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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經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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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7004

《嬌娘斂財》卷四(完)

  • 作者澐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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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礪實在不明白,他和楊萱原本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得好好的,
兩人除了缺一紙婚書之外,說他們是恩愛夫妻都不為過,
皇上還將她家祖宅賜還給她,他也找到了恩人母女接回家照顧,
日子應該過得更開心才是,怎料她突然帶著一眾丫鬟小廝搬回了祖宅,
連她以往置辦的傢俱、窗紗,甚至替他做的衣裳都帶走了,
還放話從此跟他橋歸橋路歸路,這可把他給嚇慘了,
幸好他不是笨得無藥可救,好言好語誠心誠意地把她哄得答應嫁給他,
也把讓她不開心的「原因」給排除了,只是有一點著實蹊蹺,
他去合了兩人的八字,問了三、四個人,得到的結果竟然都是——
她是已死之人,不可為婚?
澐曉,生活在美麗的海濱小城——青島,是一個非典型的天蠍座小女子,
外表高冷內心軟萌,雖然已經出了社會工作,但是仍然有一顆萌動的少女心。
愛作夢、愛追劇,最喜歡的就是赤腳踩在鬆軟的沙灘上,聽海風低語,看潮漲潮落,
在陣陣浪濤聲中編織著一個個美麗的故事,故事裡有你有我,還有亙古不變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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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李石到京都買地皮
回到椿樹胡同,李山正在東廂房教楊桂作畫,春桃則在院子當間洗衣裳。
瞧見楊萱,春桃奇道:「二姑娘這麼早就回來了?我尋思著怎麼也得到晌午,大姑娘怎麼了?」
楊萱冷聲道:「不要提她。」接著側頭吩咐蘭心,「去燒些水,我要擦擦身子。」
春桃看出楊萱臉色有異,忙起身在圍裙上擦乾手,「我去燒,蘭心把衣裳洗出來,那兩件綢襖別用力搓,免得扯壞了。」她一邊叮囑著,一邊抱起柴火往廚房去。
春桃生好火,往鍋裡添了大半鍋水,塞幾塊木柴在灶坑裡讓它自己燃著,再將洗澡的木盆搬到東次間。
楊萱緊緊攏著斗篷坐在床邊,兩眼盯著窗戶紙,臉上一片茫然。
春桃遲疑下,走近前低聲問道:「二姑娘,到底怎麼回事?」
楊萱回過神,歎口氣,「楊芷黑了心,跟夏懷寧串通好了,騙我過去。」
春桃驚呼一聲,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顫聲問道:「二姑娘沒事吧?」
楊萱搖搖頭,「幸好邵北和蕙心跟了去。往後不要再提她,她不是楊家的姑娘,是夏家的媳婦,楊家沒有這種惡毒的人。」
春桃氣得罵了聲娘,這才把火盆端進來,添上兩塊炭,撥得旺旺的,又將楊萱的替換衣裳尋出來,搭在火盆旁邊的架子上,最後去廚房提來熱水,倒進木盆裡。
水氣氤氳上來,屋子裡暖融融的。
楊萱解開厚棉斗篷,低聲道:「妳到外面等著,有事我叫妳。」待春桃離開,她慢慢褪下衣衫,泡進水裡。
水有些燙,卻很舒服,霎時便將適才因汗濕而帶來的寒意驅散了。
楊萱將臉埋在水中,直到快喘不過氣才抬起頭,眸中有些紅,隱隱泛著水光。
春桃在廳堂坐立不安,她估摸著楊萱已經進去兩刻鐘了,可是她湊到門邊聽,卻聽不到半點水聲,於是她將門推開道縫隙,揚聲問道:「二姑娘,要不要續點水?」
「不用,」楊萱回答,「我洗好了,妳進來吧。」
春桃閃身進去,見楊萱已經穿好了中衣,正在穿棉襖,烏黑的頭髮披散在身後,兀自滴著水。春桃忙扯條帕子替她包住頭髮,用力攥兩下,再換一條乾帕子,將頭髮嚴嚴實實地包起來,束在腦後,「二姑娘先烤著火,我把水倒掉再給二姑娘絞頭髮。」
說著,用臉盆舀了水,一盆盆端到院子順著牆根倒出去。
等楊萱絞乾頭髮,已經臨近晌午了。
楊萱看看天色,開口道:「午飯怕來不及,讓邵南去買包子,再買些滷肉醬肉,咱們切盤鹹菜,做個海菜蛋湯湊合一頓。」
春桃應聲好,抓出一把銅錢數給邵南,告訴他買什麼餡的包子,買幾籠,到哪裡買滷肉,買多少,又找出一只乾淨的柳條筐,上面搭條棉帕,「東西都放裡頭,路上走快點,免得冷了還要重新熱。」
邵南接過柳條筐,一溜煙跑了出去,不等楊萱把湯做好,已經氣喘吁吁地回來了。
春桃掀開棉帕瞧了瞧,笑道:「你腿腳真快,還熱著。去看看李先生講完課沒有,若是上完課了,請他過來吃飯。」
李山正在讓楊桂背詩文,等楊桂背完,兩人才一道來到廳堂。
楊萱將飯菜擺出來,歉然道:「一時倉促來不及做飯,先生將就著吃。」
李山一眼就看出楊萱不對勁,眼睛有些紅腫,像是才哭過。
他長相粗獷,為人卻仔細,否則也不會跟秦樓楚館的妓子們你儂我儂地書信往來,互訴衷腸,可又不方便打聽姑娘家的心事,遂道:「剛收到家裡書信,我三弟跟家裡管事要來京都看地,我算著二月二左右能到,屆時能不能請楊姑娘帶我們去戶科把地契辦了?」
這套手續楊萱辦過,知道流程,當即答應,「若是來了,自管帶來找我。」
李山連忙道謝。
吃過飯,楊桂要歇晌,李山沒有午休的習慣,且這會兒天氣冷,不方便在院子坐著,便到倒座房邵南他們屋裡去聊天。
他一個二十五、六歲的舉人,從兩個十多歲的半大小子嘴裡套話還不容易,沒多大工夫,李山已經知道楊萱是在乾魚胡同夏懷寧家受了委屈。
至於受到什麼委屈,邵北嘴巴倒嚴實,死咬著沒往外透露。

這一夜,楊萱等到二更天,仍不見蕭礪回來,就先行睡下了,第二天依照先前的安排去找程峪。
有了昨天的經歷,楊萱將邵北跟蕙心兩人都帶上了。
蕙心也得了教訓,事先撿了一把石子,裝在袖袋中,只要想用,馬上就能拿出來。
三人先去醉墨齋對了帳目,又到六部找程峪。
程峪仍將他們領到清和樓,要壺清茶,拿出一摞紙交給楊萱,「姑娘是不是著急了?不是我耽誤工夫,是營繕司錢郎中把圖紙借去好幾天,重新畫了遍。」
楊萱低頭看了眼手中圖紙,只見線細且直,旁邊標注著尺寸,又有各式標記,一目了然,不由讚歎,「這個看得清楚,比我畫的強多了。」
程峪笑道:「他們就是專門畫這個的,自然精通。錢郎中說姑娘畫的圖也極好,省時省料又實用。所用木料石料該用多少都寫在紙上了,姑娘一看就明白,至於工匠,錢郎中認識好幾個手藝好的泥水匠,幾時方便,他給姑娘牽個線。」
楊萱翻到最後一張,上頭寫著工料,大梁、檁條、椽子用榆木,門窗可以用杉木。
杉木比榆木價格便宜,硬度卻差不多,而正屋打地基時候用石料,砌牆的時候用青磚即可,青磚比石料便宜,而且工藝更簡單。
如此蓋一座宅院,比楊萱原先打算的至少能省下七、八兩銀子。
楊萱連聲向程峪道謝,並請他代為感謝錢郎中。
程峪道:「姑娘真想謝他,就趕緊把房子建好,這樣興許買地的人會多,小溝沿還有一大半地沒有賣出去,錢郎中四處求人買,急得鬍子都白了。」
楊萱點點頭,「蕭大人早先幫我打聽了木材和石料,現下匠人也有了,只等開春地裡化凍,匠人們春耕結束,馬上就動工。我看這上面寫著一間宅院十天就能好,要是多找幾個匠人同時蓋,肯定會更快,說不定到麥收時,前五排就蓋好了。」
程峪笑道:「那最好不過,工匠的事兒我再跟錢郎中說說,讓他想辦法。」
兩人商議定,出了清和樓分頭離開。
楊萱高興,一路走著順便告訴邵北跟蕙心這是什麼地方,有什麼店鋪或者有哪些衙門。
說笑間,三人回到椿樹胡同。
楊萱看到門口樹上拴著的棗紅馬,心中一動,不禁加快步伐走進家門。
繞過影壁,楊萱就看到蕭礪的身影,他穿著單薄的石青色長袍,肩寬腰細,身姿筆挺,背向門口。
旁邊邵南跟蘭心低著頭,規規矩矩地站著,邵北和蕙心見狀,也趕緊過去站好。
院子裡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冷肅氣氛。
聽到腳步聲,蕭礪回過身,冰冷的眼眸頓時變得溫和,卻沒有說話,又轉過頭。
楊萱不敢大意,提著裙角輕手輕腳地穿過院子走進廳堂,問春桃,「怎麼了?」
春桃苦著臉道:「不知道,大人剛回來就板著臉站在外頭,嚇得我都沒敢出去。」
剛說完,她像老鼠見到貓一樣,嗖地竄了出去。
門簾晃動,楊萱看到蕭礪正冷著臉大步走進來。
蕭礪進屋,抬手將楊萱的斗篷帶子解開,褪下斗篷,搭在椅背上,而後將她緊緊攬在懷裡,「萱萱……」
楊萱沒吭聲,乖順地偎著他,撲鼻而來是陌生的男子氣息,夾雜著淡淡的血腥味兒,她不由嘟噥道:「大人該換衣裳了。」
雖是抱怨,卻張開手臂環住他,靠得越發近,有溫暖的氣息絲絲縷縷地透過他單薄的衣衫傳過來,讓人心安。
她溫軟的身體貼著他,柔順的髮髻正在他鼻端,呼吸間淨是茉莉花清淺的馨香,纏纏繞繞地迴旋在他周圍。
蕭礪身體僵了下,低頭將唇貼在她耳邊,喃喃喚道:「萱萱,我的萱萱……」
楊萱悶悶地「嗯」一聲,片刻直起身子,抬眸問道:「大人在家裡吃過午飯才出門嗎?」那雙好看的杏仁眼圓睜著,裡面寫滿了依戀與不捨。
蕭礪點點頭,鬆開她,「我先換件衣裳,這幾天都在刑訊。」
難怪身上有股血腥味兒……楊萱在心裡嘟噥一句,又道:「我去燒熱水,大人洗把臉。」撩開門簾去了廚房。
因為冬天少不了用熱水洗碗洗衣服,鍋裡總是溫著水。
楊萱見灶坑裡餘火未滅,往裡頭續了幾根柴,又往鍋裡加了兩瓢水。
水才半溫,蕭礪便過來舀出大半盆,端著回房了。
楊萱將鍋裡剩下的水舀進罐子裡,抓一把乾豆角泡進去,又泡一把粉條。
昨天春桃買的五花肉還剩下一大半,她想用五花肉炒豆角,再拌個爽口的涼菜。
趁著泡發乾豆角的時候,楊萱剝開一顆白菜,外面的葉子跟梆子留著炒菜,只取了裡面的菜心,細細地切成絲,齊整地放在盤子裡。
她往鍋裡加了一勺油,將蜀椒炒香,熱油澆在菜心上,再加鹽、醋、少許白糖並薑絲攪拌均勻。
等到蕭礪換好衣裳出來,院子裡已經飄散起濃郁的菜香。
蕭礪深吸口氣,唇角一彎,把半乾的頭髮用力擦兩遍,將布巾隨手掛到一旁的架上,隨即又冷下臉,對直直地站在院子中間的四個人道:「今天到此為止,以後記住自己的本分,每天練功不能懈怠。」
四人如蒙大赦,齊齊應一聲,猢猻般散開。
蕭礪披散著頭髮走進廚房,對正在燒火的楊萱道:「我來吧,妳歇著。」
楊萱抬手摸一下他的髮,嗔道:「怎麼不等頭髮乾了再出來?受了風會頭疼。」
蕭礪只是笑,並不反駁,在她身邊蹲下,看著灶坑裡的火苗,火光映著他稜角分明的臉,平添了幾分柔和的暖色,而披散著的墨髮又顯得不羈與野性。
楊萱抿唇笑笑,「大人對邵南他們那麼凶幹麼?都還小,就是學功夫也得慢慢來。」
蕭礪挑眉,「論輩分,我是他們的師伯,訓他們兩句就算凶了?就是兩個丫頭也都立誓要護好妳,我才挑中她們的。」
楊萱嘟起嘴,「那也沒必要凶巴巴的,他們看到你,嚇得就跟耗子見到貓似的。」
蕭礪看著她淺笑,「那妳怎麼不怕?從我認識妳開始,妳就知道頂嘴。」
「才沒有,」楊萱無限委屈地說:「我都很尊敬大人,幾時頂過嘴?」
「妳尊敬過我?」蕭礪似笑非笑地斜睨著她,目光漸漸變得溫柔,「萱萱,妳受過的委屈,我會百倍地給妳討回來。」
楊萱一把抓住他的手,「大人別莽撞,惡人自有天收。夏懷寧有功名在身,上次聖上網開一面沒有問罪,下一次未必能寬宥大人。」
蕭礪輕聲道:「我不能看著妳被人欺負,若是連妳都護不住,我還算個男人嗎?妳放心,我不會讓自己囿於困境,先前妳不是說過,我強大起來,妳的腰桿才能硬,才能仗勢欺人嗎?」
楊萱噗嗤一笑,「大人淨會誣賴人,我可沒說過仗勢欺人的話。」
她笑容嬌俏,眸光明媚,一對梨渦似是無底深淵,瞬間將他捲了進去,再不願出來。
蕭礪吃過飯,束起頭髮,楊萱送他出門,回來時,蕙心捧著荷包獻寶般給她看,「二姑娘瞧,大人給我的。」
「是什麼?」楊萱好奇地湊上前,見裡面盛著半袋黃豆粒大小的鐵珠子。
蕙心又從袖袋掏出一只精巧的彈弓,「用牛筋做的,勁頭可足了,我打給二姑娘瞧瞧。」
說著,夾上鐵珠子,用力拉開,對準梧桐樹發射過去。
楊萱怕鐵珠子反彈回來打中自己,連忙捂著臉躲到旁邊。
鐵珠子「嗤」的一聲嵌進樹幹裡,足有半寸深。
蕙心得意地說:「大人說,要是以後再有人欺負二姑娘,我就拿彈弓打他。」
楊萱忙道:「可別,妳這鐵珠子打出去是要人命的。」
蕙心道:「大人說,就是得給他們個教訓,出了人命,大人一手兜著。」
「淨瞎說,人命關天,他能次次替妳兜著嗎?若是兜不住了呢?」楊萱斥一聲,又想起應該在下人面前維護蕭礪,轉而道:「別朝人臉打,實在不行,就打手或者腿上。」
蕙心歡快地答應一聲,跟春桃借把剪刀,用力將樹幹裡頭的鐵珠子撬了出來,擦一擦,放回荷包裡頭。


過完二月二,薛壯趕著牛車將薛大勇送了過來。
李山又開始每天來上課。
楊桂和薛大勇的進度不算快,剛學完《三字經》、《千字文》,現在開始學《增廣賢文》。
楊萱也不急,由著李山按照他自己的規劃授課。
再過三五天,楊柳抽芽青草吐綠,桃花開始綻出滿樹粉嫩的花骨朵,李山帶著他三弟並家裡管事來了。
李山的三弟名叫李石,跟李山一樣人高馬大,體型魁梧,面貌也像,就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李石根本沒想到楊萱會這麼年輕漂亮,恍了會兒神,才拱手行禮,開門見山地說:「父親接到大哥來信,就準備好了銀錢,因為過年才耽誤了些時日。不知要買的地皮在哪裡,還有空地可以買嗎,價格是多少,能不能當面看一看?」
楊萱笑著請他就坐,將自己之前畫的圖樣、簽訂的文書拿出來,一一指給他看,「地皮有得是,價格各自不等,但總不超過十五兩銀子一畝,我買得早,挑了處地角好的,你要是想看,這會兒就可以去,不過路途有些遠,我讓人叫輛馬車。」
旁邊姓劉的管事立刻道:「我去叫車。」
楊萱笑笑,「你們初次來到京都,人生地不熟,不用見外,」揚聲喚來春桃,「讓邵北去叫輛車,再讓蕙心收拾下,待會兒出門。」
春桃乾脆地答應了。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馬車到了胡同口。
李石探頭進去看了看,對楊萱道:「不如姑娘到我家車上去坐,能稍微舒適些。」親自搬下車凳,替楊萱撩起車簾。
楊萱不便拒絕,對茂昌車行的車夫道:「我們要去小溝沿,師傅慢些駕車,那輛馬車從外地來,不熟悉路。」說罷,扶著蕙心的手上了李家馬車。
剛進去,便聞到一股淺淡的花香,原來是在座位下安著一只小小的香爐,座位上則鋪著雲錦墊子,另有張小茶桌,上面嵌著茶壺茶盅,還有擺放點心盒子的凹洞,的確比車行的馬車舒適得多。
前頭的馬車裡,李石正在跟劉管事商議,「劉叔聽著如何?這位楊姑娘可有妄言?」
劉管事捋一下羊角鬍子,沉吟道:「按說京都的地皮,十幾兩銀子一畝確實便宜,就只怕她言語中有不盡不實之處……一個姑娘家生得這麼漂亮,不得不防。」
李石點頭笑道:「我也是這麼想,大哥素日只知風花雪月,怎會突然要錢置地蓋房,今日看過楊姑娘這般相貌,倒是在情理之中。」
說話間,馬車已停在小溝沿。
楊萱把自己買的那片地指給李石,「共是十五畝,打算蓋七十間,頭前五排三開間,後頭五排兩開間,另外挖兩口水井,種些花草樹木。」又指著不遠處的地皮,「那裡是打算建書院的,靠近大路的地方打算蓋鋪面。」
李家在江西算是富庶人家,老大老二是嫡出,都要走科考的路子,李石行三是庶出,留在家中打理庶務,李石年紀不大,眼光卻老道,將家裡店鋪打理得井井有條。
此時聽楊萱這麼一說,他眼前立刻就有了遠景,不一會兒已看出哪裡地角好,可以升值,哪裡地角差,沒有得利的空間。
略思索後,他對楊萱道:「不知哪些地皮已經賣出去,哪些尚未發賣?」
楊萱搖頭,「我也不知道,恐怕得到順天府打聽,要是兩位得空,今兒就能去。」
李石馬上回道:「那就辛苦楊姑娘代為引見。」
幾人上了馬車,立刻往順天府趕。
楊萱是萬晉朝頭一個訂立地契的女子,而且是得了御筆朱批的,戶科典吏對她印象頗深,不但請她上座,還親自沏了杯清茶。
楊萱含笑道謝,說出來意。
典吏不辭辛苦地翻出魚鱗冊,把小溝沿那頁找出來,向他們說明,這片地剛賣出去三成,還有一大片沒有買主。
李石看中的那片已經有了主,他仔細問過這片地的用處,思量許久,開口道:「我跟楊姑娘做鄰居,大人量一下有多少畝。」
典吏拿著尺子,扒拉著算盤,笑道:「共三十六畝二分,看在楊姑娘的面子上,這二分地的零頭抹掉不算,公子按著三十六畝付銀子即可。」
李石笑著點點頭,朝劉管事使個眼色。
劉管事掏出荷包,付了四百三十兩的銀票,又找出兩個一兩的銀錠子。
典吏核對了數目,馬上寫下地契,蓋上官印,一份留底備案,另一份交給李石,客客氣氣地將他們送出門。
李石拱手向楊萱道謝:「多謝楊姑娘,若非姑娘引見,事情肯定不會這般順利。此時已近晌午,不如我做東請姑娘並尊僕吃頓薄酒,以表謝意。」
楊萱笑著拒絕,「三爺不必多禮,往日我多次受李先生大恩,未能報答,區區小事,不必掛齒。」
兩人正客氣,一頂四人轎子晃晃悠悠地靠近,轎子兩旁各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太監。
能有太監隨侍的,除了宮裡人便是王府中人,哪個都不好惹,楊萱忙跟李石避到旁邊。
轎子停下,從裡面走出一人,身穿大紅繡牡丹花團領衫,頭戴烏紗帽,看年紀四十剛出頭,白淨的面皮上自帶三分笑意。
楊萱立即屈膝行禮,「見過公公。」
范直掃一眼李石,溫聲問道:「妳在這裡幹什麼?」
楊萱連忙解釋,「這是李山的三弟,從江西來,要在小溝沿買地,剛去戶科取了地契。」
范直點點頭,「鋪子的生意怎麼樣?妳那塊地動工沒有?」
楊萱道:「承蒙公公關照,這陣子都還不錯,現下地裡還沒解凍,但是工料已備齊了,匠人是營繕司那邊幫忙找的,差不多三月能開工。」
范直唇角露一絲笑,「可得抓緊點,要能在五月蓋起來,聖上定有嘉獎。」
第六十二章 要給春桃撐腰
雖只是寥寥數語,李石跟劉管事卻暗中交換了好幾次眼神。
面前的這位內侍面相看著和氣,可他能穿大紅常服,肯定不是尋常之輩,且看似與楊姑娘頗為熟稔,還說聖上有嘉獎,又提到工部營繕司……
也不知這位年歲不大的楊姑娘到底是何來路?
及至范直離開,李石對楊萱更是恭敬,將她送回椿樹胡同不算,還特地到福盛樓要了一桌席面送過去。
菜肴不多,只十二道,可有蔥燒海參、鍋塌黃魚、龍井蝦仁,非常豐盛。
因怕路上冷了,食盒外面包了層厚厚的棉被,等擺到桌上時,菜肴還呼呼冒著白氣,濃郁的菜香撲鼻而來。
蕙心從來沒吃過這麼奢侈的菜,迭聲說:「李三爺真是好人。」
春桃斥道:「這就是好人了?我看他是黃鼠狼給雞拜年……」話音未落,想起李山還在旁邊,頓時漲紅了臉道歉,「先生對不住,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話趕話說出來的。」
李山在楊家待久了,知道春桃性子爽快,只是無心之語,沒放在心上,卻解釋道:「我三弟雖不是老好人,卻也絕非大奸大惡之人。叫席面本是感謝楊姑娘辛苦,並無他意,春桃姑娘多慮了。」
春桃再次賠不是,「都怪我口無遮攔,他日定當面向三爺賠禮。」
李山哈哈笑道:「不用不用,春桃姑娘以後說話注意就是,不用再多生枝節。」
李山這邊揭過,楊萱卻是狠狠將春桃訓了頓。

傍晚,李山回到住處,李石向他打聽楊萱的來歷。
李山道:「不是告訴你了,是前翰林院學士楊修文之女,揚州白鶴書院辛農的侄女。」
「可她怎麼跟宮裡內侍牽上線了?」李石把今天楊萱跟范直的對話說了遍。
李山知道豐順帝對楊萱頗為看重,但其中詳情並不清楚,遂將珍藏在匣子裡的紙箋取出來,「楊姑娘是得了聖恩的,能認識內侍也不意外。」
李石接過紙箋對著燭光看了看,兩眼瞪得跟銅鈴似的,「這是聖上親手所寫,送給楊姑娘往外賣的?」
李山點點頭,「楊姑娘的鋪子叫醉墨齋,在南池子大街靠近皇史宬那裡,紙箋就在那裡賣,一兩銀子一張。」
「一兩銀子?」李石不解,「我看就是三兩五兩都有人搶。你說我跟楊姑娘做個交易,她二兩銀子賣給我,我另外往外賣,如何?」
李山嗤了一聲,「你以為別人是傻的?這大半個月,想打紙箋主意的人多得是,楊姑娘誰都不見,她說這是聖上拳拳愛民之心,不可用來謀利。就是建典房也是為了聖上分憂解難,三五年之內回不了本。」說著,將紙箋收回,慎重地放回匣子裡。
李石對著燭光沉吟許久,才又道:「大哥,楊姑娘許了人家沒有?不如你娶了她。」
「你以為我不想?」李山騰地跳起來,「要能娶我早娶了,楊姑娘相貌一等一的好,性情也好,又會針線又能下廚還能開鋪子賺銀子,可惜人家名花有主,跟錦衣衛的蕭大人早就兩情相悅了,只因在孝期還沒成親……唉,要是我早兩年進京就好了。」
一個詩禮傳家的閨秀竟然相中了錦衣衛的武夫?
李石越聽越好奇,越覺得不簡單,又問:「楊家還有什麼親戚,比如沒出閣的姑娘?」
李山搖搖頭,「楊家這邊沒有,辛家倒是有,可都隔著遠,對了,京都有兩個,但是都已經嫁了人。」
楊芷嫁到夏家去了,而辛媛嫁給了張繼,他還是透過張繼跟楊萱搭上線的。
李石歎口氣,喃喃道:「咱們在京都沒有依仗,要是能攀上親戚,行事要方便得多。」
李山絞盡腦汁想了想,「要想拉近關係,就只有春桃了。春桃以前是楊姑娘身邊的丫鬟,如今已經脫了籍,還一直跟著伺候。楊姑娘還有兩個下人,也脫籍放出去,還給置辦了房子,現下打理楊姑娘的點心鋪子。」
李石頓時想起春桃乾脆的聲音和俐落的身影。
既然是丫鬟出身,李山以後是要做官的,身分跟見識就不太合適了,不過他打理庶務,倒不在乎這些,只要為人本分良善就行。
沉默一會兒,李石問道:「春桃多大年紀?性情怎麼樣?」
「十七、八或者十八、九歲,性情挺爽快的,」李山笑道:「你不用打她的主意,她還擔心你不是好人。」接著他將中午因席面而起的小小風波說了遍。
李石眸光一亮,唇角隨之彎了起來。
接下來幾日,李石隔三差五就叫席面往椿樹胡同送,甚至還買了剛綻開的玉蘭花,送楊萱一串,送春桃一串。
春桃將花掛在門邊,進進出出都帶著沁人的香味。


李石看過楊萱的草圖之後,跟劉管事商議,決定把這三十六畝地拿出二十畝蓋典房,其餘的蓋成三進宅院,剩下拐角處一塊地打算蓋間鋪子,開個雜貨店。
楊萱又將程峪並工部營繕司的主事引見給李石。
李石此次來京都,除去劉管事外,還帶了四個小廝和兩個伺候吃穿的婆子,小廝都是李石身邊得力的,不管跑腿還是做事都能支應起來。
李石見楊萱身邊沒人可用,便大包大攬地說:「楊姑娘若是放心,把修建典房的事情交給我,讓薛壯給我打個下手,一應花費我都會記好帳給楊姑娘過目。」
楊萱正感到困擾,她對蓋房子基本上是一竅不通,而且她一個姑娘家也不適合天天往工地去,既然李石這麼說,她樂得躲清閒,遂滿口答應了。
但她不忘囑咐薛壯,「李三爺雖然年紀不大,但經管著家中好幾間鋪子,你好生跟他學著怎麼跟人打交道,怎麼跟人談價錢,早晚用得上。」
薛壯實誠但並不木訥,知道這是個學習的機會,要是做好了,以後肯定得楊萱重用,忙不迭地點頭,「好,好!」

二月底,蕭礪早先說定的木料和石料陸續從大興、宛平等地運到小溝沿,堆了好幾垛。
李石擔心東西被偷走,跟楊萱商量,打算出銀子雇幾個人,讓薛壯跟他的四個小廝輪流帶著守夜。
蕭礪得知,淡淡道:「不用。」
隔天,他領著七、八名身穿甲胄、腰挎長刀的士兵,在地上釘了幾個木樁,繫上麻繩,將工料圍在裡頭,再往石垛上貼了張告示,上頭只寫了一個血紅色的「禁」字。
自此,每天都會有士兵過去溜達一趟,可是木料仍是少了好幾根。
這天,蕭礪押著一人跪在工料前,二話不說,掄起鞭子就抽,直抽得那人後背皮開肉綻,開始那人還喊著告饒,說再也不敢偷拿了,馬上就把木頭送回來,慢慢地那人就沒了聲音,被士兵拽到馬背上。
蕭礪板著臉提起中氣,冷聲道:「還有偷工料的,限明早天亮之前送回來,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圍觀的幾十名百姓,個個噤若寒蟬。
第二天,被偷走的木料全都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
薛壯神情複雜地對楊萱道:「蕭大人真是……偷兒固然可恨,但畢竟還沒到要人命的地步,我看好幾人都嚇尿了褲子。」
楊萱不願意聽到有人批評蕭礪,冷冷地說:「大人做事必然有他的理由,我看這會兒莊子上正忙著耕田播種,你先回莊子裡頭忙吧,幾時有事我再找你來。」
薛壯愣了一下,低頭行個禮告辭離開,旁邊的薛大勇漲得面皮通紅。
楊萱溫聲道:「你跟大人相處的時候也不短,應當知道大人品性,你覺得大人可是濫殺無辜、暴戾成性的人?」
薛大勇立刻回答,「不是。」
楊萱又道:「別人怎麼說大人無所謂,可咱們仰仗大人吃飯,只有聽從的分兒,沒有評判的分兒。」
薛大勇重重點了下頭。
蕭礪回來,聽邵南說起這番話,兩眼亮晶晶地對楊萱道:「妳這話說的不對,是我仰仗妳吃飯,我只能聽妳的,不能有意見,更不能指手畫腳。」
楊萱粉面含羞,斜睨著他,「大人既然說出來可得做到,不許反悔。」
「嗯,」蕭礪點頭,隨之解釋,「那個挨揍的是地牢裡的囚犯,我應允他熬過這頓鞭子,往後再不用刑。鞭子看著抽得重,但都只是皮外傷,沒動到筋骨,他現在對我感激涕零呢。反正就殺雞給猴看,震懾一下那些手腳不乾淨的。」
楊萱彎了眉眼,笑得開懷。


三月中,小溝沿終於開始動工,楊萱忙著準備夏衣,沒騰出工夫去,蕭礪卻三不五時地過去溜達,回來之後就把工地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訴楊萱。
諸如李石在兩家地皮之間平了條一丈寬的路,可容兩輛馬車並行;周遭百姓閒著沒事過來尋活幹,李石每人每天給十五文錢,管頓中午飯,比雇人要划算;房子不是一間一間地蓋,而是先挖出一整排地基,一排一排地蓋。
末了他還感歎一句,「李石算盤打得真精,李家這兄弟倆,都是能人。」
李石如果空閒,也會帶著帳本跟楊萱對帳,每次來都會帶些糖人、點心或者精巧的布老虎等小玩意,上次帶來五、六個大風箏,其中一個美人風箏特地指名送給春桃。
楊萱看出不對勁,不方便直接問李石,便問李山,「三爺到底是個啥意思?春桃跟了我七、八年,跟姊妹沒什麼差別,三爺這樣做派太不地道。」
李山笑著解釋,「我三弟見春桃姑娘性情爽朗行事大方,頗有好感,有心想……」
「難怪有話說百里異習,」楊萱笑著打斷他,「京都跟江西相距千里,習俗真是截然不同。我們京都的風俗是,男人若是對女人有心,會稟明父母請了媒人上門求親,以示尊重,你們江西都是暗中定下來,不用稟告父母嗎?」臉上雖然帶著笑,目中卻滿是譏誚。
李山面色泛紅,好不容易才緩過來,對著楊萱一揖到底,「楊姑娘多有得罪,是我們兄弟考慮不周,還請見諒。」
楊萱冷聲道:「先生言重了,非是先生跟三爺考慮不周,而是根本不曾為春桃的聲名考慮。現下我跟春桃都是沒爹沒娘的孤兒,自是被人輕看,倘或春桃是三品大員的姑娘,或者只是個小官吏的女兒,想必先生跟三爺也不會如此慢待。」
李山驚出一身冷汗,竟然無法辯駁。春桃固然沒有爹娘,婚姻事情上泰半能自己做主,可他跟李石卻是有爹娘的,不管如何,得拿出點誠意來。
想到此,他對楊萱又是一揖,「慚愧慚愧,我這就修書一封稟明父母,若得同意,會擇日請官媒上門。」
楊萱淡淡回答,「這是你們李家的事兒,不必告訴我,我們只等見了媒人再說話。對了,今天春桃另外有事,沒法做先生的午飯,待會兒給先生叫席面吧。」屈膝一福,身姿輕盈地走出東廂房。
外頭楊桂迎著問:「二姊跟先生說什麼了,為啥要我跟大勇避開?」
楊萱溫聲回答,「我打聽一下你們最近的課業,先生說寫字有進步,但背誦文章不太流利,以後還得多讀多背。」
楊桂稚氣地道:「我已經背熟了,是大勇背得慢,可是我背會剛學的,先前學過的就忘記了。」
「所以要溫故而知新啊,」楊萱笑著拍拍他肩頭,「先生教四天課休沐一天,先生休息的時候,你們就把前面幾天學過的重新背一遍。經常複習,就不容易忘了。」
楊桂重重點頭,「好,我可以先背書再作畫,畫完畫之後再背書。」
楊萱笑道:「這樣安排很妥當,快進去吧,該上課了。」
李山默默聽著門外姊弟倆的對話,又隔窗瞧見春桃忙碌的身影,長長吁了口氣。
這番談話,李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李石,楊萱卻是對春桃守口如瓶。
春桃心思粗,而且李石送東西大大小小都有分兒,她根本沒往別處想。
現在告訴她,沒得給她增添煩惱,倒不如等李家真正託人求親再說。
其實,楊萱覺得李家還不錯,李山跟李石都是疏闊的性子,兩人相處也很融洽,至少說明家裡比較和諧,沒有太多的勾心鬥角,李石又打理庶務,無論如何虧欠不了春桃的用度。
楊萱氣的是李石的態度。
早在幾年前,蕭礪便對她說過,一個男人如果真的在意一個女人,必然會三聘六禮堂堂正正地求娶,而不是暗中送幾樣東西說幾句好話了事。
李家是書香門第,她不信李石不明白這個道理,想必是覺得春桃無依無靠,以為籠絡住春桃就能把人娶到手。
不管怎樣,春桃跟著她姓楊,她非要為春桃爭這口氣,要為春桃撐這個腰。


時間過得飛快,桃花已然開敗,楊柳早已堆煙,而院子裡種的芍藥花開始吐露出芬芳。
楊萱種了三株不同顏色的芍藥花,一株紅的,一株粉的,還有株開黃花的。
芍藥花朵大,花瓣重重疊疊,一朵花能開七、八天,不等這朵開敗另外一朵又綻開了,整個四月都熱熱鬧鬧的,有花朵可以賞。
李石也在楊萱那塊地的旁邊挖了一條約莫三尺深的水溝,溝沿上種了一排柳樹,以便跟別人家的地皮隔開,屆時往溝裡引上活水,放幾條魚苗,既能賞景又可以釣魚。
頭兩排的房屋已經初具規模,只差上梁,另外三排的地基也在挖了。
李石徵求楊萱意見,是想把所有房屋一齊蓋完一塊上梁,還是先把頭兩排的利索起來。
楊萱思量片刻,決定頭兩排的先蓋完,裡頭吊上天棚,粉刷好牆面,收拾俐落了即可招人入住。
李石應聲好,請大師合算出上梁的吉日。
可巧,那日正值楊萱癸水,據說行經女子不能看上梁,否則對家宅不利,她只得留在家中。
蕭礪卻是去了,給楊萱帶回來一把銅錢,「上梁真是熱鬧,人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每上一間房梁都放一掛鞭炮,灑一笸籮銅錢,足足放了十掛鞭炮,我給妳搶回來這些銅錢。」
楊萱忍俊不禁,「你這麼個大男人也去搶?」
「不搶白不搶,」蕭礪很是理直氣壯,「有得是人搶,好多比我年歲大,有幾個老太太動作更俐落,不等落下,跳起來就搶。」
楊萱哭笑不得,「老太太能跳起來?」
「能!眼睛也特別好使。」蕭礪斬釘截鐵地說,「對了,還撒了許多核桃大小的巧果,我看沾了土就沒撿。」
楊萱將銅錢上沾的塵土草葉抖落,用匣子另外裝著,「過年的時候包給阿桂和大勇,不是說上梁的銅錢吉利嗎?」
蕭礪笑道:「下次上梁我再去搶。」
「你就這點出息?」楊萱嗔一聲,「下次跟李山商量下,讓阿桂和大勇跟著去看看熱鬧,阿桂還沒見過上梁。」
蕭礪便問:「那妳見過沒有?」
楊萱嘟著嘴,沮喪地說:「沒有。」
蕭礪彎起唇角,柔聲道:「下次我帶妳去,給妳畫個大圈,讓撒銅錢的專門往大圈裡扔,誰都不許進去跟妳搶。」
楊萱樂得眼睛都笑成了彎月。
蕭礪瞧著她那對跳動的梨渦,只覺得又要醉倒在裡頭,周身血液好似沸騰的水一般咕嚕嚕冒著泡,四處奔走著,尋找可以宣洩的出口。
他俯身輕輕在楊萱臉頰親了下,趁她翻臉之前趕緊擁住她,柔聲道:「過幾天我興許會面聖,我找人把小溝沿的典房畫下來帶給聖上可好?」
楊萱狠狠瞪著他,臉頰一層層暈染上動人的霞色,那雙清澈如秋水的杏仁眼裡,有些惱,有些羞,氤氳著波光。
蕭礪看呆了眼,低低喚道:「萱萱……」
「大人!大人以後不許……」然而那個「親」字就在口中盤旋,卻始終說不出來,最後她轉而問道:「你幾時面聖?」
蕭礪神情溫柔,聲音更好似窖藏的酒,醇厚低沉,「今天夜裡審訊最後一個人犯,把供詞整理一下就把奏章呈上去,看聖上幾時召見吧,我想順帶把建造典房的進度稟告聖上,小溝沿這片空地如果能成,有可能會在廣渠門附近照此改建。」
楊萱皺眉,「廣渠門,那就是在外城了?」
「嗯,」蕭礪點頭,「也是個藏汙納垢的地方,旁邊有個法藏寺和保育堂,沒少幹缺德事情,最近又興起個青蓮教,常常作妖,最遲五、六年,聖上肯定要整治那個地方,就是看要如何整治。」
楊萱默默盤算著,外城的地比起內城又會便宜些,五年過去,她手頭上應該又會積攢下一些銀錢,倒是可以再買點兒。
楊萱想得入神,渾然不覺蕭礪看她也看得入神。
第六十三章 得回舊宅好感動
過得三五日,蕭礪果然蒙楚洛召見。
進宮前,他特地取了營繕司主事畫的那張房屋佈局的草圖。
這次面聖時間久,直到天黑透了,楊萱才聽到熟悉的馬蹄聲響。
蕭礪走進院子,矮身摸了摸在他腿邊打轉的大黃,對迎出來的楊萱道:「妳吃過飯沒有?」
楊萱搖頭,「麵條擀好了,還沒下。」
蕭礪逕自往廚房去,「我去燒火。」
兩人很快做好飯吃完,楊萱本以為蕭礪會對自己說一下進宮的情形,沒想到他只簡單地說了句「聖上誇圖紙畫得不錯」,再無別話。
隔天蕭礪回來得倒早,吃過晌飯就回來,手裡拎只藍布包袱,麥色肌膚上綴滿了細密的汗珠,被午後豔陽照著,晶瑩璀璨。
楊萱坐在石凳上,正在拆楊桂去年的棉襖。
棉襖做得寬大,今年冬天還能接著穿,但是袖口跟領口髒得不像樣,須得把表裡拆開來洗洗,順便把棉絮曬一曬。
見蕭礪牽了馬進來,楊萱頗為驚訝,「大人不打算出門了?」
「不出了。」蕭礪走到梧桐樹下,停住步子。
今天李山休沐,楊萱在太陽底下曬了盆熱水,中午剛洗過頭,這會兒頭髮還未乾透,只鬆鬆地結了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辮稍有些濕,洇透了身上單薄的夏衫,裡面碧色肚兜的形狀便顯露出來。
蕭礪匆匆瞥過一眼便不敢再看,垂了頭道:「我的衫子髒了,這就進屋換下來,萱萱待會兒幫我洗一洗,一盞茶工夫就換好了。」
楊萱應聲好,等將棉襖拆完,上面線頭都去掉,估摸著時候差不多了,便撩開門簾走進廳堂,瞧見站在當間的蕭礪,不由得怔住。
蕭礪身穿大紅色的飛魚服,含笑而立。
飛魚服是錦緞的,右衽交領,肩頭跟胸前繡著精緻繁複的圖樣,有飛魚、有行雲、有流水,層層疊疊綺麗錦繡。
楊萱有些恍惚,不自主地想起前世見到蕭礪的情景,那時大雨鋪天蓋地,他滿頭滿身都是雨水,瞧不真切相貌,只感覺得到那雙眼眸裡凶狠的戾氣,讓人望而生畏。
前世與現下的情景漸漸重合,楊萱呆呆地站著,一時竟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彷彿又是在大興的田莊,每天聞著草香醒來,枕著蟲鳴入睡,有風的日子站在窗前聽風,下雨的時候站在廊下看雨,日子漫長得好似怎麼也過不到頭……
楊萱莫名落下淚來。
蕭礪慌了,抬手扶住她肩頭,連聲道:「萱萱,萱萱,妳怎麼了?」
楊萱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大人,假如我嫁了人,可是過得不好,你肯不肯帶我走?」
蕭礪急切地說:「萱萱,妳是我的,我會對妳好,妳不會嫁給別人。」
「可是……萬一呢?」
蕭礪垂眸,定定凝視著她的雙眼,低聲道:「我帶妳走,豁出去名聲前程都不要,萱萱,我答應過的,只要妳願意,我帶妳走。」
「我願意,」楊萱撲進他懷裡泣不成聲,「那你為什麼不早點來?」
什麼是早點來?早點到哪裡去?
蕭礪滿心都是疑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感覺到她灼熱的淚水濡濕了衣服,浸潤到他肌膚,燙得他的心痛得難受,他將她擁得更緊,喃喃低喚,「萱萱,萱萱。」
良久,楊萱才止住哭泣,站直身子,手指撫著他衣服上金線繡成的紋路,「磨得我臉疼。」
蕭礪怔住,她悲悲切切地哭了這麼久,第一句話竟然是抱怨飛魚服上的金線,他既無奈又覺好笑,低頭看到她臉上果然紅紅一片絲線印子,柔聲道:「我先把衣裳換下來……原本是想讓妳高興高興的。」
楊萱掏帕子擦掉眼淚,「我是高興,聖上給你升職了嗎?」
蕭礪笑道:「升了千戶,但最近沒有空缺,還是暫任百戶之職,享千戶俸祿。」
「那也行。」楊萱抽抽噎噎地道,「大人換下衣裳我過水洗一洗,上面沾了眼淚怕會留印子。」
蕭礪回屋將飛魚服脫下來,另外換了件輕薄的衫子,候著楊萱洗乾淨,搭到竹竿上晾著,一邊道:「聖上另外還有賞賜,不過還沒拿到,等拿到再帶妳去看。」
楊萱仰頭問:「是什麼?」
蕭礪有意賣關子,「先不告訴妳,免得妳到時哭不出來。」
楊萱瞪大雙眼,不搭理他,甩手走回廳堂。
蕭礪彎了唇角,緊跟著進來,給兩人各倒杯茶,原原本本講起昨天面聖的事情,「聖上對典房的草圖非常滿意,說既是為百姓所建,就得考慮百姓的需要和難處,還特地吩咐我告訴妳,賣紙箋的紅利他就不要了,讓妳補貼在典房上,別虧了銀子。」
楊萱抿唇笑笑,嘟噥道:「想必聖上也不缺銀錢了吧,從正月就不清靜,到現在查抄了十幾家,得抄出多少家產?」
他低聲道:「不算宅邸、田產和商鋪,現銀、珠寶首飾共有大約二十二萬兩銀子。」
楊萱挑眉,「每家都有兩萬多兩銀子的家產?」
「不止,」蕭礪道:「按以往的例,落入士兵手中約兩成,當官的拿兩成,餘下的入冊交給朝廷。」
那就是每查抄一戶,當官的就能拿到四、五千兩銀子。
楊萱真正訝異了,「你們也太大膽了,就這麼明晃晃地欺瞞朝廷……那為啥不見你拿銀子回來?」
「大頭都交給指揮使了,不過我也攢了些。」蕭礪從懷裡掏出只荷包,「先前沒告訴妳,是不確定該不該拿,昨天在聖上面前過了明路就沒關係了。這是一萬兩銀票,另外給了義父一萬兩,我沒要珠寶首飾,那些東西容易惹是非,妳喜歡什麼釵簪儘管去買。」
楊萱打開荷包,見裡面捲著十幾張面額不等的銀票,也沒有逐張計算,只沉吟道:「既然聖上知道你手裡有銀子,還是再買地好了,總得讓他知道這銀子仍舊是為朝廷花的。」
蕭礪笑道:「就聽妳的,再買一百畝地。」
楊萱盤算著,一百畝地加上房子,六千兩銀子足夠,還能剩下四千兩,遂道:「剩下的可以買間大點的宅子。」
蕭礪目光閃爍,「好地角的宅子不好買,等打聽了再說。」
楊萱明白這個道理,歎口氣道:「反正不急,慢慢打聽著吧。」


過了兩天,有官媒上門,來替李石求娶春桃,這次禮數足,還帶了四方表禮。
楊萱沒收,淡淡地拒了,「我們在京都住慣了,嫁到江西人生地不熟的,再說春桃老實,家中沒有父兄撐腰,要是被人欺負了,我也無從知道,還是想找個近便的人家,哪怕不在京都,保定或者真定也成。」
官媒笑呵呵地道:「姑娘別一棍子打死,男女結親講究緣分,不是有句話叫做『千里姻緣一線牽』嗎?月老的紅線繫上了,就是相隔千里也能結成親。姑娘先考慮考慮,我回去再問問主家,過幾天再來。」
待官媒離開,楊萱叫來春桃,講了官媒提親之事。
春桃紅著臉道:「一切由姑娘做主。」
楊萱既好氣又好笑,「別的我能做主,妳的意願卻沒辦法。妳到底覺得李石這人怎麼樣,能不能合得來?以後可是妳跟他柴米油鹽地過日子,別人可沒法說。」
春桃無奈地歎一聲,「我覺得配不上李三爺,他家境好,還有個舉人兄長,我沒爹沒娘,手裡也沒銀錢,要是嫁過去肯定被人瞧不起,還是算了吧。」
楊萱道:「這個放心,我不會讓妳被人瞧不起,妳只想想李石這個人怎麼樣?」
春桃思量半天,又道:「江西太遠了,真嫁過去就見不到姑娘了。」
楊萱仔細揣摩著她的語氣,猜測道:「妳覺得這人還行?」
春桃幾不可聞地「嗯」了聲。
楊萱心裡有了數,開口道:「既如此,官媒再來,我就應了。我想過了,李山後年下場應試,李石得蓋典房,兩人至少要在京都待兩年,妳現在年紀也不小了,不如早點成親,若是能生個一兒半女,即便以後回江西,有孩子傍身也不會被欺負。」
春桃點點頭,又問:「可李先生還沒成親,李石才行三,總得按著序齒來吧?」
「未必,」楊萱解釋,「我估摸著李山沒成親,是要等考完會試攀上更好的人家,他是嫡長子理應慎重,李家既然來求親,這些事情想必考慮過,等下次問問官媒。」
春桃應一聲,患得患失地退下了。

隔天,趁著蕭礪回來早,楊萱跟他商量,「李石上門求娶春桃,我覺得這門親事還行,想應下來。春桃現在身無長物,把小溝沿的地分給她十畝傍身可好?」
十畝地,加上房子,差不多五百兩銀子。
之前楊萱給文竹的那所院子是用了她的銀子,事先沒與蕭礪商量,而小溝沿的地相當於兩人合夥買的,她得知會過他才能決定。
蕭礪不在意地說:「妳看著辦,妳身邊就這幾個信得過的,多賞點也沒什麼。」
楊萱連聲道謝。
蕭礪微笑道:「不用著急謝,我相中一處宅子,咱們現下去看看可好?」
楊萱看看天色,日影雖然西移,但夏天天長,離天黑還早,遂道聲好,回屋換了件出門衣裳,跟蕭礪一起出門。
走在路上,她問道:「宅子在哪個位置,遠不遠?」
蕭礪含糊地道:「不遠,就在南薰坊。妳打算哪天回田莊,要住多久?我過幾天忙,可能沒法陪妳去,早些把馬車訂上。」
再過八天是楊修文跟辛氏的忌日,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兩年已經過去了。
楊萱輕歎一聲,「二十八回去,多住些日子,正好避開暑氣,約莫六月初十回來。」
蕭礪點點頭道:「那就訂兩輛車,可以多帶些東西回去,我要是得空就去看妳。」
兩人邊走邊說著話,楊萱只覺得眼前的路越來越熟悉,心怦怦跳得厲害,一會兒上一會兒下,飄飄忽忽地落不到實處。
不多久,蕭礪停在榆樹胡同門口,將門上白色封條撕掉,掏鑰匙開了鎖,推開門,低聲道:「進去吧。」
楊萱呆愣愣地邁不開步子。
這是她的家,是楊家三代人居住的地方,是她前後兩世生長的地方。
楊萱忍不住眼眶泛紅,淚水剛流出,就感覺手中多了條帕子。
蕭礪湊在她耳邊低聲打趣,「先哭一陣,哭完了咱們看看怎麼收拾。」
楊萱滿眶的淚水頓時憋了回去,狠狠地將帕子甩到蕭礪身上,「你討厭!」
蕭礪快手接住帕子,替她擦拭眼角,柔聲道:「回家了,就不許再哭,以後咱們會過好日子,好好過,嗯?」
楊萱點點頭,握住蕭礪的手繞過影壁。
入目便是一片茂密的狗尾巴草,掩蓋了原本平整的青石板路,往西瞧,竹韻軒門口的青竹依舊,那座精巧的太湖石假山卻被湮沒在雜草中,失去了靈性。
楊萱踏上臺階,走進二門,儀門旁沈婆子經常坐的竹椅還在,只是落滿了灰塵。院子裡散落著幾條帕子和兩件女子衣衫,被雨淋日曬的,早已褪去了原本的顏色,更有幾本書冊已經被漚爛了,可憐兮兮地躺在牆根。
楊家人都愛護書籍,尤其楊修文,更將書冊看得如同眼珠子似的,絕無可能隨處亂扔,想必是那些軍士們往外清理東西掉在地上,也沒人想著去撿。
楊萱黯然神傷,被蕭礪拉著走進正房,裡頭更是凌亂,地上落著紙筆,牆上結著蛛網,茶盅歪倒在桌面上也沒有人管。
令人意外的是,辛氏當初陪嫁的傢俱竟然還在,雖然表面有著厚厚的灰塵,但東西卻是一樣不少。
蕭礪歎道:「因為那陣子查抄的人太多,軍士們沒顧過來。那天面聖,趁著龍心大悅,義父說妳給窮人蓋典房,自己卻還沒有片瓦遮身,聖上就把宅子賞給妳了。」
那天范直還提起英宗時候的楊閣老,說他兩袖清風公正廉潔,辛苦大半輩子就攢下一處三進宅院和大興的兩百畝地。
楚洛正高興,隨口便道:「去看看,要是宅子還在,就賞給他們住。」
「賞給他們」和「賞給他們住」意義大不同,「賞給他們」是把宅子給了楊萱,而「賞給他們住」宅院還是朝廷的,他們有權在裡面住,但朝廷不知何時又會將宅子收回來。
范直心思細密,豈能聽不懂這兩者的差別,可他硬是裝作不懂,當著楚洛的面兒吩咐太監,「讓司禮監找人打聽打聽房子出賣了沒有,要是沒賣,著戶科另外寫下房契,連鎖匙一併送給蕭千戶。」
經朝廷查封的房子,原有的房契就作廢了,官府備案上會注明「查抄」兩字,如果朝廷把房子重新發賣,可以拿著憑證到戶科另立房契。
如果只是賞賜可以居住,那麼這道手續就可以省了,選個日子進去住就行。
司禮監得了令,一層層佈置下去,剛好今天連鑰匙帶房契交在了蕭礪手裡。
楊萱並不知其中有這些彎彎繞繞,眼前破敗的情形雖然讓她感傷,可是能將舊宅拿回來,還是非常值得歡喜。
蕭礪看著天色已晚,柔聲道:「屋子的事兒不用急,這幾天我先讓人把院子裡的草拔一拔,再把門窗重新上遍漆。妳回大興時,把春桃留下,讓她跟文竹把屋裡的東西歸置一下,等妳回來,就差不多能搬進來了。」
楊萱道聲好。
春桃跟文竹都在楊家待了好多年,肯定知道該如何收拾,也免得她觸景傷情,看著心裡難受。
兩人商定好,將門鎖好,原路回到椿樹胡同。
吃完晚飯,楊萱跟春桃說了要回田莊,讓她跟文竹帶人清掃舊宅之事。
「二姑娘得回舊宅了?」春桃驚喜不已,「二姑娘放心吧,我跟文竹姊一定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跟以前一樣。」
楊萱輕歎一聲,屋裡傢俱雖在,可擺設瓷器全沒了,博古架上空蕩蕩的,再者,人也不是先前的人,怎可能一樣?
隨即她又搖搖頭,揮去心底的哀怨,打起精神先把這陣子需要用的紙箋準備好,又收拾了去田莊要帶的行李。


五月二十八,楊萱帶著楊桂與薛大勇,並蕙心、邵北兩人一同回到大興。
安頓下來頭一件事,就是準備了紙錢、香火到半山坡上墳,仍是薛獵戶陪著。
等楊萱從墳前起身,薛獵戶道:「過兩週的祭牲我準備了些,莊戶上老少爺們都在,都能跟著來磕個頭。」
楊萱眼裡噙著淚,低聲道:「多謝大叔幫忙周全。」
薛獵戶道:「姑娘別見外,這都是應當應分的,姑娘每年收我們四成租,年景不好的時候還免租子,周遭另外幾處莊子都收到七成租了,都叫苦連天怨聲載道的。我拘著莊裡人不許亂說話,倘若別人問起,就說大家都差不多,這個世道,隨大流才能保平安。」
說出去楊家租子少,其餘田莊的佃戶自然羨慕,可主家聽著就不那麼對勁了,何況太特立獨行或者標新立異,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招來麻煩。
楊萱抽抽鼻子,笑道:「大叔考慮得周到。」
薛獵戶長長歎口氣,「我這一把年紀了,經過多少事兒……薛壯那畜生我已經罵過他了,可憐我大哥過世早,薛壯在女人手裡長起來,眼皮子就是淺,不明是非不分好歹,以後不讓他跟著丟人現眼了,在莊上把地種好了就行,倒是老程家的大孫子有幾分膽氣,姑娘要是需要,得空把他叫到跟前看看。」
楊萱想一想,應道:「那就明早吧,讓他吃完早飯到祖屋。」

隔天一早,楊萱剛起床,就聽蕙心嘀咕道:「天還沒亮,就有個人在門口轉悠,我讓他先回去,可沒過多久又來了。」
楊萱料想是程大爺的大孫子,吩咐道:「讓他進來吧。」
她梳洗罷,整好裙裾,剛出屋門,就看到蕙心引著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走進來。
少年生得濃眉大眼,很是周正,可舉手投足間卻甚是拘謹,匆匆掃過楊萱一眼後,再不敢看,只低頭盯著地面。
楊萱溫聲道:「你叫什麼名字?平常都做些什麼?」
少年回道:「我叫程永旭,平常就是在地裡幹活,瓜熟了到鎮上賣瓜,秋天採了蘑菇草藥也挑到鎮上賣。」
「這麼說,你帳頭算得不錯,認識字嗎?」
程永旭紅著臉道:「鎮上店鋪招牌上的字我認識,別的字不認得,再就能寫自己名字。」
楊萱抿嘴笑笑,「你為啥想跟我去京都,田莊不好嗎?」
程永旭老老實實地回道:「我覺得待在莊子上挺好的,但薛大叔說男人就應該多經點事兒,多見見世面,一輩子留在莊上沒出息,還說要多學本事,這樣姑娘有事的時候能幫上忙。」
楊萱心頭一暖,聲音愈加柔和,「我身邊的確缺人手,最要緊的有兩件差事,一是我有間筆墨鋪子,想找個夥計收錢算帳四處跑腿,另一樁是想有個在工地跑的人,要學著怎麼跟匠人打交道,怎麼跟官府打交道,還有怎麼應對街頭上的潑皮閒漢。你覺得自己能幹哪個?」
程永旭猶豫半天,「我不知道,怕幹不好,可我能學著幹。」
楊萱決定還是讓他從容易的著手,「那你先到鋪子跑腿吧,幹一、兩年再說。」
程永旭忙不迭地答應了。
楊萱又道:「我這次在莊上住十天,回去的時候帶著你一道,你跟你祖父還有爹娘說一聲。去吧。」
「哎。」程永旭歡快地應著,對楊萱行個禮,大踏步跑了出去。
沒多久,就聽到街上傳來程大爺響亮的斥責聲,「你個兔崽子,跑什麼跑,就不能穩重點?」
楊萱不由抿了唇微笑。
過兩天,楊桂帶著莊上男人到墳前祭奠,楊萱則跟婦人們在家裡做飯擺席,風風光光地辦了兩周年祭。
隔天下午,蕭礪竟然來了。
楊萱極為歡喜,笑問:「不是說沒空嗎?」
蕭礪道:「我終於找到恩人的下落,就在附近的吳家村,我正打算去探訪一下,順道來看看妳。」
楊萱由衷地替他高興,「不枉你找了這些年,終於找到了。」
蕭礪無奈道:「以前人微言輕,別人不當回事,最近升職,得了賞賜,別人也想起這件事來了。」
楊萱道:「世情如此,有什麼辦法,大人快去吧,夜裡要回來吃飯嗎?」
蕭礪笑一笑,「說不準,妳不用等我。」
楊萱點點頭。
夜裡,蕭礪果然沒來,接下來幾天也沒再見到他蹤影。
楊萱並不在意,她已經習慣了,蕭礪差事不由人,三五天沒有音訊是常有的事兒。
另一方面,楊桂真正是得了自由,天天跟薛大勇到處亂跑,因為有邵北照看,楊萱也不擔心,隨便他們往哪裡胡鬧,只別往青衣河邊就行。
於是,今天從柴垛裡掏出兩顆雞蛋,明天不知從誰家地裡摘了個甜瓜,再然後追著程大爺家的白鵝滿街跑。
程大爺不但不生氣,反而哈哈笑,「小子沒有不胡鬧的,不用管,長大自然就好了。」


轉眼間,就到了六月初十,晌午,茂昌車行的馬車如約而至,來接楊萱等人。
因正午日頭太毒,不但人受不了,就是馬也禁不起這麼不停地奔波,所以楊萱先歇了會晌,等到未正時分才出發。
跟前幾次一樣,佃戶們仍是摘了許多瓜果蔬菜,交由楊萱帶回京都。
一路趕得急,到達京都時還未關城門,馬車很快停在椿樹胡同,蕙心輕巧地跳下馬車,回身將楊萱扶下來。
大黃聽見聲音,「汪汪」叫兩聲,撒著歡兒跑到楊萱腳前打轉。
緊接著邵南也走出來,看到楊萱招呼一聲,開始幫著車夫往下搬東西。
楊萱不操心這些雜事,進門繞過影壁,便是一愣。
院子裡,蕭礪跟個女子正一左一右地攙扶著一位中年婦人溜達。
溜達過小半圈,蕭礪轉過身,好像才看到楊萱似的,笑道:「回來了?」
楊萱笑笑,目光落在旁邊的女子身上,十八、九歲的模樣,穿著一件半舊的碧色襖子,臉盤有些圓,一雙眼微微瞇著,眉間眼底洋溢著無法掩飾的得意與歡喜,正是有過數面之緣的方靜。
楊萱驚訝不已,正要開口,方靜已經笑道:「楊姑娘,這次我不用再給妳磕頭了吧?」
蕭礪居高臨下地看著楊萱,「早知道妳們認識,我也不用費那麼多工夫到處尋找。」
他面色很平靜,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方靜跟著道:「是啊,早知道蕭哥哥在京都,我娘的病何至於到現在都沒好利索。」
楊萱聽著不對勁,淡淡答道:「早知道我該學學周易,擺個卦攤或者打個卦幡,掐指一算就能算出你們之間有淵源。」
她再不多言,逕自回到東廂房,想一想覺得心裡窩火,又走了出來,對方靜道:「方姑娘,恕我眼拙,當初我真不知道您是蕭大人的救命恩人,只覺得您跪在我跟前哭得可憐,頭一次我許給您五兩銀子,第二次忍著爹娘過世的傷痛又給了您二兩銀子。要是早知道,我豈敢受方姑娘的磕頭,該跪下來叩謝方姑娘才是。」說完,她摔了門簾進屋。
方靜有些無措地看向蕭礪,「蕭哥哥,楊姑娘的脾氣……我就是隨口說一句,開個玩笑的,她倒當真了。我也沒說錯呀,以前見到楊姑娘可不都是要磕頭問安的?」
蕭礪皺了下眉,溫聲道:「萱萱年歲小,妳別跟她一般見識。」轉頭問方嬸子,「嬸子累不累,要不再走兩圈?」
方嬸子回頭朝屋裡看了眼,賠笑道:「今兒乏了,明天再走。天色不早,稍歇歇該吃晚飯了。」
蕭礪應聲好,用力攙扶起方嬸子,送回西廂房,再出來,瞧了眼東廂房緊關的房門,走上前,輕輕敲了下,「萱萱,萱萱?」
楊萱開了門,她剛換過衣裳,把頭髮也散開重新梳了,沒綰髻,只結成兩條馬尾辮,自耳後垂下來,神情淺淺淡淡的,「大人有事?」
蕭礪柔聲道:「沒事兒,妳……當年若不是方嬸子和阿靜相救,我可能活不到今天,她們受了不少苦,我應允照顧她們以後的生活。」
「大人做得對,」楊萱點點頭,「受人之恩理當湧泉相報。」
蕭礪輕輕吁口氣,「我央義父請了周太醫來給方嬸子扎針,每三天扎一次,已經扎過兩次了,卻未曾付過診金,明天又……」
楊萱當即回屋拿出匣子,把裡面的銀票都遞給蕭礪。
蕭礪笑道:「拿這麼多做什麼?我手頭有銀兩,我是想周太醫不收診金,但是不能白欠這個人情,妳說送點什麼給他才好?」
楊萱沉默一會兒,開口道:「送禮得投其所好,先打聽下周太醫喜歡什麼再說。」
蕭礪點點頭,「也好,我問問義父……妳一路回來餓了吧,我這就讓春桃擺飯。」
楊萱道:「好。」
不多時,春桃手裡端著兩只碟子走進來,瞧見楊萱,一張臉頓時垮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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