充滿嫌棄的閒言碎語便少了許多,耳根子倒是比起先前清淨不少。
周清端著鯽魚湯進了書房,看著周良玉瘦削的身形,不免有些心疼,「哥哥,明日就是殿試,雖然臨陣磨槍有些用處,但到底比不得養精蓄銳,不如早些休息,也省得精力不濟。」
將筆放下,周良玉端起魚湯,輕輕吹散上面的水汽,笑著點頭,「清兒不必擔心,我好歹也是會元,就算殿試再不如意,也能撈個同進士,待明日結束以後,我便去到城郊的鐵鋪,多打造些薰球,放在香鋪中售賣,屆時咱家的生意定會比沉香亭強出不少。」
「薰球什麼的並不重要,殿試過後再說也不遲,你早些休息,莫要太用功了。」話落,周清將空碗收撿一番,這才離開了書房。
先前會試時,周家人已經擔心了一回,殿試更是無比掛懷,放榜那日,連生意都顧不得做,在家裏等著,好在周良玉讀書多年,即便稱不上滿腹經綸,卻也是有真才實學的,報喜的人來說周良玉被陛下欽點為探花,若不出意外,不久後便會成為翰林院編修,前程自然不差,周家眾人欣喜不已,請客喝酒熱鬧了一回。
殿試一結束,周良玉終於得了空閒,能夠好生陪伴家人,正巧周清想要到雲夢裏挑些布料給錚兒做衣裳,便拉著哥哥一同去了。
雲夢裏是京城最有名的綢緞莊,每日登門的客人不知有多少,但今天卻有些反常,許多人將店門圍得水泄不通,既不進去也不出來,不知出了什麼事。
周清微微蹙眉,暗覺不妙,她擠進人群中,一眼便看到跌坐在地上的女子。
此女身穿淺碧色的裙衫,五官生得十分嬌柔,但面龐卻無比蒼白,配上隱含淚光的雙眸,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只聽她道:「即便郡主怨我恨我,也在情理之中,但您不能如此心狠,對我腹中的孩子出手,世上所有的母親,都將自己的骨血看得極重,一旦孩子有個三長兩短,我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思?不如隨他一塊去了。」說著,她捂著臉哭個不停,雙肩輕輕顫抖,委實可憐極了。
一名容貌清俊的男子站在一旁,滿臉心疼,伸手將人摟在懷中,不住的輕聲安撫,那副模樣當真極為溫柔,但一聯想女子說的話,這人的身分便呼之欲出,除了曾經的郡馬柳賀年以外,不作他想。
一個給懷孕妻子用麝香的男人,心思陰狠毒辣可見一斑,只要一看,周清便覺得無比噁心。
昭禾站在店鋪門前的石階上,漠然看著這一對狗男女,眼底滿是冷意。
當初她還真是被豬油蒙了心,竟把柳賀年當成託付終身的良人,險些被那返魂梅害得一屍兩命,如今柳賀年還有臉帶著「心上人」又出現在雲夢裏,也不知究竟是何打算。
有周良玉在旁護著,周清總算擠到昭禾面前,壓低了聲音問:「郡主,這是怎麼了?」
看到周家兄妹,昭禾神情緩和了幾分,輕聲道:「今早我來到了雲夢裏,沒過多久焉明玉跟柳賀年也來了,我對這對夫妻厭惡至極,根本不願看見他們,便吩咐丫鬟將人趕出去,哪想到焉明玉如此嬌弱,這不就摔在地上,無論如何都起不來了。」
柳賀年聽到這話,微微皺眉,「郡主,妳我雖已和離,卻並非仇人,明玉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柳家的主母,腹中還懷著娉娉的弟妹,又何必把事情做得這麼絕?」
「娉娉是我唯一的女兒,並無弟妹,柳大人莫不是生了妄想,否則怎麼會說胡話?」昭禾嗤笑一聲。
柳賀年的父親名為柳岑,身為正一品的中軍都督,手中權柄委實不小,都司衛所的官員任命都要通過柳家,如此一來,柳岑便相當於握住了大周武官的命脈,遠比郡主重要的多。
所以即使鬧出了返魂梅的事情,在沒有切實證據的情況下,柳賀年根本動不得。
眼看男人緩步逼近,眉眼透著淡淡的冷色,想到這人曾經對自己下過殺手,昭禾胸臆中升起了無盡的慌亂,踉蹌著往後退,卻不料一個不穩,她險些被摔倒,虧得周良玉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這才沒讓她摔在地上。
周良玉是陛下欽點的探花,柳賀年對他也有些印象,沒想到此人竟會與昭禾相識,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諷刺一笑,「郡主才和離多久,便與探花郎走得這般近,還真是讓柳某刮目相看。」
「探花郎人品貴重,相貌俊朗,氣度不凡,本郡主就是看上他了,又與你有何干係?」昭禾站穩身子,一把握住周良玉的手,也不去看眾人驚愕的神情,冷聲吩咐道:「將柳賀年與焉氏趕回柳家。」
綢緞莊除了丫鬟外,還有不少會武的侍衛,聽到主子的話,絲毫不敢耽擱,直接衝上前將人團團圍住。
沒想到昭禾半點不客氣,柳賀年雙目血紅,但還沒等他開口,便被侍衛拖拽著離開此處,根本掙扎不開。
瞥見郡主與哥哥交握的手,周清瞠目結舌,等進了偏廳後,只見昭禾眼底盡是歉意,啞聲道:「方才冒犯了,還請周公子莫要介懷。」
周良玉面皮薄,這會兒耳根紅了個透澈,搖了搖頭,「無妨。」
將哥哥的神情收入眼底,周清只覺得十分古怪,偏偏此刻在外面,她也不好多問,只能將滿心的疑惑嚥回肚子裏,等到回家再追根究底。
雁回端著茶盞進了偏廳,眼見郡主面色如常,並沒有因方才的事情動怒,她不由得鬆了口氣。
昭禾摩娑著腕間的紅珊瑚串珠,輕笑著道:「前幾日我得了幾匹好料子,是從波弋國運來的香荃布,料子尤為特殊,原本就打算往香鋪送一匹,沒想到妳今日竟然過來了,便自己帶回去,也省得我派人跑一趟。」
說著,她朝著雁回抬抬下巴,後者走出門,直奔庫房的方向,很快便抱著一匹布料回來,放在桌上。
周清雖年歲不大,但由於周家世代都做香料生意,她的經驗無比豐富,又遍閱古籍,哪有不知香荃布的道理?
異國曾獻上神精香草,一根有數百條,表皮比蠶絲還要柔韌,可以用來織布,織出的便是香荃布,成品如同冰紈,既瑩白光潔又絲滑柔軟,還有著香氣,只要一片就能讓滿室皆香,聽說該國的皇族穿的都是這種布製成的衣裳,只可惜神精香產量稀少,香荃布也根本送不到大周。
杏眼中異彩連連,周清站起身,指腹輕輕撫過潔白的布料,剛欲讚歎,便摸到了一點濕意,她忍不住問:「庫房中竟有積水,怎麼把布匹給沾濕了?」
昭禾走到她身邊,秀麗面龐上滿是不解,「不可能,雲夢裏品質上乘的布料都放在小庫中,那處修繕時請了不少能工巧匠,用的是最好的材料,根本不會漏水。」
掌心上的濕意並不明顯,但周清卻覺得有些不對,她彎下腰,深深嗅聞著香荃布的氣味,卻發現此物的香氣與古籍中記載的不同,雖然馥郁醇厚,卻略透著一股腥氣,令人心思煩亂,這樣的東西穿戴在身上,對人體恐怕有害?
突然,她又想起一事,香荃布雖好,卻不能與茵墀香的湯汁混合在一處,否則兩者的香氣就變成毒香,擾亂心神,令人生燥,但從表面上看,什麼都發現不了。
「若我沒猜錯的話,上面的水珠是茵墀香熬製的的湯汁,此物顏色極淡,乾透後根本尋不著痕跡,與神精香相接觸,便會讓人心神不安,夜裏輾轉難眠,影響倒也不算大。」
隨著周清的話,昭禾面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愕然地望著桌上的布料,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一匹香荃布竟會被人動了手腳,若不是周清及時發現,她今日便會將此物送到瑞王妃手中。
夜不能寐對於普通人來說,可能不算什麼,精力不濟養一養也便罷了,但如今瑞王妃懷孕五月,還是頭胎,她身體本就嬌弱,一旦有個三長兩短,肯定會鬧個天翻地覆。
指甲狠狠戳進掌心,昭禾深吸一口氣,死死盯著水漬未乾的布料。
香荃布運來以後,一直被放在小庫中,門外有兩名侍衛把守,根本不可能有人動手腳,但剛才由於柳賀年與焉明玉鬧事,侍衛全都到了店鋪門口,有心人想要進到庫房,稍微謀劃一番便能得逞。
強擠出一抹笑容,昭禾忍不住歎息,「香荃布原本是好東西,眼下沾了茵墀香的湯汁,怕是不能用了,還真是糟蹋了。」
「茵墀香的味道久久不散,即使反覆清洗也沒有絲毫用處,只能焚毀。」周清也覺得可惜,這香荃布本就難得,到底是誰暴殄天物,竟使出這種手段?「說起來,動手的人應該也精通調香,否則即使知道香荃布,若尋不著茵墀香的話,也沒有任何用處。」
皇家的事情平頭百姓自然是不能摻和進去的,但她與昭禾交好,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好友被別人算計,雖無法查探此事,但提點一番還是可以的。
前有韓魏公濃梅香,後有茵墀香,昭禾腦海中浮現出柳賀年那張臉,心中怒意翻湧。
她不明白自己跟他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一再陷害、一再出手,瑞王可是皇后所出的嫡子,皇長孫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若瑞王妃出事,順著香荃布查到了她身上,即便身為郡主,也不會落得什麼好下場。
第二十三章 捅破窗戶紙
見昭禾心情不豫,周清也不好多留,她挑了兩匹薄綢,付了銀錢後,便跟周良玉一起回到了香鋪。
一路上,兄妹之間的氣氛十分古怪,兩人一聲不吭,無比沉默。
走進家門,將布匹交給劉嬤嬤,周清拉著哥哥直接進了書房,直截了當的問:「你跟郡主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良玉臉皮薄,這會兒尷尬至極,氣弱辯解道:「先前郡主來買香料,我提點了幾句,前些日子妳被宣進宮,我又去了一趟郡主府,之後便再也沒見過面……」
「那哥哥為何臉紅?」
「最近天熱的厲害,書房門窗緊閉,密不透風,才會如此。」
面對妹妹一連串的質問,周良玉不知怎的,竟有些心虛,過了好半晌,俊秀面容上的紅潮方才褪了下去,恢復如常。
總共才見過兩面,也不可能有什麼,周清暗暗搖頭,只覺得自己多想了。
哥哥這些年專心讀書,鮮少與女子接觸,否則也不會被焦茹那種人蒙騙,剛才他之所以臉紅,想必是因為郡主突然握了他的手,有些羞窘而已。
此事便被周清拋到腦後,時間轉眼又過了小半個月,周良玉平日去翰林院做事,閒暇時打造出許多銀薰球,花紋都十分精緻,又因為是純銀所製,成本委實不低,一只便要賣十兩銀子。
普通百姓肯定不會如此奢靡,但高門大戶的女眷根本不會在意銀錢,很快的放在香鋪裏的銀薰球便被一掃而空,連帶著調好的香料也賣出不少,進項比前幾個月增加許多。
與周家香鋪的熱鬧相比,對面的沉香亭是門可羅雀。
劉凝雪調香的手藝並不差,甚至已經到了調香大師的水準,但她骨子裏帶著一股傲氣,覺得那些粗鄙不堪的人根本不配用她親手調製的香料,因此店中賣的調和香,大多出自夥計之手,就算原料的品質上佳,但技藝上有所欠缺,終究欠了一籌,喜愛調香的人一聞便能分辨出其中的差異,買了一次,又怎會買第二次?
此時劉凝雪坐在窗邊,眼見兩名女子手拿銀薰球,說笑著從周家香鋪離開,清麗的面龐帶著幾分鬱色,她輕輕撫弄著耳墜,朝著丫鬟吩咐,「把焦茹帶過來。」
丫鬟是劉凝雪的心腹,平日裏在主子面前也有些臉面,此刻面露猶豫道:「小姐不知,焦茹那蹄子委實是個水性楊花的,前幾日她查出有孕,竟是老爺的孩子……」
劉凝雪聽罷一愣,心中暗暗著惱,她之所以收留焦茹,完全是為了給周家添堵,哪想到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那女人竟爬上了爹爹的床,珠胎暗結,要不了多久便會成為妾室,在劉家恐怕也不會安分。
「罷了,既然她肚子裏揣了塊肉,想必爹爹也不會讓她出來,那麼,妳待會兒給成郡王送封信。」
邊說她邊走到桌前,丫鬟忙鋪紙研墨,她提筆寫道:凝雪浸淫香道多年,委實不善經營,如今沉香亭門庭冷落,辜負了王爺的期待,還請您莫要怪罪……
劉凝雪善用香,這一點體現在生活的方方面面,無論是帶著幽幽芬芳的裙衫,抑或是塗於面上的香粉,都出自她手,就連寫信的紙張,也特地用薰籠薰過,那種清雅獨特的香氣,與她身上的味道別無二致,保證景昭齊拿到信箋,便能想起她來。
等紙上的墨跡乾透後,丫鬟絲毫不敢耽擱,將信箋仔細收好,直直往郡王府的方向走去。
景昭齊對劉凝雪情根深種,不只不介意她商戶女的身分,甚至還跟管家交代過,一旦劉府的人過來,直接將人帶到書房中,萬萬不得阻攔,於是丫鬟順利入府,把信箋呈到景昭齊面前。
看完信件,男人俊朗面容帶著幾分憂慮,冷聲問道:「最近出了何事?凝雪為何如此頹唐?」
丫鬟能受到劉凝雪的重用,自然也是個伶俐人兒,早就練就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此刻她神色黯淡,沙啞開口,「王爺有所不知,小姐往沉香亭中投注了許多心血,但如今周家香鋪新製出了一種薰球,做工委實精巧,客人們覺得新鮮,便一窩蜂跑到了對面,您也知道小姐心氣兒高,竟生出了關店的念頭,她酷愛調香,若真將沉香亭捨棄,恐怕永遠都不能邁過這道坎兒。」
景昭齊本也喜愛調香,早聽說了最近京中風靡的銀薰球,待丫鬟走後,他直接吩咐手下的侍衛,讓人買了幾只回來。
將香料放入到薰球中,沒多久香氣便四散開來,但畢竟此物主要勝在外觀精巧、攜帶方便,而不是將香料徹底焚盡,味道比起正經以香爐焚香差了些。
薰球的優點在景昭齊心中,不過只是旁門左道,根本上不得檯面,他只覺得小小物事,竟讓劉凝雪萬分傷心,不如徹底斷了根源,也省得專心調香的人被這些雕蟲小技誤了心神,從而走了歧路。
他把一名侍衛叫到書房中,讓其帶著五百兩銀票,去周家香鋪,勒令他們不許再賣薰球,更不得再做。
他想著,若那周老闆是個識趣的,想必能明白他的意思,再不會憑奇技淫巧來博取注意,屆時凝雪心中的鬱結,應該也能徹底消散。
等侍衛走後,景昭齊坐在椅上,腦海中浮現出劉凝雪調香的模樣,他目光無比癡迷,恨不得馬上就將人娶進王府,偏偏商戶身分低微,想要成婚怕是不易,上次在太后面前獻藝,雖然得了太后的讚賞,卻也僅只於此……

侍衛懷揣著五百兩銀票,從成郡王府離開,徑直奔向香鋪,抬眼看了看店門前老舊黯淡的招牌,他將兩張百兩銀票摸了出來,昧下了三百兩,準備用二百兩銀子打發了周家人。
商戶委實不堪,就算地位比前朝提高了些,到底也上不得檯面,何必在他們身上浪費這麼多的銀錢?
人說宰相門前七品官,身為郡王爺的心腹,侍衛年紀輕輕,前程大好,周身自然透著幾分倨傲,他邁進堂屋,掃都不掃站在櫃檯後的于福,冷聲道:「我是成郡王派來的,把周老闆叫出來,我找他有事。」
于福雖是個平頭百姓,但最近半年以來,他認識了幾個鎮撫司的錦衣衛,也算是見過世面,心中便有點兒不滿,人家錦衣衛的身分可比普通的侍衛強得多,都不像此人這般頤指氣使,還真是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
然而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他仍面露笑意道:「大人稍待片刻,小的這就去通報一聲。」
說著,他吩咐夥計上茶給侍衛,自己將算盤放下,小跑著往後院的方向趕去,沒過多久便將周父請了過來。
侍衛手裏端著茶碗,小口啜飲著茶湯,看到周父後,他面上的倨傲之色絲毫未減,淡淡開口,「我們王爺說了,最近香鋪賣的薰球,只是旁門左道,若是繼續留下此物,肯定會耽誤了旁人,這些銀錢就當給周家的補償,將薰球全都交出來吧。」
按照成郡王的想法,將這些薰球毀去最好,但侍衛卻是個貪得無厭的,清楚這不起眼的小玩意都是以純銀製成,本身就十分值錢,與其毀去還不如他做些好事,直接將東西收入囊中,也省得暴殄天物。
把二百兩銀票隨手甩在桌上,侍衛態度委實輕慢,好似打發叫花子一般。
周父身為調香大師,很清楚薰球的寶貴之處,他想也不想的拒絕,「還請大人將銀錢收回去,薰球本是前朝的香器,因戰亂而失傳,並非什麼奇技淫巧,王爺怕是誤會了……」
侍衛瞪了瞪眼,沒好氣的斥罵,「什麼誤會不誤會的?讓你將薰球交出來,你是耳朵聾了,還是聽不懂人話?」
周父本就有心胸痞滿之症,見師父面色不佳,于福甭提有多著急了,強笑一聲,打圓場道:「大爺莫要動怒,小的這就去庫房把東西取出來。」
邊說他邊拉著周父往後走,將人送回房中休息,嘴上不住安撫,「師父放心,指揮使還在咱們家呢,肯定不會鬧出什麼大亂子。」
說罷于福來到香房前頭,大聲開口,「小姐,門外來了個侍衛,不准咱們香鋪賣薰球,簡直張狂極了,將師父氣得不行。」
隔著一層門板,周清將師兄的話聽得一清二楚,豔麗面容上帶著明顯的焦急之色,她猛地站起身,擰眉道:「指揮使,店裏有事需要處理,小婦人去去就來。」
話落,她一刻不停的往外走,因袖子十分寬大,帶著幽幽蘭香的袖襬正好掃過謝崇的面頰,令他的心急跳起來,恨不得伸手攥住那隻纖細的皓腕,將人一把拉入懷中。
「等等,本官隨小姐一同瞧瞧,看看是誰家的侍衛如此張狂無禮。」他突然站起身,走到她跟前。
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周清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說出拒絕的話,只因想到那侍衛明顯來者不善,在指揮使面前,說不定能收斂一二。
兩人趕到前頭的鋪子時,侍衛正不斷翻動著盛放香料的木盒,那副肆意妄為的模樣,彷彿他才是香鋪的主人。
聽到動靜,侍衛抬起頭來,待看清了來人的面容,臉色霎時發青,渾身不住顫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錦衣衛指揮使竟會出現在小小香鋪之中。
瞧男人如此驚慌失措,毫無于師兄口中的盛氣凌人,想來是認出了指揮使的身分,否則根本不至於如此。
周清不卑不亢的道:「大人特地登門,就是為了小店的薰球,那物可有何不妥之處?」
即使女人的聲音萬分柔和,不帶一絲怒意,侍衛嘴裏的苦澀也沒有減少半分,他心裏惱恨極了,暗罵自己不該當出頭的椽子,若是再折騰下去,這條命恐怕都保不住了。
「這是王爺的吩咐,在下也沒有別的法子。」他滿臉堆笑,一把將桌上的銀票抓起來,遞到周清面前。
謝崇嘲諷道:「那些薰球光看材料,都不止二百兩銀子,眼下拿這點錢出來,就想將東西搶走,此種行徑與土匪有何區別?」
侍衛吶吶不敢吭聲,他在王府當差,自然也清楚主子被禁足一事,連王爺對上指揮使都討不著好,他哪裏還敢放肆?越想越怕,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砰砰不住磕頭。
謝崇身量頗高,此刻他微微躬身,熾熱的氣息噴灑在周清白皙的耳廓,咬著耳朵道:「這是成郡王的人。」
周清恍然大悟,成郡王對劉凝雪十分在乎,最近幾日沉香亭客人驟減,即使劉凝雪手中不缺銀錢,估摸著也嚥不下這口氣,才會跟成郡王告狀,成郡王便讓侍衛前來威脅。
「回去跟成郡王說一聲,欺壓百姓的事情做不得,否則下回可不是禁足那麼簡單了。」
聽到謝崇此言,侍衛如蒙大赦,再也不敢多做逗留,飛快地離開。
即使哥哥已經入朝為官,周家依舊招惹不起天潢貴胄,若非謝崇恰好在香房中,事情恐怕無法善了。
白生生的小臉上露出明顯的感激,周清朝著謝崇一拜再拜,連連道謝,「今日多虧了指揮使,您多次相助,小婦人感激不盡。」
謝崇虛扶了一把,眸色越發幽深,他神情無比認真的開口,「我是錚兒的義父,又怎能容忍別人上門欺凌?若日後還有那等不長眼的人,周小姐直接往謝府送信便是。」
原本自己還想跟謝崇劃清界限,保持距離,但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若不是指揮使出手,她根本無法解決。
暗暗歎息一聲,周清避開那道灼熱的目光,心中卻升起幾分疑惑,前世裏這個時候,甯玉蕪早就嫁給了謝崇,怎麼這輩子沒聽到消息?
「小姐在想什麼?」
周清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忽的被謝崇打斷,她不免有些尷尬,恍如白玉雕琢的耳根也染上了絲絲緋紅,看起來無比嬌豔。
「小婦人去年做了些桂花香餅,用沸水沖開便成了天香湯,其中加了甘草與鹽梅,有理氣潤肺的功效,指揮使可要嘗一嘗?」她刻意轉移話題。
即使謝崇對調香並無興趣,也知道天香湯屬於香茶,以往他從沒嘗過周清的手藝,此時不免有些期待,頷首道:「那就勞煩周小姐了。」
周清做的桂花香餅,是把沾著朝露的花瓣摘下來,搗爛成泥,馥郁的香氣伴隨著汁水不斷往外湧,與茶葉本身的清香融合在一起,再加些別的輔料,味道尤為特別。
而且香茶窨的時間越長,香味就越發濃郁,周家的香餅是去年九月製成的,品相極佳,這種好東西即使在宮裏都少見,更別提外頭了。
周清將茶餅放進沸水中,煮開後便將天香湯端到謝崇面前。
盛放茶湯的瓷碗略有些薄,炙熱的溫度將潤白的指尖燙得微微泛紅,謝崇瞥了一眼,呼吸略有些急促,他緩了緩心神,語帶期待的問:「若謝某沒記錯的話,小姐年僅十七,現下已經和離,可有什麼打算?」
眼前這人究竟是何心思,周清心裏明白的很,纖長濃密的眼睫微微顫動,低聲答話,「指揮使尚未成親,怎的還替小婦人著急了?小婦人是有子萬事足,也沒想再嫁。」
清甜的桂花香氣在房中擴散開來,周清卻越發緊張,有些坐立難安,她抬了抬眼,暗暗打量著那張俊美的面龐,發現男人眉眼帶著絲絲鬱色,手背上迸起青筋,明顯情緒不佳。
薄唇緊抿成一條線,待天香湯沒那麼燙了,謝崇這才飲了一口,卻根本感覺不到香茶的甘美,只覺得心如火燒,萬分難捱。
自己心性貪婪,即使每日都能見到心愛的女人,但依舊覺得不夠,恨不得將人拘在身邊,無時無刻都能看到那張令他朝思暮想的面容,能親吻如同花瓣般柔軟的紅唇,能把人牢牢抱在懷中肆意侵佔……
他知道強扭的瓜不甜,因此一直沒有過分逼迫,但面前的女人卻如同蝸牛,受過一次驚嚇,便將自己牢牢縮進殼中,再也不出來,連機會都不願給他。
若是再等下去,他怕是真要受盡折磨而死!
他把茶盞放在香几上,發出哐當一聲響,周清忍不住顫抖了下,不知為何,她突然覺得有些發冷,兩手不自覺的環抱雙臂,還沒等反應過來,便見到男人陡然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
杏眼中溢出濃濃詫異,周清緩緩往後退,她覺得謝崇好像變了個人似的,身上那股煞氣越發濃郁,令她驚懼不已,她恨不得逃走,但纖細的脊背緊緊貼著香几,早已沒了退路。
謝崇蹲下身子,黑眸灼灼的注視著近在咫尺的女人,他突然伸手,摸了摸柔亮的髮絲,沙啞著嗓音問:「清兒,妳真不知道我的心意嗎?」
「我—— 」
話沒說完,便被他打斷,「別撒謊,這世上沒有人能騙我。」
身為錦衣衛指揮使,謝崇自然有信心說出這種話,膽敢在他面前扯謊的人,怕是早就在詔獄中受了全刑,如今屍骨無存了。
周清不敢看他,索性閉上眼,破罐破摔的點了點頭。
謝崇手指纏繞著一縷髮絲,眼底隱隱透著幾分猩紅,「妳既已知我的心意,為何裝作一無所知?為何不應?」
經歷了前世的夢魘,周清根本不敢想再嫁之事,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此刻謝崇的情意十分火熱,毫無保留,恨不得將整顆心剜出來,捧到她面前。
但誰能保證感情會永遠這麼醇厚,一直不變?
當熱情漸漸褪去,當她年華不再容顏漸老,謝崇會不會後悔娶了一個和離過的婦人?他身為指揮使,只要稍有表示,什麼樣天香國色的美人都會送到面前;她的出身遠不及甯玉蕪,除了調香外再無所長,也許終有一日謝崇會突然醒悟,發現她沒有那麼好,也不值得這樣相待,到了那時,她該如何自處?
修長手指捏住了柔白細膩的下顎,謝崇強迫她抬頭與自己對視。
女人眼底的慌亂掙扎他看得一清二楚,既是心疼又是惱火,冷著臉開口,「妳何必害怕?本官不是羅豫,答應會一輩子對妳好、對錚兒好,此言既出,便不會反悔。」
周清搖了搖頭,嘴裏溢出低低的笑聲,「指揮使可記得隋文帝?史書上說:『初,高祖與獨孤后甚相愛重,誓無異生之子。』可到後來,前有尉遲氏,後有宣華夫人,可見感情是靠不住的,我不想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夫君納妾蓄婢,也不願與別人相爭,或許指揮使認為小婦人和離過,不配擁有這些,但我本性善妒,根本改不了的。」
說完,她握住謝崇的手腕,借力直接站起身子,掙脫開男人的箝制,淡淡道:「大人髓海有疾,受了多年的折磨,一直沒有找到減輕痛苦的法子,去年遇上了小婦人,能用香料壓制一二,讓您覺得舒坦了,心中怕也生出誤會,錯把這種快慰當成感情。」
周清兩手按著香几,重新跪坐在蒲團上,不知為何,她不敢去看謝崇的神情,只能低著頭,按部就班的調香。
然而灼燙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如芒在背,好似能看穿她內心所有的隱祕。
「今日時辰不早了,小婦人先將藒車香點上。」
方才聽到周清的話,謝崇初時有些猶豫,但他很快便理清了思緒,確定自己並非是什麼快慰,而是確確實實動了情。
他想得到這個女人,想光明正大的呵護她,想一輩子對她好……但他不善言辭,無法將心中的感情盡數吐露出來,只能氣悶地坐回了蒲團上,深深的注視著她。
將這層窗戶紙捅破,謝崇並不後悔,起碼他再也不必偽裝正人君子,可以將自己的感情盡數宣洩出來,免得逼瘋了自己。
許久沒聽到男人的聲音,周清還以為他已經被她說服了,豈料又過了半晌,他陡然開口,「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若初心一直不變,清兒是否願意嫁給我?」
手上研磨香料的動作微微一頓,周清面頰燙得厲害,強自鎮定道:「要是真能不變,就再說吧。」
藒車香的味道很快在香房中彌漫開來,髓海傳來陣陣鈍痛,讓謝崇不由得皺眉,好在他開始習慣了這種折磨,此刻一聲不吭,默默忍受,等到宣爐中換上了安神香後,痛意才慢慢消失。
第二十四章 眼瞎愛錯人
從香鋪離開後,謝崇徑直去了北鎮撫司。
一見到指揮使,謝一沉聲通稟,「大人,去年岳州知府畏罪自盡,而後那些稅銀便再也找不到了,甚至整個鄭家無一活口,怕是被滅門了。」
黑眸中透著無盡的陰鬱,男人手拿絹布,輕輕擦拭著繡春刀,「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做過的事情肯定會留有痕跡,鄭臨韜雖然不在了,但他的親信卻還活著,想要昧下八十萬兩紋銀,勢必要打通層層關節。」
本朝立國不久,國庫尚不充盈,那八十萬兩是岳州府兩年的賦稅,突然憑空消失,陛下大為震怒,命錦衣衛半年內查清稅銀去向,將之收入國庫。
即使岳州府與京城相隔千里,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稅銀失竊與諸位王爺脫不了干係,想要查明案件,定會遭到無數阻撓,半年之期,委實有些艱難。
坐在案几後,謝崇翻看著岳州府遞上來的信,突然瞳仁一縮。
鄭臨韜自盡後,鄭家著了一場大火,滿門五十五口,全都葬身於火海之中,但義莊收殮屍首時,總共只有五十四具,少的人究竟是誰?
「鄭家怕是有人逃了,義莊缺了一具屍體,信上記載不明,你親自去一趟岳州府,查一查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於指揮使的吩咐,謝一自然不敢違拗,他抱拳應聲,剛要往外走,突然想起了什麼,道,「昨日二爺偷偷跟甯玉蕪見了面,也不知他們究竟說了什麼。」
謝一口中的二爺,除了謝嶺以外不作他想。
謝崇面色一沉,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他這個堂弟會蠢到這種地步。
稅銀失竊案尚未查清,戶部尚書甯成風嫌疑極大,就算陛下尚未表態,滿朝文武仍嗅到了異樣的氣息,不敢與甯家人走的過近,但謝嶺卻一再與甯玉蕪接觸,為了美色不顧身家性命,與傻子有何分別?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謝崇擺手趕人,面容冷肅,顯然是動了氣。
謝一早就看謝嶺不順眼了,先前還敢陷害指揮使,若非他是老指揮使的獨子,犯下這麼多事,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怎可能安生活到現在?此刻他自尋死路,可就怨不得別人了。
天色擦黑,謝崇回到府邸,還未等走進書房,便聽到有人叫了一聲,「堂兄且慢。」
腳步微頓,等謝嶺追上前後,他才邁過門檻,兀自落坐,面上不辨喜怒,低聲發問,「這麼晚了,你找我有何事?」
看著坐在案几後的男人,謝嶺心頭彷彿被無數蟲豸啃噬,他不明白老天爺為何這麼不公平,指揮使的位置讓謝崇奪取了不算,就連玉蕪也對他情根深種。
想起她曾經說過的話,謝嶺的呼吸不免急促幾分,恨聲道:「堂哥為何不願娶玉蕪表妹?她對你一片真心,無論是人品相貌,還是家世身分,都挑不出一絲瑕疵,哪裏配不上你?」
若清兒未曾出現,和誰成親對於謝崇而言,都沒有半點差別,甚至為了查案,他很有可能會同意這樁婚事。但此時情況全然不同,他心有所屬,再也容不下他人,又怎會因一個不相干的女子,將清兒越推越遠?
「我跟甯玉蕪只見過一面,她便生出了一片真心,可見這情意有多廉價,且她還是戶部尚書的嫡女,堂弟最好與她保持距離,否則日後必定會後悔。」
謝嶺根本聽不進去這種話,在他眼裏,謝崇無比自私,慣愛搶奪別人的東西,無論是朝中職位,還是心愛的女子,他都不放過,像這種卑鄙無恥之徒,說的話怎麼能信?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伯父伯母早就去了,堂哥的親事按理應由我娘做主,她屬意玉蕪表妹,想讓表妹嫁進謝府。」
「那又如何?」謝崇面色不變。
額角迸起青筋,謝嶺倍感屈辱,他死死咬牙,還沒等開口,門外便進來了兩名侍衛。
「將二爺帶回小院,好生看守,三個月內不准出府。」
聽到這話,謝嶺破口大罵,「謝崇,你才比我大一歲,憑什麼禁我的足?你這個剋父剋母的喪門星,連我爹都是被你害死的,喪盡天良的狗東西,你根本不配!」
無論謝嶺說什麼,謝崇都無動於衷,從小到大,再不堪入耳的謾罵他都聽過,甚至多次徘徊在生死邊緣,此時不痛不癢的幾句話,又算得了什麼?
兩名侍衛站在一旁,眼底皆流露出濃濃怒意,指揮使訊問囚犯的手段雖狠辣,但對待手下卻不算苛刻,甚至還三番兩次救過兄弟們的性命,極為重情重義,怎能受到這等侮辱?
兩人得到謝崇示意,立刻衝上前去,三兩下便將謝嶺制服,由於怒意高漲,還衝著打不死人,卻會令人痛苦難當的地方狠狠捶了幾下。
侯氏只得了謝嶺一個兒子,十分嬌慣,也沒有督促他習武,因此這人只是花拳繡腿,比普通的衙役還要不如,當真是虎父犬子。
謝嶺被帶走後,書房中終於安靜下來,謝崇從袖中取出了銀薰球,置於手中輕輕搖晃,聽到裏頭小盂轉動的聲音,不禁暗自低歎。
他知道清兒害怕,但卻不能因噎廢食,總沉浸在過去之中。若是如此,恐怕這輩子都無法從陰影中走出來。
一個人的耐心有限,若三個月之內,清兒一直不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便只能另闢蹊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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