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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經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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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7002

《嬌娘斂財》卷二

  • 作者澐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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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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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萱這輩子只想陪伴在家人身邊,什麼嫁人生子的破爛事統統一邊去!
可架不住自身條件太好,世交范家的三太太上門表明想求娶她當兒媳婦,
偏偏王姨娘誤會是她跟母親聯手搶了庶姊的親事,竟當眾鬧了起來,
其實只有她知道,自己的一顆少女心早已跑到蕭礪身上去,
他雖然總是冷著一張臉,半點笑模樣都沒有,做的事情卻都體貼至極,
擔心她遇到危險,兩人每次在外頭碰到,他就先甩出一句「妳家父母呢」?
她誤以為他溺水哭紅了眼,他半夜偷偷跑來道歉兼解釋讓她放心,
自家被查抄時,他更是從外地趕回收留了她,不遺餘力地為她家人奔走……
澐曉,生活在美麗的海濱小城——青島,是一個非典型的天蠍座小女子,
外表高冷內心軟萌,雖然已經出了社會工作,但是仍然有一顆萌動的少女心。
愛作夢、愛追劇,最喜歡的就是赤腳踩在鬆軟的沙灘上,聽海風低語,看潮漲潮落,
在陣陣浪濤聲中編織著一個個美麗的故事,故事裡有你有我,還有亙古不變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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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扔帕子險惹禍事
三月裡,楊芷滿了十二歲。
秦笙給楊萱寫信說她的親事最終沒有成,因為男方改了主意,不打算往京裡調動,而是留在大同戍邊。
楊萱很替秦笙感到高興,總算不用給人當後娘了。
與此同時,辛氏也接到了江氏的信,江氏決定要在京都買宅院,不日就要啟程進京。
辛媛高興得要命,楊芷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以往,她覺得王姨娘整日窩在西跨院裡,遠不如辛氏見識廣,也不如辛氏心胸開闊,現在看來,王姨娘才是真正聰明之人。
她老早猜測辛農會在京都安家,果然就是如此。
以後是真正要聽姨娘的話了,人還是要多為自己打算才好,要那麼賢良大方又有什麼用?
就在有人歡喜有人愁的時候,殿試成績公佈出來,張貼在午門外。
因為正值杏花開,也稱為杏榜。
次日,新科進士們要披紅掛綠,騎著高頭大馬沿著長安街轉一圈,以示皇恩浩蕩。
三年一次的狀元遊街不但是進士們的榮耀,更是大姑娘小媳婦的節日,每次擠在長安街兩側的年輕女子比廟會都多。
辛媛早就惦記著一睹狀元郎的風采,匆匆吃過早飯,就催促著辛氏出門。
儘管她們出門早,可到達長安街時,路旁已經站了許多人,尤以年輕姑娘為盛,都精心打扮過,手裡拿著杏花或桃花,也有攥著手帕荷包的,正翹首期盼著。
辛媛尋個人群稀落的地方,仗著身形靈活,拉著楊萱鑽到了前面。
楊萱這才發現,不但大街上滿滿的人,就連路旁的茶館酒樓也都是人,有無數腦袋從窗口露出來。
而每隔三五步,便有身穿罩甲,腰別長刀的錦衣衛站在路邊,維持秩序。
辛媛興奮得滿臉通紅,唧唧喳喳地道:「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看,能考中狀元郎真是風光,今年白鶴書院有六人來應考,不知道他們考中沒有?」
楊萱道:「妳怎麼不早說,我爹爹肯定知道。」
辛媛渾不在意地說:「我剛想起來,而且也不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問都沒法問。」的確是個不上心的。
楊萱無語,掂起腳尖往後看了看,見辛氏跟楊芷就在旁邊不遠處,笑著朝她們揮揮手,才又放心地四處張望。
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對街,她瞧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鴉青色的直裰,灰藍色的束帶,上面別著兩只石青色荷包,袍邊還垂著塊碧綠油亮的玉佩。
那人鼻梁挺直薄唇緊抿,一雙桃花眼自帶三分風流,正是許久不見的夏懷寧。
顯然他最近過得不錯,看上去精神抖擻意氣風發,而且還學會佩玉了。
即便是隔著一條街,楊萱也能看出那塊玉品相極好,絕不是夏家能夠買得起的。
況且夏家即便有銀子也不會買玉,夏太太愛金銀,夏懷茹愛綢緞,相比之下,玉太不起眼了。
正思量著,夏懷寧彷彿察覺到什麼,側頭朝這邊看過來,楊萱極快地收回目光,假作與辛媛交談。
恰在此時,午門外響起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和鑼鼓聲,人群似是燒開鍋的水,驟然沸騰起來。
楊萱踮起腳尖,卻被旁邊的人擋著,什麼也看不見,而身後人群瘋狂地往前擠,推著楊萱也不斷往前,幾乎快到了街道中間。
「退後,退後!」幾名錦衣衛揮動著長刀吆喝道:「快點退後,老子的刀不長眼!」一邊說,一邊推搡著眾人往路邊退。
楊萱夾在人群裡被推來擠去,腳下不留神踩到石子,一個趔趄險些摔倒,突如其來一隻大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緊接著,頭頂傳來淡漠的聲音,「為了看個不相干的人,連命都顧不上了?」
楊萱仰頭,瞧見了蕭礪冷冰冰的面孔。
「我就是看看狀元郎長什麼樣兒,」楊萱站定身子,小聲解釋。
蕭礪鬆開她,冷聲道:「往後站,往前擠什麼?他們騎的馬雖然都是挑性情溫順的,可今天人多,萬一受驚,頭一個遭殃的就是你們這些站在前頭的。妳也不動腦子想想,那個弱不禁風的狀元郎能制得住驚嗎?」
「那可未必,」楊萱小聲嘟噥,「君子六藝不也有騎射嗎?」
蕭礪冷冷掃她一眼,「站我旁邊。」
楊萱挪挪步子,站在他身側。
兩人離得近,楊萱能聞到他身上清淡的皂角味,想必是這件罩甲才洗過,可他刀柄上的絡子卻明顯舊了,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楊萱盯住瞧了片刻,感覺人群又開始騷動起來,原來是遊街的隊伍快走到了。
蕭礪明顯繃緊了身體,垂眸朝她看了一眼,挪動下身體,原本站在她左側,又換到她右側,恰恰擋在辛媛前面。
辛媛不滿地瞪他兩眼,跟著換到了楊萱身旁,低聲道:「這人真討厭,擋著我什麼也看不見。」
話音剛落,她又興奮起來,「來了,來了,快看!」
隊伍最前面是八個身著圓領罩甲,舉著旌旗和牌子的軍士,牌子上寫著「肅靜」、「回避」等字樣。
楊萱哂笑,這個時候,哪裡能肅靜,誰又願意回避呢?
軍士過去約莫丈餘,是身穿大紅袍,頭戴烏紗帽,手裡捧著聖旨的狀元郎,狀元郎左右,錯後半個馬身的則是榜眼和探花。
辛媛大失所望,「這個狀元郎長得也太醜了,看年紀比我爹歲數都大。」
楊萱抬頭看去,狀元模樣並不差,只是膚色太黑顯得老相,卻也不像辛媛說得那麼誇張,至多三十出頭,相較之下榜眼更老,頭髮都白了許多,唯獨探花郎生得眉清目秀,豐神俊朗。
小姑娘小媳婦們都認準目標,把手裡的東西朝探花郎扔過去,探花郎面色紅了紅,啟唇一笑,拱手朝大家作揖為禮。
姑娘們更是興奮,尖叫著扔手帕荷包等物。
辛媛手裡也攥著帕子,可惜力氣太小,不等扔到探花郎馬前就落在地上,她懊惱地歎了一聲,斜眼瞧見楊萱袖口露出帕子一角,飛速地抽出來團成一團又扔出去。
帕子落在馬背上,行不得幾步就滑落在地,後來的馬匹緊接著踏上去,雪白的素絹帕子頓時多了兩隻黑蹄印。
楊萱氣道:「妳扔妳自己的,幹麼把我的也扔了?」
辛媛不以為然地笑,「不就一張帕子嗎,回去之後賠妳兩張,不,五張,行嗎?」
楊萱板著臉,「不行,那是我的帕子,繡著我的名字。」
「什麼名字,就兩根破草,妳不說我不說,誰知道是妳的?再說都已經扔了,被踩得不成樣子,撿起來妳也不會要吧,回頭我賠給妳就是了。」
楊萱無可奈何地瞪她一眼,「以後再不跟妳一起出門了。」
辛媛嘻嘻笑著,「別生氣了,妳且饒我一回,我以後再不這樣了……快看!那個人是書院的,就是騎白馬的,第二個,我見過他。」
楊萱忙抬頭去看,只瞧見個筆直的背影,並沒有看到臉。
這次春闈,前二甲共取了一百零八人,沒多大會兒就盡數通過,人群如潮水般又很快散去。
回去的馬車裡,辛媛不無失望地說:「真正順眼的沒有幾個,要麼長得醜,要麼相貌不錯,可看起來縮手縮腳的,上不得檯面。」
辛氏笑道:「妳以為呢?都說寒門出學子,這百多名進士都一大半出自平民百姓,更有些寒苦人家連毛驢都沒騎過,乍然讓他們騎著高頭大馬,有幾個能保持鎮定?後面的不必說,其實前面幾排經過殿試選出來的,肯定個個才學出眾。」
辛媛信服地點點頭,「姑母說得對,要是他們都能到白鶴書院讀書就好了,白鶴書院有跑馬場,能練習騎射。」
可白鶴書院的束脩不便宜啊!
楊萱暗歎一聲,突然想起蕭礪的話,「妳也不動腦子想想,那個弱不禁風的狀元郎能制得住驚馬嗎?」
不但狀元郎制不住,恐怕這批進士裡面就沒有人能制住,看來以後真不能去人多的地方湊熱鬧。
楊萱又思及他讓她站在他身側,還特意挪到她右邊,想必是因為習慣右手握刀,這樣就可以騰出左手拉住她吧?
唉,蕭礪這人……明明是一片好心,非得板著臉冷冷淡淡的,像別人欠了他似的。
可她還真是欠了他的,若不是他扶她一把,說不定早就被人擠倒了呢。
她一路思量著回了家。
下午等楊修文下衙,辛媛問起白鶴書院的學子。
楊修文頗有幾分得意,點頭道:「還不錯,考中了三人,其中二甲傳臚就是白鶴書院的。」
辛媛心直口快地說:「哎呀,我只顧著看探花郎了,竟沒注意哪個是傳臚。」
辛氏笑問:「是不是年歲不大,生得挺白淨那個?」
楊修文點頭,「原本會試是在第十一名,殿試時,靖王見他年少有為應對得體,將他提到第四名。」
楊萱驚訝地問:「殿試靖王也在?」
楊修文道:「對,還有幾位閣老和翰林院的兩位學士,靖王先後提名四人,均沒人反對,聖上也是應允了的。」
這是明晃晃的施恩,從先前的第十一名提到第四名,任誰都會感激靖王的知遇之恩,就是白鶴書院也會對靖王感激涕零。
畢竟整個萬晉朝數百所書院,能夠培養出小傳臚也不容易,尤其白鶴書院八人應考,取中三人,其聲譽肯定會更勝以往。
難怪最近楊修文精神特別好,而且臉上總是帶著笑,想必是跟靖王得勢有關係。
太子出征,靖王正好趁機鞏固勢力。
狀元遊街當天便是恩榮宴,恩榮宴設在禮部,禮部尚書位居首席,另外左右侍郎,以及受卷、彌封、監試等人均都入席,與新科進士一同慶賀。
再過幾日,皇命出來,一甲三人均到翰林院任編修編撰。
二甲前五十名另行再考,取其佼佼者入翰林院任庶吉士,是為館選,其餘眾人或為科道官、六部主事,或者各自憑能力活動到州、縣任職。
楊修文更加忙碌,要麼與學子們談經論道,要麼設宴給某人餞行,十天之內竟然有半數不在家裡用晚飯。
就在京都的酒樓茶館充滿了離愁別緒之時,西北傳來戰報,太子率兵收復固原五鎮之後,沒有停兵休養便擅入草原,結果大敗於荒莽之地,其麾下將士死傷近萬,更有千餘人被韃靼人俘虜成為奴隸。
朝野上下頓時譁然,有人斥責太子一意孤行草菅人命,有人認為太子急功近利不懂用兵之道,也有人上摺子要求太子卸帥印,另請名將執掌兵權。
早朝時,眾人議論紛紛,啟泰帝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靖王挺身而出,怒道:「而今我皇兄正在沙場浴血奮戰,保家衛國,我等在京師繁華之地得享安寧,有什麼資格評判皇兄所為?古話有云,勝敗乃兵家常事,我等當再籌糧草、再募精兵以援助皇兄才是。」
一言既出,啟泰帝頻頻頷首。
接著戶部尚書首先表態,五日之內定當籌齊餉銀十萬兩,糧草十萬石,儘快發往西北。
消息傳出去,靖王聲名大振,不但有寬廉平正的清譽,更多了高義博愛之美名。
楊萱聽到消息,心裡喜憂參半。
如果太子戰死西北,或者啟泰帝終於意識到靖王的好處,更換儲君,那麼是不是白鶴書院就不會被查抄,楊家就不必遭受滅門之災,她就能夠跟爹娘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不必因為活命而匆匆嫁給夏懷遠?
原本楊萱以為她重活一世,能夠窺得一絲先機,總能比前世過得放肆些,可事實卻截然相反。
上天似是特意在跟她開玩笑,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教她摸不著頭腦。
就好比前世她明明沒有嫡出的弟弟,而今生卻憑空多了個楊桂出來。
又好比她本想促成楊芷與張繼的親事以避開後來的禍事,可辛媛卻介入其中,兜兜轉轉的,他們兩人仍是沒有緣分。
現在太子已經式微,靖王呼聲日高,楊萱有些吃不准,太子是否還會跟前世那樣登上皇位。
同樣忐忑不安的還有夏懷寧。
他才剛抱上太子的大腿,從西北傳來連二連三的壞消息便讓他無所適從。
先是太子冒進荒原大敗,然後是太子放棄已經收回的固原五鎮南撤至平涼,再傳太子至平涼後不顧百姓利益,肆意搶掠財物,引得百姓怨氣不止。
彈劾太子的摺子猶如雪片似的飛向啟泰帝的案頭,啟泰帝盡都留中不發。
靖王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殿前為了太子跟御史們爭得面紅耳赤。
但不管是固原還是平涼,都離京都太遠,持續的戰報雖然讓京都百姓惶惶了幾日,可日子總是要過下去。
人死了依舊要發喪,兒女長大了仍是要嫁娶。


四月中,杏花已漸衰敗,石榴花卻綻出了紅豔豔的花骨朵。
江氏終於風塵僕僕地來到了京都,隨她而來的有兩位管事、兩個婆子還有一眾丫鬟小廝以及七八只箱籠。
辛氏依舊將她安置在西廂房。
江氏等不及歇息,先將楊芷與楊萱叫到跟前,笑道:「阿媛自小被我寵壞了,這一年給妳們添了不少麻煩,我也沒什麼表示的,臨來前打了幾支簪,一是替阿媛賠個不是,二來也是我這做舅母的一份心意。」
她給了兩人各一只朱漆匣子,「看看喜不喜歡,要是不喜歡,我另外再打。」
楊萱得了一對赤金簪子,簪頭做成石榴花狀,以蜜蠟為花瓣,紅珊瑚為花芯,珊瑚只黃豆粒大小,顏色卻極豔麗,亮澤溫潤。
楊芷除了同樣鑲紅珊瑚的梅花簪之外,另有一支點翠金釵。
她惶恐地退回去,「這太貴重了,大舅母,我不能收。」
「怎麼不能?」江氏板著臉,目光卻和藹,「妳都是大姑娘了,該有些像樣的首飾。妳母親未出閣的時候就不愛這些金玉之物,肯定也想不到妳們。」
辛氏赧然,「嫂子專愛揭人老底,真叫人汗顏,我手裡有首飾,只不過平常不怎麼戴罷了。」
江氏朗聲笑道:「我還不知道妳嗎?當年真算得上十里紅妝了,我是替兩位外甥女摳點東西出來。」
楊芷忙道:「母親素日裡沒少給我們,今年我生辰,又給我一對金釵。」
江氏笑著說:「這種東西不怕多,咱們有了鑲紅寶的,還惦記著鑲藍寶,有了金的最好再來兩支玉的,反正戴在頭上也不沉,越多越好。」
還真是這樣,首飾之於女人就好比珍本之於文人,有多少都不嫌多。
幾人皆露出會心的微笑。
敘過片刻,楊芷見江氏面有倦色,便知趣地和楊萱一道退了出去。
江氏瞧著兩人攜手離開,眉宇間閃過一絲輕蔑,低聲道:「妾生的總歸是妾生的,再怎麼教導也脫不開小家子氣。阿萱看見東西只笑了笑,阿芷兩眼都直了。」
辛氏輕笑道:「嫂子也太破費了,這麼貴重的東西她們沒見過,一時忘形也是有的,而且兩人年歲小,現下用不著這些,以後出閣的嫁妝我都備著,不會在臉面上難看。」
江氏笑笑,「阿媛先前寫信說因為妝粉跟阿芷起了口角,我就想過了,有什麼爭執不能用銀子解決的,一支釵不行就兩支釵,咱們家又不缺銀子。」
辛氏有些無語,「嫂子也別太縱著阿媛,阿媛性情爽朗是好事,可有時候說話做事不經腦子,現如今咱們能嬌慣她,以後出嫁成了別人家的兒媳婦,誰還縱著她?」
江氏無可奈何地歎氣,「養了三個閨女,就這一個是我肚子裡出來的,先前兩個嫁的都是寒門,沒有聘禮,可嫁妝卻一點沒少,我尋思著千萬別虧了阿媛……回頭我說說她,切不可再肆意妄為。」
再說下去不免涉及到家裡的私事,以及辛農的做派了,於是辛氏換了話題,「這陣子師兄打聽過好幾處宅子,南薰坊這邊方便,只可惜都是小院落,住著憋屈,價錢也貴,不划算。黃華坊那頭還行,有兩處四進宅子,都挺新的,再往北仁壽坊和照明坊也有幾處不錯的,就是離得遠了些,草圖都在師兄那裡,等他下衙再仔細商議。」
江氏笑道:「我對京都不熟,總共沒來幾趟,全仰仗妳和姑爺幫忙拿主意。我反正不急,家裡沒啥事兒,就留在京都慢慢地看。」
辛氏道聲好,「先照著草圖把合意的挑出來,再抽空挨個去看看,買宅子不親眼看過不成,就是去的次數少了也不成,總得看個三五回才能拿定主意。」
接下來的日子,辛氏隔三差五陪著江氏出門看宅院,只把三位姑娘留在家裡。
楊萱趁機打發春桃出門將十五兩銀子換成銀票,小心地捲好之後塞進鐲子裡,藏好之後有些竊喜,又有些心虛,感覺自己跟做賊似的偷偷摸摸。

這天,辛氏跟江氏自外面回來,兩人臉色都不好。
楊萱慣會看臉色,忙吩咐文竹沏茶端點心。
江氏將辛媛叫來,二話不說就斥道:「跪下!」
辛媛頓覺莫名其妙,狐疑地看著江氏的臉色,不太想跪。
江氏怒喝,「跪下!」
辛媛拉起裙子,心不甘情不願地跪在地上,嘟噥道:「到底怎麼回事,平白無故地進門就罰跪,我可沒做什麼壞事。」
江氏鐵青著臉,沉聲道:「狀元遊街那天,妳把自己的帕子扔了,也把阿萱的帕子扔了,可有這回事兒?」
辛媛嗯了一聲,歪著頭問:「怎麼了?」
楊萱一聽事情涉及到自己,老老實實地跪在辛媛身旁。
江氏繼續問:「妳們可知落在地上的手帕荷包都到哪裡去了?」
楊萱驟然心驚,抬頭不解地看向辛氏。
辛氏面色平靜,看不出半點端倪。
辛媛小聲回答,「不知道,」想了想補充道:「都被馬蹄踩壞了,可能不見了吧。」
江氏冷哼一聲,「這東西還能不見了?我告訴妳,那荷包香囊等物都被人撿起來,洗得乾乾淨淨掛在鋪子門口。」
辛媛驚訝道:「是要賣錢嗎?這倒是個好主意,全無本錢,都是純利啊。」
可如果要賣的話,應該是擺在鋪子裡,怎麼可能掛在門口,掛起來也太招人注目了。
楊萱倒是明白了,漸漸白了臉色。
江氏續道:「那人不指望賣帕子那三五文錢,他把東西掛到門口是讓人點評,若是有人認出自己的針線想要索回去,他高價賣出去不說,還會暗自跟了去辨認門戶,以便勒索。」
辛媛噘著嘴嘟噥道:「那就不要了唄,反正沒名沒姓的,誰也不知道是誰的。」
江氏氣道:「也就妳這個不通女紅的人看不出來,針線活兒跟寫字一樣,每個人的字體不一樣,每個人收針起針落針的針法也不一樣,稍懂針黹的人都能瞧出來。就算別人不知道那是妳的帕子,可有些街痞閒漢專門挑了精緻的帕子買回去把玩,妳願意自己貼身的東西落到他們手裡?」
辛媛啊了一聲,這才醒悟到後果,粉嫩的臉頰一點點褪去血色,顫著聲問道:「那我跟阿萱的帕子呢?」
江氏從懷裡取出條帕子,抖了抖,「這是妳的,我沒出面,請街上的小哥花了一百文買回來的。」
說罷,她尋到火摺子點燃,帕子遇到火當即燒了起來,不大會兒便成為灰燼,屋裡彌漫著淡淡的焦糊味道。
楊萱急切地問:「那我的呢?」
辛氏默默地搖了搖頭,「沒看到。」
沒看到是什麼意思?是被風吹到別處沒人撿,還是已經被人買走了?
她的帕子跟辛媛的帕子相距不過三尺,就算是有風也不可能只吹走她的。
楊萱用力咬住下唇。
辛氏淡淡道:「妳們可記住這個教訓,別以為有些事許多人做,妳們也能做。她們可能是不在乎,又或者帕子荷包本就是鋪子買的,丟不丟無所謂。可咱們不一樣,咱們世代書香門第詩禮傳家,是要臉面的。」
辛媛低著頭,幾乎快要哭出來了,「都是我的錯,娘、姑母、阿萱,妳們打我罰我吧,我都認。」
辛氏長長歎口氣,話語仍是溫和,「罰妳也於事無補……阿媛,妳只記住這個教訓,往後行事說話先考慮三分,別再莽撞了。」
接著她又對楊萱道:「這事兒就過去了,以後妳的帕子上別繡萱草花,只繡莖葉,或者換個別的花樣。總之,阿媛沒扔過妳的帕子,妳也從來沒在帕子上繡過萱草花,這事再也不許提!」
楊萱用力點點頭,「好。」
江氏這才緩了神色,「都起來吧,吃一塹長一智,長個教訓也未嘗不可,好在這事我們心裡都有數,掀不起大風浪來。」
辛媛先起來,又將楊萱扶起來,對著她鄭重行個禮,「阿萱,是我不好,我應允賠妳五張帕子,肯定會賠妳。」
楊萱苦笑,「算了,賠不賠沒什麼,我另外再做就是。」
此事就算過去了,辛氏依舊時不時與江氏一同出去看宅子。
辛媛倒是收斂了性子,悶在家裡折騰好幾天,終於繡成五張帕子,拿過來給楊萱,「喏,賠妳的。」
楊萱展開,見上面一團團的綠疙瘩,啞然失笑,「這是什麼?」
「萱草,」辛媛瞪大雙眼,「不像嗎?」
楊萱把自己繡的帕子拿過來,比在一起對著看,「妳這是萱草?」
辛媛左右看看,嬉笑道:「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妳覺得這是萱草就是!」
楊萱挑眉,「那我覺得不是呢?」
「那也是!」辛媛伸出手,指著上面的針眼,萬分委屈地說:「我本來打算讓秀橘繡,肯定又快又好,我娘非讓我親自繡,妳看看我的手,都快戳成篩子了。」
她一屁股坐在長案旁邊的美人榻上,側身靠著大迎枕,賴皮道:「反正就是這樣,要不要隨妳。」
楊萱哭笑不得,挨個看了看,料子都是上好的素絹,可這繡工……沒一張能夠帶出門的,只好道:「好吧,我收下。」
她拿出剪刀,當著辛媛的面把成團的綠疙瘩拆掉,「我教妳繡花吧,不繡別的,能繡幾片竹葉就成,用不了十天半個月就可以了。」
辛媛頭搖得像是撥浪鼓,「不學,太費勁了,而且低著頭弄得我難受。」
楊萱嗤笑一聲,「妳畫畫的時候一畫就是半天,怎麼不見妳頭疼?」
「那不一樣,我喜歡畫畫,」辛媛振振有詞,忽而壓低聲音,「楊芷最近天天到西跨院,鬼鬼祟祟的,準沒有好事兒。」
楊萱瞪她一眼,「別瞎說,先前姊也經常過去,十有八九在商議親事吧。」
辛媛撇撇嘴,「楊芷真是自作聰明,我覺得那個張公子挺好,錯過張家,我倒是想看看她最終能挑中什麼樣的人家。」
第二十二章 重遊大興田莊
王姨娘打得一手好算盤,楊芷是自己懷胎十月生出來的,已經讓她在辛氏膝下侍奉了十多年,現在楊芷漸漸大了,該不動聲色地把她的心慢慢攏過來。
否則,她不是白白給辛氏生了個閨女?
她願意讓楊芷養在辛氏跟前,是因為說起來在嫡母身邊長大更榮耀些,可孩子是她的,心自然不能完全偏到辛氏身上。
這天見到楊芷,王姨娘笑著問道:「怎麼不在太太跟前伺候,又過來幹什麼?」
楊芷答道:「母親跟大舅母去黃華坊看宅子,沒在家。」
王姨娘輕輕歎口氣,「前天就出去過,宅子還沒定下來?」
「哪兒這麼容易,」楊芷微笑,「現在的宅子動輒就是幾千兩銀子,定然要多看看。前陣子母親去照明坊看過一處,院子很敞亮,屋子裡收拾得也齊整,本來打算定下來,誰知上次去看,隔壁鄰居是個混不吝的,只能作罷。」
王姨娘歎道:「這兩個月淨忙活宅子了,妳的親事怎麼辦?宅子事大,可還有大舅太太盯著,而且總歸不是咱們自己的房子。可妳的親事她要是撒手不管,那誰能幫得上忙?到底不是自己親生的,不上心。」
四五月分,各種花草樹木都茂盛,正是舉辦花會宴會的好時節,有人緣廣或者喜歡做媒的人家就會出面,把家裡有適婚兒女的夫人太太請來聚聚,能成自然是美事一樁,不成也能結個善緣,多些人脈。
六月天氣炎熱,主家懶得張羅,客人也懶得走動,更有些講究的人家會到田莊避上十天半個月,幾乎沒有宴會。
而七月是鬼月不好出門做客,八月有個中秋節,前半個月都在忙活節禮,等過完中秋節就是九月了,不趁著這個時候多跑一跑,一晃眼這一年就過去了。
楊芷沉默了一會兒,勉強擠出個笑容,「這種宴會不去也罷,我不想去。」
楊芷原本被王姨娘挑唆著,加上頭一次相看就被張家看中,對自己頗有信心,可跟著辛氏赴過五六次宴會之後,才真正對自己有了清楚的認識。
首先,楊家家世不顯,雖然祖上曾經貴為閣老,可幾十年過去,早就被人忘記了。如今楊修文在清流一派頗有美名,可他官職不高、沒有實權、油水也不豐厚,真正的高門大戶根本看不上楊家,至於那些鑽營投機的小官員或者京外的地方官,辛氏早先就給否決了。
再者,楊芷相貌只是中人之姿,雖然耐看,但站在人堆裡並不出眾,那些夫人太太看一眼就略過去了,根本不曾打聽她是哪家姑娘。
還有一點,她在楊家不覺得,出了門才知道嫡庶之間確實有道鴻溝,有些姑娘一知道她是庶出,連話都不願多說一句。
更令人尷尬的是,她是獨自跟著辛氏去的,若是楊萱和辛媛在,她還算有個能說話的人,可現在辛氏跟那些婦人們應酬,她只能乾巴巴地站著,或者腆著臉到別人跟前湊趣。
有過那幾次經歷,楊芷對於單獨跟著辛氏赴宴打從心裡感到牴觸。
王姨娘苦口婆心地勸,「這也是怪太太出門少,要是她經常帶著妳們四處走動,何至於半個人都不認識?妳別怕沒有熟人,去個三五趟,見的次數多了,自然就熟悉了,要是帶上二姑娘跟表姑娘,妳想啊,有她們兩個在,還能顯出妳來嗎?」
楊芷低著頭不作聲,好半天才嘟噥道:「我不想去。」
王姨娘恨鐵不成鋼地歎了一聲,「妳呀!該說妳什麼好,妳的心也真大,不著急不上火,也不替自己打算一下,不出門走動也就罷了,好歹也得給自己掙點好處。妳找個合適的時候跟太太說,這陣子正好空閒,想做兩件衣裳搭配大舅太太給妳的釵簪。」
楊芷忙道:「我有衣裳搭配,去年和今年都做了好幾件。」
「衣裳還有嫌多的?」王姨娘不滿地說:「大舅太太這次帶了不少箱籠過來,肯定也有布料,江南的布料比京都時興,即便妳現在不做,留著以後裁衣裳也行。」

楊芷思來想去,到底沒去辛氏跟前提做衣裳的事兒,反倒把自己先前做鞋剩下的一丁點袼褙找出來,按照楊桂的尺寸納了兩隻鞋底。
可鞋面吃不准用什麼布料,她就挑了幾塊可用的布頭跟楊萱商量。
楊萱見那鞋底只巴掌大,以靛藍色粗布包邊,裡面卻是用了白色細棉布襯底,極為精緻,頓時愛不釋手。
她捧在手裡端詳一番,抱怨道:「姊真是偏心,應允我的鞋始終沒見影兒,卻給弟弟費這麼大的工夫,這鞋底真厚實。」
楊芷笑道:「弟弟肌膚細嫩,鞋底厚穿著舒服不硌腳。妳說鞋面用寶藍色還是鴉青色?會不會太老氣了?用大紅色行不行?」
楊萱想起前世給夏瑞做過的鞋子,提了建議,「用寶藍色吧,鞋面繡上灰色小老鼠。」
楊芷苦笑,「妳別難為我了,我又不是妳,哪裡繡得出老鼠來?」
楊萱笑道:「那就繡兩條綠色的青蟲,這個好繡。」
兩人商議好,果真繡了條青蟲在鞋面上。
辛氏把楊桂抱來試穿,楊桂不抬腳,卻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拚命摳那條青蟲,像是要把青蟲摳下來似的。
辛氏忍俊不禁,親暱地點著楊桂額頭,「傻小子,這是假的,拿不下來,快謝謝姊姊。」
楊桂雙手攏在一起,有模有樣地揖了下。
楊芷笑道:「弟弟試一下,要是好看姊再給你做一雙,還繡大青蟲。」
楊桂咧開嘴,把腳抬了起來,結果一套上去,鞋子稍有些大,走起來不跟腳。
辛氏道:「孩子長得快,興許過上半個月就能穿了,不過最好在前面加條襻帶,免得跑著跑著掉了。」
楊芷從善如流,在腳背處縫了兩條襻帶。


時間一晃就到了六月。
老話說冬天雪多,來年夏天的雨水就多,果然不錯,自打進了六月,隔兩天就下一場雨,好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地上的雨水經過豔陽高照,很快就乾了。
江氏終於選定了黃華坊的一處四進宅院,說是四進,可第四進正房後面留著好大一塊空地,完全可以加蓋一進成為五進宅院。
主家是在京都行商的蘇州商人,因得罪了人生意不好做打算回鄉,宅子賣得便宜,共四千八百兩銀子。
楊萱咋舌不已,近五千兩銀子,大舅母眼也不眨一下就這麼扔出去了,辛家果然有錢。
江氏並不打算加蓋,而是跟辛氏商量著想挖一方池子,種幾株蓮藕養幾尾魚,池邊種垂柳種修竹,再蓋一座小亭子。
辛氏連連稱好,「康哥兒必然要留在揚州,只順哥兒跟到京都,四進院落綽綽有餘,修個花園是應該的,平常自己可以賞花賞景,來了客人也有個玩樂之處。」
江氏得了辛氏應和,立刻吩咐管事找人挖池子,另一邊吩咐婆子帶著丫鬟把屋子各處都清掃一遍,該粉刷的地方叫匠人粉刷,該修整的地方修整,又叫人丈量尺寸打算添置傢俱。
正當江氏忙得不可開交之時,這天又下了大雨。
雨水傾盆如注,瞬間在院子裡匯成小河,順著牆角暗溝流淌而去。大雨足足下了一天一夜,等天色放晴,辛氏發現東廂房屋頂塌了半邊,地上積了好大一灘水,所幸東廂房無人居住,平常只是堆放些雜物,並沒有太大損失。
楊修文站在院子裡瞧著塌陷的屋頂,擔心地說:「不知道田莊老屋怎麼樣,這些年一直沒有修繕過,怕是要漏雨,還有田裡的莊稼,怕是受不住。」
辛氏道:「嫂子那邊有現成的工匠,今明兩天讓他們把屋頂修一修就沒事了,田莊那邊倒是要抽空去看看。」
楊修文沉吟片刻,「那我告兩天假,明兒就去。」
楊萱聽說要去田莊,立刻跑來跟辛氏道:「我也想去田莊。」
辛氏拒絕,「不行,妳忘了上次怎麼淘氣落水的?要是再來一次,娘就要被妳給嚇死了。」
楊萱噘著嘴撒嬌,「我那會兒還小,現在都長大了,肯定不會亂跑。娘也不想想,這兩年我何曾淘氣過?」
「那也不行,妳就老老實實地在家幫我照看弟弟。」
「娘—— 」楊萱拉長尾音,搖著辛氏胳膊,「您讓我跟爹去唄,正好叫上李顯家的,讓她在河邊燒些紙錢。」
辛氏想起歷年在河裡淹死的孩子,心中微動,板起臉道:「妳跟著去也行,但是一不准下河,在河邊也不成,二不許上山,接連下雨下得山石都鬆了,萬一不小心砸下來,妳跑都跑不及。」
楊萱一迭聲地答應著,回到玉蘭院吩咐春桃收拾東西。
辛氏猶不放心,除了李顯家的之外,又吩咐文竹跟著一道。
辛媛也想跟著,江氏勸道:「妳姑父這次有事兒,住不了幾日就回來,等那邊房屋修繕好了,妳要是想去,咱們可以多待幾天,否則屋裡漏了雨,連個歇腳的地方都沒有。」
幾人好說歹說,總算將辛媛勸住了。


隔天,楊萱等人一大早就出發,等到達大興還不到午時。
田莊裡半個月前收割了小麥,現在大豆、蜀藜剛下種,田地白茫茫一片都是水,看不到莊稼,只能看到幾根草在隨風搖擺。
進往田莊的路也泥濘不堪,到處坑坑窪窪的,積著雨水,有佃戶愁眉苦臉地在田邊察看。
幾個孩子倒是歡樂,啪嗒啪嗒踩著泥水玩,濺得滿身滿臉的泥點子。
看到楊修文,佃戶連忙圍上來道:「老爺,路不好,怕馬車打滑,不如解了馬,我們把車推進去。」
楊修文點點頭,於是四五個人推著馬車,一直到主屋門口才鬆開。
楊萱踩著車凳,扶了春桃的手下車,看到面前半舊的黑漆木門,斑駁的粉白圍牆,心裡感慨萬千。
這是她前世生活過的地方,那幾年她過得安閒淡泊,清晨在田壟地頭散步,夜晚伴著稻香蟲鳴入眠,她見過佃戶們在下雨前爭搶著收稻割麥,也見過農婦們歡喜的將一袋袋糧食收入倉中。
對於這個兩百畝地的小田莊,她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正發呆著,旁邊傳來女子爽朗的聲音,「二姑娘要將箱籠搬進去嗎?我可以搭把手。」
楊萱側過頭,她面前站著位二十三四歲的年輕婦人,膚色白淨目光明亮,左邊嘴角小小一粒朱紅色的痣,穿著一件銀紅色衫子,衫子雖舊洗得卻乾淨,就連肘彎處磨破的地方也用同色布片縫補得方方正正,整個人看起來俐落能幹。
她便是張家媳婦,娘家姓姚、閨名叫做姚蘭,能做一手好飯菜,現在的她比前世年輕了六七歲,正處於女子最美好的年華。
楊萱禁不住微笑起來,開口道:「前天下雨屋子漏沒漏?我想住在西次間,不知道能不能住人?」
姚蘭應得乾脆,「主屋好好的,一滴雨都沒漏,只偏廳碎了兩片瓦,地上有水漬。西次間能住,但是得先透透氣,姑娘來之前打發人送個信兒就好了,能先把被褥都晾一晾,不然連著半個多月陰天,怕是發潮。」
她想一想,建議道:「姑娘要不在廊前歇一歇,或者四處轉一轉,我這就把西次間收拾出來。」
楊萱瞧見石榴樹下正在玩翻繩的小女孩,揚手招呼她過來,笑著問道:「妳叫什麼名字,多大了?能不能帶我到處走走?」
姚蘭忙答道:「這是我家閨女,叫桃花。」
桃花不甚規整地行了個禮,「回姑娘的話,我六歲,能帶姑娘走走。」
姚蘭趕緊囑咐她,「就在附近轉轉,別往遠處去,也不能往河邊走。」
上一次楊萱落水,田莊的人都知道,李顯家的還專程來過好幾回。
桃花脆生生地應著,「知道了,娘。」
姚蘭與李顯家的合力將箱籠搬進西次間,春桃跟著進去收拾東西,文竹則隨了楊萱與桃花在田莊裡轉悠。
田莊總共就十五戶,都是青磚牆面,茅草為頂的矮房子,胡亂地分佈在主屋旁邊,站在主屋門口就可以一覽無遺,完全沒有可逛之處。
楊萱索性在門口的柿子樹下站定,笑吟吟地問桃花,「妳妹妹呢?」
「妹妹夜裡鬧覺,這會兒睡著,祖母在家裡照看她。」說完,桃花像想起來什麼似的,歪了頭,稚氣地問:「姑娘怎麼知道我有個妹妹?」
楊萱逗她,「我猜的。」
桃花眸光閃一閃,「姑娘猜我妹妹叫什麼名字?」
楊萱微笑,她當然知道桃花的妹妹叫梨花,兩年之後,她還會有個妹妹叫做杏花,可她卻故意說錯。
「妳叫桃花,妹妹是不是叫桃葉?」
桃花咯咯發笑,「不對,我妹妹叫梨花。因為我娘生妹妹的時候,正好院子裡的梨花開了。」她相貌似姚蘭,笑起來也跟姚蘭一樣,兩隻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兒。
前世她也經常在主屋幫忙,要麼揮舞著一把大掃帚掃地上落葉,要麼就聽姚蘭吩咐,到屋後菜園子裡拔一根蔥或者摘兩根茄子。
楊萱說每個月給她發五百文月錢,姚蘭推辭不要,說她每月一吊錢已經很多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每天幹這點子活兒不當什麼。
想起往事,楊萱深吸口氣,拉著桃花的手笑道:「我箱籠裡帶了點心,待會兒妳帶回去吃。對了,我聽說東頭有戶人家養的狗很厲害,咬人不?」
「不咬人,」桃花搖搖頭,「薛大伯每天都用鏈子拴著狗,夜裡才解開。」
「那程大爺家裡的山羊呢?」
桃花又搖頭,「程大爺家裡沒養羊,他家養了一群鵝,其中那隻大鵝最凶了,總不讓我們從他門前過,每次看見都追著我們跑。」
姚蘭出來察看情況,正好聽到,笑著插話道:「程大爺家的鵝能看守門戶,比狗都管用,就是厲害,不管大人孩子都敢追,若是遇見了,撿塊石頭扔過去就行。」
正說笑著,見楊修文跟幾位佃戶過來,楊萱忙道:「爹爹夜裡歇在哪裡,我讓人收拾出來。」
姚蘭道:「東次間的被褥也晾出來了,今兒日頭大,晾上半個時辰就夠。」
楊修文道:「不用麻煩,我睡書房,有現成的被褥,正好還能看會書。」
姚蘭笑著點頭,「我估摸著老爺會用書房,已經敞開門窗透氣了。」
楊修文讚許地看她兩眼,與那幾位佃戶一道走進書房。
楊萱跟著走進院子,看到竹架子上搭著好幾床被褥,另外一個陳家媳婦正拿根棍子輕輕拍打著灰塵。
楊萱在樹下石凳上坐定,吩咐春桃將點心匣子取出來,對桃花道:「我帶了杏仁酥和玫瑰餅,玫瑰餅非常甜,妳最好先吃杏仁酥,否則吃完玫瑰餅就會覺得杏仁酥沒味道。」
桃花聽從她的話,小心地捏起一塊杏仁酥咬了口,滿足地瞇起眼睛,「真好吃。」
下一瞬,她卻是把點心放下,期期艾艾地說:「我想帶回去給妹妹。」
楊萱看著她笑,「妳先吃,但是每樣只能吃一塊,吃多了待會兒就沒法吃飯了,等妳回家時,我給妳包一些帶給妳祖母和妹妹吃。」
桃花驚喜萬分,立刻起身又給楊萱福了福,「多謝姑娘。」
姚蘭沒讓桃花在主屋吃飯,而是將她攆回家去,說是不能佔主家便宜,楊萱沒有勉強,只吩咐春桃將點心每樣包了四塊,讓姚蘭送回家去。
楊萱是與楊修文一道用的午飯。
楊修文談起先前在田地裡察看的情況,「前天雨下得急,剛點的種子怕是沖走了不少,這會兒田裡全是水,等稍乾兩天再補種。」
楊萱關切地問:「那他們有多餘的種子嗎?」
「去年收成好,他們都留了足夠的種子,應該夠用。我已經跟他們說好了,不管今年收成好不好,都把租子免了,讓他們放心。」
楊萱鬆口氣,甜甜地笑,「爹爹真好。」
楊修文笑道:「人心換人心,都是跟了幾十年的莊稼把式,如果太苛刻,他們不盡心種地,咱們又不能天天盯著,到頭來還不是咱們吃虧。這幾天正好趁他們空閒,先把偏廳房頂修繕好,我看外頭大門和圍牆也該重新粉刷了,要不咱們就多耽擱幾日,等刷完牆再回去。」
楊萱反正沒事,笑著應了。
吃過飯稍微消了消食,她走進西次間,第一眼就忍不住朝北牆瞥過去,就在原來的地方,掛著那幅《富貴滿堂》的年畫,畫的年歲久了,紙張略有些泛黃。
春桃見她注意年畫,笑著解釋,「剛才張家媳婦想摘下來的,可想想莊子裡沒有備著別的畫就沒摘。下次再過來,從家裡帶一幅掛著好了。」
楊萱無所謂地說:「這幅就挺好,這麼掛著吧。」說完藉口要歇晌,將春桃給打發了出去,屋子裡便只剩下她一人。
楊萱盯住那幅畫,莫名地有些緊張,想著畫底下會不會根本沒有機關?
畢竟,這一世跟前世並非完全一樣,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哪些事情會照著原樣來,而哪些又會發生改變。
楊萱忐忑不安地掀開畫,仔細地找準牆上的痕跡,輕輕推一下,再推一下,牆面應聲而動,慢慢出現一個凹洞,跟前世一樣,約莫半人高。
可是裡頭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沒有樟木箱子,也沒有老鼠經過的痕跡。
不知為什麼,楊萱突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沒有箱子,她就不必惦記裡頭的東西,也不必糾結是否要告訴楊修文,這樣最好了。
楊萱心情輕鬆地躺在架子床上,剛曬過的被褥鬆軟溫暖,有種叫做陽光的味道淡淡地彌漫著。
楊萱慢慢闔上雙眼,可還不曾入睡,猛地又想起來,就是在這張床上,夏太太身邊的湯嬤嬤撬開她的牙,將那碗幾乎冷掉的雞湯灌進她嘴裡。
她就是在這張床上嚥的氣兒。
楊萱睜開眼,目光一一掃過房裡的陳設。
架子床旁邊是張矮几,呂嬤嬤就是把湯碗放在矮几上的,而矮几過去則是一張書案,書案正對著窗戶,當時湯嬤嬤便是靠在這張書案上,涼涼地說:「逢年過節定然短不了奶奶的香火,奶奶就安心去吧。」
靠西牆並排放著妝臺和衣櫃,再就是擺著一只青花瓷梅瓶的高几。
北牆倒是乾淨,只掛了那幅年畫,年畫底下是張小小的黑漆木桌,上面擺著茶壺茶盅以及兩碟點心。
楊萱深深吸口氣。
她便是死在這裡又怎樣?這一世,她絕不會重蹈覆轍,再不會在同一處跌倒兩次。
這樣想著,她心中再無芥蒂,終於沉沉睡去。
及至醒來,已是下午。
春桃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正給她搧風,見她醒來,笑道:「姑娘真是好睡,要再不起就得喚醒姑娘了。中午睡太多,夜裡怕是要走了睏。」邊說邊往木桌前倒了茶水來,「姑娘喝口茶提提神。」
楊萱就著她的手喝了半盞,問道:「什麼時辰了?」
春桃答道:「差一刻申正,剛才張家媳婦過來說薛獵戶送了隻兔子,問紅燒了吃還是燉了湯吃,地窖裡還有些冬天存的淮山。」
楊萱道:「隨便吧,怎麼都可以。」
春桃笑著說:「我也是這麼告訴她,說姑娘不挑食,讓她怎麼拿手怎麼做。」
兩人正說著,院子裡便傳來燉肉的香氣。
姚蘭竟是做了兩種,兩條兔子後腿剁成塊紅燒了,其餘連肉帶骨頭一道燉了淮山。
楊萱睡了半個下午,絲毫不覺得餓,只略略吃了幾塊,楊修文卻是胃口大開,幾乎將那盤紅燒兔子腿全吃光了。
吃過飯,太陽終於落了山,最後一絲光線慢慢消失在山的那側。
李顯家的拿著一摞紙過來,「天都黑了,陽氣消散,我陪姑娘往河邊把這紙錢燒了,要是再晚,陰氣太重,姑娘就不好出門了。」
楊萱道聲好,讓春桃提了燈籠,跟李顯家的去河邊,途中經過程大爺家門口,果然聽到白鵝嘎嘎的叫聲,只是大門關著,白鵝叫得雖凶也跑不出來。
楊萱在隔著河岸三尺遠的地方燒了紙錢,點了三炷香,然後倒出來三杯酒,頭一杯敬天,第二杯敬地,第三杯則倒進河裡。
李顯家的口中念念有詞,意思是已經供奉過了,求水鬼開恩,不要再抓田莊裡的孩童。
祭拜完之後,三人沿著原路回到主屋。
此時月亮已經升得高了,銀盤般掛在墨藍的天際,月色如水,灑下一地清輝。
楊萱恍然記起,今天是六月十五,難怪月亮這麼圓這麼亮。
因為中午睡得久,夜裡到底走了睏,躺在床上看著窗戶紙映出石榴樹的枝椏,竟是毫無睡意。
田莊的夜較之京都好似更熱鬧些,遠遠地有狗吠聲傳來,而牆角也有不知名的夏蟲兀自歡唱不停,便是在這單調而枯燥的蟲鳴聲中,楊萱隱約察覺到,屋裡好似多了道不屬於自己的清淺的呼吸。
她猛地坐起身,只見床前站著一人。
那人身形高瘦,穿黑衣黑褲,臉上蒙了黑紗,只餘一雙眼眸露在外面,瑩瑩發著光,見到楊萱時他明顯詫異了下,眸光閃一閃,想要說什麼卻沒有說,轉身往門口走去。
楊萱低低喚一聲,「蕭大人。」
蕭礪身形微頓,轉過身,扯去面上黑紗,輕聲問道:「妳怎麼在這裡?」
楊萱急急解釋,「我跟我爹一起來察看的,前天大雨怕房屋漏雨,蕭大人來幹什麼?」
話音剛落,她就聽到主屋外面傳來紛雜的腳步聲,還有男子的喊叫聲,「就是這裡!我看到他跳進這家院牆了!」
下一瞬,門被用力叩響,有人急促地喊道:「開門,快開門。」
楊修文喝問:「三更半夜的,是誰?」
「我們是沐恩伯府的,有人偷了府裡財物,我們追拿盜賊至此,打擾之處懇請見諒。」
沐恩伯府正是靖王妃的娘家。
楊萱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蕭礪身上。
蕭礪蒙上面紗,低低說一聲「我走了」,便要去開門。
此時,楊修文已經打開院子大門,呼啦啦湧進來一大幫人,隔著窗紗能看到為首之人正跟楊修文說著什麼,另外數人則舉著火把,在院子裡四處搜尋。
蕭礪輕輕抽出長刀,刀鋒映著月光,寒光四射。
這個時候出去,無疑是要與他們正面對上,可是外頭至少有十人,看模樣應該都是會功夫的,而且他之所以闖進屋裡,肯定是知道寡不敵眾,要暫且躲避一下。
楊萱腦子一熱,跳下床,顧不得穿鞋就走到蕭礪面前,「大人,我知道哪裡能藏身。」
蕭礪垂眸看著她的腳,低聲道:「妳快回去,別連累了妳。」
楊萱不吭聲,伸手扯住他的衣袖,用力拉著他走到黑漆木桌前,踩上椅子將年畫掀開,推開機關,「這裡。」
蕭礪凝望她一眼,飛快地鑽進去,縮緊身體。
第二十三章 夜闖閨房躲追殺
楊萱關上暗門,放下畫,才要鬆口氣,卻聞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掌心也黏糊糊的,很顯然是蕭礪不知哪裡受了傷,傷口上的血沾到了她手上。
楊萱正要尋帕子擦掉,門外傳來楊修文的說話聲,「此乃小女所居之處,想必她正熟睡,著實不便進入。」
有個粗嗄的聲音道:「楊大人放心,我們只進去瞧一眼,倘或沒人即刻就出來,而且此事只在場之人知道,絕不會傳到外人耳裡,可要是盜賊真的在裡頭,令嬡的安危和名聲……我們就沒法保證了。」
楊修文沉吟不決。
楊萱明白,倘或是其他人,楊修文或許會盡力阻攔,可來人是沐恩伯府的護院,又是拿著她的安危做筏子,楊修文必然會讓進來看一看的。
她衣衫齊整,並無不妥之處,而且如今年紀尚幼,於名聲上絕無大礙,可這手上的血怎麼辦?也不知地上有沒有,要是滴在地上,又當如何解釋?
心念急轉之際,楊萱突然生出一個念頭,閉上雙眼,捏緊拳頭,破釜沉舟般用力搗向自己的鼻子。
下一刻,楊萱只覺得鼻頭既酸又麻,眼淚噴湧而出,緊接著有溫熱的液體從鼻孔緩緩淌了下來。
楊萱任由鼻血流了數息,才抬手捏住鼻頭,朝門外喚道:「春桃……春桃……」
門驀地被撞開,楊修文跟一個穿玄色裋褐的彪形大漢同時闖進來。
楊修文急切地問:「阿萱,怎麼了?」
楊萱甕聲甕氣地回答,「鼻子流血了。」
春桃披著衣衫,匆匆跑過來掌了燈,屋裡頓時明亮起來。
彪形大漢審視般盯著楊萱,只見楊萱披散著頭髮,一副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懵懂模樣,巴掌大的小臉上既有淚又有血,看上去極為狼狽,而淺粉色的中衣前襟也落了好幾滴血。
見到楊修文,楊萱迎面撲過來,淚水好似端了線的珠子般,撲簌簌往下落,她抽泣著道:「睡著覺,不知道怎麼就出血了……茶壺裡又沒有水……」
楊修文心疼不已,見她光著腳,忙把她抱到椅子上,柔聲安慰,「鬆開手讓爹瞧瞧,沒事的,許是白天在太陽下站久了,稍過一會兒就好了。」
這個空檔,春桃已經端來一盆溫水。
楊修文親自絞帕子,先給楊萱擦了淚,又仔細地拭去她腮邊和唇角的血,「明兒讓廚房煮些香薷飲消消暑氣,往後天熱的時候,切莫在大太陽底下站著了。」
楊萱抽抽噎噎地應著,眼角餘光卻不住地往彪形大漢身上瞥。
那人來來回回在屋子裡踱著步子,時而往房梁瞧瞧,時而往桌子底下瞅瞅,又將耳朵貼近衣櫃細聽,忽地往床底下一探,喝道:「快出來,我瞧見你了。」
楊萱縮在楊修文身旁,戰戰兢兢地道:「爹爹,我怕。」
楊修文攏著她肩頭,安撫般輕輕拍著,「不怕,爹爹在呢。」
少頃,他站起身,冷聲對大漢道:「不知可曾看到賊人蹤影,如果察看完了還請回避,小女在此多有不便。」
彪形大漢又四下梭巡一番,才朝楊修文拱拱手,「楊大人,多有打擾,來日定當登門賠罪,告辭!」說完大步離開。
春桃又進進出出好幾回,先沏了新茶,又兌好一盆溫水伺候楊萱洗腳,等收拾妥當,楊萱長長地打了個呵欠。
楊修文看著她稚嫩臉龐上掩飾不住的睏倦,心疼地說:「我出去了,妳換了衣裳趕緊睡,明天不用早起,我讓廚房給妳留著飯。」
春桃另外取來乾淨中衣,將楊萱身上沾了血的換掉,待她躺下便攏好帳簾,吹滅燈燭。
楊萱盯著帳簾外面春桃影影綽綽的身影,開口道:「妳去睡吧,我不用人伺候。」
春桃低聲道:「我陪著姑娘,姑娘放心睡。」
楊萱從帳簾內探出腦袋,「妳在這裡我睡不著……這才剛三更天,還有大半夜呢,屋裡又沒有榻席讓妳歪著,妳去吧,要是睡不好明天怎麼當差?」
春桃想一想覺得在理,又囑咐楊萱有事喚她,才輕輕掩上門離開。
屋內重又恢復先前的寧靜。
楊萱默默躺了片刻,才起身走到方桌旁,踩著椅子捲起年畫,將機關打開。
蕭礪從凹洞裡鑽出來,舒展下手腳,垂眸,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楊萱臉上,在她鼻頭停了數息,問道:「鼻子怎麼了?」
楊萱嘟起嘴,「你衣服上有血,我沾了滿手,沒辦法就搗了鼻子一下……你受傷了?」
蕭礪嗯了一聲,「從沐恩伯府出來時,不小心被砍了下。」
他抬起手臂,對著月光看了一眼,就見灰藍色衣袖上好大一片濡濕,也不知到底流了多少血。
楊萱心有不忍,輕聲問道:「我幫你包紮一下吧?」
蕭礪思考了下,開口道:「有勞,我這裡有傷藥,順便幫我灑一點。」
他從懷裡掏出只瓷瓶,放在桌上,挽起衣袖,露出肌肉緊實的小臂,肘彎下方兩寸處有一道非常明顯的傷痕,仍在往外滲著血。
楊萱拔開瓷瓶木塞,將瓶口對準傷處晃了晃,不見藥粉出來,又用力拍了拍,一下子灑出來許多,有濃重的三七的味道。
蕭礪輕聲道:「不用那麼多,這藥很管用,而且不便宜。」
楊萱頓時想起上次他得了銀子,還特地張嘴咬了咬以驗證真假,咬咬牙,又倒了好些出來。
蕭礪飛速地掃她一眼,抿抿嘴,沒作聲。
藥粉極是有效,不過數息,鮮血便緩緩止住。
楊萱正要去尋帕子包紮,蕭礪已從懷裡取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這個還給妳,以後別亂扔了。」
楊萱抖開帕子,瞧見右下角繡著盛開的萱草花,毋庸置疑,這正是狀元遊街那天,被辛媛扔出去的那方。
原來竟是被他撿到了,還好沒有落在別人手裡。
楊萱鬆口氣,嘴裡卻不認,「這不是我的,我的帕子不繡花。」
她將帕子疊成長條,毫不猶豫地包在傷口處,繞過一圈,又尋一條束髮的綢帶,結結實實地固定住。
打結的時候,忽然想到適才的念頭—— 還好沒有落在別人手裡,難道落在他手裡就可以?
還是說在她心裡,他跟別人是不同的?
楊萱驟然心驚,手指抖了下,一下摁在他肌膚上,只覺得指腹所觸之處硬邦邦的,不像人肉,更像塊石頭。
楊萱好似碰到火炭般,急忙縮回手,低聲道:「好了。」
蕭礪看了眼手臂上的帕子,將衣袖放了下來,道一聲,「多謝。」
楊萱覷著他的臉色,小心地問:「大人,我這算救了你吧?」
蕭礪極快地回視過來,目光銳利,好像想要看到她心裡去似的,「怎麼?」
楊萱深吸口氣,鼓足勇氣道:「古人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這次我救你,以後如果我有危難之事相求,大人不能見死不救。」
蕭礪淡淡道:「古人也說,施恩圖報非君子。」
楊萱撇下嘴,輕聲反駁,「我又不是君子,大人才是……反正,大人得救我一次,不,得救三次!」
她仰了頭,兩眼亮晶晶地盯著他,她本就生得漂亮,此時被月光映著更是眉目如畫,美麗的不可方物。
蕭礪心頭一點一點柔軟下來,眸中也慢慢漾出笑來,可那笑卻像暗夜閃過的隕星,轉瞬即逝,唇角一扯,「好,我答應妳。」
楊萱繼續順杆爬,「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不可言而無信。」
蕭礪點點頭,忽而問道:「妳名字裡有個萱字?」
楊萱不防備他竟問起自己名字,遲疑了下,答道:「單名就是個萱字。」
蕭礪輕笑出聲,「合歡蠲忿,萱草忘憂。」
楊萱愣住,這是嵇康說過的話,嵇康崇尚養生故有此語,沒想到蕭礪竟會知道,他應該也讀過書吧?
她正思量著,只聽蕭礪又問:「妳幾歲了?」
楊萱頗感不豫,姑娘閨名本就不能隨意打聽,適才他問起名字已經算是失禮,現在又要問年齡,待會兒是不是還想打聽生辰八字?
於是楊萱很乾脆地拒絕,「不告訴你。」
蕭礪頓時醒悟過來,連聲道歉,「對不住,我無意冒犯妳,只是覺得……好奇。」
他會好奇?對她的年齡好奇?
楊萱訝然抬頭,瞧見他的面容,被如水的月光照著,往日的淡漠冷硬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極少見的柔和,就連那雙素常陰鬱狠厲的眼眸,竟然也像籠了層輕紗似的,溫潤親和。
楊萱鬼使神差般答道:「就快十一了。」
「十一?」蕭礪掃她一眼,低低重複一遍,「妳倒是膽大,不像十一歲的孩子。」
沉默片刻,他站起身,「想必那些人已經離開,我該走了。」
楊萱恍然大悟,難怪他東拉西扯遲遲不走,原來是怕那些人在外面等著。
見蕭礪已走到門口,她忙又道:「大人出去別走西邊的路,西邊薛獵戶家中養了隻極凶的狼狗,夜裡會放出來,不聲不響咬你一口。也別走東邊,程大爺養白鵝,要是經過他家,白鵝一準會嘎嘎亂叫。」
蕭礪回頭望著她,臉上終於露出動人的笑,「那我該走哪邊?」不等她回答,推開門就往外走。
楊萱下意識地跟過去,只見蕭礪縱身一躍自牆頭翻出,轉瞬消失在月色裡。
楊萱默默站了片刻,正要進屋,忽見地上多了團黑影,有人低低喚道:「姑娘……」
這深更半夜的,不是鬧鬼了吧?
楊萱頓覺毛骨悚然,偷偷側過身,卻是春桃不知何時站在了廊下,衣衫非常整齊。
楊萱捂住胸口,長長喘了一口氣,「妳要嚇死人啊。」
「姑娘,」春桃神情晦澀不明,「那人—— 」
楊萱立刻打斷她的話,「妳什麼都沒看見,這裡除了妳我之外再沒有別人。」
話音剛落,主僕倆突然聽到西邊傳來痛苦的尖叫聲,伴隨著紛雜的呼喊聲,「打死他,別讓他跑了!娘的,真歹毒!」
楊萱又是一驚,下意識地與春桃對視一眼,心高高提了起來。
不會是那群人沒走,蕭礪又被堵了個正著吧?
念頭剛剛閃過,西邊又傳來狼狗的悶哼聲,緊接著是薛獵戶堪比銅鑼的大嗓門,「誰敢動我的狗,我跟他拚了!」
有人嚷道:「你的狗咬了人,我們憑什麼不能打死它?」聽著像是先頭那個彪形大漢。
薛獵戶道:「這狗我養了三四年,從來沒咬過周遭鄰居,你們半夜三更在我家門口轉悠,不咬你們咬誰?」
原來還是沐恩伯府的那群人,竟然真的沒走,不過眼下被薛獵戶絆住了,想必蕭礪完全可以趁亂離開。
楊萱鬆口氣,對春桃道:「我回去睡了。」
進屋,掩上門,頭剛挨著枕頭,她便沉沉睡去,夢裡始終有淡淡的血腥味摻雜著苦澀的三七味道,在鼻端縈繞。


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楊萱才起身,姚蘭已經將飯熱過三四回了。
楊萱睡得足,精神極好,正好肚子也餓了,喝了整整一大碗紅棗薏米粥,吃了兩個青菜包子,還要再嘗嘗糯米糕。
春桃頂著兩隻黑眼圈勸著,「姑娘少吃些,馬上要用午飯了。」
姚蘭看她沒精打采的樣子,問道:「夜裡沒睡好吧?我也是,頭先被吵醒過一次,剛合眼又被吵醒了,就再也沒睡著。姑娘聽說沒有,昨兒薛家的大狼狗被打死了。」
楊萱驚詫地問:「那隻大狗死了?」
姚蘭點頭,「咬傷了四個人,被人亂棍打死了。薛獵戶氣紅了眼,叫上三個侄子要跟他們拚命,還是老爺出頭給壓下的,費了半天口舌兩邊說合,最後薛獵戶拿出跌打傷藥給那四人治傷,那些人賠給薛獵戶二十兩銀子,老爺另外許了十兩銀子。」
沒想到楊修文後來過去調停了,楊萱睡得沉,竟是半點不知道,難怪現在都不曾見到他的人影,想必是昨夜一宿沒睡,正在補覺。
前世那隻狼狗能在薛獵戶死後啃了他的孫子,可見狼性未滅,死了也便死了,至少消除了日後隱患,楊萱並不感覺可惜。
至於沐恩伯府的護院,誰讓他們半夜三更偷偷摸摸的,被咬是咎由自取,也不令人同情。
倒是薛獵戶得了三十兩銀子,可以另起兩間瓦房或者添置些農具,過上兩年好日子,應該算是好事吧。
一上午,田莊都很寂靜,直到吃過午飯才重新喧鬧起來。
佃戶們搬來木頭瓦片修繕偏廳屋頂,其中就有薛獵戶的侄子。
有人問道:「薛大叔家裡那狗怕是有四十多斤,能燉出好一鍋肉,你們有口福了,能痛快地吃一頓。」
薛獵戶的侄子切了一聲,「我二叔把狗看得比命根子都重要,連毛皮都不捨得剝,還捨得吃肉?天不亮他就扛到山上埋了,這會兒在家裡吧嗒吧嗒掉眼淚呢,要不東家有活計,我二叔能不來?」
那人笑道:「埋哪兒了,我待會去刨出來,白可惜那麼多肉。」
「可別,」薛獵戶的侄子忙勸阻他,「二叔知道了能跟你拚命,現下心裡正窩著火沒處發呢。」
楊萱隔著窗戶聽見,對春桃道:「薛獵戶對狗還真上心。」
春桃笑道:「人心都是肉長的,那狗天天跟在腳邊寸步不離,眼睜睜瞅著被人打死,換我也捨不得剝皮吃肉。」
正說著話,見桃花小心翼翼地托著只湯碗往這邊走,春桃趕緊迎出去,「我來吧,當心摔了。妳娘也真是,就讓妳端著來?」
桃花仰著頭笑,「我娘在剁肉餡,準備汆丸子,我能行,在家裡這些活計都是我幹。」
湯碗裡盛的是香薷飲,裡面除了香薷、厚朴、白扁豆外還加了蜂蜜,燉得糯軟香甜,完全沒有苦味。
楊萱一口氣喝了個乾淨,對桃花道:「待會兒讓妳娘也給妳盛上一碗,夏天喝了消暑氣。」
桃花搖搖頭,「這是給姑娘和老爺喝的。」
「就說我讓妳喝的,妳娘一準兒會答應。」楊萱笑道,見桃花髮髻有些歪,便取出梳子,「妳站近點,我給妳重新梳梳頭髮。」
說著將她髮髻打散,邊梳著邊道:「桃花頭髮真好,又多又黑。」
桃花脆生生地回答,「因為我吃山核桃,我爹每年秋天進山打核桃,我娘說吃核桃頭髮就長得好。」
楊萱笑了笑,其實倒也未必,她平常沒少吃蜜漬核桃仁,頭髮還是不甚濃密,還不如桃花的多,反倒是楊芷這個不愛吃核桃的,卻長了一把好頭髮,可見頭髮好不好不關乎吃什麼,可能就是天生的。
楊萱將桃花頭髮梳順,先高高地結成兩個麻花辮,然後在頭頂盤成雙丫髻。
春桃見桃花束髮的布帶已經舊了,打開楊萱的妝盒翻了翻,抖出一條湖藍色綢帶來,「我記得姑娘有兩根這樣的,還想給桃花繫上,怎麼只剩一根了?」
因為另外一根她用來給蕭礪包紮傷口了。
楊萱哽了一下,搪塞道:「不急著找,先用那對水紅色的,水紅色的好看,再把那對粉紫色木槿花拿出來。」
春桃依樣找出來。
楊萱用緞帶將髮髻固定好,兩邊再各插一對小小的木槿花,舉起靶鏡問桃花,「好不好看?」
桃花對著鏡子左照右看,興奮得面頰潮紅兩眼放光,不安地看向楊萱,「我娘……」
春桃隨即道:「姑娘賞給妳的,妳就收著,待會兒我跟妳娘說。」
「多謝姑娘,多謝春桃姊姊。」桃花連忙屈膝行禮,兩眼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靶鏡,咧開嘴笑了笑,抬手摸一下精巧的木槿花,「靜姑姑也會做絹花,可是沒有姑娘的好看。」
春桃隨口問道:「哪個靜姑姑,田莊裡的?」
「不是,」桃花搖搖頭,「靜姑姑住在吳家村,離田莊十里地,她跟方婆婆做了絹花就拿到集市上賣,還賣手帕跟荷包。」
春桃抿嘴兒笑,楊萱的絹花都是從揚州帶過來的,質地和式樣都沒得說,怎是鄉野女子做出來的東西能相比的?
可這話卻沒法對桃花說,說了她也不懂。
楊萱知道這位靜姑姑,靜姑姑本是山東人,跟寡母相依為命,後來寡母重病,靜姑姑自願嫁給個行商的鰥夫,帶著寡母來到大興。
只可惜好景不長,靜姑姑沒過兩年好日子,夫君便因病過世,婆婆說她剋夫,將她跟寡母趕出門,吳家村里正見她可憐,將家裡空閒的舊宅子借給她住。
前世楊萱住進田莊的時候,桃花已經是十二三歲的大姑娘,做得一手好女紅,她的針線活兒就是跟靜姑姑學的。
打發走桃花,楊萱問春桃,「我往年穿小的衣裳都到哪裡去了?」
春桃笑道:「姑娘是想找出來給桃花?先前那些棉布的大都拆洗做袼褙了,有些綢布的做了鞋面,留下的都是雲錦素緞等好料子,她們在田莊怕是不方便穿。」
楊萱想一想,道:「回去找找吧,有合適的就送過來,收著也白收著,放久了布料都舊了,先前我娘找出來一匹雪影青的綢布看著就發黃。」
春桃含笑答應著,瞥見那根湖藍色綢帶,又開始嘀咕,「昨兒姑娘歇晌,我收拾簪子的時候還在,怎麼就沒了呢?」
「找不到就算了,」楊萱漫不經心地說:「這根足夠長,剪成兩半送給桃花也能湊合著用。」
她站起身尋到剪刀,目光無意間掃過牆上那幅年畫,頓時驚出一身冷汗,手裡的剪刀也險些落地。
年畫是工筆畫的富貴有餘,五六株盛開的牡丹花旁游動著數尾嬉戲的紅鯉魚,牡丹花有魏紫、趙粉,還有一株兩色的二喬。
而眼下,那二喬淺粉色的花瓣上明顯有一道暗紅的血漬,很顯然是她昨夜無意間蹭上去的。
幸好夜裡燈光不若日光明亮,而且那位彪形大漢只顧著床底和衣櫃等處,並沒有注意到北牆上的這幅畫,這才僥倖躲過。
可楊修文就不一定了,文人學士最愛鑒賞字畫,昨晚是因擔心楊萱無心顧及,可如果他再來,肯定會看出端倪。
年畫上的血漬雖然已經變得暗紅,可看上去仍很新鮮,絕對不超過三日,而且也不知道年畫背面以及牆壁上有沒有沾上血,倘或楊修文掀開來看,又該如何解釋?
楊萱趕緊胡亂尋個由頭將春桃支走,快步走到北牆根,輕輕掀開畫,果然年畫背後有一個小小的血手印,好在牆面仍是白的,並沒有沾染血漬。
楊萱暗鬆口氣,思量片刻,去書房找楊修文。
楊修文正俯在案前看著什麼,聽到腳步聲,抬頭見是楊萱,清俊的臉上立刻漾出和煦的微笑,「阿萱今兒沒歇晌覺?」
楊萱嗯一聲,嘟著嘴道:「早晨起得晚,要是歇了晌覺,夜裡又要睡不著了。爹爹在幹什麼?」
楊修文笑道:「看看這半年的帳目,阿萱有事兒?」
楊萱期期艾艾地說:「爹爹,咱們能不能今兒就回京都?我不想在田莊過夜了……我怕。」
楊修文了然,溫聲道:「阿萱不怕,有爹爹在,今天夜裡不會再有人來了。現下天色已晚,趕回去怕關了城門,再說夜裡爹爹還約了佃戶們談事情,今天把事情做完了,明兒咱們吃過早飯就回去,好不好?」
楊萱在田莊待得習慣,想回去只不過是怕楊修文去她屋裡瞧她,聞言便乖巧地點點頭,「好,爹爹談什麼事情,我也想聽。」
楊修文卻是會錯了意,以為楊萱是因為害怕想要跟自己待著,笑道:「是商議明年的農事,種什麼莊稼穀物之類的,阿萱要是不嫌無趣,就過來聽聽。」
吃過晚飯,楊萱便跟楊修文到了書房。
前來議事的佃戶有五人,看到楊萱在,並不太驚訝,俱都恭敬地招呼一聲,「二姑娘。」
楊萱朝大家笑笑,安安靜靜地窩在楊修文身旁。
養大白鵝的程大爺先開口,「東家說好好的地不種高粱,那種什麼?」
楊修文笑道:「不是不種高粱,高粱仍是要種,但不用種這麼多,省出一半來種紅薯,紅薯產量高,一畝地能產上千斤,是高粱的一倍有餘,人能吃,雞鴨等禽畜也能吃,比高粱合算。」
程大爺皺著眉頭,滿臉都是質疑,「真的?一畝地能產一千斤糧食?這玩意兒咱沒弄過,能長好嗎?」
楊修文道:「畝產千斤不是我說的,是戶部文書上寫著的,早七八年前魯地就有種紅薯的,先前產量低,官府沒當回事兒,近兩年產量起來了,一畝地養活一口人綽綽有餘,要種也簡單,回頭我托人買苗種,再問清種植方法,先種十畝地看看情況,要是好就多種,不好就拉倒。」
程大爺點頭嗯了一聲,「這樣行,高粱米不能不種,富餘了還能換上二兩酒。」
屋裡人都笑起來,「東家免了今年的租子,就是不種高粱也短不了你的酒。」
這時,薛獵戶道:「東家仁義,咱們也不能不承東家的情,昨兒夜裡的事情大家都清楚,要不是東家攔著,他們還想動刀動槍。娘的!咱們莊上近百口子人,怕他們個球,要是真動手,老子就陪他們練練!種地我不懂,我說說我懂的,這三十兩銀子我不要,就想到鎮上打幾把刀槍,冬天閒散的時候,各家出個青壯勞力湊在一塊練練,平常可以進山打點兔子野雞開開葷,要是再有昨天那事兒,咱們莊上也不是任人欺負的。」
「薛老弟說的對,」另一人隨聲附和,「今兒我下地才發現,好不容易出來點苗兒卻被人踩了不少,咱們周遭十里八鄉沒有會糟蹋莊稼的,除了那幫畜生沒別人。薛老弟,你看我家二小子成不成?」
薛獵戶咧開大嘴,「身板還成,就是瘦了點兒,等練上一冬,準能壯實起來。」
眾人七嘴八舌,不等楊修文開口,已經把人手湊了個七七八八。
楊修文肅然道:「你們既已決定,我也不說什麼,總之凡事切莫衝動,須知得饒人處且饒人。昨天那些人雖然只是護院,可背後牽扯著沐恩伯府,說不定還有別的什麼人,咱們不能拿雞蛋碰石頭,免得牽累到家裡的婦孺老弱。」
薛獵戶思量片刻,叫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先把禮數做到,要是別人再不識趣,那我就不客氣了,我們姓薛的沒有孬種。」
楊萱默默聽著,忽而想起來,前世薛獵戶也是召集了一幫人練武,還在進田莊的路旁挖了深溝,以阻擋外人隨意進入。
可惜他沒遇到時機,年紀又大了,否則說不定還會成為一名良將。
幾人商議了一個多時辰,把明、後兩年的農事都議定,防衛隊的人員和訓練時間也確定好,這才散去。
楊修文看楊萱聽得津津有味,笑問:「阿萱不覺得無趣?」
楊萱站起身,舒展下胳膊,「我覺得很有意思,不同的田地適合種不同莊稼,就跟不同的茶用不一樣的茶具一個道理,還有爹爹懂得真多,既會打算盤又會種莊稼。」
楊修文朗聲大笑,親暱地點一下她的鼻尖,「爹爹會打算盤是真,種地卻是不會,都是從書上看來的,先前又請教過別人,這才略懂些皮毛,要想真正成為名臣良相,光會寫八股文不成,農事水利都得知道才成。」
楊萱默然,能夠成為閣臣光復門楣,是楊修文最大的願望,她還能說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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