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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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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3506

《妾不為后》卷六(完)

  • 作者姜宛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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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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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走到了這一步,景玨登上帝位,她也如傳言所說,成為皇后,
想當初,為了穩固二皇子新皇的地位,平息燕王等人的叛亂,
他與他父親睿王領兵守著皇宮,防止逆賊進入,守護新皇安全,
她則設法改變天象,營造金龍現身的假象,讓眾人相信新皇乃真龍天子,
不曾想,新皇過河拆橋,鳥盡弓藏這種破事就發生在他們身上,
她與景玨都已經在準備婚事了,新皇竟不要臉地想搶先納她為妃,
還聯合新納的御女、由愛生恨的情敵周六小姐給景玨下劇毒,
若不是她盡心盡力地救治,還因此昏迷多日,只怕他與她早已天人永隔,
哼,既然新皇不仁,就休怪他們龍椅自己坐,總好過性命拿捏在別人手中!
本以為成為皇帝後,他會忙得不見人影,殊不知他極力把她寵上天,
並把一群因她遲遲未有孕,而想把女人塞進後宮的大臣教訓一頓,
正當她開心不已,卻突然得知自己這輩子不可能有孕……
姜宛,好奇心異常旺盛,頭腦中不斷閃爍著新奇古怪的念頭,典型的水瓶女。
喜歡讀書,喜歡健身,喜歡美食,喜歡泡一壺茶坐在窗臺邊,看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喜歡一切經過努力可以改變的事,固執起來不撞南牆不回頭。
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有著天馬行空的想法,
永遠相信人生是一場無止境的探索,藏匿著比小說裡更離奇的祕密。
安靜的時候不愛說話,一旦打開話匣子,便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往往會由一個小小的問題刨根究底,帶出一連串的疑問,讓周圍的人都為之無語,
只好回到自己的世界裡尋找答案,並構想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世界。
始終相信故事裡的人物,是多元、有意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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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夜探凌煙閣
出了皇城,姜伯毅並沒有四下亂走,反而是有目的地快速行進。
他們商量好先去往凌煙閣京城的總舵,臨近上河園的一處大宅。
景玨問姜伯毅為何要先尋那裡的時候,姜伯毅什麼都沒說,可這會兒瞧他行進速度,景玨只覺得,他肯定是知道姜維就躲在哪裡,而不是先去碰運氣而已。
景玨帶著寧春草,速度並不敢慢,隔著兩三步的距離,緊追在姜伯毅身後。
越靠近上河園附近那凌煙閣的大宅,姜伯毅身上的氣勢就越發冷峻,跟在他身後的景玨和寧春草都察覺了。
寧春草看了景玨一眼,目中藏著隱隱約約的擔憂,「這裡原本是姜大哥的地方,總舵的位置也是姜大哥定的,不過那時候乃是姜維建議說,這裡的風水甚好,院中的格局、擺設也都是按姜維當初的設計,配合姜大哥的喜好而定……如今……」
如今這裡卻成了姜維的地方。
這裡印證了姜維對他的背叛,也許那個時候,姜維就已經在謀算他的一切了,只是他還傻乎乎地相信姜維。
現在重回到這地方,實在叫人心中難受吧?
景玨輕輕「嗯」了一聲,「妳有把握對付姜維的鬼兵吧?」
寧春草點頭。
「那我就多留意姜伯毅,別叫他太過衝動……」
「姜大哥才不會。」寧春草說道。
景玨斜眼看她,「妳怎麼這麼信得過他?聽這語氣,看這引以為傲的神態,他是妳什麼人,妳這麼信任他?」
「到了。」姜伯毅低沉的聲音,穩重地從前頭傳來。
寧春草衝景玨露齒一笑。
景玨將她放了下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從這裡進去,他一般會布有機關暗器,你們要緊跟著我,不要走錯。」姜伯毅低聲說道。
景玨抬眼去看他的臉。
姜伯毅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回眸看他,「你不用擔心,雖然這裡對我來說比較特殊,但我不會衝動。」
景玨略微點頭,「不會就好。」
「因為我知道,是我的,我終會奪回來。」姜伯毅語氣篤定而淡然,說完,提氣躍上高牆。
他適才說話間,身為閣主的氣場盡數彰顯,霸氣無比。
景玨不由伸出大拇指讚歎道:「不愧為凌煙閣閣主,單這氣場、這氣度,姜維那小子是拍馬不及的。」
寧春草笑著點頭。
「妳也覺得啊?」景玨挑眉看她。
寧春草指了指高牆,「快走快走,別跟錯了,觸動了機關、暗器就不好了!」
景玨這才攜她躍上牆頭,緊跟在姜伯毅身後,在幽靜寂寥的院中,悄無聲息地穿行。
「院子這麼大,怎麼連個守衛都沒有?」行了不知有多久,寧春草不由低聲在景玨耳邊問道。
景玨搖了搖頭,「是啊,好生奇怪,不過姜維這個人本來就怪怪的,妳見他什麼時候正常過?」
寧春草皺眉,姜伯毅一直沒有停下來,他腳步很快,卻走得很穩,好似他對這裡很熟悉,他們不是夜探旁人家,而是走在自己家裡一般。
也對,這裡原本就是他的地方,他是被自己的弟弟背叛了,才失去了這裡。
想到這些,寧春草都覺得心裡不甚好受,心想,姜大哥應當更為不好受吧?
可他腳步穩穩的,氣場一點都沒變,倒叫人察覺不出他的怒氣來。
一路走來,繞過亭臺樓閣,繞過曲水活泉,繞過花房果林,姜伯毅終於在一處月亮門外停了下來。
他閃身到月亮門一側。
景玨也立時帶著寧春草躲到另一側。
姜伯毅伸手衝景玨打了幾個手勢。
景玨立刻點頭表示自己清楚。
寧春草不由瞪大了眼睛,這兩個人什麼時候這麼有默契了?
她狐疑之時,姜伯毅已經翻身入了院子,景玨則護著她守在月亮門處。
姜伯毅進入院中之後,院中忽而發出一聲輕響,廊下、樹梢、屋簷掛著的燈籠都一時間亮起,籠罩在恬淡月光下的院落,瞬間亮如白晝。
寧春草嚇了一跳,進入陷阱了嗎?
景玨衝她微微搖頭,暗示她不必擔心。
寧春草微微蹙眉,握緊了手中的女巫鈴鐺,深吸一口氣平靜心神,但望向院中的目光仍舊滿是警惕與擔憂。
姜伯毅站在院中,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
靜謐的院中亮得讓人心慌,當中只有他獨自站立,對影成雙。
姜維並沒有在燈光中出現,寧春草預想中的埋伏也沒有出現。
這是什麼情況?寧春草有些摸不著頭腦。
姜伯毅忽然清了清嗓子,而後開口,「姜維,睡醒了沒有?出來!」
寧春草幾乎被他的聲音嚇得跳起來,站在人家房門外大呼其名,這是悄悄潛入嗎?這事怎麼看都像是景玨的風格,姜大哥什麼時候也跟景玨學會了?
她側頭深深地看了景玨一眼。難怪兩人有默契呢,他竟將姜大哥帶歪了啊!
景玨連忙搖頭,低聲說道:「別看我,這可不是我的主意。」
寧春草還未開口,院中便傳來「吱呀」一聲門響。
在這寂靜的夜裡,這一聲輕輕的響動清晰得很。
寧春草和景玨連忙向院中望去。
姜維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框,身上只著了中衣,長髮散在身後,一臉睡眼惺忪的模樣。
平日裡簪花敷粉、摺扇從不離手的玉面公子,如今這憊懶模樣,倒是別有一番味道,不過此時沒有人有心思欣賞他這風流美態。
姜維揉了揉眼睛,咧嘴笑道:「喲,是大哥呀,稀客稀客,您怎麼半夜裡說來就來了?」說完,他臉色一凜,左右看去,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那輕佻的表情全然不見,身上的憊懶也被警惕取代,只著中衣的身子繃緊,順勢從袖管中抓出一把摺扇來,握在手中。
原來他摺扇是從不離身的,不僅不分春夏秋冬,連睡覺都帶在身上。寧春草皺眉,日後她的黃銅鈴鐺和短劍也當如此才行。
「你怎麼進來了,還一點動靜沒發出來?」姜維瞇眼看著姜伯毅,「大哥果然厲害呀。」
姜伯毅垂眸輕笑了笑,「別忘了,咱們是兄弟,你是最瞭解我的人,難道我不瞭解你嗎?」
姜維嗤笑一聲,「瞭解?是,很瞭解,最親近的人最瞭解彼此,也往往對彼此最陌生。」
姜伯毅歎了一聲,緩緩點頭,「說的不錯,若不陌生,我怎會猜不到你想要閣主的位置?若不陌生,我怎會對你毫無防備?若不陌生—— 」
「行了,你一直都防著我呢,現在說什麼毫無防備?不過是我叫你措手不及罷了。」姜維冷笑打斷他的話,「你這時候突然出現在這裡,別告訴我,你是來找我談心的。」
姜伯毅搖了搖頭,「當然不是,不過你願意談,也未嘗不可。」他說話間,氣勢淡然自若,好似這裡不是姜維霸占的地方,而是自始至終都在他控制之下一樣,這叫姜維的氣勢不由得被壓了下去。
姜維如何能夠甘心?他冷嘲道:「你不是一個人來的,都別躲著了,到了這還不亮亮相,趕快出來!」說話間,他的目光向月亮門望去。
寧春草站著沒動,景玨卻緩步走了出去,她想要拉他,都沒能來得及。
「只有你們兩個?」姜維四下看去。
寧春草仍舊屏氣躲在月亮門外,她才不要那麼傻,人家一叫她就出去。
姜伯毅回頭看了景玨一眼,淡笑道:「對付你,足夠了。」
姜維瞇了眼睛,「你們是正在對抗燕王,所以抽不出人手來嗎?竟然只有你們兩個尋上門來送死?」
景玨冷笑,「誰死還不一定呢,話不要說得太滿。」
姜維哈哈大笑起來,「承安郡王,城外杏子林的經歷,您都忘了嗎?怎麼?鬼兵抓過的傷不疼了嗎?可別好了傷疤忘了疼啊!」
景玨冷笑,沒有理會他的挑釁。
姜維哈哈笑起來,並「啪」的一聲,打開了摺扇,「既然你們隻身前來送死,那我就好心成全你們!」說話間,他毫無預兆的翻動摺扇。
院中大亮的燈光驟然暗下去,像是有風吹進了燈籠裡頭,將燈籠裡的光吹得搖曳不定,隨時要熄滅,月光好似被雲遮上,整個院落也好像被籠罩在樹影的昏暗之中。
京城四面八方的陰雲都向這個院落湧而來,恍如黑色潮水,洶湧澎湃,叫人心頭又悶又緊張。
寧春草藏身在月亮門外,瞧見這情形,心頭大駭。
原來以為陰陽師不過就是眼睛與常人不同,能看到常人所不能見的東西,如今才知道,這姜維果然是有幾分真本事的!
她握緊了鈴鐺,直直地盯著站在廊下的姜維。雖然光線昏暗,可他身上的中衣是純白色,十分好辨認。
不過身處院中的姜伯毅和景玨,卻已經完全不能瞧見姜維了,就像上次在杏子林裡一般,姜維好似瞬間從眼前消失。
聚攏在他們周圍的黑色霧氣遮擋了他們的視線,霧氣凝聚成人型,夾雜著煞氣、死氣,向他們撲來。
姜伯毅抽劍,聚集真氣於長劍之上,劍氣將撲來的霧氣震散,但因為鬼兵並沒有實體,他不能真正傷了鬼兵,震散不過是拖延,那黑色的霧氣仍舊會再次凝聚,就如同在杏子林裡的時候一模一樣。
京城這幾日死了許多人,這些人大約都還沒有步入輪迴之中,尚飄蕩在人間,此時被陰陽師姜維一召喚,皆洶湧而來。
厲鬼索命,煞氣沖天。
景玨和姜伯毅正被困於黑濛濛的霧氣之中時,忽而一陣清脆的鈴聲傳來,這鈴聲像一陣清風過耳,將濃濃的黑霧吹散,那些黑霧凝聚成的鬼兵,發出淒厲的叫聲,捂著耳朵從院中退走。
月光和燈光透過霧氣照了進來,姜維的身形重新出現在姜伯毅和景玨的視線裡,中間雖還隔有濃黑之霧,但已經難以化作實體,更難以對景玨和姜伯毅造成傷害。
姜維見狀,怒目微瞪,「你們果然是有備而來呀!」說著,他飛身撲向鈴聲傳來的地方。
寧春草正在那裡閉目搖鈴。
姜伯毅飛身上前,長劍氣勢如虹,身若游龍,「噹」的一聲,將姜維擋住。
姜維手中的摺扇撞在姜伯毅長劍之上,震得他虎口發麻。他側頭看了姜伯毅一眼,也不說話,翻身用摺扇與姜伯毅的長劍鬥在一起。
寧春草搖鈴的聲音未停,口中又漸起吟唱之聲。這吟唱聲和出家人的超度之詞略有些相似之處,只見那濃濃黑霧竟漸漸發白,隨風四下飄散,淒厲的鬼叫聲也變得柔和輕緩,像是嚎哭的孩子忽而被安撫了,順從地安眠,步入輪迴。
景玨周遭的壓力漸漸消散,他只覺周身一陣輕鬆舒暢,那壓抑的鬼氣與煞氣已經不見了。
籠罩月光的黑霧散去,燈籠停下無風的詭異搖曳,恬淡如水的燈燭光芒越發明亮,重新流淌在院中,整個院子都敞亮起來。
姜維在同姜伯毅的爭鬥中,也借著恢復的光芒,看清了藏在月亮門口的人,「寧春草,又是妳壞我好事,妳是不是同我八字相剋?」
寧春草正專注地搖鈴吟唱,此言根本不曾進入她的耳朵,她的世界裡好似沒有旁人,只有她,只有自然之力。
姜維猛一抖摺扇,摺扇上頓時擊出數枚牛毛般纖細的銀針。這銀針並不是朝著正在和他打鬥的姜伯毅過去,而是衝著寧春草去的。
姜伯毅一驚,手中長劍飛速翻轉,擊落幾枚銀針,可這銀針纖細無比,且速度非常迅猛,還是有針從他的劍間空隙裡躥了過去。他大喝一聲,「春草!」
景玨翻身而起,可惜他身在院中,如何能追得上銀針的速度?
倒是正閉目吟唱的寧春草,突然毫無預兆地睜開眼來。在她睜眼的那一瞬間,她身上似乎有一股龐大的力量迸發出來。
那銀針像是觸到了肉眼看不到的屏障,在空中靜止了片刻,而後啪啪啪,落在了地上,不能傷及寧春草分毫,甚至不能靠近她。
「這不可能!」姜維瞪大了眼睛,連姜伯毅的長劍都看不到了。他呆呆地握著手中的摺扇,驚詫無比地看著寧春草,「妳不可能做到!」
寧春草停下搖鈴和吟唱,輕輕笑了笑,「如你所見,我做到了。」
姜維兀自搖頭,不肯相信,喃喃道:「不會的,不會的……我的蠱為何對妳沒用?妳的體內為何能激發出如此浩瀚的力量?不會的,妳不過是個前世的冤魂,妳會魂飛魄散的,妳會……」
「是,」寧春草點了點頭,「原來你是真的都知道。」
姜維怔怔看她,「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知道的和現在不一樣,不該是如今這樣子。」
「你對我下了蠱。」寧春草用的是肯定的語氣,「你想要控制我,讓我去行刺三皇子。」
景玨聞言,怒目看著姜維,「你竟做得出如此卑鄙無恥之事!」他說著,揚手就要將劍刺向姜維,卻被姜伯毅手中長劍擋了一下,「噹」的一聲響。
他怒斥姜伯毅,「你到現在還想維護他?他可是盼著你死的!」
姜伯毅還未開口,姜維倒是先開口了—— 
「原來妳知道我要對妳下蠱,難怪那蠱控制不住妳,妳都是裝的,妳中蠱、失魂都是裝出來的,好生厲害,竟將我都騙過了!」
寧春草搖頭,「不是,我沒有裝,先前對你並沒有防備,所以我不知道你下蠱之事,中蠱失魂也是真的,只是你的蠱沒能困住我。你知道的,我有前世,如今,我沒有了。」
姜維皺眉,不明所以地看著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的蠱叫我失去了前世,她化解了你的蠱,自己也消失了。」寧春草十分有耐心的解釋道。
「灰飛煙滅了?」姜維挑了挑眉梢,沒等寧春草回答,他便搖頭,「不是,不是,沒有,她若是消失,妳不可能有如今力量……妳們合二為一了?」
寧春草抿唇而笑,她的笑容在這樣的燭光下,顯得那麼璀璨耀眼,好似她自身成光,直將滿院燈燭的光芒都比得暗淡了幾分。
姜維有些失魂落魄,連連搖頭,嘟囔著不信不信。
「別囉嗦,快將春草的鈴鐺交出來!若是老老實實交出鈴鐺,就給你個痛快;若是再磨蹭,就叫你好好吃些苦頭!」景玨呵斥道。
姜維垂著頭,看著自己的腳,不知在想些什麼。
姜伯毅和景玨都戒備的看著他。
姜維忽而揚聲笑了起來,「你們以為這樣就勝了嗎?以為這樣我就沒有辦法了嗎?」
他笑得張狂,在張狂的笑聲之中,突然從手中扔出一枚火紅的小球來。
小球尚未落地,忽然有黑影一閃,那小球順勢被那黑影裹入懷中。
姜維的動作以及突然出現的黑影,都在眾人意料之外,且發生得太快,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姜伯毅和景玨都來不及反應,甚至連姜維也對這突生的變故感到詫異。
等那黑影一停,眾人才看清楚,竟是多時不見的綠蕪。
她伸手將握住的紅球塞入口中。
姜維大叫一聲,「綠蕪,妳找死!」
綠蕪含笑而立,靜默地看著眾人,眼神黑沉複雜,叫人看不清。
「這、這是……」景玨瞪眼,什麼情況?他怎麼有點看不懂?
「那是毒。」寧春草說道:「觸地即散,我們都會中毒。」綠蕪將那毒吞吃入腹,毒就不會散了,所以,綠蕪是在這關頭背叛了姜維,用自己的命,選擇了她最後的立場嗎?
「娘子……」綠蕪突然轉過頭來,看著寧春草,膝蓋一彎,朝寧春草跪了下來,「娘子,婢子對不起您,您對婢子的好,婢子忘不了。離開您的這段時間,婢子心裡很難過,雖然衣著光鮮,有人環繞、有人伺候……可婢子卻覺得,能在娘子身邊伺候的那段日子,是婢子人生裡最快樂的時光。」她一面說著話,一面不斷有血從她口中湧出。
寧春草想要上前,姜伯毅卻伸手拉住她。
綠蕪「砰砰」向她磕了兩個頭,「婢子因私心背叛了您,不敢求您原諒,今日結果,乃婢子所求,能用這條命為娘子、為閣主……效力,婢子死得其所了……」
「妳這賤婢!妳背叛了我,還敢說死得其所!」姜維氣得跳腳。
綠蕪跪在地上,卻已經是搖搖欲墜,那毒的痛楚讓她整個人都戰慄起來,但她生生強忍著,又朝姜伯毅磕頭,「閣主,婢子有負您期望,有負您所托……婢子……沒用。」
「姜大哥,綠蕪她—— 」
「別說!」
綠蕪打斷寧春草的話,吃力地搖頭,「不配說,我不配啊……別說了,別說了……」
「綠蕪,我早已原諒妳了,妳有妳的想法,妳的選擇。人天生都是自私的,都要為自己考慮,我已經不怪妳了,妳能如此救我,我很感動,妳也要原諒自己。」寧春草說道:「別背負著愧疚……」別背負著愧疚去死,安然地去吧……
綠蕪強笑起來,口中滴出的血色越來越黑,越來越濃重,「謝謝,謝謝娘子……」說完,她向一側歪倒過去,眼睛無力地閉上,身下是一灘血汙。
亮如白晝的院子,忽然死去的故人,濃濃的血腥氣……
這夜,一點都不美好。
姜伯毅從手中彈出一枚火摺子,落在綠蕪身上,她的衣服燒著,很快整個人都籠罩在火光裡。
寧春草回頭看著姜維,忽然上前伸手奪過景玨手中的劍,劈手就向姜維身上砍去。
姜維怔怔地看著火光裡的綠蕪,搖了搖頭,「我早該料到,妳會背叛他,來日就還會背叛我……人心,就是這麼賤……」他對寧春草揮來的劍不避不擋,好似沒有看到。
姜伯毅忽而伸手,握住寧春草的手,「春草。」
「你惦念兄弟之情,不忍親手殺他,難道還要攔著我殺他?我有千萬個理由要他的命,你要不要聽?」寧春草有些憤慨地看著姜伯毅。
姜伯毅抿了抿唇,「不是不忍殺他,他如此背信棄義,如此攪亂凌煙閣,我要帶他回去,去南境,在師父的墳塋前,叫他認罪伏誅。」
寧春草深深看著姜伯毅,見他面色鄭重,眼神堅毅,她負氣哼了一聲,收手回來,將劍還給景玨,並道:「今日我信姜大哥而不殺你,他若不信守諾言,或是看不住你,我定要取你的命!」
姜維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淚花都湧了出來,「殺我?憑妳?憑你們?」他的語氣要多諷刺有多諷刺,要多驕傲有多驕傲。
他忽而揚聲喚道:「閣主有令,凌煙閣眾人何在?!」
原本寂靜得好似空無一人的大宅院,卻不知從何處湧出許多人來,房頂上、樹梢上、牆根處……到處都是人影,瞬間將寧春草等人包圍住。
姜維笑了,「我豈能沒有後招?你們別忘了,我如今可是凌煙閣的閣主,呵呵呵,殺我?真是天真!」
景玨皺起眉頭,寧春草也握緊了手中的鈴鐺。
這鈴鐺不是她的那個,若是換做她那個,或許她能多控制住一些人,叫姜大哥和景玨殺出去,而用現在這個,她就不是很有把握了。
唯有立在姜維身邊的姜伯毅依舊面色不變,一派淡然,「這就是你的後招?」
姜維笑看他,「大哥,我知道此情此景難免叫你傷心,凌煙閣是咱們兄弟兩人一手打造出來的,凌煙閣的輝煌離不開咱們兩個人,不過你放心,沒了你以後,我會帶著凌煙閣創造出更大的輝煌,比你如今更厲害,叫整個天兆,不,叫整個天下都知道我凌煙閣的大名!都知道我,姜維,乃是這凌煙閣的主人,而你終會隨風而逝,被我踩在腳下。」說完,他又得意地笑了起來。
姜伯毅緩緩點了頭,「你是怎麼變成如今這樣子的?為何如此恨我?」
姜維皺了皺眉頭,「我恨你?不不不,哥哥你誤會了,我只是討厭你。討厭你武功比我好,討厭你比我更討師父喜歡,討厭你不論走到哪裡都受人追捧,討厭你總是低頭用一副謙讓實際上卻高高在上的態度跟我說話。我討厭你這個人!從骨子裡討厭!你知道嗎,這樣的你叫我覺得虛偽、噁心!」
「切,真正虛偽又噁心的人,是你自己吧!」景玨白了他一眼,「我也覺得姜伯毅討厭,可平心而論,他還真不是你說的那樣子。」
姜伯毅看了景玨一眼,居然點頭說了聲,「謝謝。」
景玨輕哼一聲,轉過視線。
寧春草握著黃銅鈴鐺,心中緊張之餘,竟有些輕快。
她從沒想到景玨和姜伯毅這叫她處在中間尷尬又為難的兩人,有一天能如此相處。她似乎從中覺出了一點惺惺相惜的味道呢,是錯覺嗎?
姜維撇了撇嘴,「不重要,你們怎麼看、怎麼說,都不重要了,我也不關心。來人呀,將這幾個擅闖凌煙閣重地之人,給我拿下!」
他一聲令下,景玨和寧春草都戒備起來。
姜伯毅卻搖了搖頭,「不知悔改!」
只聞院中有風掃過,樹葉颯颯作響,早起的鳥拍著翅膀啾啾叫著,飛過樹梢。
月亮西沉,還未破曉,院子週遭的人都靜立著,紋絲不動,好似不曾聽到姜維的命令一般。
姜維此時才微微變了臉色,「你們都聾了嗎?閣主的命令都不聽了?」
毫無人聲,唯有啾啾的鳥叫,似在回應著他。
姜維瞪大了眼睛,「反了你們!」
姜伯毅輕咳一聲,「將忤逆犯上,謀害閣主,妄自尊大的姜維,給我拿下。」
院中立時布滿肅殺之氣,人影晃動,未聞嘈雜之聲,姜維就已經迅速被翻身上前的幾位高手制住。
當雙手被反剪在身後的時候,姜維還不能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一切,瞪大了眼睛向左右看去,「不可能,這不可能……」今晚出乎他預料的事情太多,「不可能」這句話說了一次又一次。
不知是誰用力過猛,姜維的肩頭喀嚓一聲,疼得他齜牙咧嘴,「你們竟敢這樣對我,我才是閣主,我有閣主的玉印,我有閣主的蝴蝶玉佩,你們、你們反了!」
姜伯毅站在一旁,淡漠地看著他,聽著這話,甚至還勾著嘴角淺淺地笑了笑,「我承認的時候,那些東西可以證明閣主身分,我不承認的時候,那些東西,什麼都不是。」
姜維惱怒踢打,可鉗制著他的人,只叫他在掙扎踢打中更加痛苦而已。
聽聞此言的寧春草,只覺得自己當初說什麼都不要蝴蝶玉佩,真是再明智不過的事情。
她不要死的物件,她要活的人做出的承諾。
人尚且會變,要那死物做什麼?
「原來你還藏著一手呢!」景玨上前給了姜伯毅一拳,「我說怎麼一進院子就覺得奇怪,就算是對自己布下的機關有信心,也不可能一個守著的人都沒有吧?咱們走了一路,連個守兵都沒看見,我以為見了鬼了呢!你藏著一手怎麼不早說?」他這一拳捶得不輕。
姜伯毅笑著揉著被他捶痛的地方,「姜維也有人手混在其中,不將他的人剔除出來,怎麼能聲張?所謂後手,自然是要留到最後的。」
景玨哼了一聲,白了他一眼,上前攬住寧春草的肩頭,「妳看妳看,枉妳日日叫他姜大哥,這麼大的祕密,他都瞞著不叫妳知道,根本沒把妳當自己人,害妳白為他擔心了,以後別理他了!」
寧春草聞言,哭笑不得,「那個……如何處置你兄弟的事情,你容後再說,能不能先把我的鈴鐺找出來?天就快亮了!」
天就快亮了,新的一天就要到來了,可燕王還沒有退兵,皇位的爭奪還沒有結束,戰爭不停,死亡就不會停下它的腳步。
他們是在同時間爭奪,以挽留更多無辜之人的性命。
姜伯毅面色一整,冷冷地看著姜維,「鈴鐺呢?」
姜維哼了一聲,將臉別想一旁。
「交給閆五吧,閆五總有辦法問出來。」姜伯毅垂眸說道。
閆五在凌煙閣的刑訊逼供是出了名的,但凡有不招供的,只要落在他的手裡,不出一日,必定問什麼說什麼,祖宗八代他都能扒出來。
姜維身為凌煙閣的人,自然知道閆五的大名,當即臉色灰敗如紙,「大哥,你竟這麼對我。」
「那你呢?你又是怎麼對我的?」姜伯毅面無表情。
姜維看著他的眼,看著他的臉,半晌後,竟輕輕開口喚道:「哥哥……」
這一聲哥哥,彷彿帶著千迴百轉,寄託了無數曾經並肩走過的歲月;這一聲哥哥,包含了多少的深情,大約只有喊的人和被喊的人才能明白。
寧春草不由心底一緊,景玨也蹙緊了眉頭,生怕姜伯毅會心軟。
「弟弟,你下手謀害我的時候,可曾想過我們的兄弟情義?可曾想過當年最困難的時候,咱們是怎麼一起走過來的?可曾想過你被人欺負、被人看扁的時候,是誰站在你前頭?可曾想過你挨罵受罰的時候,是誰陪你一起挺著?」
姜伯毅笑了笑,東方的晨曦落在他剛毅的面孔上,顯得朦朧,卻又叫人肅然起敬。「別叫哥哥了,你不配。」說完,他揮手叫人將姜維帶下去。
「我說我說,就在我房中藏著,別將我交給閆五!哥哥,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們還是兄弟,哥哥你還用得到我啊!這凌煙閣是咱們兩個人一起打造出來的呀,哥哥……哥哥,你真捨得我嗎……」姜維叫著,被人拖走。
寧春草著急要往臥房裡進,景玨卻一把拉住她—— 
「妳忘了,姜維擅長機關暗器,又會使毒。」
「他還會在自己的臥房裡布置機關暗器、布下毒藥?這得多跟自己過不去?」寧春草歎道。
景玨拉住她不放手,「多一些小心總沒錯。」
「郡王爺說的是。」姜伯毅在一旁連連點頭。
他的手下立時進入姜維的臥房中,小心尋找。
寧春草視線在兩個人身上轉了轉,「你們如今倒是有默契得很啊!」
兩人聞言,各自別過臉去,景玨還十分不屑地輕哼了一聲,「誰跟他有默契!」
臥房之中果然有機關暗器,幸而搜查之人機敏躲過了暗器,沒有人受傷,寧春草的鈴鐺馬上被搜了出來。
寧春草帶著她的鈴鐺,被姜伯毅護送著,同景玨一道折返回皇宮之內。
姜伯毅這次沒有與他們一起入宮,凌煙閣還有許多事情等著他處理。收拾了姜維,那麼姜維遺留下來的爪牙都要跟著徹底清理乾淨。
寧春草朝他點頭,叫他放心。
景玨在一旁哼道:「叫他放什麼心?有我在,他有什麼放心不放心的?」
寧春草翻了個白眼,「有些人就是嘴硬,不肯承認自己的心。」
「什麼不肯承認自己的心,爺向來是怎麼想就怎麼做,頂天立地!」景玨義正詞嚴地說道。
寧春草連連點頭,輕笑道:「是是,爺說的都對!」
有了她用順手,且似乎已經培養出感情的這個黃銅鈴鐺,寧春草心中底氣十足。
如今她的兩個魂魄已經完全融合,徹底歸於一處,她貫通自然之力也就越發順暢融洽了。
第一百零一章 天有異象現真龍
寧春草與景玨尋到了指揮作戰的睿王,三人細細商議一番。
睿王目光落在寧春草身上,此事事關重大,僅有一次機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寧春草畢竟還如此年輕,她真的能做到嗎?
當然,倘若她能做到如她所說的那般,這一切必將向著他們盼望的地方發展,戰事可以告停,燕王必敗無疑。
可她若做不到呢?
「王爺得相信我。」寧春草笑著說道:「其實自然之力也由心而發,若是你自己都不信,又如何能引發自然的力量呢?人本身就是一個氣場,你的信心強,氣場便會強大,從而影響牽動周圍的氣場都歸於你,而為你所用,這便是自然之力了。」
睿王似懂非懂的點點頭,「聽起來有點玄。」
「這世上的事本就是玄而又玄的,您信我嗎?」寧春草看著他。
睿王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手摸了摸心口,「若沒有妳,本王只怕早就一命歸西,如何能站在這裡,為了我景家的江山作戰?本王自然是相信妳的。」
寧春草點頭,「您信我就好,那便由您來安排二皇子,哦,是當今聖上登臨城牆吧。」
睿王點頭答應,「妳稍事休息準備。」
寧春草點頭先走。
景玨不滿地拿肩頭撞了撞自己的老爹,「你就不能多信任她一點嗎?」
睿王不明所以的看著景玨,「你又想發什麼瘋?」
「我看你才是瘋了!」景玨跟自己的老爹瞪眼,瞪得十分從容,「那是你兒媳婦,你不知道嗎?」
睿王一怔。
景玨臉上微微一紅,輕哼一聲,轉身大步離開。
睿王在後頭,看著自家兒子離去的背影,抿嘴輕笑。這兩個人,還是要走在一起了呀?
本是最親的表兄妹,卻是最疏遠的陌生人;本是最不可能在一起的陌路,竟真的被緣分捆在一起,糾葛不絕。
信吧,信了總會得到,這便是天意所歸。
睿王笑著搖頭,提步去尋當今聖上。
 
 
 
寧春草真的是去休息的,她尋了離城門口最近的宮殿,讓人守在門口不要打攪,便和衣躺下。
她要養精蓄銳,接下來對她來說,是從未試過、從未想過的一場巫術,也可以說,是她人生裡的一場硬仗,且只有一次機會,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她不能緊張,不能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得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完成,一定能夠更改現在的局面。
兩軍交戰,這是避免死傷,儘快結束戰爭的最好辦法。她是順勢而為,悲天憫人,一定會得到自然的幫助吧?
縱然心中壓力很大,寧春草還是讓自己放空,叫自己闔目睡去。
睿王準備得很快,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便叫人來請寧春草。
她不知自己睡著的時間有多久,再醒來的她果然神清氣爽,好似渾身都充滿了力量。
寧春草笑著給自己鼓勵,「一定行的!」
她沐浴之後,換上了景玨叫人送來的嶄新又隆重的衣著,握著自己的黃銅鈴鐺,坐上肩輿,直到皇城牆根下。
新皇正在皇城牆下的階梯處站著,瞧見她如此隆重而來,也不由遠遠向她望過來。
寧春草朝睿王點了點頭。
睿王扶著新皇就要上去。
新皇卻打了退堂鼓,「上次朕、朕在城牆上,燕王就舉箭向朕射來……這次、這次……」
「不論是上次還是這次,都不會叫聖上您受傷的,您請安心!」睿王頷首說道。
新皇卻搖頭,「這、這不好,凡事都沒有絕對,萬一……朕不是怕死,只是你們該怎麼辦呢?」
「既然聖上不怕死,那微臣們就更不用擔心了,微臣們必當誓死捍衛聖上呀!」睿王似笑非笑地說著,朝身邊人點了點頭。
儘管新皇不情願,心頭懼怕,還是被人強架著踏上了城牆。
「你、你,睿王你放朕下去,你大膽!你這是強迫朕!」新皇並不敢大聲嚷嚷。他十分清楚,這裡的人都是聽命於睿王的,他自稱朕,卻也不過是個傀儡而已。
睿王一定是想叫他死,且是想要叫他死在燕王的手底下,這樣的話,睿王就不用背負弒君奪位的罵名,反而可以以正義之師擊潰燕王,自己登上那寶座。
一定是這樣!新皇在心中叫囂著。他和母后都被睿王這小人騙了,什麼天降異象,什麼兵不血刃,都是騙他的!
新皇站在城牆上頭,俯視城外燕王兵馬。
朝陽跳出雲層,普照京城大地,晨光籠罩在城牆上頭,將高高的城牆渲染上金色的光華。
新皇手腳都微微發軟,燕王所領兵馬的箭尖、長矛似乎都散發著冰冷的光。明明朝陽將一切都鍍上了金色華彩,在他眼中,卻一切都是那麼寒冷肅殺。
「聖上在此,爾等還不跪拜?」睿王站在城牆上,衝牆外的燕王兵馬大喝道。
「新皇德行有虧,不配為帝,端王才是先皇屬意的儲君!」燕王的兵馬叫囂著。
先是罵戰,罵完了,覺得自己正氣頗足了,再行開戰,或是直接將一方罵得怕了,氣勢弱了,說不定一舉也就攻破了。
所謂打仗先打氣勢,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也是這個道理。
只是今日卻有點奇怪,燕王令眾人在外頭叫罵,新皇和睿王站在牆頭上,卻沒有叫人還口,好似任由他們罵一般,城牆上站著的兵馬似乎都有些聽不下去了,睿王卻擺手,不讓人開口。
燕王發現端倪,覺得事情不對,可他想不明白睿王這是在玩什麼花樣。
正當他奇怪之時,忽聽似有鈴鐺聲響起,聲音不大,像是從城牆裡頭隨風傳來的,一時聽得見,一時又聽不見,隱隱約約,不好捉摸。
可這鈴聲並沒有什麼奇特之處啊?
他忽而想起了女巫,女巫用一枚紫還丹,換他從獄中撈出寧春草來,後來他就再也沒見過女巫了。
他聽聞過女巫能用鈴鐺和吟唱化作巫咒,以控制人心,可那得離得不遠,方能起效吧?這鈴鐺聲被關在城牆裡頭,他也沒覺得自己被控制了,且身後有叫罵之聲,將那隨風而來的鈴鐺聲徹底淹沒。
燕王笑了笑,「連女巫的鈴鐺聲都不是,有何可畏?」
他臉上的笑容沒有能持續多久,因為他看到天色忽然大變。
有風從皇城宮牆內興起,風聲大作,又有雲從天邊颳來,越聚越厚,遮天蔽日,本是朗朗晴空,朝陽灼灼,竟忽然間烏雲蓋日,陰沉得恍如天都黑了一般。
他身後罵戰的眾兵彷彿一瞬間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聲都發不出來了,震驚地看著這風雲突變的天空。
狂風大作,幾乎要將人吹倒,站在城牆下頭的人尚且站立不穩,舉著旗杆的兵丁甚至要被旗杆帶得飛起來,站在城牆上的士兵就更是艱難了,雙手緊緊抱住牆頭才能穩住身子。
幸而新皇是被人架著的,架著他的人五大三粗,孔武有力,否則他真擔心自己會被這狂風吹跑。
這就是睿王說的天降異象?不就是颳風嗎?颳風有什麼用?天陰有什麼用?這樣就能嚇退堂堂燕王了嗎?他的膽子那麼小,也就不敢造反了好不好?
可朝城牆下頭看去,燕王雖然沒有被嚇退,可燕王所領的眾兵卻有些畏懼了。
戰前有異象,這是天降指示,天有預兆啊!若是不遵從天命,那是要有天譴的呀!
端王雖然沒有傳出什麼不好的名聲,可是聽聞先皇就是被端王獻上的丹藥給害死的,這時候他們跟著燕王,扶端王為帝,莫不是觸怒了先皇,先皇降異象懲罰他們?
燕王的兵馬在狂風之中呈現出瀕臨崩潰前的混亂。
正在這時,喀嚓一聲,陰沉的天幕被一道閃電劃過,閃電耀眼的亮光,將陰沉沉的京城照亮,也將眾人臉上的驚詫、惶恐照亮。
皇城內外的兵馬都發出一聲驚呼。
閃電並沒有停,反而一道接著一道劃過,似要將陰沉沉的天幕撕碎一般,像是有什麼東西近了……更近了……
滾滾雷聲由遠及近,震耳欲聾。
轟隆隆的雷聲,像是有巨石從天幕上砸下,滾在眾人的頭頂上,令眾人不由自主地紛紛跪倒,祈求上天憐憫,甚至有人已經開始痛哭流涕的認罪,以求上天原諒赦免。
閃電沒有停,雷聲沒有停,皇城內外壓抑的氣氛,像是此時天幕上厚厚的陰雲一般,沉重得叫人透不過氣來。
燕王坐在馬上,可他身下的馬明顯不安,四處跳躥,還踐踏了好幾個跪地的兵丁。
慘叫連連,一時場面混亂不堪。
突然間,有人指著天空大叫,「有龍!龍—— 」
一道閃電劈過,正劈在那個忽然站起,高舉著手指,指向天空喊著有龍之人的身上。
那人瞬間被劈得漆黑一片,倒在地上。
眾人大驚失色,都舉頭向天空中看去,陰雲之中似乎有金鱗劃過。
「是龍!真的是龍!」
「是金龍!」
「是真龍天子!」
驚呼感歎之聲四下湧起,燕王想要制止都制止不住。
眾人伏地跪拜,就連燕王身邊的將領都翻身下馬,跪地虔誠地叩拜。
站在城牆上的眾人,也都不由跪了下來。
唯有架著新皇的人,忍著膝頭的酸軟,強撐著架住新皇讓他站著,因為他們感覺得到,新皇的腿早就軟了,倘若他們鬆手,新皇勢必要先軟倒下去。
可睿王在一早就吩咐過了,不論發生什麼事情,一定要扶著新皇,確保新皇自始至終都是站著的。
城牆上唯有一人沒有看天幕,沒有看向城下兵荒馬亂的人群,也沒有跪地叩拜。他只是靜靜的站著,目光專注的落在城牆裡頭,那個正在瘋狂舞動的人身上。
她跳得真好看,她的腰肢纖細,卻好似充滿了力量;她的手臂纖長,淨白無暇,襯托著她手中的鈴鐺越發顯得金光耀眼。
那真是是黃銅鈴鐺嗎?應當是赤金鈴鐺才對吧?金燦燦的,在她手中搖晃時,多麼美,多麼奪目!
他正看得專注,一旁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誠惶誠恐的提醒道—— 
「郡王爺,快跪下……」
景玨伸出腿,一腳將人踢開,目光未離開那正在舞動之人分毫。
他看得專注,看得入迷,看得如癡如醉。
她忽而旋轉得更快了,長髮皆披散下來,恍如黑色的瀑布。
她的吟唱聲被淹沒在雷電交加之中,聽不清了,但他瞇眼,還是能看到她朱紅色的唇似乎在動。
她好美,電閃雷鳴之中,美得不似人間該有。
她的長髮忽而被風吹起,整個人旋轉著,宛如一朵盛開的牡丹花,而後她舉著鈴鐺朝天跪了下來。
一束金光,從天幕上傾瀉而下,照在城牆上頭。
眾人膝頭皆發軟,就連扶著新皇的人膝頭都已經軟的再也站立不住。
眼看新皇都要軟倒跪下,景玨眼角餘光恰好瞟見。
計畫不是這樣的,所有人都能跪,唯獨新皇不能跪,他是當今聖上啊!他是真龍天子,所有人要跪的是他。
景玨來不及做更多的反應,他一個箭步上前,雙手從背後架住新皇。
新皇渾身都軟了,膝蓋已經彎了下去,景玨伸手將他架起時,他才勉強腳挨著地,沒有跪伏。
天上傾瀉而下的金光恰落在新皇—— 以及他身後的景玨身上。這金光似乎十分溫暖,叫人如泡湯沐浴、春風拂面般享受。
被籠罩在金光裡頭的人,顯得與眾不同,卓爾不凡,高大而金光燦燦起來。
「是新皇!是聖上!」
「是天子!」
「是真龍!」
「真龍選定的帝王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呼萬歲之聲,排山倒海而來。
皇城外頭,燕王的兵馬丟盔棄甲,跪倒在地,匍匐敬拜。
眾人只看到被景玨雙手撐著方能站立的新皇,卻未看見新皇身後之人。
新皇腿軟腳軟,臉上卻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來。他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緩緩說道:「眾人所見,朕,乃真龍天子!」
「萬歲萬歲萬萬歲—— 」
又是一陣欲要將天幕掀翻的呼喊。
寧春草睜眼看了看城牆上頭,側耳聽了聽城外的呼喊,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來,「成了。」她說著,仰面倒了下去。
景玨回眸去尋寧春草時,只見她已經仰面倒在地上。她周圍有護衛守候,但並無人敢上前,徒留她靜靜地躺在漢白玉砌的地面上,顯得孤零零的。
景玨放開扶著新皇的手。
新皇腿一軟,就要向前撲倒。
「您站穩。」景玨小聲叮囑道。
新皇訕訕一笑,「好了,你退下吧。」
景玨微微蹙眉看了他一眼,因擔心寧春草,便未耽擱,點了個頭,匆匆向城牆下頭奔去。
天上烏雲漸漸散去,電閃雷鳴都停了,陽光倏爾普照大地,讓眾人的身上都在陽光下溫暖起來。
站在城牆頭上的新皇,一身龍袍沐浴著陽光,更顯得金光燦燦。
眾人不敢仰望,匍匐在地上,先前三呼萬歲的氣勢,似乎還迴盪在每個人的心頭上,而電閃雷鳴之間,那金龍閃過的震撼,更是叫眾人不能回神。
「眾位平身—— 」新皇微微抬手,朗聲說道。
這些都是跪他的人,這些都是匍匐向他的人吶!這般虔誠,這般敬畏,他真的走到了今日,真的看到了這天,真的成了九五至尊了!
新皇心中澎湃激昂,他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好似從外頭就能看到胸腔的劇烈起伏。
成了!他真的成了!
新皇叫眾人平身的話說了良久,仍舊沒有人敢起身,牆外眾人都是跪倒的姿勢。
燕王猛地從地上跳起來,「什麼真龍天子—— 」
只是他話音還未落地,他身邊原本追隨他的武將,也立時從地上起身。
燕王以為這些人也同自己一樣,已經清醒過來。
適才那異象可疑,他分明隱約聽到了鈴鐺聲,是女巫或是別的把戲,不過是騙人愚弄眾人罷了。
只是他不曾想到,昔日追隨在自己身邊的武將,此時跳起來不是為了支持他,反而是在他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上前按住他的肩頭,反剪他的雙手。
「我等被燕王蠱惑,追隨燕王冒犯聖上,多有不敬,不敢求聖上贖罪,唯願能為聖上擒獲這亂臣賊子,以減輕罪責!」武將們揚聲說道。
甚至不用新皇開口,燕王所率領的兵將已經不約而同地背叛了他,轉而認定了城牆上頭站著的新皇才是當今聖上。
燕王不敢置信地看著眾人,「你,你們……」不過是異象而已,這些昨日還誓死與他並肩作戰的人,今日就已經反了,將他擒住?
他四下看去,本來想扯起五皇子端王的大旗,可左右看了一圈,竟然連端王的身影都沒看見。
他身邊的眾武將也隨他看去,「逆臣端王呢?」
前一刻還是他們支持的皇位繼承人,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這會兒已經變成了「逆臣」,想來這世間的事,也真是顛倒諷刺。
新皇站在高高的城牆頭上,看著燕王被他自己的人捉拿住的狼狽樣子,嘴角的笑容不由越來越大。
真好,這樣真好!有了這般異象,誰還敢說他不是真龍天子?誰還敢說他不是天命所歸?
這皇位就是他的,是父皇留給他的!
端王不知在何時已經溜了,而燕王被捉拿,投進獄中。
僵持了幾日的皇城大戰,最後以兵不血刃的方式,隆重收場了。
新皇和睿王大獲全勝,勝得異常漂亮。
可讓這場戰役提前結束,且結束得這麼精彩的人,此時正昏迷著,躺在床榻上,怎麼樣都喚不醒。
第一百零二章 一覺醒來成聖女
景玨焦急非常,在床邊踱來踱去,眼睛幾乎沒有離開過床上那人。每隔片刻,他便控制不住自己,去喚她,「春草,春草?」
可床上的人眼眸緊閉,根本不能給他任何回應。
他心下難以安定,腳步越發慌亂,若是有人看到他在床邊走來走去的樣子,必然要被他晃得頭暈眼花。
「又不是妳的事情,妳這般費力,甚至將自己搭進去,值得嗎?嗯?妳告訴我,值不值?妳傻不傻?」景玨皺眉,低聲斥道。
寧春草卻不能跳起來反駁他,甚至根本不能聽聞他的話。
她呼吸很淺,很靜,淺得幾乎讓人感覺不到。她睡得太安靜,安靜得叫人心慌。
景玨受不住這太過寧靜壓抑的氣氛,忽而揚聲喚道:「來人!」
外頭匆匆有宮人跑進,「郡王爺有何吩咐?」
「去請姜閣主來!」景玨說話間有些負氣。
宮人卻愣了一愣,「姜閣主?哪位姜閣主?」
「還有幾位姜閣主?自然是姜伯毅姜閣主了,難道凌煙閣還有別的閣主嗎?」景玨立時罵道。
那宮人被他忽而變得嚴厲的語氣嚇得差點跌坐在地上,連忙點頭唯唯諾諾地應道:「是,是,奴婢這就叫人去請姜閣主來!」說完,也不敢看他的俊臉,埋頭匆匆退了下去。
景玨胸口起伏,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來。
宮裡的太醫說,寧春草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並無其他傷病,可宮裡的太醫他信不過,寧春草睡得太沉,沉得叫他心頭惶惶不安。
若是有可能,他真的不願意請姜伯毅來,然而這個時候,不知為何,他最能信得過、最放心的人,偏偏是昔日最是討厭的姜伯毅。
雖不願承認,但心底已認定了姜伯毅一定不會對寧春草不利,認定了他是除了自己以外,最怕寧春草受到傷害的人,心裡頭這想法,實在叫人窩火、憋悶,卻又不能否認。
景玨越發鬱悶。
姜伯毅來得很快。他本來正在忙著清理收拾凌煙閣的一應事物,因為他不在閣中的這段時間,姜維沒少在凌煙閣胡作非為,打壓他的親信,提拔培植自己的勢力,這些都需要進一步的清理和剪除。
可他在聽聞到景玨消息的時候,幾乎是片刻都不曾耽擱就趕赴宮中。
「她怎麼樣?」姜伯毅見到景玨的第一句話就是如此。
景玨瞪著姜伯毅,好似憋著一股氣,半晌沒有開口。
姜伯毅皺眉,「說話呀!」
景玨負氣地哼了一聲,悶悶地道:「她在裡頭。」說完,兀自轉身,向內殿走去。
姜伯毅連忙提步跟上。
寧春草安安靜靜地躺著,白淨的小臉上更添幾分疲憊的蒼白,叫人望之不由生出幾分憐惜和心疼之感。
姜伯毅的眉頭微不可見地動了動,逕自在床邊的小杌子上坐了下來。
景玨上前,將寧春草的手從薄被中拉出,將她的手腕翻轉到姜伯毅面前。
「你離遠點。」姜伯毅看著景玨,面無表情的說道。
景玨瞪眼,「憑什麼?」
姜伯毅垂眸,「憑我是大夫。」
「你……」景玨哼了一聲,「皇宮之中,可不只你一個人會診脈看病!」
姜伯毅淡淡地望了他一眼,視線落回到寧春草淨白的手腕上,「你若放心旁人,何必請我來?」
景玨咬牙切齒,「治不好她,我……」
「治不好她,你不會放過我。」姜伯毅直接道:「你放心,這話不用你說。不想打攪我,你就站遠點!」
景玨攥了攥拳頭,第一次有種被人拿捏了,但又無法反抗的無力感。他憤懣不滿地站遠了許多,皺眉看著姜伯毅的一舉一動。
姜伯毅將指尖搭在寧春草的手腕上,眼眸微瞇,細細診脈,片刻之後,他又將她的手腕放回床榻之上,看了床上的她一眼,便起身離開床邊,無其他任何不妥的動作。
景玨見狀,這才鬆了口氣,上前兩步問道:「如何?她……」
姜伯毅緩緩搖了搖頭。
景玨登時如被雷擊中,「什、什麼意思?她、她……」
姜伯毅抬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景玨臉上,甚至連嘴唇上的血色都迅速褪去,整個人蒼白得像紙一般。「不、不行了嗎……」說話間,他頗有些搖搖欲墜之感。
姜伯毅搖頭,「什麼話呢!我是說,她沒事。」
景玨一臉懵然地看著姜伯毅。
姜伯毅咧嘴笑了笑,「她只是太累了,你忘了,她自身恢復能力甚好,只要讓她安安心心地睡得足夠,她便又能生龍活虎。適才的異象,我在皇城外頭都看見了,能引動自然之力做出那般震撼的異象來,可見她消耗必然很大,疲累是一定的。你不要擾她,且叫她睡夠了……」
「戲弄我是不是很好玩?」景玨捏著拳頭,怒目看著姜伯毅。
雖然他臉上一派憤怒模樣,其實心中卻是輕鬆的。旁人說寧春草沒事,只要休息就好了,他並不相信,可此時姜伯毅也這麼說,他才信了。
信不過旁人,卻對他的話深信不疑,景玨覺得自己真是沒出息透了,可又對這種信任無可奈何。
「那你趕緊走!別杵在這打擾她!」景玨皺眉攆人。
姜伯毅嗤笑一聲,「也不知道是誰一直不停念念叨叨地打擾她。你這過河拆橋的本事也太厲害了吧,擔心的時候就將我從宮外找進來,利用完了,連杯茶也不賞,轉眼就攆人。」說著,他竟耍無賴一般,在正殿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扶著椅子仰首道:「我還就不走了。」
「你不忙了是不是?凌煙閣裡的事情都安排妥了是不是?」景玨翻了個白眼。
姜伯毅輕哼一聲,「那不需要你擔心。」他不肯走,自然不是因為自己有閒工夫,更不是為了故意氣景玨,故意找碴,而是擔心與牽掛。
如今這情形,自己和寧春草已經再無可能,景玨也與以前不同了,他似乎是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一下子長大了,就算自己不高興、不痛快,也知道什麼事情當做,什麼事情必須要忍耐了。
醒過來的寧春草,會重新接受這樣的景玨吧?自己和她之間,往後只能存著那一份兄妹之誼,再無其他可能。
雖然想的很明白,可為何心中就是不痛快呢?也許師父說的對,想明白是一回事,心裡頭要認了、甘願了,卻沒有那麼簡單。
他不肯走,自然是想要親自守著她,等她醒過來,叫她睜開眼的第一時間,也能看到自己在身旁。
不為了和旁人比較什麼,不為了爭什麼,就是單純地想要這麼做而已。
景玨言語諷刺,頗有將姜伯毅逼走的意思,可姜伯毅自始至終淡然地坐著,好似真的沒有閣中重大的事情等著他,好似他真的十分悠閒一般,絲毫不為景玨所擾。
一直到黃昏時候,寧春草才幽幽醒過來。
「水……」她嗓子有些乾啞,眼睛也有些澀,「渴死我了……」
他細微的聲音,叫外頭守著的兩個男人如同聽聞雷聲一般,一躍而起。
兩人幾乎不分先後的同時奔進內殿,一同搶著為她倒水。
姜伯毅看著景玨奪過他手中的水杯,終是抿唇笑了笑,空著手站在床榻邊,垂眸看著寧春草;看著景玨將她扶起,為她墊上枕囊,為她將水杯送到唇邊;看著另一個男人,為她做這一切,他卻只能在一旁袖手旁觀。
寧春草咕咚咕咚牛飲般喝完了一杯水,開口說道:「姜大哥。」
「我在妳面前,妳怎麼只看到他?」景玨微微不滿地抱怨著,不過說話間,他卻眼含笑意。
看,這一切、這關懷她的事,如今只能由他做,姜伯毅就算留下來,又能怎樣?還不是只能站在一邊看著。
心中不知為何,被喜悅填得滿滿的,好似一直不確定的東西,終於被自己真實地捧在了手心裡。
寧春草看了他一眼,「你離我這麼近,還需要打招呼嗎?」
景玨呵呵一笑,搖頭道:「不用不用,妳好些了嗎?睡夠了嗎?」
寧春草點點頭,向外望了一眼天色,「什麼時辰了?」
「已是黃昏時候,妳若醒了,就該離宮了。」姜伯毅沉聲說道。
「這時候離什麼宮?春草身子還十分虛弱,當好好休息才是,春草今日立了大功,若非她—— 」景玨笑著說道,話還未說完,便被姜伯毅打斷—— 
「日後切莫再提這件事!」
景玨和寧春草都側頭望著姜伯毅。
姜伯毅臉上並沒有笑容,神態十分肅穆,「還記得姜維曾經斷言過春草的命格嗎?」
鳳儀天下,貴不可言。
這話不知曾經給寧春草帶來多少麻煩,怎麼會忘呢?
「今日這事由春草一手成就,就算原本不信姜維此言的人,到了這時候也會重新做判斷,重新抉擇吧?新皇是什麼人?他會甘願放棄將這樣有著天賦異稟的人留在身邊嗎?」姜伯毅沉聲說道。
「他敢!」景玨霍然從床邊站起。
他這兩個說得極為囂張霸氣,他也確實有這個資格,畢竟新皇之所以能坐上皇位,乃是他的父親睿王一力推舉,而抵抗燕王進宮、保衛守護皇宮的兵將,也都是睿王的昔日故交,以及這麼多年來,睿王在暗中替先皇效力時,漸漸積累起來的勢力。
新皇登上皇位,也不過是一個空殼,空架子罷了,當家做主的,自然還是睿王。
作為睿王唯一的獨生子,景玨霸道得理所應當。
「可如今他畢竟是皇帝,他若開口,睿王不遵從,你不遵從,就是違抗聖旨。你當然有能力違抗,可對你、對春草都沒有任何好處。」姜伯毅說道。
景玨皺眉,臉上已顯出薄怒。
寧春草連忙伸手拉住他的手,「出宮吧,景玨,我不喜歡這裡。接了我姨娘,我們一起出宮。」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些哀求依賴的味道。
景玨薄怒剛硬的心,瞬間就被她的輕語給軟化了。
他回頭垂眸看著她,「妳不必怕,將來不論遇到什麼,我都不會再讓人傷害妳,我會護著妳的。」
寧春草輕笑點頭,「我不喜歡這裡,你帶我離開可好?」
景玨笑著點頭,「好。」
姜伯毅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
她何時這般溫言軟語的哀求自己?她在自己面前,總是堅強得不像個柔弱的小女子,像個不會哭,不會累之人。現在他才知道,原來她也有這般小鳥依人、溫柔軟弱的時候,卻不是面對自己,原來她只是將自己柔軟的一面,留給了她願意展現的人。
姜伯毅輕歎一聲,輕輕地,像羽毛落地,沒有驚動任何人,連景玨和寧春草都不知道他是何時離開的。
先前好似悠閒沒有雜事的姜伯毅,此時卻像是被十萬火急的事情逼迫著,片刻不停地離開宮闈。
景玨安排好了馬車,親自送寧春草坐上,而後沒有告知新皇,便派人將蘇姨娘給接了過來。
許久不見的母女兩人,不曾想到再次會面會是如此情形。時過境遷,寬大舒適的馬車上,像是隔了滄海桑田。
「姨娘……」寧春草撲上前抱住蘇姨娘。她終於又可以叫她姨娘了,而不是林婕妤。
蘇姨娘連連點頭,眼眶濕熱,分明心中澎湃,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聽著馬蹄聲,馬車輪滾滾而過的聲音,母女兩人淚眼相望。
寧春草想著,原本是三皇子答應她,待局勢穩定之後,尋個機會將蘇姨娘救出來,可三皇子還未登基、先皇的後宮還未清理,三皇子便去了,朝廷一時變了天,緊接著更顧不上蘇姨娘的事情,忙碌奔波,直到如今。
「姨娘還好吧,這段時日受驚了吧?」寧春草吸了吸鼻子,藏起臉上的疲憊,笑著問道。
蘇姨娘連忙搖頭,「我一切都好,只是擔心妳。」她抬手輕撫著寧春草的頭,輕撫著她柔軟的髮,語氣滿是濃濃的疼惜,「妳瘦了。」
寧春草忽而覺得好溫暖,縱然姨娘給不了她很多,但這般至誠淳樸的關切,就是姨娘給她最好的。她點點頭,「是啊,我也覺得自己瘦了,好想念姨娘的手藝,日後姨娘天天給我做點心吃,好不好?」
「好,」蘇姨娘連連點頭,「一定要把妳養回來!」
寧春草也笑著點頭,撲進她的懷裡。
馬車在承安郡王府二門外停下來的時候,馬車車廂裡靜悄悄的。
景玨翻身下馬,來到馬車車廂外頭,原以為會聽到母女兩人的歡聲笑語,可馬車裡卻靜得像是沒有人一般。
他心頭立時一緊,當即不管不顧地拉開車簾。
「噓—— 」蘇姨娘連忙朝他擺手,指了指趴在她腿上的人。
景玨順勢望去,只見寧春草帶著笑,歪在蘇姨娘的膝頭睡著了。
她睡得很沉,馬車停下,人聲、馬蹄聲都未能將她吵醒。她臉上還掛著滿足的笑意,蘇姨娘身上熟悉的氣息,好似叫她格外的安心。
「都肅靜,不許發出聲音。」景玨放下車簾,衝外頭吩咐道。
承安郡王府二門外,立時靜得只聽到有鳥飛過枝頭,拍著翅膀的聲音。
眾人行走間僅以腳尖點地,恨不得自己能腳不沾地,不發出半點聲響。
景玨輕盈地躍上馬車,將寧春草從蘇姨娘膝頭抱下來,緊緊地、小心翼翼地橫抱在胸前。
蘇姨娘對他笑了笑,眼神中有幾許滿意神色。
這種好似丈母娘看女婿的表情,叫景玨心頭既高興又有些忐忑。
「來人,安排蘇姨娘住處,不可稍有怠慢!」景玨吩咐道。
蘇姨娘朝他俯身,被他側身躲過—— 
「不要客氣。」景玨悶聲說道,說完,他抱著寧春草就入了垂花門。
原本是要往正院去,忽而想起正院還是先前周六小姐在的時候的擺設規制,春草一定不會喜歡,他自己也不喜歡。
這麼想著,腳下的步子便轉了方向,他抱著她,直往自己的書房而去。
這地方是屬於景玨自己的,周六小姐曾想方設法進來,卻依然未能踏足一步。
承安郡王府上下家僕一致認為,這書房乃是承安郡王府的禁地,除了郡王爺及其貼身隨從,任何人都別想踏入。
不曾想,郡王爺今日竟抱著個女子,腳下生風地入了書房禁地,叫瞧見之人紛紛驚掉下巴。
寧春草這次睡得更久,竟一口氣睡了兩日,中間都不曾醒來,甚至連水都沒喝一口,更不要提吃一口飯了。
她醒來之時,景玨正趴伏在床邊,臉色灰青,下巴上布滿鬍碴,一副頹唐的樣子。
「你這是怎麼了?」她抬手,輕輕的撫摸過他的頭,他的臉頰,他扎手的鬍碴。
景玨猛地握住她的手,將她柔軟的小手緊緊地攥在手心裡,望著她的眼睛裡滿是後怕,「日後不要叫自己累成這個樣子,為了旁人累壞了自己,妳還能更沒出息一點嗎?」
分明是好話,怎麼到他嘴裡就全然變味了?寧春草翻了白眼,「景玨,你不但不會對人好,你還不會說誇人的話,對吧?」
景玨搖頭,「妳是從哪裡聽出來我要誇妳的?我分明沒有誇妳的意思!」
寧春草連忙點頭,「好好,咱們不說這些,我餓了,快給我擺飯。」
「姜伯毅還真沒說錯。」景玨哼了一聲,起身吩咐人。
「他沒說錯什麼?」寧春草好奇問道,卻見轉過臉來的景玨,面上忽而多了幾分不悅。先前還是好好的,這會兒是怎麼了?
「他說妳會昏睡上許久,起來一定要備好飯菜,妳會像餓死鬼一般。」景玨輕哼,「怎麼他倒比我還瞭解妳?」
寧春草張口,想要解釋說先前她被女巫暗算,受了內傷之後就是如此,可又想到這麼說,景玨怕是會更加吃醋,嫉妒她受傷時,是姜伯毅陪在她身邊,便轉而改口道:「他是大夫,你又不是大夫。大夫知道病人的病情,不是理所應當的嗎?這你有什麼好嫉妒的?」
「誰說我嫉妒了?」景玨瞪眼。
寧春草連忙擺手,「我沒力氣跟你吵,姨娘呢?姨娘還好吧?」
景玨怕她擔憂,連連點頭,喚了丫鬟進來,服侍她更衣洗漱。
待收拾好,飯菜已都上了桌。
寧春草果然像是十天半個月都沒吃過飯一般,狼吞虎嚥。景玨怕她吃得太多,胃裡受不住,讓她不要一下子吃太多,她卻不聽勸,哭鬧著說他虐待她,不叫她吃飽。
景玨頭一次見識了她撒潑耍賴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
他本恬淡舒適,滿是書香竹香的書房,被她弄得盡是濃濃的飯菜香味。
伺候景玨的小廝皆膽戰心驚,生怕他會發怒,卻見他只是憐愛的抬手,揉了揉寧春草的髮髻—— 
「吃得太飽,蘇姨娘親手做的點心,妳可就吃不下了。」
這滿是寵溺的語氣,與滿是笑意的神態,真的是郡王爺嗎?
寧春草這才扔了筷子,淨了手,拉著他打聽那日她昏倒之後的事情。
「燕王父子都被抓進了大牢之中,家眷也被分別關押,聽候發落。」景玨向她解釋道:「昔日追隨在燕王身邊,參與造反的人,都主動交代。二皇子,呃,聖上原本要從重發落,不過眾臣勸勉,都從輕發落了。」
寧春草「哦」了一聲,點了點頭,這就表示,局勢已經算是穩定下來了嗎?
「只是廢端王不知現下藏在何處,還沒有他的下落。」景玨又說道。
寧春草皺了皺眉頭,「叫他溜了?那怎麼行!」
「不過也不必擔心,有了那天的天降異象,神龍顯現,現在朝中上下及京城百姓,都認定了新皇乃是真龍天子,茶樓食肆日日都有說書人在翻講那日的異象,以鞏固視聽。廢端王身邊沒有什麼支持的人了,他就算逃得了一時,也翻不出浪花來。」景玨安撫著笑道。
寧春草點了點頭,「這就好,那端王看起來甚是討厭。」
「妳不討厭誰?」景玨玩笑問道。
「我不討厭你呀。」寧春草脫口而出。
四目相對,氣氛本是輕鬆愉快,可這會卻在輕鬆愉快之中,漸漸升騰起別樣的情愫來。空氣裡似乎除了飯食香味,更多了些甜膩的味道。
景玨呼吸微微加重。
寧春草忽然從地上一躍而起,「那個……那個我去看看蘇姨娘吧,那日沒說上話我就睡著了……」
「春草,我娶妳吧。」景玨起身握住她的肩頭,垂眸看著她,十分認真的說道:「我知道妳不喜歡我後院那一群鶯鶯燕燕,我已經將她們都遣散了,我娶妳,做我的妻,守著妳,只有妳,直到白頭,好不好?」他望著她的眼睛,她清澈透明的眼眸裡,是他玉樹臨風的倒影。
寧春草的心跳得飛快,覺得他握在她肩頭的手好燙,好似從肩頭一直灼燙到她的心;他的眼睛那般深邃,深邃得像一汪望不到底的深潭。
她想過這一日嗎?想過他們之間會有此情此景嗎?想過今生今世他們還會有機會嗎?
是……想過的吧,只是想的時候總會刻意打斷自己,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妄念,可當妄念真的發生在眼前的時候,怎麼會這麼美,美好得像是夢一般。
她忽而伸手,狠狠地掐了景玨一把。
景玨嘶了一聲,倒抽一口冷氣,「怎麼了?妳還在生氣?」
寧春草輕笑,「只是看看,是你沒睡醒,還是我沒睡醒。」
景玨無奈地輕笑,「我的話就那麼不可信嗎?還是我這個人叫妳難以相信?」
寧春草的嘴角忍不住向兩邊高挑,心頭好似有浮躁的兔子亂跳,腦中開始嚮往日後的美好,嘴上卻是道:「就是不可信,我不要答應你。」
「春草……」
「看你的表現吧,誰讓你有那麼不好的曾經!」寧春草推了他一把,就要向外跑。
景玨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中焦急,偏偏又無法生氣。
寧春草到了門口,同外頭要進來稟報的人撞在了一起,一個踉蹌,險些跌坐在地。
景玨連忙上前,將她護在懷裡,冷眼看著莽撞的小廝,「第一次當差?」
他聲音極冷,那小廝一下子嚇得腿軟,跪地不起,砰砰叩頭,「郡王爺饒命,小的莽撞了,是、是有急事稟報!」
景玨眼神清冷。
那小廝心頭直冒冷氣,以往書房都是郡王爺自己,如今多了尊大神,他怎麼給忘了?要是記起,再大的事兒,他也不敢如此冒失啊。
「是什麼事?」寧春草握住景玨的手,溫聲問道。
一聲問話,叫那小廝不由心頭一鬆,「是女巫帶著眾多人,圍在郡王府外頭,說是要求見郡王爺。」
「女巫?」寧春草一愣,適才倒是忘了問,女巫如何處置了。
景玨也微微瞇眼,「她來做什麼?」
小廝連忙搖頭,「小的,小的不知……」
「你下去吧。」寧春草揮手道,倒並未怪他衝撞之過。
景玨見他小心翼翼的起身,準備退走,便清了清嗓子,補充道:「去刑房領板子。」
「唔……是,謝郡王爺!」小廝這才歡快地走了。
縱然領板子很疼,但郡王爺肯罰就好,罰了就表示原諒他的過失了,不罰,才叫人心裡難以安定。
「去看看女巫來做什麼。」寧春草說著,同景玨前後出了書房,並叫人將女巫請進花廳。
女巫所帶眾人進了郡王府,她帶的人還真不少,烏壓壓一群人都穿著黑衣,儘管是大熱天,卻彷彿不覺熱一般,從頭到腳都被黑色包裹。
眾人氣勢洶洶,頗有些尋釁的架勢。
女巫垂眸走進花廳,氣勢和當初被關押之時大為不同,今日的她十分鄭重,瞧面色神態,應當是專門沐浴更衣過的,一身豔紅的衣服滾了金邊,金色的花紋更顯得莊嚴肅穆。
她立在花廳之中,並未跟著引路的丫鬟走向一旁席墊,而是就那麼直愣愣地站著。
「誰放妳出來的?」景玨開口問道。
女巫聽聞問話,並沒有作答,只那麼靜默的站著,眼眸也不抬,嘴唇微動,卻聽不到聲音。
「她又在念什麼咒?」景玨靠近寧春草,小聲問道,渾身戒備。
寧春草微微搖了搖頭,瞇眼看向女巫的嘴唇,過了片刻,她才說道:「是祝禱咒,也是福咒,祝福平安順遂之意。」
「嗯?」景玨眉梢微挑,「她會這麼好心?」
寧春草輕笑一聲,「當然不是祝福你。」
景玨輕嗤,「爺也不稀罕她祝福!」
「是祝福我。」寧春草接著說道。
景玨這下愣住,頓了頓,嘴硬道:「妳也不需要。」
女巫恰在此時抬起頭來,雙手舉過頭頂,膝蓋一彎,跪了下來,姿態虔誠至極。
就連外頭隨她而來的黑衣眾人,也都忽而跪地,雙手舉過頭,伏拜下來。
寧春草霍然起身,瞪著女巫道:「妳這是做什麼?妳起來!」
女巫卻不吱聲,更不起身,再拜下去。
「我叫妳起來!妳聽到沒有?妳拜我做什麼?」寧春草微微皺眉,見女巫不聽,她立時躍向一側,躲開她的跪拜。
女巫卻跟著轉過身,繼續拜了第三拜。
三拜過後,女巫才從地上爬了起來,「小人巫祝,參見聖女。」
寧春草冷哼,「什麼聖女?莫名其妙。」
女巫笑嘻嘻地道:「您承不承認都沒關係,我們都知道您是聖女就行了。日後我等都聽從聖女安排差遣,聖女之命,莫敢不從。」
有逼人死的,有逼人婚嫁的,有逼人拿錢的,如今竟還有逼著人做聖女的?寧春草鬱悶了,「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妳就叫我做你們的聖女,更要聽我的安排,那我叫你們死,你們死不死?」
「死!」異口同聲、震耳欲聾的一聲死,迴盪在郡王府的上空。
那一群黑衣人連個猶豫都不曾有,叫寧春草嚇了一跳。
「瘋了吧,這是?」寧春草拍著心口道:「先前聽說巴蜀的巫教邪門得很,這哪裡是邪門呀,這簡直走火入魔!」
景玨微微瞇眼,「妳叫她聖女,想要她為你們做什麼?」這才是關鍵吧?
寧春草聞言也連連點頭,「妳想叫我做什麼?」
女巫連忙搖頭,指天發誓道:「只求聖女接受我等,承認我等是聖女的信徒,就已經足夠。當然,若是聖女肯為我醫治,自然更好;聖女若是不肯,必是我心不誠,他日聖女看到我誠心之時,我的病自然能除。」她這話說得誠懇,臉上也沒有絲毫詭詐的表情。
寧春草聽得愣愣的,「治病?妳有病不找大夫,找我?」
女巫輕笑,「我這病,除了聖女,無人可醫。」
「我能治什麼病?我連醫書都沒看過幾本。」寧春草冷哼道。
女巫臉上從容淡定,不慌不忙,「我知道您能治,您就一定能治,不著急。」
「我若是不肯為妳醫治呢?」寧春草挑眉反問,頗有些故意激怒她的意思。
女巫卻笑道:「小人適才已經說了,聖女不肯為小人醫治,一定是我心不誠,不怪聖女,是小人過錯。」
寧春草無奈扶額,「這年頭什麼事都有,今年尤其多!你們走,我不要見你們,你們不是聽我的吩咐嗎?現下就走!」
那一眾黑衣人倒也不曾猶豫,立時就列隊整齊地向外行去。
女巫頷首道:「懇請聖女叫小人留下,伺候聖女。」
「不要不要,我才不要妳伺候,妳也走,走得遠遠的!」寧春草擺手。
「等等。」景玨卻是開口道,「妳還沒說,是誰放妳出來的?」
寧春草也看向女巫,女巫先前可是一直被關押著呢,且女巫的鈴鐺還在她手裡,女巫是怎麼出來的?
「乃是睿王放了我。」女巫頷首,「睿王聽聞寧姑娘乃是我巫教聖女,便同意我歸附寧姑娘。」
「妳胡說,我爹怎麼沒告訴我?」景玨皺眉,覺得此事不簡單。
寧春草也露出狐疑的神色,睿王怎麼會突然放了女巫,還答應她這般條件,甚至都不事先詢問一下自己的意見?
「來人,將女巫拿下!」景玨吩咐著,轉頭對寧春草說,「妳在家裡等著,我去問問我爹。」說完,起身向外行去。
寧春草點頭,景玨飛身出門。
有人鉗住女巫要帶下去,寧春草卻看著女巫隱含笑意,表情從容淡定,不由心中驚奇。
她揮揮手,叫人都退下,朝女巫招手,「來來,妳坐下,我看妳似乎是知情的樣子,妳來告訴我,妳這究竟賣的是什麼關子?」
女巫連連搖頭,「聖女誤會小人,小人所說句句屬實,絕不敢欺瞞聖女。」
寧春草皺眉,「我不管聖女是個什麼東西,妳就告訴我,妳是如何說服睿王放妳出來的?」
女巫嘖嘖道:「東西?嘖,聖女大人,您這麼說自己真的合適嗎?哦,說服睿王,這倒是簡單,我告訴他,若是您身邊沒有強大的勢力,叫您有能力保護自己,新皇遲早要奪了您去做鳳儀天下的皇后,如此,郡王爺自然不肯。郡王爺和當今聖上爭執起來,朝堂便難以穩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說完,眼含笑意的看著寧春草。
寧春草眉頭皺得緊緊的,瞇眼看著女巫,「原來妳是為我好?」
女巫連連點頭,「自然是為聖女好,當然,能效力於聖女,也是我等的榮耀,我等願永遠追隨聖女。」
寧春草擺擺手,「行了行了,想來真是奇怪,我一個人自由自在慣了,突然有人要為我效力、追隨我,還真讓人接受不能。」
女巫笑了笑,「聖女顯出大能來,日後願意追隨聖女的人只會越來越多,慢慢就習慣了。」
「還慢慢習慣!」寧春草哼了一聲,「我才不要習慣。來人,快將這瘋子帶下去,休要讓她在我面前胡言亂語。」
女巫搖頭直笑,「您如今尚不知道被人追隨追捧的好處,但到您用得著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她說著話,被郡王府的下人給押了下去。
她倒是老老實實的,一點兒都沒反抗,好似篤定了自己仍舊會被放出來一般,順從地被押走。
第一百零三章 景瑢的心思
景玨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他連午飯都未在府中用,從上午出去,一直到日落黃昏的時候,才一身疲累地回到府上。
一回來便問寧春草,「女巫走了嗎?」
寧春草搖頭,「在府中看押著。」
他聞言,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頗有些慶幸的意味。
寧春草不明其意。
景玨微微蹙眉,解釋道:「姜伯毅和女巫所說都沒有錯,二皇—— 呃,聖上對當日的異象也很看重,必然不會輕易放開妳,他那人……唉,有備無患吧。」更多的話,他並沒有細說。
女巫說服了睿王,如今看來景玨又被睿王說服了。
寧春草微微點了點頭,只要景玨覺得是對她好的事情,那便一定是對她好,她沒有理由不信他,也沒有理由拒絕他。
景玨倒是很快提及另一件事,不知是不是為了岔開話題,「今日我去了天牢。」
寧春草「嗯」了一聲,抬起頭來,「去看景瑢嗎?」
景玨怔了一怔,緩緩點頭,「是,去看景瑢。」說完這句,他抿了唇,半晌都未在開口。
寧春草不明其意,「景瑢怎麼了?」
景玨垂眸專注的看著寧春草,視線一直落在她的臉上,叫寧春草不自覺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怎麼了?」
「景瑢說,他想見妳。」景玨終於開口。
這話叫寧春草愣了愣,「見我?我同他很熟嗎?」說完,她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頭。那裡曾被景瑢一劍貫穿,縱然現在傷口已經在巫咒中完全好了,甚至連個疤都沒有留下,但是那種清晰的疼痛感她卻不能忘記,當時心中的惱怒更是記憶猶新。她冷哼一聲,「我見他做什麼?」
景玨輕歎著,微微低頭,「再過幾日,他和燕王就要被處死了。」
寧春草微微皺眉,燕王謀反,景瑢也參與謀反之中,更是行刺三皇子之人,怎麼論罪都當誅殺,他死不是理所應當嗎?
「燕王和他的兒子們皆要賜死,其餘親眷流放,女眷或賣為僕,或送為官妓,日後再也沒有燕王了。」景玨輕緩說道。
寧春草面無表情地點頭。做事之時就當想到失敗的後果,燕王府有今日,都是自己做出來的。其實十年前懲罰就當降臨,叫他們躲過了十年,如今懲罰才降下,也夠走運了。
「春草,妳真的不去見見景瑢嗎?」景玨又問了一遍。
寧春草這才回過頭來,看著景玨,「原來你說了這麼多,是想讓我去見見他?」
景玨臉上一陣不自在,搖頭道:「不是,我……都隨妳的意願,妳願意見就見,不願意見,咱們才不管他死活!」
寧春草嗤笑一聲,「原以為你是心狠冷硬之人,如今我才知道。」
景玨皺了皺眉,「知道什麼?」
「你才是面冷心軟。」寧春草抬手落在景玨肩頭,「他當初那般背叛你,可到頭來,你卻見不得他可憐,知道他要死了,心裡還是會難過,會為他惋惜。」
「我—— 」
「別不承認了。」寧春草打斷景玨的話。
四目相對,彼此眼中都是對方清晰的倒影。
景玨在她灼灼視線之下,有些心虛,連忙轉開了眼,「我才沒有心軟。」
「我去見他。」寧春草忽而答應下來。
景玨微微一愣。
她看著他笑,「還不承認自己心軟?適才我答應時,我都看到你眼中的釋懷和一些些喜悅了。」
景玨抿著薄唇,轉開臉去,輕咳一聲,「那是妳看錯了,我才沒有!妳要見旁的男人,我有什麼可高興的?」
「因為這旁的男人不是別人,乃是你一直當兄弟、至交好友之人啊,如今他卻要死了。」寧春草笑著說道:「我倒也想去聽聽,他見我,有什麼話好說。」
景玨聽聞她答應,不管面上作何表情,心中總是鬆快的,好似給曾經一個圓滿的結局、給一段感情,做了徹底的告別和結束。
他親自去安排讓寧春草進入天牢的事宜,如今這些事對他來說,再隨意不過。他已經不再是先前那個無所事事,整日裡花天酒地混日子的紈褲世子,而是臨危匡扶朝綱的郡王爺,是朝廷如今的中流砥柱。
所謂危機,就是在危難之中,暗藏機遇。這次朝堂的動盪和不安,倒是成就了睿王、成就了景玨。
雖是二皇子上位,坐穩了聖上的位置,可朝中的文武大臣,卻有半數以上都是聽命於睿王父子兩人的。
景玨很快就安排好,在燕王父子們被處死以前,叫寧春草進了天牢。
景瑢和燕王所關押的地方離著不遠,寧春草前往去見景瑢之時,恰好路過燕王的牢房。
燕王頹唐地坐在地上,哪裡看得出當初造反之時的氣勢。他瞧見前頭一行人走過,總覺得中間那人格外的引人注目,瞇眼看去,忽而從牢房冰冷潮濕的地上一躍而起,大叫了一聲,「寧春草!」
中間那恍如亮光一般的女子緩緩回過頭來,淡漠地看了他一眼,「燕王?」
燕王蓬頭垢面,讓人很難相信他竟然是有魄力謀反,並且為了謀反,可以隱忍了十年的人。
寧春草朝他微微點頭,便淡然地轉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
燕王撲在牢門上,他一面搖晃著牢籠的鐵門,一面絮絮叨叨的說著,「是我錯了!我當初該聽信姜維和瑢兒的話,先將妳握在手中。只有將妳握在手中,才有勝算!我錯了,我是錯了,我敗,不是敗給了睿王,更不是敗給新皇那無用之人,而是敗給了妳,敗給了天命。我們都當相信天命,不信之人,必然要敗的!」
寧春草的腳步並未再停留,徑直向前,直到見到景瑢才停了下來。
景瑢的情形並不比燕王好多少,他垂著頭,坐在牆邊的石頭床上,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原本清俊的臉,華麗的衣衫,此時也變得狼狽不堪。
聽聞腳步聲,他甚至連動都沒有動一下,更沒有抬頭。
景玨喊了一聲,「景瑢。」
他「嗯」了一聲,但並未抬頭。
寧春草勾了勾嘴角,「你不是要見我嗎?我來了,你想說什麼?」
她清越的聲音,突然迴響在這淒寒陰森的牢獄之中,好似微風吹著玉質的風鐸,叮噹悅耳,又如清泉過石,一下子叫浮躁焦灼都沉澱下來了。
頹唐的景瑢猛地抬頭,瞪眼看向牢門口。
寧春草穿著一襲水綠色的深衣羅裙,鵝黃的腰帶裹著她纖細的腰肢,繡著蝶戲花的裙襬像是灑滿了閃閃發亮的星星,亮眼得叫人不敢直視,又移不開視線。
「真的是妳……」景瑢喃喃道,說話間轉臉看向景玨,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說了謝謝,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原是最好的兄弟,最親近的朋友,如今卻連一句謝謝都說不出口,是一種多麼悲哀的結果?
牢中的景瑢踉蹌向前走了幾步。
景玨一直站在寧春草身側,隔著冰冷的鐵牢,本是身分相近的兩人,此時卻是天壤之別。
一個是天之驕子,一個是階下囚。
景瑢越發覺得在他們面前抬不起頭來,不僅僅是因為身分的巨大落差,更因為先背叛的那個人是自己,一直愧對與人的那個人是自己。
「哥哥……」他開口,自己都覺得嗓中艱澀,只能扯著嘴角露出蒼涼的笑,「不配了啊……承安郡王,我有幾句話想要單獨問問寧姑娘,不知可否?」
景玨冷冷看他,「如今你還有選擇的權利嗎?她能來,對你也是仁至義盡了。」
景瑢連忙點頭,「我知道,我知道……」可想要問的話,景玨在場,他怎麼也問不出口。
他緩緩抬頭,深深的看了景玨一眼,這一眼裡有太多的愧疚,太多的哀求。
景玨冷哼一聲,別開視線。
寧春草輕輕握住景玨的手,「我來都來了,還擔心什麼?且聽聽他究竟想要問什麼吧。」
景玨皺了皺眉,他原是想要答應景瑢的,又擔心寧春草心有芥蒂。見她給了自己臺階,他便緩緩點頭,成全了這個昔日弟弟的最後一點遺願。
他轉身離開了一段距離,遠遠眺望著隔著牢獄的兩人。
「你想問什麼?」寧春草看著獄中的景瑢。
景瑢抬眼,目光帶著些絕望的神色,「春草……」不過是喚了一聲她的名字而已,他卻好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寧春草微微蹙眉,面上有些奇怪。
「妳的肩膀還疼嗎?」他抬手指了指她被他長劍貫穿的地方。
寧春草抬手摸了摸肩頭,很隨意的搖了搖頭,「早就不疼了。」
「哦……」景瑢點頭,「對不起,我……」
寧春草淡漠地看著他。
這太過淡漠和涼薄的眼神,叫景瑢忽而覺得自己很傻,很可笑。說對不起有什麼用?那劍是他親手刺下去的,他眼睜睜的看著她在自己手下受傷,沒有心軟,沒有停,反而更加奮力的使劍穿過她的肩頭。
現在說對不起,豈不是太諷刺了嗎?
他口中略略泛出些苦澀,道歉的話完全說不出口了。
「當初關於妳命格的事,原本說好了,是我們之間的祕密,誰也不能說出去。」景瑢緩緩說道:「可我同姜維商量之後,卻故意散布……妳,恨我嗎?」
寧春草搖頭,「不恨。」她臉上一點意外的神色都沒有,回答得很快,沒有猶豫。
「原來妳早就知道了?」景瑢皺眉看她。
寧春草點頭,「是。」
「從知道開始到現在,妳就沒有恨過我嗎?」景瑢的表情有些猙獰。
寧春草仍舊淡淡地搖頭,「沒有,我只是可惜,景玨真心待你,你怎麼會背叛他呢?」
「我傷妳,我出賣妳,我……妳就從來都沒有恨過我嗎?」景瑢握著鐵欄,面孔也貼近鐵欄,瞪大眼睛問道。
寧春草略退了一步,堅定地搖頭,「沒有,我不恨你。景瑢,從來沒有恨過你,因為我不在意,所以被你傷害了也不會放在心上。」
景瑢低頭無力地笑了起來,笑得肩頭一顫一顫的,獄中這些日子,他單薄消瘦了許多,肩頭的衣衫都有些空落了。
「如果……如果今日取勝的人是我,我父親奪權大成,登臨帝位,而我會成為儲君,君臨天下……妳,會留在我身邊嗎?」他似是十分艱難,才將這一句話問出口。
問完,他就緊緊的盯著寧春草,生怕錯過她一絲一毫的細微表情,甚至屏氣寧神,不難看出他的緊張。
寧春草面上的淡然冷漠終於變了,她的眼中有些驚訝,有些意外,「景瑢,你喜歡我?」
景瑢的臉騰然熱了起來,好似有火把在炙烤著他一般。
隔著冰冷的鐵牢,她問他,你喜歡我?
心跳得好快,好似要跳出嗓子,這是喜歡嗎?從遇見開始,他就喜歡在景玨面前說她壞話,討厭看到她和景玨親近,討厭看到她朝景玨笑,討厭看到景玨欺負她,她卻不懂得反抗,甚至討厭她是景玨的小妾……這是喜歡嗎?
「誰說我喜歡妳!我討厭妳,我是要將妳留在身邊,好隨時折磨妳,叫妳不得痛快!」景瑢漲紅著一張臉,瞪眼負氣地說道。
寧春草長長地「哦」了一聲,輕笑說道:「那我為什麼要留下來?找不痛快嗎?」
「妳……」景瑢皺眉。
寧春草笑了笑,「你要說的話說完了嗎?要問的問題,也問完了吧?」
景瑢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姣美、白皙,宛如美玉一般的臉,清澈乾淨的眼神,以及淡然卻沒有溫度的笑容。
以後再也看不到了吧……如此,討厭還是喜歡,都不重要了。
若有來世,請叫他早一點,哪怕更早一點點遇見她,或是叫他的身分比旁人高一點,略高一點點,他就可以不懼旁人的將她留在身邊……
「完了,妳走吧。」景瑢低下頭來,垂落的長髮擋住了他漸漸退去漲紅的臉。
耳畔有腳步聲,迴盪在淒寒陰森的牢獄中,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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