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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特殊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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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7801

《夫人哪時要和離》卷一

  • 作者清川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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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不能人道,設計她遭人侮辱,借種生了孩子卻不照顧,
婆婆小姑貪婪惡毒,吃她的、穿她的,卻餓死她兒子,
重生一回,周清除了復仇,只想保住孩子,守護好娘家親人,
知道家中的傳家寶宣爐遭人覬覦,引來滅門之災,
又察覺自己這世的血液有奇效,調配香料效果顯著,
她便決定懇求錦衣衛指揮使謝崇暫時保管宣爐,
交換條件便是以血調香治療他的怪病,兩人的關係本該僅止於此,
偏偏打從指揮使救了去上香卻遭山賊挾持的她後,
看她的眼神似乎就越來越火熱,連她想和離他都要插一手,
不成不成,謝崇他殺人如麻,手段狠辣,
要是他察覺她肚裏的娃其實是他的種,誰知道會做出啥事……
清川,吉林人,目前居住在四川,
是時而抽風的摩羯座,喜歡歷史、喜歡追劇、喜歡美食,
旅遊的時候會挑選人文氣息比較濃郁的城市。
有空時還會去尋訪蒼蠅館子,小店的美食總帶有明顯的特色,
做法不同,心思不同,有時踩雷,有時驚喜,
給平淡的生活中增添了一絲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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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為親手報復
周清從來不知道活著竟會如此痛苦,她得了天花,高燒不退,渾渾噩噩躺在柴房裏隨便搭成的床上,面頰深陷,瘦成了一把骨頭。
門外傳來中年婦人響亮的聲音,「你們家那個病婆娘還沒死?天花可是髒病,就算斷了氣也得趕緊燒了,否則沾上晦氣,誰都跑不了。」
說話的是鄰居吳大娘,周清自認從來沒有對不起吳家的地方,甚至還在吳大娘病重時,自掏腰包給她治病。
升米恩,斗米仇,周清以前不信這話,總以為與人為善就會得到福報,但後來才懂人心最是複雜,與她所想的全然不同。
兩眼湧出渾濁的淚,她顫抖不停。
婆婆張氏語氣帶著埋怨,開口道:「我兒子倒了大楣,才會娶了這麼個水性楊花的賤人,好吃好喝養著她跟孽種也就算了,到死還不放過我們,真是造孽!」
周清愣了一下,她想起三歲的兒子,眼淚落得更凶。
要是她死了,錚兒怎麼辦?張氏肯定不會好好對他,羅豫看似溫和,實際上卻生了副鐵石心腸。
砰!周清摔在地上,她幾乎感覺不到疼痛,慢慢往門口的方向爬去。
院子裏的羅母跟吳大娘聽到了動靜,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只見門板緩緩開啟,滿臉膿包面容猙獰的女人探出頭來,有氣無力地道:「婆婆,我馬上快不行了,您好好對待錚兒,求求您,就當我求您了!」
周清使盡全身力氣磕頭,泥地上滿是沙礫碎石,殷紅鮮血絲絲縷縷沾在地上,蜿蜒如小蛇般順著她的面龐劃落,配上潰爛流膿的疙瘩,這副模樣跟惡鬼沒有任何區別。
羅母倒抽了一口涼氣,嚇得渾身寒毛豎起,往地上啐了一口,「賤人,妳還不趕快進去,是不是想把病氣過到我身上?真惡毒,就妳這樣的毒婦,哪配有兒子?我勸妳別太著急,等妳死了後,那個小雜種也會下去作伴的……」
口中湧起一股腥甜,周清撕心裂肺的咳嗽著,吐了口血出來,她瘦得厲害,眼睛顯得更大,滿是哀求望著羅母。
吳大娘嫌棄周清髒,剛才就貼著牆根兒離開了,羅母冷哼一聲,回房去哄著外孫子。

天黑前,羅豫進了家門。
他是大理寺的錄事,從八品,每月拿到的俸祿有二兩紋銀,看似不少,但卻必須四處打點,日子依然過的捉襟見肘。
貧困交加,周清只能去當個洗衣婦,哪想得到漿洗衣裳處的主人得了天花,她也染上了病症。
羅豫站在柴房門口,他面容平靜,盯著女人動也不動的身子,腳下彷彿生根了一般。
周清似有所感,緩緩睜開眼,渾濁的淚水不斷滑落,她哀求道:「阿豫,我就錚兒一個孩子,求求你照顧好他,求你了。」
這一句話,就已經將她積攢的力氣耗費大半,周清下床,兩手撐地跪著,半晌也沒有得到回答。
「你我夫妻一場,就當我求你,還不行嗎?」
「好。」羅豫終於點頭,鳳眼晦暗不明,讓人分辨不出他的想法。
心中牽掛已了,周清嘴角帶笑,身子軟倒,就這麼斷了氣。


周清死後,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她發現自己竟然一直逗留在小小的土臺上,走不了,逃不脫。
人家常說,鬼魂捨不得俗世的家人,會在望鄉臺上再看一眼,難道這裏就是望鄉臺?
跌跌撞撞爬到土臺邊上,她低頭往遠處望,發現雪白雲層不斷翻湧,竟然出現了羅家的景象。
她看見自己的屍首橫在地上,羅母到底是個婦人,即使平時囂張跋扈,看到死人還是有些發怕的,她站在旁邊,瘦長的臉帶著厭惡,哆哆嗦嗦問:「那個病鬼死了,屍體該如何處置?」
羅豫讀的書不少,比普通人多些見識,他頓了頓,說:「天花是髒病,得把屍體燒成灰,否則可能會傳染。」
人死如燈滅,周清並不在意自己的身後事,她在世間唯一的牽掛就是羅錚,她三歲的兒子。
當初是羅豫逼著她生下這個孩子的,錚兒叫了他那麼久的爹,養了三年,就算養隻小貓小狗也能有些感情,他又答應了自己,應該會好好照顧錚兒的吧?
心裏這麼想著,周清卻有些沒底,羅豫從來沒將一絲柔情分到過他們母子身上。
只見男人俊朗的面龐一片冷肅,從廚房裏端了菜籽油出來,倒在周清的屍身上,之後拿出火摺子,火焰洶湧而起,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獸。
羅母嚇了一跳,在屍體被火光吞噬前,她看著女人圓瞪的雙眼,不由得一陣膽寒。
濃煙將人嗆得直咳嗽,羅錚感覺到有些不對,他飛快地跑到後院,看著整間柴房都燒了起來,羅豫正提著水桶滅火。
「娘……我娘呢?」
羅母一耳刮子甩在他臉上,常年做活兒的婦人手勁極大,將羅錚的小臉打得高高腫起,就跟饅頭似的。
羅豫皺眉,「母親,錚兒到底是我的孩子,您別動手。」
「什麼你的孩子?不過是個孽種罷了,要不是周家人都死絕了,誰會養這種討債鬼?」
他沒吭聲,好不容易將火撲滅,他氣喘吁吁,額角上滿是汗珠,此刻周清的屍體已經燒得面目全非,柴房經歷烈火,變得搖搖欲墜,根本堅持不了多久。
因為太過疲憊,羅豫回房歇著,羅母看著兒子的背影,眼神閃了閃。
她直接將默默流淚的羅錚扔到了柴房裏,小孩從小就不受寵愛,養的十分卑怯,即使被勒得面皮紫紅,也不敢叫出聲來。
她用銅鎖將門鎖好,又取了木板封死窗戶,柴房裏沒米沒水,只有一股焦糊味兒,這樣的環境對於三歲的羅錚而言,與地獄也沒什麼差別,他熬不住。
眼裏爬滿血絲,周清在望鄉臺上看著兒子縮在牆角,細瘦的胳膊抱著膝頭,小臉上濡濕一片,喃喃叫著,「娘,您在哪裏?錚兒好渴,好餓……」
一聲疊一聲的呼喚,好比最鋒利的刀,毫不留情的刺進了周清的心房中,痛不可遏。
周清死死咬牙,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她怎麼也沒想到羅家人竟會這麼心狠,錚兒才三歲,這是要活活殺了他!
殷紅的淚水滑落,周清從來沒有這麼後悔過,要是她能早點看清羅家人的本性,不再以夫為天,不再事事順從,現在就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不只自己死不瞑目,就連唯一的兒子也遭了難。
雲層中的景象並未消失,繼周清死得面目全非後,羅錚也沒了,整整三日水米未進,她的兒子是活活渴死餓死的。
羅豫違背了自己的承諾。
死了兩個拖油瓶,對於整個羅家而言,算是天大的好事,羅母臉上的喜色根本遮掩不住,哪像是家裏發喪的模樣?
有鄰居問起了周清母子的下落,她便會說上一句,「他們娘倆兒苦命的很,雙雙得了天花,我唯一的孫子沒了,老天爺真是心狠。」
街坊鄰居不勝唏噓,沒有人認為是羅母殺了錚兒,畢竟那可是她唯一的親孫子,是羅家的根兒,怎麼捨得呢?
周清恨啊!她好恨!
椎心的痛苦讓她大喊大叫,痛哭流涕。
但時間慢慢流逝,她從最開始的崩潰變成麻木,畢竟她只是鬼魂,還被困在望鄉臺上,什麼都做不了。
三個月後,數十個穿著麒麟服的錦衣衛來到羅家門口。
看著渾身煞氣的人,羅母險些被嚇破膽,強忍懼意問道:「官爺們來到小婦人家裏,有何貴幹?」
有一人面帶笑容,好聲好氣道:「羅老夫人,妳外孫今年三歲,並非姑爺親生,是不是?」
即使這名錦衣衛態度溫和有禮,羅母的驚恐依舊沒有絲毫緩解,還是羅豫穩得住,問道:「敢問大人是不是為了指揮使而來?」
錦衣衛點頭。
羅豫垂眼,讀書人的外表讓他看起來沒有一絲殺傷力,只聽他緩緩道:「舍妹的孩兒養在家中,與家人感情深厚,即便指揮使是為了尋回骨血,也不能讓我們親人分別。」
錦衣衛眼含深意,「羅錄事,令妹既已婚配,小少爺對她而言就是拖累。」
羅豫斬釘截鐵地反駁,「血脈親情,怎能用拖累二字形容?還望大人海涵,回去與指揮使通報一聲,即使他將小寶從家裏接走,也是我們羅家的孩子。」
大周朝上至百官下到平民,無一人不懼錦衣衛。這姓羅的看似孱弱,沒想到還有幾分骨氣,為了外甥膽敢跟他們對上。
「放心,我們會將話帶給指揮使的。」
說完,就有人進了裏屋,將一個三歲大的男孩抱在懷裏,這男孩五官端正,輪廓跟指揮使不太相似,也有可能是隨了母親。
錦衣衛浩浩蕩蕩的來,又浩浩蕩蕩的去。
等到人走後,羅母仍沒有緩過勁兒來,她腿一軟,跌坐在地上,顫巍巍道:「兒啊!小寶不是……」
話還沒說完,就被羅豫打斷,「小寶就是指揮使的兒子,這一點不會有錯。」
透過雲層看到這一幕,周清不由得慘笑。
好!好的很!
羅母殺了她的兒子,羅豫又讓外甥頂替了錚兒的身分,去享受榮華富貴,她真想把他們的胸膛剖開,看看心肝是不是黑的!
周清越想越是悲從中來,不禁掩面痛哭,「如有來世,我定要報仇!如有來世……」


周清不知道自己在望鄉臺上待了多久,自打兒子死後,她的內心就被仇恨佔據了,只一心一意的想手刃仇人,為枉死的孩兒報仇。
她在望鄉臺上不斷叩頭,一下接著一下,苦求滿天神佛,大抵是上蒼感受到了她的不甘,等再次睜開眼時,她發現自己正趴伏在桌面上痛哭,眼淚將袖口打得濕濕的,眼皮腫得睜不開。
羅豫站在門口,斯文的臉上露出一絲懊悔,走到妻子跟前,用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面頰,啞聲道:「事已至此,已經沒有退路了,清兒,是我鬼迷了心竅,對不住妳。」
以手掩面,周清並沒有哭出聲來,但兩行清淚卻順著指縫滑落。
她的記性雖然不算絕佳,但此刻發生的這一幕卻深深印刻在她腦海中,也是造成她身死子亡的根源。
昨夜她糊裏糊塗被人強佔了身子,等到醒來,才發現事情是夫君一手促成,當時她心如死灰、萬般悲苦,竟然鬧到羅母面前,將此事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以至於後來她懷了身孕,羅母一口一個孽種,還把她的錚兒活活餓死。
望鄉臺上看到的景象歷歷在目,周清眼底翻湧著恨意,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回到初嫁給羅豫的那一年,距離她殞命還有整整四載,但能活著就是好事。
此刻周家還沒有家破人亡,甚至錚兒也未出世,一切都還來得及。
用力咬了下舌尖,她放下手,露出紅腫的眼眶,配著不帶一絲血色的小臉兒,分外惹人憐惜。
她並不打算像前世那樣大吵大鬧,她要讓羅豫,乃至於整個羅家付出代價,就必須得到他們的信任,而後才能趁其不備,徹底報仇。
盈滿淚水的眸子直直覷著眼前的男人,她扯著對方淡青色的袍子,聲音又輕又啞,「妾身已經不乾淨了……阿豫會不會嫌棄我?不要我?」
看到女人只是害怕,沒有崩潰吵鬧,羅豫送了口氣,伸手將她摟入懷裏,「清兒千萬別這麼說,妳為我受了這麼多的苦,我憐惜還來不及,又怎會嫌棄?」
沾滿淚痕的面頰貼在他胸膛上,能聽到平穩的心跳聲,然而周清眼神冷漠,恨不得把羅豫的心給挖出來,祭奠慘死的錚兒,這種無情無義的禽獸,要是還能安穩活在世上,天理何在?
淚水打濕了衣襟,感受到濡濕的衣料,羅豫心頭也不免升起悔意,他是不是太衝動了,即使昨夜成了事,清兒也不一定會懷上孩子,要是肚子沒消息的話,難道還要再借一次種?
心緒煩亂紛雜,羅豫也沒有耐性繼續安撫她,敷衍幾句便離開了臥房。
等到人走後,周清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中哪怕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也楚楚可憐的女人,她唇角微勾,輕輕笑出聲來。
難以啟齒的地方傳來陣陣刺痛,黏膩冰涼的感覺讓她十分難受,但心裏卻無比舒暢,畢竟再過不久,錚兒就會托生在她肚子裏。
她的兒子上輩子只活了不到四年……這一世她從地獄裏爬出來,就算拚了一條命,也要好好護著孩子,讓他平安渡過一世。
去後院打了井水,她洗了把臉,隱隱約約聽到了門外的聲音。
「娘,您看看大嫂,天天哭喪著臉,簡直晦氣極了,要是讓周家人看到,說不定還以為咱們欺負了她。」
即使隔著一層門板,周清也知道說話的人到底是誰—— 羅豫的親妹妹,她的小姑子羅新月。
記得還在望鄉臺時,錦衣衛來到羅家,將羅新月生下的孩子抱走,去到指揮使那裏享福,雖然最後落了個屍骨無存的下場,但那也怨不得別人,要怪只能怪自己。
他們被榮華富貴迷了眼,連錦衣衛都敢欺瞞,也不想想那位指揮使掌管北鎮撫司,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鮮血,敢招惹他,還真是活膩了。
說起來,羅新月之所以會早早生下來一個兒子,是因為她跟長夏侯府的庶子吳永業偷偷相會,本以為能嫁入高門,麻雀換了鳳凰命,但哪想到吳永業滿嘴謊言,隱瞞了自己早已娶妻的事實,要是羅新月再跟他接觸下去,少不得會落得名聲盡毀,充作妾室的下場。
上輩子她不願意讓自己的小姑子吃苦,得知羅新月私定終身,趕忙將事情告訴羅豫,後者棒打鴛鴦,直接將羅新月嫁了,這才讓妹妹過上好日子。
但在羅新月眼裏,自己就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不希望別人過得好,這才毀了她的前程。
好心被當作驢肝肺,這一世且讓他們自己折騰,她倒是想看看,羅新月能不能憑著肚子嫁進長夏侯府!
「妳跟她計較什麼?哭幾聲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周家開了香鋪,每月能送十兩銀子呢,要是把妳嫂子得罪了,屋裏頭的胭脂水粉也別要了。」
羅母伸手點了點女兒的額頭,微胖的臉上滿是笑意,根本沒有半分責怪的意思。
羅新月扯著她的胳膊撒嬌,母女兩個說了好一會兒,羅新月這才提著籃子出了門,表面上是去集市逛逛,實際上卻是跟吳永業見面。
周清不禁冷笑,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羅家人全都是一副德行,自私自利,為人刻薄,爹娘心疼她,每月給十兩銀子做貼補,沒想到盡數被羅母佔了去,她一文見不著,倒被羅新月花了大半。
想起那女人用她的銀子塗脂抹粉穿金戴銀,周清心裏就堵得慌。
用濕布敷了敷臉,人也看著精神了些,她這才走到廚房,幫羅母打下手。
「清娘,妳跟阿豫鬧什麼彆扭了?竟哭了一早上?」羅母問。
上輩子過的那般淒慘,周清可不會再犯傻,把自己被人奸淫的事情說出口,讓羅母做主,畢竟在羅母眼裏,她那沒種的兒子千好萬好,絕不會有半點錯處,都是自己水性楊花,分開腿纏著別的男人,這才失了貞潔。
她嘴角強擠出一抹笑,眼底卻帶著黯然,「婆婆,都是清娘沒用,嫁給夫君都半年多了,肚子竟然一點消息也沒有,方才心裏難過,這才哭了許久。」
說話間,周清又紅了眼眶,她的相貌本就生得無比嬌豔,哭起來就跟枝頭嬌蕊般鮮嫩,若非如此,當時羅豫也不會一眼就看中了她,巴巴地上門求親。
「這才沒到一年,妳也不必心急,過陣子去廟裏拜拜,說不定就能有信了。」
羅母雖然盼著孫子,但周清已經因為此事哭了一早,要是繼續哭喪,好好的福氣都被折騰沒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家裏死了人,呸!什麼東西!
見婆婆如此「慈和」,周清面上萬分感激,輕輕點頭應了,這才繼續做活兒。
此刻羅豫並不在家中,他已經去了大理寺,等到太陽快下山時才會回來。要不是昨晚做了虧心事,今早也不會耽擱那麼長的時間。
尋常人家一日只吃兩頓,羅母是為了給兒子補身,這才燉了一鍋雞湯。
周清昨晚被折磨了一夜,早飯又沒吃,肚子餓得咕嚕嚕直叫喚,羅母只當沒聽見,手裏拿著蒲扇,坐在灶前頭慢悠悠的搧著。
「婆婆,我有些肚餓,家裏可還有飯食?」
「蒸籠裏還有半個冷饅頭,先墊墊肚子,等阿豫回來咱們再一起吃飯。」
周清早就知道羅母是什麼德行,她眼裏只有羅豫跟羅新月一雙兒女,她這個兒媳婦即使嫁進了羅家,也是外姓人,餓不死就行了,花銀子也是浪費。
輕輕撫著平坦小腹,周清問:「婆婆,月初我娘送來了十兩銀子,說是貼補給我的,您能不能勻給我點,讓我去街上買些吃食。」
聽到周清要錢,羅母就跟吞了蒼蠅似的,臉色立刻變得十分難看,「街面上的東西不乾淨,還不如在家裏吃,再說了,餓一頓也餓不死,還真是嬌慣。」
秀眉挑高,她歎了口氣,「您別生氣,我不去街上買便是,反正香鋪離咱家也不遠,我正好回去瞧瞧。」說著,她作勢往外走。
羅母心裏咯噔一聲,攥著的蒲扇也掉在地上,要是這女人真回了娘家,將銀子的事情說出口,周家人哪還會往這兒送錢?
思及此處,羅母彷彿被割肉一般,難受極了。
「妳先等等,我這還有點散碎銀子,先拿去吧。」
聽到這話,周清突然轉身,小臉上露出明豔的笑容,眼疾手快的將羅母的荷包一把搶過來,打開看了看,發現裏頭還有五兩銀。
五兩可不少了,自己拿走總比留給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強!
第二章 她的血有奇效
周清手裏拿著荷包,快步走出羅家,她現在最想見到的就是爹爹娘親。
上輩子周家在她懷有身孕的一年裏飛速敗落,父兄殞命,母親席氏也得了重病,纏綿病榻幾個月,終於撒手人寰。
想起分別多年的親人,她眼圈不由得泛紅,鼻間也湧起幾分淡淡的酸澀。
如今周家香鋪未曾被人燒毀,哥哥也沒有被汙衊殺人,一切都還來得及挽回,她定要好好護住血親,不再像上一世那般,最終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因為思親心切,周清也顧不得買吃食了,直接趕往香鋪門口。
周家香鋪位於主街,店面並不算大,但擺在架子上的香料種類卻不少,有的價格便宜,有的分外貴重,要不是這些價值千金的香料被一把大火盡數燒毀,周家也不會傾家蕩產。
周父擺弄香料足足幾十年,各種香料經過他手,彷彿煥發生機一般,散發出馥郁的香味,憑著手藝,香鋪生意不差,周家家底也算殷實。
周清沒有將父親的手藝完全學會,但好歹也有幾分涉獵,不過香料價格高昂,羅家是負擔不起的,就算有這錢,也不可能給她,她這才慢慢將這門手藝擱置了。
門口站了個迎客的夥計,身量不高,乾巴巴的模樣就跟柴火棍兒似的,一看到周清,馬上熱情地迎了上來。
「姑娘回來了!快進屋,老爺夫人方才還念叨著您呢,沒想到說曹操曹操到,還真是巧了!」這夥計名為于福,是周父的小徒弟,在調香上雖然沒有什麼天賦,但卻生了一張巧嘴,總哄得客人心花怒放,掏錢買了不少香料。
周清笑著點頭,她掀開簾子,快步走到了後院,剛一入偏廳,就看到席氏手裏端著茶碗,小口小口的抿著,銅爐中溢出絲絲縷縷的青煙,她聞了一下,發現爐裏點的是丁香。
席氏聽到腳步聲,一抬頭,看到周清站在門前,一張保養得宜的臉上透出濃濃喜色。
「清兒,妳怎麼回來了?」
看到母親年輕許多的容貌,沒有病重時的死氣,周清霎時紅了眼眶,薄薄水霧積聚在杏眸上,配上她略顯蒼白的面色,讓人十分心疼。
席氏拿出帕子給她擦淚,「好端端的哭什麼?是不是羅豫為難妳了?他要是做了錯事,就讓妳哥哥教訓他……」
心頭激蕩,周清渾身都在輕輕顫抖著,她忍不住撲倒在席氏懷中,嗚嗚哭出了聲。
席氏一揮手,屋裏伺候的婆子就退了下去,她皺眉問:「到底怎麼回事,妳跟娘說說。」
周清淚盈盈抬眼,猶豫著該不該將羅豫做下的惡事說出口,她想要說,可又想要是說了的話,除去讓親人悲傷痛苦外,再沒有其他用處,終究把話吞了回去。
「沒什麼,就是想您了。」周清一邊擦著眼淚,肚子一邊咕嚕嚕直叫。
席氏哭笑不得,「妳都多大的人了,竟然還餓著肚子回娘家。」
周清坐在圓凳上,抱怨道:「您有所不知,哪是女兒不願吃飽?而是羅家只剩下冷饅頭,我吃不進去,便尋思回來吃點好的。」
「我不是每月都往羅家送十兩銀子嗎?那些錢可不少。」
周父跟席氏只得了一子一女,對於小女兒周清十分疼愛,在大周朝,普通的三口之家,每月花一兩銀子便能過上不錯的日子,現在她給了十兩,羅母竟然這麼對待清兒?
上輩子,周清受到婆家人苛待,娘家卻一無所知,除了是因為婆家刻意隱瞞,也是因為她不願讓家人擔心,沒有說出口。
然而重生回來,周清不願再讓羅家人佔便宜,她眼神閃了閃,說:「您給的銀子全都落到了婆婆手裏,女兒一文錢都見不著。」
她言語中透出濃濃的委屈,配上通紅的眼眶,席氏心疼極了,「我去找親家母理論理論,做人可是要講良心的,咱們家雖是商戶,但又不像前朝那般低賤,妳哥哥馬上就要參加秋闈,若成了舉人,之後過了會試,不一定比羅豫差,明顯就是他家高攀,竟然還這麼對妳。」
羅家人的心肝早就黑透了,對於他們,周清早就不抱有任何期待,她拉著席氏的手,輕輕勸道:「娘,您不必去找婆婆,以後只要把銀子直接交給女兒即可。」
席氏有些猶豫,「妳嫁給了羅豫,就是羅家人,要是不將私財拿出來,女婿心裏怕是不會好受。」
羅豫到底是什麼想法,周清根本不在意,反正只要周家香鋪一直開著,羅家就不敢鬧得太過分,否則跟家底殷實的親家撕破臉,他們也討不了好。
但現下不好解釋自己的想法,周清轉移話題,問:「我爹呢?」
席氏歎了口氣,指了指不遠處的書房,說道,「他在屋裏歇著呢,最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一直覺得心氣鬱結窒悶,喝了幾服湯藥也不見好。」
周清心裏咯噔一聲,想起上一世周父暴斃而亡,就是因為心氣鬱結,她原本以為這毛病是周家敗落後才患上的,沒料到此刻已有端倪。
心不在焉地喝了一碗蓮子粥,她起身往書房走去,剛推開房門,就看見周父坐在案几前,手裏拿著一本香譜,仔細研究。
「爹。」
聽到女兒的聲音,周父將書本放下,儒雅的面上露出笑來,「清兒,妳怎麼回來了?」
周清站在他面前,一把將香譜搶過來,小臉上帶著不滿,咕噥道:「娘都跟我說了,您心口憋悶的慌,就該好好休息,看這香譜做什麼?」
知道周清在擔心自己的身體,周父解釋說:「香譜上記載了一味香藥,名叫丁沉煎圓,將香料做成雞頭大的圓子,放在口中含服,就能調順三焦,治療心胸痞滿之症。」
「是嗎?」周清隨手翻了翻紙頁,她坐下來,將丁沉煎圓的方子記下來,打算回到羅家慢慢研究,畢竟香藥是要吃進肚子裏的,可不能有半點差錯。
在抄錄方子的時候,她又看到了一種安神香,也能緩解鬱燥,平復情緒。
「要不是您先試試安神香?我給您調。」
周父的書房中放了不少香料,周清跪坐在香几前,從香瓶中取出香勺,將米泔浸泡過的地榆、玄參等物碾碎。
這支香勺是新的,用上好的竹子打磨而成,按理說不應該有倒刺才對,偏偏勺柄劃破了她的手指,殷紅的血珠滴在了香料上,指尖傳來陣陣刺痛。
周父見狀,趕忙讓下人拿來傷藥,給女兒上藥。
大概是上輩子經歷了太多磨難,面對這小小的傷口,周清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只道:「爹,您快點把安神香調出來,我以前沒聞過這種香料,也不知是不是真有安神的奇效。」
周父拿她沒辦法,只能換了香夾,繼續調香。
因為調製安神香的香料頗有些貴重,即便沾了血,周父也不忍心將東西全扔了,用的便還是剛才那些,調好之後,他將香料點燃,不過片刻功夫,書房中就有一種清淡素香彌漫開來。
周清重生不到半日,原本胸臆中還積聚著不少怒火,但在嗅到安神香後,心緒竟然慢慢平復下來。
「這安神香的確特別。」她不由得讚歎。
周父微微搖頭,他緊緊皺眉,口中念叨著,「不應該、不該如此,之前我調過安神香,分明不是這種味道,功效也遠遠不如,難道今日的香料品質極佳?」
開了幾十年的香鋪,周父辨識香料的眼力絕不會差,他仔細看了幾次,都沒發現地榆玄參等物有何不同,唯一的不同,就是女兒指尖湧出來的血珠。
難道說摻入人血,安神香的功效就會成倍增長不成?
周清也想到此處,她低頭看著自己被白布裹住的手指,試探著問:「爹,是不是女兒的血?」
周父面色嚴肅,「不管是不是,此事妳千萬不要跟外人提及,最好爛在肚子裏,可記住了?」
大周朝用香料的人家不在少數,更何況周家香鋪還開在京城,她打小兒就清楚周人對香料的看重,若是自己的血真有奇妙的功效,恐怕是禍非福。
閉了閉眼,她忽然想起自己的魂魄待在望鄉臺的那段時日,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有所不同?
周清實在是琢磨不透,便搖了搖頭,不再胡思亂想。


周清在娘家待了一個多時辰,趕在羅豫前頭回去,剛一走到門口,就看到了羅新月。
她這小姑子走起路來,略微有些艱澀,好像腿受傷似的。
聯想到昨晚恐怖的經歷,周清哪會不知羅新月究竟做了什麼?怕是已經與吳永業生米煮成熟飯了。
「新月。」她喚了一聲。
羅新月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回過頭,在看到周清時,臉色變得分外難看,眼底也藏著一絲心虛,「嫂子,妳怎麼在這兒?」
周清眼尖,掃到她脖頸處的紅痕,她上輩子因為擔心羅新月受了欺辱,將此事說了出來,此刻只當沒瞧見,慢吞吞開口,「我肚子有些餓了,上街買了點吃食,順道回了香鋪一趟。」頓了頓,她接著說:「妳呢?我記得妳早些時候便出了門,沒想到回得這般晚。」
羅新月生怕自己做出的事情被周清戳破,她心裏就跟揣了隻兔子似的,撲通撲通跳個不停,顫聲說道:「我在街上胡亂逛逛,忘了時辰,這才晚了些。」
周清慢吞吞點頭,從羅新月嘴裏說出的話,她一個字都不信。
她一腳跨進門,手心按著門框,回眸一笑,問:「新月怎麼還在外面站著?天色晚了,千萬別著涼。」
「這就來。」羅新月應了一聲,快步追上,她看著面前女人纖細的腰身,就跟河岸邊上的柳條似的,風一吹就輕輕擺動。
先帝好細腰美人,上行下效,不管出沒出嫁的女子都會刻意少吃些飯食,或者用布條將腰腹處勒緊,顯得腰肢纖細。
但周清卻不同,她母親是南方人,骨架本就生的小,身量穠纖合度,即使沒有束腰,那腰仍是不盈一握。
羅新月眼底透著濃濃妒意,跟著她身後進了家門。
羅母聽到動靜,從廚房裏走出來,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眼珠子直盯著周清看,想要將五兩銀子討回來。
對於這個婆婆的心思,周清明白的很,她幫著羅母端菜,往廚房裏一趟趟走,後者張了張嘴,根本沒有說話的時機。
過了不到一刻鐘功夫,羅豫就回來了。
羅豫定定的站在廚房外,看著來來回回奔忙的女子,整顆心都被後悔填滿了。
他不該這麼糊塗,就算沒有孩子,也可以從同宗的子侄輩過繼,他是瘋了才會逼著清兒借種……他閉上眼,俊秀面龐上露出一絲痛苦。
羅母掃見兒子站在門外,趕忙走出去,低聲嘟囔,「你媳婦太不像話,從我這拿走了五兩銀子,你得好好教訓她。」
家裏到底是什麼情況,羅豫一清二楚,他的薪俸全都用來上下打點,家裏的吃穿用度花的都是周家的銀子。
他覺得羞辱,白皙面皮陡然漲紅,「娘,那些錢本來就是岳母貼補清兒的,兒子沒法要。」
羅母不高興了,「她既然嫁到羅家,就是羅家人,哪有小輩存私財的道理?」
羅豫只當沒聽見,他走到廚房裏,坐在周清身旁,鼻尖嗅到了一股淺淡的蘭香,雖不濃郁,卻十分好聞。
低垂著眼,周清不想露出馬腳,她給羅豫盛了碗雞湯,笑著道:「阿豫在大理寺整理卷宗,忙了一整日,肯定勞神傷眼,快喝些湯水補補,這是婆婆特地給你做的。」
聞言,羅母難看的臉色稍微緩和了幾分。
她的手藝並不算好,燉雞湯只加水跟鹽,雞肉的口感又老又柴,還有股腥味兒。
上輩子周清覺得羅母糟蹋東西,從旁提了好幾次,說要請個婆子來做活,哪想到羅母勃然大怒,認定了周清嫌棄她,婆媳兩個鬧得不可開交。
這一世她學聰明了,食不言寢不語,小口小口吃著飯,模樣秀氣極了。
倒是羅新月忍不住抱怨,「娘,您燉的雞湯也太腥了。」
羅母撂下筷子,發出啪的一聲響,「嫌腥妳就別吃,反正是給妳哥燉的。」
羅新月的脾氣並不好,大聲吵嚷起來,羅豫皺了皺眉,眉眼透著一絲疲憊。
他只是小小的錄事,白日裏在大理寺奔忙,本就勞神,回家後依舊不得安寧,此刻心裏生出陣陣焦躁,恨不得馬上從黏膩汙濁的泥沼中脫身。
飛快地吃完飯,羅豫站起身,從廚房裏離開。
周清抬眼,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升起無限的諷刺。
羅豫這個男人,她再瞭解不過了,冷心冷血又有野心,他為了往上爬,什麼都不要,之所以會娶自己,也是因為周家殷實的家境對他有用罷了。
死過一回,周清的思路非常清晰,她知道自己應該勸架,畢竟想要報仇,假裝成好兒媳才能讓他們即使發生什麼事也不會懷疑自己,不是嗎?
「婆婆,新月不是故意頂撞您的,最近天氣熱,大家火氣也大的很,待會我熬些綠豆湯,喝點也能舒服些。」
羅新月絲毫不領情,她咬著牙,直接跑回西屋。
反正吳公子已經答應她,會八抬大轎娶自己過門,等嫁到了長夏侯府,她就再也不用過這種日子!
等羅母吃完飯,周清將碗筷收撿清洗乾淨,又熬了綠豆湯,每人都送了一碗,最後才提著食盒回到東屋。
羅豫正在看卷宗,屋裏點了油燈,光線仍有些暗,聽到聲音,羅豫抬起頭,眼神緊盯著周清,他雙手握拳,手背上暴起青筋。
他知道周清性子好,又愛他敬他,但做出了那種惡事後,生怕她會怨自己。
「清兒。」
男人今年二十二,五官生得斯文俊秀,身體看起來也有些瘦弱,但在嫁人前,周清完全沒想到,她的丈夫會是天閹。
杏眼閃了閃,周清低著頭,思索著自己該如何報仇。
前世羅豫將小寶送到了指揮使跟前,藉著這股東風,慢慢往上爬,最後進了內閣。
周清不得不承認,羅豫很有才幹,要不是家世太低,他也不會在錄事的位置上磋磨這麼多年,可是他已經被權勢迷了眼,蒙了心,踏著錚兒的屍骨前行,他這麼狠。
虧得指揮使拆穿了羅豫的謊言,殺了羅家滿門,否則她甫一重生回來,就要用刀捅死羅母。
將白瓷碗放在桌上,羅豫喝了一口,指尖纏繞著女人的一縷黑髮,他眼神灼亮,彷彿燃著火光。
「清兒,我會對妳好的。」
這句話,他上輩子同樣說過。
周清低著頭,小聲說:「快點將湯喝完,免得夜裏積了食,肚子不舒坦。」
羅豫點頭,大口大口的喝著濃稠的綠豆湯,鳳眼一直看著她,眨都不眨一下,彷彿稍一挪開,周清就會消失似的。
收拾妥當,周清打了熱水在屏風後擦澡。
暖黃的燈火氤氳,能看到女人窈窕的身影,彷彿山間精怪,勾魂攝魄。
羅豫放下筆,呼吸略略有些急促,但下身卻一片平靜,沒有任何反應。
從少年時起,羅豫就知道自己跟別人不同,他從未夢遺過,也無法與女子敦倫。
即便如此,在看到周家那個鮮嫩嬌豔的女子時,他依舊動了心,說動了羅母上門求親。
把人娶過門以後,他不能跟她圓房,即使妻子柔順,並沒有開口責怪,但心頭的焦躁與自尊卻將他逼到了絕路。
他讓羅家絕了後,他連太監都不如。
嫉恨與惱火不斷啃噬著羅豫的理智,但他性情內斂,心中即便掀起萬丈波濤,面上依舊平靜自若。
水聲終於停了,周清換上褻衣,從屏風後走出來。
羅豫站在她面前,長臂伸展,將妻子抱在懷中。
周清渾身僵硬,她狠狠咬了下舌尖,這才遏制住自己將人推開的衝動。
「時候不早了,咱們歇了吧。」
周清扯著羅豫的袖口,說:「廚房裏還有熱水,洗洗再睡,也能舒服些。」
羅豫應了一聲,走到屏風後洗漱。周清站在拔步床前,看著已經被抓破的帷帳,嘴角勾起一絲諷笑。
昨天晚上,指揮使就是在這張床上強佔了她,毀了她的清白。
被褥已經換過了,空氣中也沒有那股腥羶味兒,但她胸口仍堵得慌,幾乎透不過氣來。
羅豫走近了,從後面環抱著她的腰,嘶啞開口,「清兒,都是我不好,我知道錯了,再過一段時間,我跟娘說清楚,去族裏過繼一個孩子……」
熾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耳廓,周清身上驟然起了一片雞皮疙瘩,沒有吭聲,羅豫便以為她同意了。
「阿豫,萬一我懷孕了呢?」周清道。
只要再過一個月,她就能確定自己懷孕,錚兒也會回到她身邊。
聽到這話,羅豫渾身一震,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懷孕了是好事,要是真有了孩子,我會好好照顧你們母子。」
兩人躺在床上,羅豫在周清額頭上落下一吻,「睡吧。」
一閉上眼,她腦海中就浮現出在望鄉臺上看到的一幕幕,錚兒活活餓死,羅豫卻平步青雲,呼風喚雨。
到了後半夜,周清才迷迷糊糊睡著。
第二天一早,羅豫起身,站在床頭邊,黑眸深幽,讓人分辨不出他的情緒。
好半晌,男人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第三章 惡小姑毀容
等到羅豫去了大理寺後,周清才醒過來,因為沒睡好,她眼底泛著青黑,整個人顯得有些憔悴。
羅新月看到她從屋裏出來,忍不住撇撇嘴,還沒等她移開眼,就瞧見女人懷裏捧著一只木匣子,大概巴掌大小。
「嫂子,妳拿的是什麼東西?」說話時,羅新月臉上帶著濃濃的貪婪,她的性子隨了羅母,簡直是屬貔貅的,只進不出。
「這是我娘前幾日送過來的碧羅香。」
羅新月更嫉妒了,羅家清貧,要是周清還沒有嫁進來,怕是連葷腥都吃不上,現在雖然好了些,也只能買點頭油,這種貴重的香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嫂子,妳把這香送給我好不好?」
周清臉上露出一絲為難,「不成,這香料對身子不太好。」
羅新月根本不信,她眼珠子骨碌碌直轉,等到周清走了,便躡手躡腳地將放在小屋的香料偷了出來。
而這個時候周清正在房中打絡子,即使不出門,也能猜出羅新月究竟會做出什麼事情。
她那小姑子做人根本沒有任何的底線,但凡看上的東西,不擇手段都要弄到手,剛才自己放在小屋的碧羅香,此刻怕是已經換了主人。
紅潤的菱唇微勾,周清杏眼裏露出一絲冷意。
她並沒有撒謊,碧羅香本身的味道很好聞,有去燥的功效,但要是女子接觸的多了,渾身就會起一片片的小紅疙瘩,密密麻麻極為嚇人。
羅新月不是愛美嗎?要是她看到自己那副猙獰如同惡鬼的模樣,表情一定會十分精彩。
正如周清料想的一般,羅新月回房後,就找了只瓷碟,將香料點上。
淡青色的煙霧在屋裏彌漫,濃郁的香氣湧出來,似枝頭盛放花朵散發出的香,她臉上帶著幾分迷醉,因待會要去見吳永業,她特地走到桌前,來回轉著圈兒,希望身上能多沾一些香氣。
從周清那兒得到了好東西,羅新月高興得不行,對著鏡子興致勃勃的照,又拿一朵絹花放在頭上比了比,想到馬上就能嫁到長夏侯府,她就激動得渾身發抖。
打扮了足足半個時辰,她這才出了門。
兩人約好在城外的破廟見面,破廟雖然簡陋,什麼都沒有,但對於偷偷私會的有情人來說,卻是最好的去處。
畢竟此處位置偏僻,白天根本沒人,羅新月好歹也是個未出嫁的姑娘家,無論如何都得為自己的名聲考慮,找個隱蔽的地方見面,也省得被人發現。
快步走出城門,到了破廟門口,她探頭往裏看,小聲喚道:「永業,你在嗎?」
好半天都沒有人應聲,她氣得跺了跺腳,委屈地咬著嘴,卻冷不防被人從後抱住。
吳永業親了親女人白淨的耳垂,啞聲道:「月兒,可想死我了,怪不得人家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們只一日不見,我的心口都發疼了。」說著,他的眼神帶著貪婪和色慾。
大多數男子都貪花好色,吳永業更是箇中翹楚。
即使家裏早就娶了妻,但他對那個脾氣暴躁的母老虎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意,反倒是羅新月這種嬌美柔弱的女子,才能激起他心中的憐惜。
面頰酡紅的依偎在情郎懷中,不知為何,羅新月突然覺得臉上有些發癢。
從這個角度,吳永業看不到她的面龐,只能掃見一截脖頸,發現細白皮肉上長出兩個紅疙瘩,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
低低哼了一聲,羅新月柔聲問:「永業,我香嗎?」
「香,我的月兒怎麼會不香?」吳永業輕佻的開口,兩手按著她的肩膀,將女人的身子轉過來,本想親一親那張香甜的小嘴兒,豈料女人一露出臉,他險些嚇昏過去。
只見黃豆大小的紅疙瘩一顆顆長在面頰上,有的一片晶亮,裏面包著膿水,有的紅腫不堪,這副模樣讓吳永業面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老半天都沒說出話來。
羅新月閉上眼,等著被人親吻,但情郎久久不動,她直覺不對,睜眼一看,正好對上了男人駭然的目光。
「怎麼了?」她邊問邊將手放在面頰上,感受到那凹凸不平的觸感,只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乾了,她兩腿一軟,撲通一聲摔在地上,扯著嗓子叫喚著,「我的臉怎麼了?永業你救救我,我不想毀容!」
吳永業連連後退,忍不住嚥了嚥唾沫,他之所以會跟羅新月在一起,並非有多深厚的感情,而是貪圖新鮮,眼下她成了這副德行,他恨不得把碰過羅新月的那隻手給剁了,哪還能生出什麼旖旎的心思?
「月、月兒,快點回城裏看看大夫,萬一耽擱了,那可是一輩子的大事。」吳永業將腰間的荷包拽下來,裏面有不少散碎銀子。
對上他滿含嫌棄的眼神,羅新月一口銀牙都要咬碎了。
她要的根本不是銀子,而是嫁進長夏侯府!
吳永業可不管女人究竟是何想法,屁滾尿流的跑了,等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羅新月這才回過神來,飛快往回走。
進城後,她找了間離家遠的醫館,擋著臉走進去。
大白天看病的人不少,藥童迎到羅新月面前,問:「姑娘可是身體不適?」
「我臉上起了疹子。」
「妳先將袖子放下,讓我瞧一眼。」
聽到這話,羅新月滿心不願,不過她知道自己的情況耽擱不得,慢慢放下胳膊,渾身僵硬的站在原地。
「媽呀,這女人長得也忒嚇人了,簡直比討飯的王二賴子還噁心!」
「可不是,看她一眼我今天都吃不下飯。」
周圍人說話的聲音讓羅新月無地自容,恨不得扭頭直接跑出去,過了片刻,藥童引了一位鬍子花白的老大夫過來,先是察看了疹子的情況,又給她把脈。
「不對,妳面上的疙瘩不像是患病,脈象也沒有任何問題,不應該啊!」
羅新月忍不住哭出聲來,要是這怪病治不好,她一輩子都頂著這麼張臉,甭說嫁進長夏侯府了,就連活下去都難。
越想心裏越是難受,老大夫又看不出什麼,只說讓她回家好好休養,她便悲痛萬分地走了。


門外傳來匡噹一聲響,周清眼底閃過冷光。
羅新月外出這麼快就回來,只能說明碧羅香的功效已經發作,沒能親眼看見那場好戲,雖然有些失望,但能夠教訓到羅新月,也足夠讓她高興了。
因為心情大好,她嘴裏哼著小曲兒,聲音又嬌又甜,好像剛沖泡開的蜜水一般。
然而羅新月衝到羅母房中,抱著她失聲痛哭,「娘,女兒毀容了,該怎麼辦?怎麼辦啊!」
看到那張猙獰的臉,饒是羅母活了這麼多年,也嚇得心驚膽戰。
不過在認出這模樣駭人的醜八怪是她的親女兒後,她心疼都來不及,連聲道:「我的兒啊,妳才出去多久,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娘去給妳請大夫。」
羅新月拚命搖頭,「大夫也沒有辦法,要是治不好的話,我就不活了!」
周清從東屋走出來,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幅場景。
她好整以暇的欣賞了一下羅新月的臉,想到碧羅香的效果最多只能維持個把月,心裏暗道可惜。
羅母瞥見兒媳,不耐擺手,「妳快回娘家一趟,跟親家要點銀子,給新月請大夫。」
眼底劃過一絲諷刺,周清站在門檻處,不緊不慢道:「我身為嫂子,照顧小姑也是常理,不過診金的數目未明,貿然去找爹娘未免有些不妥,還是先請了大夫再說。」
這話說的有條有理,羅母一時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羅新月卻不能接受,她面頰扭曲得厲害,死死瞪著周清罵道:「是妳害我對不對?明明以前都好好的,今日……今日我的臉就毀了。」
周清早就料定她不敢將偷了碧羅香的事情說出來,心底暗自發笑,面上卻帶著委屈,啞聲反駁,「新月,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是阿豫的妻子,是羅家的媳婦,怎麼可能害妳?做人可是要講良心的!」
上輩子周清脾氣好,性子柔順,沒少被羅家人折磨。
她當時總是告誡自己,羅新月是小姑子,理當謙讓;羅母是長輩,更不能不敬。周清可以坦坦蕩蕩的說,她沒有半點對不住羅家的地方,偏偏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才會死得那般淒慘。
對上嫂子冰冷的眼神,羅新月沒來由有些心虛,她往母親身後躲了躲,不吭聲了。
羅母乾笑兩聲,剛想打圓場,就看見周清面露悲色,緩緩退到院中。
「婆婆,新月對我有誤會,要是繼續留在家中,她怕也不好受,我還是先回香鋪住幾日。」
話落,她以手掩面,小跑著回房,肩膀微微抖動,一副傷心至極的模樣。
實際上,她不只沒哭,反而笑得無比開懷。
今日之事不過是點利息罷了,根本沒讓羅家人傷筋動骨,來日方長,仇得一點一點報才是。
收拾了幾件衣裳,周清手裏拎著包袱,還沒等邁出門檻,羅豫就回來了。
男人漆黑瞳仁一縮,用力攥住她細白的手腕,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鮮紅的印子。
「清兒,我知錯了,妳別走,留下來好不好?」
周清雙眼含淚,哭著搖頭,「此事與阿豫無關,新月得了病,她覺得是被我害了,與其如此,還不如回娘家待幾日。阿豫,你一定要來接我。」
羅豫硬邦邦杵在原地,就跟一尊石像似的,他看著妻子的背影逐漸遠去,心臟彷彿被人捅了一刀,鮮血淋漓,痛不可遏。
明明清兒只是暫時離開,為什麼他覺得自己失去了最珍貴的寶物?


周清之所以這麼著急趕回香鋪,是想要揪出那個背主的狗東西。
前世她失身不久,就有人將店裏的倉庫一把火燒了,那些名貴的香料紛紛化為灰土,周父不得不變賣家產來彌補虧空,到了後來,香鋪被別人買走,父親心中鬱結難解,也一病不起。
想到不久後會發生的事情,她巴掌大的小臉緊緊繃著,快步進了家門。
周父跟席氏一看到女兒,喜得都合不攏嘴,夫妻倆圍著她噓寒問暖,仔細瞧了瞧,確定周清沒有消瘦這才放心。
「哥哥是不是還在書房裏?」
席氏點頭,面上帶著幾分驕傲。周席兩家都是商戶,但她兒子有出息,書院先生都說此次秋闈不出意外,兒子定能榜上有名。
「良玉勤勉,功課一日都不曾落下,妳可得跟他好好學學。」
周清笑著應聲,眼底隱隱藏著一絲憂慮。她回到了四年前,有信心讓一切未發生的事情逆轉,但落在了周良玉身上,事情卻變得有些棘手。
周家雖然不是什麼高門大戶,但她哥哥的才學不差,模樣又生得斯文俊秀,有不少女兒家對他芳心暗許,偏偏他還沒來得及議親,就因為一位遠房表姊丟了性命。
表姊名叫焦茹,老家鬧了水災,父母都沒了,一個人跋山涉水來到京城,寄住在周家,周清不指望她有多感恩戴德,但總不能恩將仇報,哥哥被害後,她翻臉不認人,直接成了仇人的小妾。
站在書房外,熾熱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她深吸了一口氣,等心緒平復下來,這才敲了敲門。
「進來。」
聽到親人熟悉的聲音,她喉間一陣乾澀,推開雕花木門直接走了進去,眼神貪婪的從清俊書生身上掃過,哽咽道:「哥哥,我好想你。」
周良玉先是一愣,在看到妹妹微微泛紅的眼圈時,甭提有多心疼了,他將狼毫放下,輕輕給她順氣,低聲哄著,「我就在這兒呢,清兒不哭,妳一掉淚,我就難受的很。」
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她止了淚,她眼神微微閃爍,「方才我去見了爹娘,站在門外聽到他們說話,好像有位表姊要過來,我不想讓外人住在家裏。」
周清性情柔順,很少表達自己的不滿,周良玉不免有些詫異,「怎麼了?家中的客房不少,就算多一個人也不妨事。」
秀眉緊皺,她臉上帶著明顯的厭惡,「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聽到『焦茹』這兩個字,我心口就有些發堵,彷彿跟她是前世的仇人一般,哥哥,你去勸勸爹娘,就當是為了我!」
「好好好,我去跟爹說就是,大不了在附近租賃一座二進的小院,到時候妳也不必見她。」周良玉好脾氣地道。
「我不見,你也不能見,咱們倆說好了,哥哥可不能食言而肥。」她銀牙緊咬,一雙手手死死攥著袖口,明顯有些緊張。
「放心,答應妳的事情,我肯定會做到。」
即使得到了周良玉的保證,周清心口仍似壓著一塊大石,窒悶的很,幾乎讓她透不過氣來。
兄妹兩個一起走到堂屋,席氏朝著他們招手,面上帶著幾分黯然,「我有個表侄女,家裏遭了難,一個人好不容易才到了京城,今日往府裏遞了信,日後就住在咱們這兒可好?」
周清的臉色霎時變得十分難看,她扯了扯嘴角,沒吭聲。
「娘,兒子已經到了議親的年歲,表妹又未曾訂親,要是住在家中,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難免會傳出什麼閒話來。」周良玉主動開口。
席氏一愣,原本倒是沒想到這些。她雖然疼惜茹兒,卻也不是那等糊塗的性子,總得為孩子的名聲考慮一二。兒子說的是其一,其二,茹兒身上還帶著重孝,寄人籬下,萬一有下人不懂事,亂嚼舌根,讓她受了委屈委實不妥。
「這話也有道理,我待會便去將牙婆叫來,問問有沒有合適的院子。」
聞言,周清鬆了一口氣,臉色也不似方才那般蒼白。

在家裏待了幾日,周清抑鬱的心情緩和了不少,就想開始做正事了。
她現在還沒顯懷,也尚未有孕吐等反應,剛好能趁著這段時間仔細盯著香鋪裏的人手,看看到底是誰出了問題。
店裏的夥計除了于福外,還有三個。
其中年紀最大的是王魯,他也是周父的徒弟,在調香上幾乎沒有什麼天賦,為人老實本分,寡言少語。剩下兩人都是普通的夥計,一個叫蔣前,一個叫吳柏,平時主要理理貨,幹的活兒並不算繁重。
扣除于師兄,叛徒就在這三人之中……周清一邊想著,一邊走到前頭的鋪子裏。
于福一看到她,臉上就擠滿了笑,「我說屋裏怎麼這般亮堂,原來是小姐過來了。」
「你這嘴皮子還真挺利索,這幾天買香料的客人多嗎?」
「多,多的很,師傅新做了一種香粉,塗在面上,能使皮膚光潔滑膩,跟剝了殼的熟雞蛋似的,好用極了。」
對於父親製香的手藝,周清一清二楚,她讓于福拿了盒香粉出來,掀開勾畫著青花纏枝圖案的蓋子,蘸了些粉抹在手背上,放在鼻前輕輕嗅聞。
香粉的主料有鉛粉跟米粉兩種,由於鉛粉損傷容顏,對身體也有害,周父索性捨棄了此種材料,只用米粉。
細膩的粉末塗在身上,的確讓膚色提亮許多,周清手裏把玩著不大的瓷盒,想到那礬樓的劉老闆,就是為了香鋪的方子,才買通了夥計,她嘴角不由得勾起一絲諷笑。
王魯站在櫃檯後面,微微抬頭,飛快地掃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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