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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經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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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7001

《嬌娘斂財》卷一

  • 作者澐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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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父親在奪位之爭上站錯隊,導致家人被斬首,她匆忙出嫁的下場,
既然老天眼睛沒完全閉上讓她重生了,那她說什麼都要扭轉這一切,
首先要做的自然就是勸她爹「棄暗投明」,畢竟跟對主子才能避免禍事,
可惜她爹的頑固九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她只好另作打算,
利用三舅舅所送內含機關的小飾品,把私房藏在裡頭以備不時之需,
救了蕭礪這未來新帝跟前的大紅人,死纏爛打要他應允往後也救她,
當然,她希望這些準備都只是她杞人憂天,不會有動用到的那一天……
澐曉,生活在美麗的海濱小城——青島,是一個非典型的天蠍座小女子,
外表高冷內心軟萌,雖然已經出了社會工作,但是仍然有一顆萌動的少女心。
愛作夢、愛追劇,最喜歡的就是赤腳踩在鬆軟的沙灘上,聽海風低語,看潮漲潮落,
在陣陣浪濤聲中編織著一個個美麗的故事,故事裡有你有我,還有亙古不變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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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回八歲
平生頭一次,楊萱挨了打又被罰了跪。
六月天,熾熱難擋,縱然院子裡綠竹成蔭,多少帶來絲絲涼意,卻仍抵不過這鋪天蓋地的暑熱。
楊萱默默地跪在廊前的青石板上。
一刻鐘前,父親楊修文大發雷霆,劈手就給了她一個嘴巴子,罰她到外面跪著,再不許她進書房,這全是因為兩個時辰前,她在書房碰倒茶壺,弄濕了一大摞信。
楊修文在翰林院任侍讀學士,每個月初十要經筵侍講,等他自宮裡回來,那疊信紙早已經黏在一起,墨跡四散暈開,辨不清字跡。
信是白鶴書院的山長辛歸舟所寫,楊修文是辛歸舟的學生,也是他的女婿,楊修文娶了辛歸舟唯一的女兒辛瑤。
此時,辛氏正在書房哭泣。
楊修文親自擰了帕子給她拭淚,「大熱的天,妳剛剛有了身孕,別哭了,嗯?即便不為自己,也得替肚子裡的孩子想想。」
「你還有臉提孩子?」辛氏聞言,淚水流得越發急,「肚子裡這個還沒生出來,你尚且知道顧忌,阿萱頂著大太陽在外頭跪了這些時候你竟忍心,難道阿萱不是你的孩子?」
楊修文滯了一下,無奈地解釋,「瑤瑤,那些信件都是岳父往年對我的教導,我特意挑出來打算謄抄一遍整理成冊,發送給書院的弟子傳閱,現在都讓阿萱給毀了,妳說我能不生氣嗎?」
辛歸舟三年前病故,十月初七是他的忌日,白鶴書院要舉辦祭奠儀式,楊修文想在那天將辛歸舟的書信帶過去。
辛氏理解楊修文的怒氣,可不管怎樣,楊萱是她懷胎十月生出來的女兒,捧在手心裡養到了八歲。
上個月田莊下暴雨,楊修文去察看有沒有倒塌的房子,楊萱也跟著去,結果一不留神掉進河裡,回來之後就發了熱,小臉燙得跟火爐似的,差點沒了氣,她衣帶不解地守在床邊,險險才從閻王手裡把人搶回來。
好不容易楊萱醒了,她卻病倒了,請范先生來瞧,竟是喜脈。
辛氏生下楊萱後,足足八年沒有過身孕,不承想竟然能再度懷上,歡喜之餘,身上的病立刻好了,較之平常更顯精神。
而楊萱卻像換了個人似的,整天恍恍惚惚,記性也不若往日清楚。
辛氏估摸著她八成是落水嚇丟了魂,特意尋出一件楊萱周歲時候穿的小衣,讓從小伺候她的奶娘到河邊叫魂兒。
奶娘連著叫了三夜,果不其然,楊萱臉上漸漸有了笑,又恢復成先前的活潑模樣,沒想到這才剛剛康復,卻惹得楊修文動怒。
這麼熱的天,就是坐在放著冰盆的屋裡不動彈,都蹭蹭地往外冒汗,何況是跪在外頭的太陽地裡,小孩子的魂魄還不安生,尤其楊萱才剛叫回魂來,萬一打罵之下又受到驚嚇呢?
所以,辛氏一得知楊萱受罰,不顧身懷有孕,急匆匆趕過來,剛進門便看到楊萱瘦小的身體筆直地跪在那裡,膝蓋底下連個蒲團都沒有。
辛氏的心頓時碎了,可她素日敬重夫君,斷不會當著下人子女的面兒駁回楊修文的處罰,她等走進書房才忍不住哀哀哭求。
壓抑不住的哭聲透過糊窗的綃紗傳到外頭,楊萱不安地挪動下膝蓋。
前世她在菩薩像前誦經,一跪就是個把時辰,早已經習慣了,只是現在才八歲,身子骨尚嫩,兼之是跪在青石板上,硌得膝蓋疼。
但相較自己,她更擔心的是辛氏肚子裡的孩子。
記憶裡,她並沒有弟弟或者妹妹,不知道是辛氏沒有懷孕還是早早就掉了。
事實上,楊萱前世根本沒有留意辛氏是否懷過孕,她八歲時正忙著和庶姊楊芷一道學習彈琴賦詩。
辛氏剛剛診出有孕,胎還沒坐穩,切不可太過傷心擔憂,尤其還是這麼個大熱天。
可如何安撫好辛氏呢?
楊萱正思量,眼前突地一暗,多了道身影,是長她兩歲的庶姊楊芷。
楊芷剛十歲,穿了件素色銀條紗襖子,淺粉色湘裙,烏黑的青絲在腦後綰起,戴了只小巧的珍珠花冠,顯得清爽俐落。
楊芷四下瞧瞧沒看到人,整整裙裾在楊萱身旁跪下,悄聲道:「阿萱,姨娘剛才煮了香薷飲。」
香薷飲能消暑清熱,家裡隔上三五天就要煮一鍋給大家喝。
好端端的,楊芷特意提到這個幹什麼?
楊萱心中一動,不由仰頭看看天色。
此時已經是申正,日影有些西移,不像正午時候那般熾熱了,可是誰又規定申正不能發暍?
於是楊萱毫不猶豫地歪了身子,軟軟地往地下倒去。
「啊!」楊芷驚呼一聲,慌忙喚道:「阿萱,阿萱,妳怎麼了?爹爹,爹爹快來,妹妹暈倒了!」
暈倒了?
辛氏大吃一驚,哆嗦著便要起身,楊修文已經大步衝到門外,張臂抱起楊萱,急切地喚道:「阿萱,阿萱,這怎麼回事?」
楊芷含著淚水,語無倫次地道:「我聽說妹妹受罰就過來看看,誰知道才剛跪下,妹妹就搖搖晃晃地倒下了。爹爹,妹妹不會有事吧?」
楊修文匆匆抱著楊萱進屋,小心將她放到羅漢榻上,伸手掐上她的人中。
楊萱不想醒,可楊修文手勁實在大,她疼得受不了,眼淚差點流出來了,再裝不下去,遂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蘊著淚意的雙眸掃一眼面前人影,細細軟軟地喚道:「爹爹。」
「阿萱。」楊修文鬆口氣,揚聲喚道:「松蘿,快去請范先生。」
喚了兩聲沒聽到有人應,這才想起因為楊萱惹禍,他的小廝松蘿遭受池魚之殃,剛挨了十大板,想必現下正在直房上藥。
楊修文站起身子,打算再去喚人。
楊萱伸手扯住他的衣袖,「爹爹,我沒事兒,不用看郎中……爹爹別生氣。」
楊修文垂眸,瞧見那白淨小臉上楚楚可憐的神情,頓時心軟如水,柔聲道:「請范先生瞧一瞧,爹爹也放心。」
楊萱鬆開手,乖巧地點點頭。
楊修文出門找人,楊萱長長舒口氣,朝辛氏眨眨眼,「娘—— 」
辛氏已猜出她八成是裝的,沒好氣地說:「闖這麼大禍,就該好生揍妳一頓長長記性,往後還敢不敢了?」
楊萱在心中默默地答:還敢!
可這話她不能說出口,只嘟了嘴,嬌聲道:「娘,我不想喝苦藥。」
辛氏嗔道:「妳若好端端的,就不必喝藥,可要身子不濟,那就得吃幾服藥調養調養。」話說完,就見楊萱粉白的小臉蛋皺成一團。
辛氏不理她,側頭問楊芷,「是妳給她出的主意?」
楊芷連忙搖頭,「我只說姨娘在屋裡煮香薷飲。」
辛氏瞪她,「就妳心眼兒多,沆瀣一氣欺瞞妳爹,這法子頭一遭好使,下次可沒人會再相信妳們。」
楊芷忙道:「不敢再有下次,還請母親在父親面前代為說項。」
楊萱緊跟著搖搖辛氏的胳膊,轉換了話題,「待會兒范先生來了,順道請他看看娘肚子裡的是弟弟還是妹妹。」
提起孩子,辛氏唇角綻出由衷的笑意,手不由自主地撫向腹部,「現在哪能看得出來,至少還得過兩個月才行。」
楊萱自然知道,因為前世她也曾有過孩子,從懷胎到分娩,吃足無數苦頭,九死一生才生出來的遺腹子。
她的兒子叫夏瑞。
剛誕下孩子時,她的婆婆夏太太恨不得把她當祖宗伺候著,每天變著花樣做好吃的給她滋補,只可惜,婆婆先前對她有多好,後來對她就有多差。
婆家容不下她,她只好撇下孩子住到陪嫁的小田莊裡,原以為遠遠地離開京都,避開那個人,她可以在田莊安穩度日,誰知夏太太仍不肯放過她,一碗湯要了她的命。
本以為這輩子就這麼結束,不想再睜開眼,她卻瞧見小小的架子床上垂著的薑黃色帳簾,微風自半掩著的窗櫺間吹進,帶來滿室薔薇花香,帳簾也隨風輕輕搖動。
眼前是一張清麗溫婉宜喜宜嗔的面容,那是她的娘親辛氏,是剛剛三十出頭,容顏正好的娘親辛氏!
自那天起,楊萱用了七八天的工夫,終於接受了自己重活一世,回到八歲那年的事實。
重新活著,真好!
回到自己的家裡,真好!
沒有夏家人,真好!
她唯一遺憾的就是再也不能見到瑞哥兒,不過夏太太將這個寶貝孫子看得比眼珠子還重要,瑞哥兒所謂的叔父,丁丑年的探花郎夏懷寧又親自教他讀書給他開蒙,沒有她這個聲名敗壞的娘親,想必瑞哥兒會過得更好。
看著因提及胎兒而滿心歡喜的辛氏,楊萱不由也微笑起來。
這時,外頭傳來散亂的腳步聲,楊修文陪著范先生撩簾而入。
范先生已年近花甲,就住在前頭的槐花胡同,與楊修文早已過世的父親是知交好友,兩家往來密切。
范先生先給楊萱把了脈,捋捋鬍子道:「二姑娘氣血稍嫌不足,只是三伏天不宜太過進補,等入秋之後用些四物湯即可。」
他又抬手診了辛氏的脈,面色顯出幾分凝重,思量半天才道:「脈象有些虛浮,我先給妳開個安胎的方子,天熱心氣容易急躁,切忌大喜大悲。」
楊修文急忙奉上紙筆。
范先生寫完方子,仔細瞧了遍不見錯漏,才交給楊修文,「一天一劑,先吃兩帖,等過五天我再來瞧,要是期間覺得什麼地方不舒服,儘管讓人去叫我。」
楊修文忙道:「有勞世叔。」
范先生呵呵笑道:「我是親眼看著你長大成人的,要不是我膝下無女,說不定你還會是我家女婿,用得著這麼見外?」
范楊兩家是曾有過婚約的,只可惜兩家都沒有閨女,只得作罷,現下范先生又重提此話,頗有再度聯姻的意思。
楊修文聽出話音來,可眼下不管兒子楊桐還是兩個女兒年紀都還小,不到說親的時候,便略過此話,拱手送了范先生出門,又順道打發松枝去抓藥。
辛氏臉上明顯有些怔忪。
楊萱知其為腹中胎兒擔憂,遂道:「經書上說萬事皆有緣法,娘能懷上孩子就說明弟弟跟我有緣分,娘別擔心。」
聽到她的童聲稚語,辛氏哭笑不得,她懷孩子跟楊萱有什麼相干?
可細細一想,自己八年不曾有孕,偏生楊萱病倒,自己就被診出喜脈,沒準兒還真是因為肚子裡這個跟楊萱有姊弟的緣分。
辛氏本非愛鑽牛角尖之人,如此一想,便放下心不再思慮。


母女三人走進二門,辛氏逕自回到正院,楊萱與楊芷則穿過西耳房旁邊的夾道,往姊妹倆住的玉蘭院走。
玉蘭院是後罩房最西邊隔出來的一處僻靜小院,因院子裡種著兩株白玉蘭而得名。
六月裡玉蘭花早就敗了,西牆邊的一大片薔薇卻正值花期,開得姹紫嫣紅,張揚而招搖,引來蝴蝶蜜蜂紛飛不停。
玉蘭樹下擺著石桌石椅,桌上放了只竹篾編的繡花繃子跟針線笸籮,丫鬟春桃和素紋正湊在一起商量繡荷包。
見到兩人進來,兩人忙起身招呼,「姑娘回來了。」
楊萱對春桃道:「妳去看看春杏傷勢怎樣,不行的話就請郎中來瞧瞧。」
春杏是跟著楊萱一道去書房的丫鬟,跟松蘿一樣,也是足足挨了十大板,被辛氏身邊的苗嬤嬤帶下去擦藥了。
春桃應著正要離開,素紋道:「我去吧,春桃姊姊留下伺候二姑娘。」
楊芷點頭,「讓素紋去。」
素紋是楊芷的丫鬟。
楊萱與楊芷身邊各有兩個丫鬟,伺候楊萱的是春桃與春杏,伺候楊芷的是素紋與素絹。
春杏既然挨了打,如果春桃再去看,那麼楊萱跟前就沒人使喚了,楊萱便也不推辭。
素紋俐落地將石桌上的針線收拾好,行個禮,邁著細步穿過東牆角一處宅門走出去。
楊萱看著石桌上的荷包,笑問道:「都是誰做的?」
春桃指著那只六角形湖藍色緞面荷包道:「這是素紋做的,給大姑娘盛香料驅蚊蟲。」,又指了另外一只方形嫩粉色綢面荷包,「這個是我做的,素紋說再用銀線繡兩朵玉簪花,姑娘覺得呢?」
湖藍色荷包的針線明顯比嫩粉色的細密勻稱,素紋心靈手巧,針線活兒在她們幾個中是最好的。
前世,楊萱給楊修文與辛氏等人祭拜的時候,曾經在墳前遇到過素紋。
那時素紋做婦人打扮,還準備了點心瓜果等四樣祭品,說她現在靠做手帕荷包等小物件謀生,日子過得還算平穩。
楊萱感慨不已,當初從楊家離開的下人足足十餘個,唯獨素紋惦記著舊主,還知道來墳前祭拜一番。
想到此,楊萱笑道:「不錯,姊姊那只打算繡什麼?」
楊芷道:「也繡玉簪花吧。」
春桃笑應:「好,等素紋回來我告訴她,繡成一樣的。」
楊萱與楊芷前後腳走進屋。
玉蘭院正房坐北向南三開間,中間是兩人共用的廳堂,東邊是楊芷的屋子,西邊是楊萱的住處。
廳堂正中牆上掛了幅寫意的《早春圖》,畫軸下方供著長案,擺著花觚香爐等物,緊挨著長案的是張黑漆四仙桌,兩邊各一把黑漆的官帽椅。
官帽椅下首,東牆邊擺一張羅漢床,西牆邊擺一座百寶架,再旁邊便是通往內室的門,此時房門大開著,只垂著天青色素紗門簾。
內室用兩扇繪著春蘭秋菊的綃紗屏風隔成明暗兩間,北面是暗間,擺著架子床並衣櫃、箱籠等物;南面是明間,靠窗橫著一張書案,書案東邊是頂天立地的架子,書案西邊則是張美人榻。
楊芷靠著書案站定,問道:「妳膝蓋疼不疼,看看有沒有淤青,讓人打井水上來敷一下,這樣消散得快。」
楊萱坐在美人榻上,將白色綢褲挽到膝蓋處,果然見上面一片青紫,因被石子硌著,星星點點幾處紅絲,尤其楊萱生得白嫩,這片青紫便格外顯眼。
楊芷心疼不已,「好在沒見血,不過這淤青沒有三五天也消不去。」說完揚聲喚春桃去端冷水。
少頃,春桃端了銅盆進來,楊芷親自絞帕子敷在楊萱膝頭。
楊萱本是熱出滿身汗,被冰涼的帕子激著,頓時「嘶」一聲,「真涼。」
「夏天井水就是涼,」楊芷笑道,伸手輕輕摁住帕子免得滑落,「且忍耐會兒,冰上一刻鐘就好。」
楊萱嗯了一聲,抬頭問道:「姊看我臉上腫不腫,爹還打我一嘴巴。」
楊芷仔細打量片刻,笑著點點她滑嫩的臉頰,「臉上沒事,看不出來。」
楊萱鬆口氣,等到帕子變得溫熱,扯下去,放下褲腿,苦著臉道:「爹爹不許我再去竹韻軒。」
楊芷道:「爹爹是一時氣急,過陣子消消氣就好了,再說西耳房裡的書不夠妳看?」
楊修文夫婦所住的正院西耳房也佈置成書房,以供辛氏素日寫字作畫所用,楊修文有時候也在那裡讀書,但西耳房的書籍極少,不過是詩詞歌賦並幾卷佛經,再就是女四書。
前幾天,楊萱已經將裡面翻了個遍,不曾找到想要的東西,這才將主意打到竹韻軒。
聽到楊芷問,她便嘟著嘴抱怨,「那些書都看過好幾遍,女四書從去年開始就天天讀,實在沒意思,我想看看別的。」
楊芷幫著出主意,「那妳把想看的書列個單子,回頭讓松枝或者松蘿送進來。」
楊萱皺著眉頭,「說不出特別想看的書,就想翻著找找,看哪本有意思就讀一讀。昨天看到本雜談,上面寫著有隻白狐被獵戶殺死,變成女鬼回來索命,把獵戶嚇死了,我想起來一害怕才不小心弄翻了書房的茶壺。姊,妳說人要是被害死,會不會也變成惡鬼索命?」
「胡說八道!」楊芷瞪著她,「人死了就死了,要轉世投胎過另外一輩子,哪裡記得這世的事情。往後不許看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當心夜裡作噩夢。」
楊萱不怕作噩夢,她的前世就是一場噩夢……不,她的前世本也是和睦喜樂的。
楊家是名門,曾祖父曾經入過內閣,可惜祖父楊慎雖然滿腹詩書,身子卻很差,鄉試只考完一場就病倒了,之後再沒下過場。
好在楊修文爭氣,十六歲考中秀才,因楊慎過世耽擱了一科,二十那年考中孝廉後跟辛氏定了親,轉年又考中進士。
等到三年庶吉士期滿,楊修文留在翰林院任編修,這十幾年來升任至翰林院侍讀學士。
侍讀學士雖只是個從五品官職,但職掌制誥史冊之事,每個月都有機會面見聖上,頗為清貴。
楊萱衣食無憂地長到十四歲,正打算說親的當口,突然夏家提出來要替長子夏懷遠沖喜,而這便是她噩夢的開始。
楊萱仰頭看著楊芷。
其實前世她並不太喜歡這位庶姊,還不如跟大舅家的表姊合得來,而且夏家原本求娶的是楊芷,可楊修文跟辛氏卻迫著她上了花轎。
出嫁時,她差兩個月及笄。
辛氏說,夏懷遠臥病在床,未必能有心力行房,拖延兩個月也就滿十五了,等生辰那天,她會跟夏太太商議辦個隆重的及笄禮,等及笄之後再行敦倫。
只可惜,辛氏打算得很好,事情發展卻全然出乎她的預料,三朝回門那天,楊萱撲在辛氏懷裡哀哀哭泣。
辛氏心疼不已,緊緊摟著她,淚水跟斷了線的珍珠般往下滾。
楊芷卻道:「母親別太難過,這也是夏家看重阿萱,喜歡阿萱,往後就能好生過日子了。」
楊萱氣得反駁,「站著說話不腰疼,妳又沒嫁人,懂什麼?妳可知道有多痛?」就好像身體被人生生劈成兩半似的。
楊芷臉色漲得紫紅,再沒有說話。
前世楊芷真的沒有嫁人,因為她沒等到出嫁就死了,葬在楊修文跟辛氏的墳塋旁邊。
想起往事,楊萱壓抑不住心頭酸澀,淚水忽地噴湧而出。
楊芷嚇了一跳,連忙矮了身子勸慰道:「阿萱、阿萱不哭,是姊不好,姊不該對妳這麼凶。」
「姊……」楊萱張手抱住楊芷拚命搖頭,「不關姊的事兒,我就是難受,想哭。」
楊芷哭笑不得,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柔聲道:「那妳就哭一小會兒,哭久了眼睛痛,母親看見又得難過,至於那些亂七八糟的書是一定不許再看了。」
楊萱哽咽著點點頭。
她不看書也知道,有些人沒有走黃泉路,沒有過奈何橋,沒有喝孟婆湯,上天特地給她重活一世的機會,讓她有仇報仇有恩報恩。
哭泣片刻,楊萱漸漸止住淚水。
春桃另外換過一盆水,楊芷俯身絞了帕子給她淨過臉,又將她髮髻打散,重新梳頭。
妝臺上的鏡子裡清清楚楚地顯出姊妹兩人的面容。
她們生得五分肖似,都有圓圓的杏仁眼和高挺的鼻梁,不同的是楊萱膚色是白裡透著粉,就像是春日枝頭的野山櫻般嬌柔溫婉,而楊芷膚色略顯暗黃,可她頭髮長得好,如綢緞般濃密順滑,倒是勝過楊萱。
楊芷很快給她梳成雙環髻,鬢角兩側各戴一朵粉紅色宮紗堆的絹花,笑著誇讚,「阿萱真漂亮,待會兒換上新裁的那件水紅色襖子就更好看了。」
楊萱一直喜歡穿粉紅、蜜合等鮮亮的顏色,可前世守寡六年,除了逢年過節能夠打扮得稍微明豔些外,其餘時候都是穿天青或者湖藍,甚至老氣橫秋的秋香色她都穿過。
饒是如此,夏太太仍不滿意,明裡暗裡說她不安分,成天想勾引人。
夏府裡,公爹夏老爺早就過世,剩下的主子不過是夏太太、她、二爺夏懷寧還有大歸的姑奶奶夏懷茹。
三位女主子都是寡婦,能勾引的除了下人就只有小叔子夏懷寧,可她視他如蛇蠍,唯恐避之不及,怎可能去勾引他?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前世,她冤死在夏家。
這一世,她要遠遠地避開夏家人,再不去當什麼沖喜新娘,就是八抬大轎三媒六聘地娶她也不去,更不能讓楊芷去,她們姊妹倆要幸福安穩地活到齒禿髮白。
想到以後跟楊芷都變成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說話時候牙齒透風含混不清,楊萱禁不住彎起唇角,露出腮邊兩個小小的酒窩。
第二章 倉促出嫁的理由
楊芷覺得好笑,親熱地點著她的鼻頭,「都多大了,還又哭又笑……」
話音未落,就聽院子裡傳來春桃跟素絹的請安聲,「見過大少爺。」
接著是半大少年獨有的沙啞嗓音,「兩位姑娘在嗎?」
楊萱忙整整裙裾,跟楊芷手牽手走出去,招呼道:「大哥下學了。」
來人是楊修文的長子,楊桐,他比楊萱大四歲,比楊芷大兩歲,今年十二,在鹿鳴書院讀書。
楊家人都生得好相貌,楊桐也不例外,身材瘦削挺拔,穿件蟹殼青的杭綢長袍,面容還未完全脫開孩童的稚氣,但已經有了少年的清俊儒雅。
見到兩位妹妹,楊桐臉上浮起溫暖的笑意,遞過手中的油紙包,「經過福順齋,同窗說那裡的芝麻涼團很好吃,買回來給妹妹嘗嘗,這是糯米做的,別貪吃,吃多了不剋化。」
楊萱愣了一下。
福順齋在金魚胡同,前世的夏家就在金魚胡同往北不遠的乾魚胡同,夏懷茹最喜歡吃福順齋的點心,楊萱為了逢迎她,隔三差五會打發人去買,因是吃慣了,楊萱也慢慢適應起那裡的口味。
而鹿鳴書院位於黃華坊的水磨胡同,中間隔著不短的距離,大熱天的,楊桐怎麼想起來去福順齋?
楊萱狐疑不已,而楊芷已經打開油紙包,問道:「大哥,裡頭是什麼餡兒的?」
楊桐答道:「裹著白芝麻的是綠豆沙,裹著黑芝麻的是紅豆沙,聽我同窗說還有種涼糕也不錯,今兒去得晚已經賣完了,等下次再買來嘗嘗。」
楊萱知道涼糕,也是用糯米做的,餡料酸酸甜甜非常可口,等入秋之後,福順齋還會做雙色花卷、雙色饅頭等家常麵食,生意非常紅火。
楊芷將楊桐請進廳堂,吩咐素絹將四顆糯米涼團擺在甜白瓷的碟子裡。
楊萱拈起一顆綠豆沙的,小心地咬了口,彎起眉眼,「唔,真好吃。」頓一頓,又含混不清地問:「娘那邊有了嗎?」
楊桐道:「我剛從正院過來,母親留了兩顆紅豆沙的,給父親留了顆綠豆沙的……妳先吃,吃完再說話。」
楊萱腮幫子鼓鼓的,默默地嚼了片刻,嚥下去,笑問:「姊跟母親都愛吃紅豆沙,我喜歡綠豆沙,大哥愛吃什麼的?」
楊桐回答,「我不太喜歡甜食,更喜歡核仁酥、百合酥。」
素絹沏了茶來,楊萱喝兩口漱去嘴裡的碎渣,又重新斟了半盞,淺淺喝一口笑道:「我吃了大哥的點心,回頭給大哥繡個扇子套還禮,好不好?」
楊桐毫不猶豫地答應,「好。」
楊芷抿著嘴笑,「大哥應得真痛快,到時候阿萱繡出來,大哥可一定得隨身帶著。」
楊萱這才反應過來。
這個時候,自己才剛開始學針線,連張帕子都沒繡平整過,又如何能大包大攬地給楊桐繡扇子套。
可話已出口不能往回收,她遂道:「我等練好了再繡,保准不讓大哥丟人。」
楊桐好脾氣地道:「沒事兒,繡得好不好都是阿萱的心意,我總是會帶的。」
楊萱得意地瞥一眼楊芷,「姊瞧不起我,哼,我肯定讓妳大吃一驚。」
楊芷樂不可支,「好,我等著。」
前世,楊萱獨居在田莊三年有餘,每天除了看農婦們養雞種菜,就是待在屋裡或者繡花或者寫字,還學過熏紙箋,繡個扇子套還不是小菜一碟?
楊萱信心十足,可楊桐卻沉聲對楊芷道:「妳是姊姊,理應幫著阿萱,怎麼倒在旁邊瞧熱鬧?」
楊芷面色有些訕然。
楊萱忙解圍,「我不用姊幫忙,我自己能繡。等繡完扇子套再給姊繡張素絹帕子,再然後給弟弟做身小衣裳。」
「好,好。」楊芷只是笑,根本不相信她的話。
楊桐卻耐心叮囑,「扇子套我不趕著用,這會兒天氣熱,等入秋涼快了再繡不遲。」
可入秋之後,誰還會天天搖扇子?
楊萱心知這是楊桐的好意,甜甜地答應了。
其實,楊桐算是楊萱的庶兄,他跟楊芷才是真正的一母同胞,都是王姨娘生的。
辛氏十六歲與楊修文成親,成親三年肚子都不見動靜。
楊家人丁本就不興旺,連著三代都是獨苗兒,絕無可能在楊修文這輩斷了根兒,辛歸舟便寫信讓辛氏從陪嫁丫鬟中選一個伺候楊修文。
辛氏思量許久,挑中了模樣普通的擷芳,將她抬成姨娘。
王姨娘自小伺候辛氏,跟著她識文斷字,很有自知之明。論長相,辛氏比她貌美;論才學,辛氏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論身分,辛氏既是楊修文的正妻又是她的師妹,早在白鶴書院時就彼此有意,兩人的情分絕非旁人能比。
既然清楚明白自己的地位和情勢,王姨娘也就沒有那些不安分的想法,白天她仍是在辛氏身邊聽使喚,夜裡若是楊修文過來,她便用心伺候,要是楊修文不過來,也不會鬧什麼夭蛾子。
許是佛祖見她本分,格外開恩,頭一年王姨娘就生下長子楊桐,過兩年又生下楊芷。
這期間,辛氏的肚子仍是沒有動靜。
辛氏尋思著自己八年不曾生養,恐怕往後也不一定能生,便跟楊修文商量著將楊桐記在自己名下,算作是楊家的嫡長子。
誰知,剛寫定族譜,祭拜完祖先,就查出辛氏有喜,十月懷胎,一朝分娩,金秋時節,辛氏生下了楊萱。
楊修文想辛氏既然能生閨女肯定就能生兒子,便沒再往王姨娘屋裡去,只一心一意守著辛氏,足足又過了八年,辛氏已經三十二歲,這才再次有孕。
楊桐雖是王姨娘所出,但因從小養在辛氏身邊,受辛氏教導,對兩個妹妹並無偏倚,且念及楊萱歲數小,反而更縱容楊萱。
在楊萱的記憶裡,楊家素來和睦,唯一有過的紛爭就是辛氏決定讓她代替楊芷去沖喜那天。
那天下著雨,王姨娘跪在正院的青磚甬道上,頭咚咚地磕個不停,「老爺,阿萱是您的閨女,阿芷也一樣,都是老爺的骨肉,可夏家求的是阿芷,老爺不能不給阿芷活路啊!」
楊桐撐著傘遮在王姨娘頭上,低聲勸道:「姨娘回去吧,父親也沒法子,手心手背都是肉,阿萱總歸比阿芷還小兩歲。」
風太大,傘根本撐不住,黃豆粒大小的雨點劈里啪啦地往下落,瞬間打濕了王姨娘的襖子。
王姨娘鬢髮散亂,神情猙獰,厲聲喝道:「楊桐!我問你,你的心都偏到哪兒去了?」
楊桐不答,索性收了傘,跟王姨娘一道在雨中跪著。
那時楊萱正值豆蔻年華,心裡也曾暗暗憧憬過將來的生活,因受到父母的耳濡目染,她自小喜歡的便是像父親或者兄長那般清俊儒雅文采斐然的男人,以後可以掃雪烹茶,琴瑟相和。
所以對於這個從未謀面而且瀕臨亡故的夏懷遠,她是百般不情願嫁過去,可她性子溫順乖巧,在楊修文的威嚴與辛氏的哀求下,最終仍是哭哭啼啼地上了花轎。
回門那天,她抱怨過夏家的所作所為之後,辛氏交給她一只海棠木匣子,耐心叮囑她,「夏家在京都根基淺,吃穿用度上未必能寬裕,妳別太計較這些……女人家的嫁妝雖說用不著貼補婆家,可妳也不能綾羅綢緞地穿著,卻眼睜睜看著婆婆穿件大粗布褂子,總得盡盡孝心,尤其妳家裡還有個大姑姊,先用點心思把她籠絡住,妳婆婆那邊就好說話了。退一萬步來說,如果實在與夏家人合不來,妳手裡攥著這些銀錢傍身,也不至於看著別人的臉色過活。」
匣子裡是十幾張銀票,合起來將近兩千兩,更有金釵珠簪,翡翠瑪瑙等十幾樣首飾,被夏日陽光映著,璀璨奪目。
楊萱嚇了一跳,她的親事雖然應得倉促,嫁妝卻半點不少,滿滿當當四十八抬。
楊家是詩禮之家,不曾購置鋪面,家裡除去祭田外,另有兩處田莊,一處在大興,約莫兩百畝的良田,另一處是在真定,大概五百畝,辛氏都給她做了嫁妝,還另外給了八百兩現銀。
這些財物足夠她衣食無憂地度過此生,完全沒有必要再跟娘家伸手,楊萱便推辭不要,「大哥跟姊都沒成親,娘還有這兩件大事要操辦,我用不了這許多。」
辛氏苦澀地笑,「給妳妳就收著,如果以後他們需要,妳再拿出來就是。」
楊萱聽著不對勁兒,正要再問,辛氏卻揚聲吩咐了下人擺飯,這事便沒有再提。
不料五天後便有消息傳來,楊家被錦衣衛抄了家,家中財物全部充公不說,闔府上下也盡都入獄。
楊萱大驚失色,可她是新婦,被夏太太拘著不得出門,便託夏懷寧去打聽。
彼時夏懷寧既未中舉也沒有差事,根本找不到門路,只能打聽些坊間流言,說是白鶴書院與朝臣勾結,妄圖左右朝政,已經被查封,楊家則是被白鶴書院牽連。
楊萱從小被家人呵護著長大,根本沒經歷過事兒,手足無措地捧出銀子求夏懷寧找人打點,只是銀子花出去數百兩,連個靠譜的人都沒找到,而楊家上下已經推到午門問斬,只有楊萱因是出嫁女而逃過一劫,還有十幾位先前被打發出去的下人僥倖留得性命。
後來因緣際會下,楊萱終於得知內情。
辛歸舟在給楊修文的信中大肆宣揚仁孝治國,以德化民,又影射太子暴虐凶殘,不若靖王親和寬厚,更有國君風範。
白鶴書院出事時,啟泰帝病重,正由辛歸舟認為暴虐的太子監國。而楊萱生下夏瑞的第二年,啟泰帝駕崩,太子名正言順地登基為帝,年號豐順。
楊萱不關心到底誰做皇帝,太子也罷,靖王也罷,都跟她沒關係,可既然重活一世,她便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楊家重蹈覆轍,第一件事就是要將那些有可能置楊家於死地的書信找出來毀屍滅跡。
辛歸舟非常賞識楊修文,兩人書信往來非常頻繁,而且因為楊修文有面聖的機會,辛歸舟也常常會把自己的觀點闡明出來,以期楊修文能夠在聖上提及一二,或許能夠觸動聖心,廢黜太子另立靖王。
上次在竹韻軒,楊萱已經潑茶毀掉一些,可還有更多書信不知道被楊修文藏在了何處。
好在,現在是啟泰十八年,離啟泰二十三年太子監國尚有五年,楊萱可以慢慢去尋找其餘信件。
再不濟,她可以尋找適當的機會給父親提個醒兒,或許父親自己就能醒悟到信件的不妥當之處。
想到此,楊萱稍微定下心,開始思量著給楊桐繡扇子套。
她選中的圖案有兩個,一個是數竿翠竹,取節節高升之意,另一個是桂圓樹上停著一隻喜鵲,寓意為喜中三元。
其實她最喜歡的是鯉魚躍龍門,清波蕩漾的水面上,青魚草魚等探著頭躍躍欲試,一條鯉魚則騰空躍起,身上鱗片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
鯉魚躍龍門很講究針法和技藝,要繡出魚的神態不說,而且魚鱗一層疊著一層,絲毫不能亂,以楊萱的繡工肯定沒問題,可眼下卻不是展露技藝的時候,只能忍痛放棄。
拿著選出來的圖案,楊萱拉著楊芷去找辛氏商量。
辛氏掩唇笑道:「翠竹看著簡單,但繡不好就是一節節綠磚頭,根本沒有竹子的風骨清韻,喜中三元對妳來說又太難了,喜鵲的羽毛配色要配得好,否則很容易繡成烏鴉……要不然妳繡幾株蘭草?年前妳繡的蘭草已經有點韻味了。」
楊萱頓時沉下臉,「我不繡蘭草。」
她剛學針線時,最開始練的便是蘭草,繡得最好的也是蘭草。
前世夏懷寧藉口喜歡蘭草,時不時央她幫他繡香囊、荷包甚至是做衫子,她若是不應,夏太太還會不高興。
結果呢,後來她繡的那些東西都成為自己「勾引」夏懷寧的證據。
可笑之極!
這輩子,要她繡什麼都可以,就是不繡蘭草,絕對不繡!
辛氏看出楊萱臉色不好,笑道:「那就繡竹葉好了,等妳父親下衙回來,請他畫幾竿枝葉疏落有致的。繡活兒好不好,七分看技藝,三分看花樣,花樣好,風骨也就出來了,妳們兩人看著商議,或者去問問桐哥兒,看他喜歡什麼。」
楊萱點點頭,與楊芷一道走出正院。
楊芷俯在楊萱耳邊低聲道:「妳不是想去竹韻軒?待會兒估摸著父親快要下衙,妳到竹韻軒門口等著,如果父親不讓妳進去便罷,如果他讓妳進去……」
楊萱眸光一亮,仰頭看著熾熱的陽光,這麼熱的天兒,父親肯定不忍心她站在外面挨曬,只要她能進到竹韻軒,就說明禁令解除了。
楊萱不由彎起眉眼,拉著楊芷的手搖了搖,「姊真聰明。」
楊芷白她兩眼,「別說是我的主意,還有,找書可以,但不能亂動父親的東西,要再惹出麻煩來,咱倆都沒好果子吃。」
楊萱連聲保證,「一定不會!」頓一頓,又道:「姊,等做秋衫的時候,咱倆都做件玫紅色襖子,鑲荼白色的牙邊,再繡上銀白色的玉簪花,肯定好看,或者做湖藍色襖子繡大紅海棠花……我幫姊繡。」
楊芷扳著手指頭數算,「現下要給大哥繡扇子套,估摸著七月能繡成,然後應了給我繡素絹帕子,再然後是要給弟弟做身衣裳,等騰出工夫繡襖子,最早也得等到明天春天才能穿上。」
楊萱吃吃地笑,這點兒繡活,按前世她的女紅真不算什麼,可如今自己只是個不滿九歲的孩童,不能太過厲害了。
她想一想,歪著頭道:「要不就讓素紋繡,我可以描花樣子,我的花樣子描得又快又好。」
楊芷笑吟吟地看著她,「襖子就讓下人們做,妳只管把大哥的扇子套繡出來就好,然後咱們一道抄經書,中元節的時候請父親帶到護國寺散出去,請佛祖庇護弟弟健康出生。」
每年的中元節,護國寺會請高僧講佛法,也會邀請京都名士談經論道,楊修文每年都要帶著妻女去聽經。
今年辛氏有孕,未必願意到人堆裡擠,但楊修文應該會去,把經書以辛氏的名義散出去,再在佛祖面前上幾炷香最好不過。
楊萱連連點頭,搖著楊芷的手笑,「我聽姊的。」
楊芷莞爾,點一下她的鼻尖,「病這一場,倒是懂事了。」


吃完午飯,楊萱歇過半個時辰晌覺,又釅釅地喝了半盞茶,看著窗外明晃晃的太陽,取了一把團扇遮在頭頂上往二門走。
守門的沈婆子正靠著門邊打盹兒,楊萱不想驚動她,提著裙角悄無聲息地走出去。
及至竹韻軒,她站在門口喚道:「松蘿。」
松蘿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走路仍是一瘸一拐的,見到楊萱,立刻苦著臉道:「二姑娘恕罪,老爺還沒下衙,小的可不敢私自讓姑娘進來。」
楊萱歉然道:「上次是我連累你,對不住,這次我不進去,就想問問我爹大概幾時回來,我想請他畫些竹葉。」
松蘿忙不迭搖頭,「姑娘可折煞小的了,您千萬別這麼說,小的受不起,」他抬頭看看天色,「如果沒別的事情耽擱,差不多也就這個時辰。」
楊萱應著,往竹蔭下挪了挪步子。
松蘿恭敬地問:「不知姑娘事情急不急?要不姑娘先回去,等老爺下衙,再吩咐人去請姑娘。」
楊萱就是來使苦肉計的,肯定不會回去,笑著搖搖頭,「我在這裡稍等片刻好了。」
松蘿不再勉強,搬一把竹椅過來,又沏了盞茶奉上,隔著老遠站著。
烏雲飄過來,遮住了半邊太陽,很快又飄走。
天氣悶熱得令人難受,偶有風來,吹動著竹葉婆娑作響,隱約夾雜了男子的竊竊低語聲,「聽說伯父最擅長《穀梁傳》,我才剛有心得就班門弄斧,會不會讓伯父見笑?」
「不會,」這是楊桐的聲音,「我父親最願意提攜後輩,你比我還小一歲,已經開始讀《穀梁傳》,能讀懂已是不易,何況還有所悟,我父親定會覺得後生可畏。」
《穀梁傳》是《春秋》三傳之一,用以解釋《春秋》內容大義,若非讀過《春秋》,很難理解其中意思。
那人既然比楊桐還小一歲,那就是才剛十一歲,竟然已經能讀《春秋》,幾乎可以稱得上神童。
楊萱心中納罕,不由循聲望去,透過竹葉掩映,只見楊桐陪著一個少年緩步走來。
那人身量不高,穿了件灰藍色棉布長袍,袍襬上繡三兩枝青翠的蘭草,陽光斜照下來,他額頭細密的汗珠折射出細碎的光芒,一雙桃花眼烏漆漆地發著亮。
這面容如此熟悉,不正是她前世的小叔子,夏懷寧!
他現在面容尚稚嫩,臉龐不若成年時候瘦長,聲音也帶了半大少年獨有的沙啞,可腮邊輪廓卻清晰地與前世的相貌貼合起來。
楊萱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身子搖晃著,險些坐不住。
她永遠忘不了這張臉。
在掛著大紅色百年好合帳簾,鋪著大紅色鴛鴦戲水錦被的喜房裡,他覆在她身上,桃花眼映著滿屋子的紅色,像是猛獸一般不管不顧地撞進來,毫不留情憐惜。
是的,她出嫁那日是夏懷寧代替兄長迎的親,是夏懷寧與她拜的堂,也是夏懷寧與她入的洞房。
後來楊萱才知道,夏懷遠早在兩天前就陷入昏迷,被移到偏僻的西跨院等死,夏太太為了給長子留個後,便挑唆著夏懷寧弟代兄職。
而今,再度看到那雙桃花眼,楊萱滿心都是淒苦,再顧不得苦肉計,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往二門走。
松蘿也瞧見楊桐兩人,笑著迎上前,「大少爺下學了,老爺還沒回來。」
楊桐指著身旁的夏懷寧,「這是夏公子,書院同窗。」側頭瞧見竹蔭下的椅子,遂問:「剛才瞧見有人經過,是二妹妹?」
松蘿先朝夏懷寧行個禮,笑應道:「是,二姑娘想請老爺畫幾片竹葉,在這裡等了一會兒。」
楊桐猜出楊萱是因為有外男才避開,沒再追問,指著竹椅對夏懷寧道:「屋裡悶熱,這裡還算涼快,且稍坐片刻。」
夏懷寧頷首,坐在楊萱坐過的椅子上。
松蘿近前將楊萱所用茶盅收走,又搬來一把椅子,重新沏了茶。
夏懷寧端起茶盅淺淺啜了口,沉默數息,抬頭問道:「楊兄可曾學過作畫?」
楊桐赧然回答,「未曾,之前倒是見過父親作畫,只略微知道一點皮毛。」
夏懷寧指著旁邊青翠碧綠的竹葉,笑道:「左右閒著無事,不如你我各畫幾竿修竹,等伯父回來指點一二可好?」
楊桐欣然同意,將夏懷寧請至屋內,命松蘿準備紙墨,兩人各自提筆作畫。



天色突然陰下來,暗沉沉的好像灶坑裡燒飯的鍋底。
少頃,一道閃電驟然劃破了墨黑的天空,驚雷滾滾而至,轟然炸響,聲音既響且脆,彷彿就在耳邊似的。
此時辛氏正靠在羅漢榻上看書,見狀忙將書放下,站起身道:「這響雷真是驚人,別嚇著阿萱,我過去看看。」
苗嬤嬤趕緊阻止她,「眼看著雨就要下下來了,太太別淋著雨,還是我去吧。」說著找了件外裳攥在手裡,急匆匆往玉蘭院走。
玉蘭院內,春桃在屋裡瞧見她,提著裙子迎出去,「嬤嬤怎地這時候過來了?」
苗嬤嬤道:「這雷聲驚天動地的,太太怕駭著姑娘們,二姑娘呢?」
春桃指指西屋,「姑娘適才打發我出來,說想自個兒待會兒。」
苗嬤嬤撩起門簾探頭進去。
屋子裡黑漆漆的,隱約看得到窗前站著一抹瘦小的黑影,雙手緊緊地攏在肩頭,不停地顫抖著。
這麼響的雷,就是她這半老婆子聽了都發怵,何況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
苗嬤嬤歎一聲,見四仙桌上有才沏的茶水,遂倒了大半盞,交給春桃端著,輕輕走進屋,溫聲道:「二姑娘,喝口熱茶潤一潤。」
楊萱茫然地回過頭。
此時又一道閃電劃過,將屋內情形照得清清楚楚,也照亮了苗嬤嬤的面容。
她穿了件白色立領中衣,官綠色比甲,脖子下面的盤扣繫得規規整整,斑白的頭髮梳成圓髻攏在腦後,鬢角一絲碎髮都沒有,在她身後則是端著朱漆海棠木托盤的春桃,托盤上的青瓷茶盅裊裊冒著熱氣。
此情此景,與那一幕何其相似,楊萱臉色立時變得慘白。
前世同樣是個雷雨天,夏懷茹帶著夏太太身邊的湯嬤嬤與呂嬤嬤去田莊探病。
大熱的天,湯嬤嬤也是穿得乾淨俐落,把立領中衣的盤扣繫得緊緊的,她身後的呂嬤嬤手裡提著一只海棠木的食盒。
湯嬤嬤從食盒裡端出青瓷湯碗,言語恭謹地說:「大奶奶,太太聽說您生病,心裡急得不行,只苦於還得照看瑞少爺不能親自過來。今兒一早吩咐我用人參燉了雞湯,適才我怕冷了,又特地到灶上溫了溫,大奶奶趁熱喝了吧。」
楊萱苦夏,不太想喝,便隨口道:「先放著吧。」
湯嬤嬤固執地將碗捧到她面前,「待會兒就冷了,奶奶多少喝兩口,總歸是太太的一份心意。」
楊萱想想也是,拿起湯匙正要喝,瞧見湯上漂浮著乾癟癟的蔥花,頓時沒了胃口,順手將碗推開,「不喝了,等餓了再說。」
豈料呂嬤嬤突然走近,雙手鉗住她的肩頭,惡狠狠地說:「灌!」
楊萱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怒道:「放肆!在主子面前有妳這麼說話的?」
湯嬤嬤低聲道:「奶奶,這是太太交代的,我們也沒辦法。怪只怪奶奶顏色太好,好在奶奶已經有了瑞少爺,逢年過節定然短不了奶奶的香火,奶奶就安心去吧。」
話到此,楊萱怎麼可能不明白,夏太太是容不下她了,可她不想死,遂緊緊咬著牙關拚命掙扎。
呂嬤嬤長得粗壯,一雙手跟鐵鉗似的,死死地壓著她,而湯嬤嬤一手端著碗,另一手用力捏著她的腮幫子,逼迫她張開嘴。
楊萱只覺得臉頰都要被捏碎了,終於撐不住叫喊出聲,「來人!救命!」
呂嬤嬤譏誚道:「奶奶消停點吧,那幾位丫鬟都被打發出去了,這電閃雷鳴的,就是喊破嗓子也沒人聽見。要是您安生些,咱們彼此都有些體面,否則我們就不客氣了。」
楊萱怎會甘心,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她一把掀開呂嬤嬤,剛要坐起身,就瞧見提著裙子跑進來的夏懷茹。
夏懷茹見此情狀嚇了一跳,驚呼道:「妳們這是做什麼,不是替我娘來瞧病的嗎?快放開萱娘,放開她!」
呂嬤嬤不吭聲,冷著臉再度將楊萱摁在床上,湯嬤嬤捏著楊萱的鼻子,將帶著濃郁油腥氣的雞湯順著她的齒縫灌了進去……
前世今生的場景慢慢重合起來,楊萱再也忍不住,抬手掀翻了海棠木托盤,大聲嚷道:「來人!救命,救命啊!」
青瓷茶盅打落在地,發出清脆的「匡噹」聲。
春桃與苗嬤嬤面面相覷,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楊萱忽地又指著她們,聲嘶力竭地喊道:「走開,快走開!不要過來!」
苗嬤嬤朝春桃使個眼色,兩人忙撿起地上碎瓷片,悄悄退出門外。
楊芷聞聲自東屋出來,瞧見春桃手中的碎瓷,冷聲問道:「笨手笨腳,怎麼伺候的?」
春桃支吾著說不出話來。
苗嬤嬤歎口氣,「二姑娘有點不對勁。」
楊芷瞪她一眼,「怎麼不對勁兒?我進去看看。」
苗嬤嬤忙替她撩起門簾,「大姑娘當心腳下,怕是有碎瓷沒撿乾淨。」
雨終於下了,很快連成線,又匯成片,劈里啪啦落在地上,天色倒比先前亮了些許。
楊萱雙手掩面,蜷縮著身子坐在地上,看起來瘦弱而無助。
楊芷小心地避開地上碎瓷,走近前柔聲喚道:「阿萱,阿萱。」
楊萱抬起頭,大大的杏仁眼裡溢滿了淚水,少頃,她張開雙臂抱住楊芷,「姊,我不想死……」
「胡說八道!」楊芷只以為她是怕雷聲,哭笑不得,「只有那些十惡不赦的人才會被雷劈死,咱們又不曾做惡事,老天有眼,不會打死咱們的。快起來,地上涼,倘若染了病還得吃苦藥。」
說著,用力拉起楊萱,讓她坐到美人榻上,又揚聲喚春桃端水進來洗漱。
第三章 前世小叔子成師兄
夏天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不過半個時辰已是風停雨歇。
青石板上坑坑窪窪地積了水,被斜照的夕陽映著,折射出細碎的金光。玉蘭樹碧綠的樹葉上滾著殘雨,很快匯成水珠,顫巍巍地掛在葉尖,晶瑩剔透,院子裡充溢著雨後清新的泥土氣息。
楊萱重新梳過頭髮換了衣裳,與楊芷一道往正院去。
此時楊修文已經回來了,正低頭跟辛氏說著什麼。
姊妹倆忙上前行禮。
辛氏笑問:「剛才雷電交加的,妳們怕了沒有?」
苗嬤嬤欲言又止,楊芷已開口道:「有些怕,尤其有一陣兒,感覺雷電就在窗前,馬上要鑽進屋子裡似的。」
楊修文朗聲笑道:「莫擔心,只要不站在樹下就無妨。」側了頭,又問楊萱,「阿萱下午去竹韻軒了?」
「嗯」,楊萱答應聲,「我沒進屋裡,就在院子裡等著,本來是想請爹爹幫我畫幾枝竹葉,我要給大哥繡個扇子套。」
楊修文笑著展開手邊兩張紙,「這裡有兩幅,妳覺得哪幅好?」
兩張紙上畫得都是竹,一張是新篁數竿,竹節分明修長挺直,像是出自夏懷寧,另一張畫著四五簇繁茂竹葉,應該是楊桐所作。
平心而論,前者較之後者而言,更具竹之風骨與清韻。
但楊萱不假思索地指著後者,「這個好。」
楊修文問道:「為何?」
楊萱嘟著嘴道:「竹枝繡起來不好看,像是王婆子手裡拿著的燒火棍,竹葉容易繡,怎樣看都是竹子。」
楊修文溫聲笑道:「這麼一說也有幾分道理。可單論畫技來說,前者看起來簡單,但竹枝清瘦堅勁,能畫成這樣至少得下兩三年的苦功,」又指著後面的竹葉,「阿桐畫的竹葉形態尚可,但太過繁密,缺少靈性……不過這兩幅都不適合阿萱,等吃過飯,爹爹給妳重新畫幾枝竹葉。」
楊萱點頭道謝,「多謝爹爹。」
辛氏笑著插話,「妳們倆還得給妳爹爹道喜,他新收了個資質極佳的弟子,正得意著呢。」
楊萱愕然,爹收的弟子不會就是夏懷寧吧?
旁邊的楊芷開口問道:「是哪家公子這般有福氣,能投在父親門下?」
楊修文和藹地掃一眼楊芷,笑道:「嚴格來說也不能算是弟子,他是阿桐的同窗,在書院裡另有師長,我只是略加指點而已。他姓夏,名懷寧,祖籍山東,比妳們兩人年紀都大,以後如果碰見要稱他一聲師兄。」
果然!楊萱呆若木雞。
既然夏懷寧跟楊修文有了師徒名分,以後肯定會在竹韻軒出入,她不想再與夏懷寧有瓜葛,半點都不想,可又沒有理由阻止楊修文收弟子,只能決定儘量避開夏懷寧,少往外院跑。
楊萱沮喪不已,直到吃完飯跟楊修文到西耳房,親眼看著他畫了好幾片疏朗有致的竹葉,這才覺得心裡舒暢了些。
待她離開,苗嬤嬤遲疑著將打雷時候的情形跟辛氏說了說,「……二姑娘抬手就把茶盅打了,又哭嚷著不許人靠近,說別害她……那聲音聽著我心裡發怵,是不是被什麼髒東西衝撞了?」
辛氏默默思量片刻,沉吟著道:「我也覺得阿萱有些地方不對勁,可仔細想又說不出到底哪裡不對……能是什麼東西衝撞了,難不成是河裡的水鬼?要不再讓李顯家的往田莊跑一趟,打聽打聽有哪家孩子落過水,等中元節的時候給他們燒些紙錢,再給阿萱和阿芷求個護身符。」
苗嬤嬤點頭,「行,我這就跟李顯家的說。」
李顯家的就是楊萱的奶娘,今年還不到三十,因楊萱不願天天讓奶娘跟著,眼下她就管著家裡人的四季衣裳,倒也不曾閒著。



楊萱完全不知道苗嬤嬤與辛氏的打算,接連好幾天,她都在玉蘭院跟楊芷一起繡扇子套。
閒暇時,那些她不願記起的往事就會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壓得她沉甸甸地難受。
洞房那夜便是開始。
十七歲的夏懷寧肩寬腰細,單手鉗制住她的兩隻手,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嫂子,娘再三吩咐我,我不能不從,這也是為嫂子好,為我哥好,等嫂子生下一男半女,我哥有後,嫂子後半生也就有了依靠。」說罷,俯身下來。
楊萱不願意,說好的是嫁給夏懷遠沖喜,夏懷寧跟著入什麼洞房?這根本不合禮法不守綱常!
她拚命地掙扎,卻抵不過夏懷寧的力氣,她用力地呼叫,卻只聽到兩個婆子在門外嘻嘻哈哈地談笑。
最終,仍是教他得了逞。
回門時,楊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給辛氏聽。
辛氏沉默許久,低聲勸她,「有些地方是有這樣的習俗,兄長如果早亡,小叔子可以要了長嫂,替兄長延續子嗣,況且妳要是有個孩子,往後的日子也能好過些。」
既然辛氏也這般說,楊萱只能苦苦忍著。
好在,過了頭一個月楊萱的小日子便沒有來,而夏懷遠也終於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楊萱懷著孩子守寡,順便給爹娘守孝。
消停的日子只過了一年多,等夏瑞過完百日,夏懷寧就打著看望孩子的旗號,往大房院裡去。
進得屋裡,看兩眼孩子,那兩道火辣辣的目光就肆無忌憚地黏在楊萱身上。
楊萱豈會不知他安的是什麼心?
先前委身於他是迫不得已,是為了留個後,現在她有了瑞哥兒,再無可能行那種苟且之事,故而每日早早梳洗罷,就抱著夏瑞往夏太太那邊去。
一來能避開夏懷寧,二來有夏太太幫著照看夏瑞,她可以騰出手來做點針線活兒。
結果夏懷寧也往夏太太屋裡跑得勤,看到楊萱的繡活兒讚不絕口,「嫂子這蘭草繡得真好,得空幫我也縫件繡蘭草的衫子吧。」
楊萱譏諷道:「療屙炎帝與書功,紉佩楚臣空有意。靈均先生紉秋蘭以為佩,小叔是以靈均先生自比?」
靈均便是屈原,先古有名的文士,性情高潔才華橫溢,因此歷朝歷代的才子學士多以空谷幽蘭自比,喜歡在衣襟處飾以蘭草。
夏懷寧只不過讀了三五年書,連童生試都沒考,有什麼臉面往身上繡蘭草?
聞言,夏懷寧面皮漲紅,訕然無語。
夏太太卻道:「說那些有的沒的做什麼,阿寧喜歡,妳就幫他做一件,一件衫子也費不了幾天工夫,我給妳照看著瑞哥兒,妳趕緊做。」
楊萱無奈,只得應好。
等從夏太太屋裡出來,經過迴廊時,她冷不丁被人拖到暗處。
夏懷寧一手箍住她,另一手捂住她的嘴,低聲道:「萱娘,妳別瞧不起我,妳等著,總有一天我會讓妳刮目相看。」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楊萱又氣又惱,拚命掙扎卻掙不脫。
推搡之中,夏懷寧眼底埋著的火種像是一下子被點燃了,聲音低沉又透著沙啞,「萱娘,這陣子我忍得苦,又想妳想得緊,妳依了我吧……我會用心讀書努力上進,等考取孝廉便帶著妳和瑞哥兒外放,咱們一家三口和和睦睦地過日子。萱娘,妳信我!」
楊萱怎會相信,科考取士猶如大浪淘沙,談何容易,就憑夏懷寧那點學識,還敢大言不慚地說考舉人?
況且即便他現在就是舉人,她也絕不可能毫無廉恥地與他偷情。
夏懷寧見她不應,野性上來,用力將她抵在牆邊,伸手便去撕扯她的衣衫。
楊萱傻眼,她完全想不到夏懷寧竟會無恥下作到這個地步,堅硬的牆壁透過單薄的襖子硌著她的背,掙,掙不脫,逃,逃不掉……
絕望之中,淚水好似決了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夏懷寧怔住,連忙鬆開手,急急地道:「萱娘,對不住,我只是一時衝動,並非有意唐突,妳別哭,我以後再不這般待妳。」
從那日之後,夏懷寧果真再沒有對她無禮,可發生過的事情對於楊萱來說仍舊像吞了隻蒼蠅那般難受,吐又吐不出來,嚥又嚥不下去,硬生生地堵在嗓子眼裡。
好不容易,上天垂憐她,教她有機會重活一世,不承想冤家路窄,剛回來一個月,偏偏在自己家裡遇到了他。
楊萱有口難言,只暗暗打定主意,以後少往竹韻軒跑,能不碰見就不碰見。


過得七八日,楊萱磨磨蹭蹭的終於將扇子套繡好了。
米白色的雲錦料子,青翠碧綠的竹葉,頂端開口處束著石青色的纓絡,由於楊萱故意藏拙,扇子套的針腳並不細密,竹葉的配色也缺少層次,可看上去卻有幾分童稚的拙樸。
楊芷誇讚道:「阿萱的針線真是長進了,繡得比我強多了。」
楊萱做出得意的樣子,樂顛顛地呈給辛氏瞧,「娘覺得好不好?」
辛氏自不會打擊女兒學習女紅的熱情,笑道:「好看,尤其上面兩枝,葉葉挺拔,很有竹之氣節,要是針腳能再勻稱些就更好了,不過妳才剛開始學,能繡成這樣已然相當不錯了。」
楊桐下學回來拿到扇子套愛不釋手,當即將摺扇裝進去,別在腰間,「這下方便多了,以後我天天帶著。」
楊萱不好意思地說:「大哥別跟人說是我繡的,免得被人笑話。」
楊桐笑道:「阿萱繡得很好,沒有什麼丟人的。不過女孩子家的針線不好讓別人知道,我不會在外面亂講。」
楊萱信任地點點頭,楊桐是君子,對兩個妹妹又非常愛護,他說出來的話必然會做到。

第二天,楊桐便帶著扇子套到了鹿鳴書院。
書院裡大都是七八歲到十四五歲的學童,對這種小飾物並不在意,也沒人多嘴詢問,只有夏懷寧注意到,他眸光閃了閃,笑問:「阿桐這扇子套很別致,不像是外頭買的。」
因為有了夏懷寧拜師楊修文的關係,楊桐便不將他當外人,解釋道:「是二妹繡的,她剛開始學針線,給我繡了這個,圖樣卻是我父親所畫。」
夏懷寧恍然,「上次雷雨天,二姑娘去找先生便是為此?」
楊桐笑著點頭。
夏懷寧臉上驀地顯出幾分懊惱,早知道是用來做花樣,他也畫竹葉了,興許二姑娘能挑中他畫的竹子。
可這懊惱只展露瞬息便已不見,夏懷寧又問:「上次買回去的涼團,師母跟兩位師妹可喜歡?先生說後天休沐,要帶我進內宅拜見師母,我想再買些點心帶著,不知師母喜歡什麼口味?」
楊桐道:「那涼團口味極好,只是我母親身子不方便,不太吃外面的東西,不必破費。」
夏懷寧笑道:「這怎麼叫破費,而是正經的禮節,去拜見長輩可不好空手去,我別的東西置辦不起,幾文錢的點心總該買一些,那就這樣吧,我挑著新鮮樣子多買幾種,說不定就有師母愛吃的口味。」
楊桐不好再推辭,只得笑著答應,「那就勞煩你了,正好中午你可以留飯,母親是揚州人,讓家裡廚子做一手地道的揚州菜。」
夏懷寧毫不客氣地應了,休沐那天果然帶著四色點心去了楊家。
說是四色,其實四個紙包裡分別包著兩樣點心,合起來足足八種。
楊修文引他進正房拜見辛氏,又喝了拜師茶,然後吩咐人將楊芷姊妹喚出來廝見。
楊萱萬般不願,卻不能不出來,只能垂頭喪氣地跟在楊芷身後進了屋。
兩人對夏懷寧福了福,招呼一聲,「師兄。」
夏懷寧急忙作揖還禮,抬起頭,那雙幽深的桃花眼便定在楊萱臉頰上,久久不願移開。
楊萱只隨便換了件能見人的嫩粉色襖子,雙丫髻上插了對宮紗堆的粉色山茶花,整個人看上去嬌嬌嫩嫩的。
楊芷卻認真打扮過,穿著湖藍色暗紋襖子,月白色百褶裙,戴著小小的南珠花冠,流光溢彩的南珠襯著她眸黑如點漆,格外溫婉靜雅。
夏懷寧收回目光,取出只兩寸見方的小匣子,「我家胡同後面有位老匠人,很擅長雕些木刻的玩物,我挑了兩件給師妹玩兒。」說罷,笑著打開呈給辛氏。
匣子裡是兩隻桃木根刻成的小動物,一隻兔,一隻牛,正好合了楊萱與楊芷的屬相。
辛氏拿起來仔細打量片刻,讚不絕口,「好手藝!」
夏懷寧笑道:「那位老匠人先前在銀作局當過差,因為年紀大了,雙手不如往年俐落,做不了精細東西,就雕些玩物混口飯吃。」
「難怪,」辛氏連連點頭,「要說木刻跟作畫差不多,如果只要求形似,這倒容易,要刻出精氣神來卻難,像這種看似拙樸實具神韻的更是難上加難。」
夏懷寧忙躬身為禮,「多謝師母指點,弟子受教。」
辛氏自幼在白鶴書院長大,於字畫上頗有心得,聽夏懷寧這般說,便笑道:「我雖不擅作畫,但尚有幾分品鑒的能力,以後老爺不得空,你們有了字畫送進來讓我看看也可。」
夏懷寧連忙道謝,與楊桐一道告退離開。
辛氏吩咐她的丫鬟文竹將夏懷寧帶來的點心擺在碟子裡,除去涼團、涼糕之外,另有百合酥、芝麻糕和棗泥酥餅等等。
福順齋的百合酥跟別家的不一樣,上面點綴著松子仁、瓜子仁,另外還撒了少許山楂,看上去令人垂涎欲滴。
辛氏本該在飲食上謹慎小心,見狀也不自主地掰下一塊,嘗過之後,誇讚道:「香酥酸甜,很好吃。」
楊芷拿著木刻的牛愛不釋手,「爹爹眼光著實好,夏師兄生得一表人才,言談舉止也落落大方。」
那是妳們不知道他前世做的那些齷齪事情!
楊萱噘著嘴,暗暗哼了聲,「我沒覺得這人哪裡好,看人的時候眼睛直勾勾的,而且上次畫的竹子也不怎麼樣啊。」
辛氏輕笑道:「竹子不好畫,他們又不曾正經學過作畫,不能太苛責。阿芷說的不錯,夏懷寧大方穩重,以後會有大造化。」
辛氏自然看到了夏懷寧傻傻盯著楊萱瞧的眼神,卻沒在意,楊萱生得出色,一個半大小子乍然看到漂亮小姑娘發了呆也是正常。
當年,楊修文頭回見到她也是跟呆頭鵝一般。
辛氏笑笑,又拈起一個棗泥酥餅,一半自己拿著,一半遞給楊萱,「妳不是愛吃棗泥餡兒,嘗嘗這個口味如何?」
福順齋的點心就沒有不好吃的,楊萱接過來,一口塞進嘴裡,把腮幫子撐得鼓鼓的,唇角沾著好幾粒黑芝麻。
辛氏掏帕子給她擦把嘴,溫聲解釋,「妳爹之所以收他為弟子,除了他著實有天分,資質好之外,也是因為咱們家人丁不旺,阿桐沒人幫襯,如果在同窗之誼上再加這麼層關係,以後兩人能夠互相照應。而且,夏家家世不顯,在京都沒有根基,妳爹就是多拉扯幾把,也不會惹人側目。」
這話聽起來很有道理,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
前世夏懷寧只發奮了四五年就能考中探花,這世從小就開始讀,加上楊修文指點,說不定能成為狀元,前途是顯而易見的好。
如果真能照應楊桐,那也算值了。
楊萱默默歎口氣,吃完點心回到玉蘭院,也不叫人伺候,往硯臺裡注少許水,拿起墨錠開始研墨。
墨錠摩擦著硯臺,發出沉悶地吱吱聲,而水慢慢轉為黑色,變得黏稠,楊萱的心也隨之沉靜下來。
一池墨好,她已經心無旁騖,提筆開始抄寫經文。
三五天的工夫,她認認真真地抄出來四卷《金剛經》。
等到這天楊修文下衙,她與楊芷一道將經文呈給他,「爹爹中元節要不要去護國寺?如果去的話,想請爹爹把這些經書替娘散出去。」
楊修文隨手拿起一本翻開,笑問:「這是阿芷抄的?」
楊芷湊上前看了看,應道:「是。」
楊修文又問:「妳現在臨趙孟頫的帖子?」
「父親看出來了?」楊芷忐忑不安地回答,「我覺得趙體比顏體更好看,所以從正月以來就臨《洛神賦》。」
楊修文點點頭,「顏體上手容易,不過妳既是喜歡趙體也無妨。趙體筆圓架方,撇捺舒展,結構布白更方正謹嚴,只是帖子選的不好,可以先臨《三門記》,等過上一兩年再換《洛神賦》。」
楊芷答道:「我沒找到《三門記》,只在大哥那兒看見一本《洛神賦》,就討了來。」
楊修文聞聲笑道:「我那裡收著一本,待會兒妳隨我去取。」
這是要去竹韻軒?楊萱精神大振,上次的苦肉計沒成功,她到現在都還沒找到機會進竹韻軒,這下剛好能有藉口。
她翻出自己寫的《金剛經》,雙眼熱切地盯著楊修文,「爹爹,您看我的。」
楊修文含笑接過,略略掃兩眼,再仔細端詳片刻,讚道:「阿萱的字大有長進,雖然筆力稍嫌不足,但起筆頓筆已經很有顏體的渾厚端方。」
楊萱連忙道:「爹爹,我一直臨寫《勤禮碑》,要不要換別的字帖?」
「《勤禮碑》就極好,不用更換,阿萱性子軟,多臨顏體字能沉穩些。」
楊萱頓覺失望,她也想藉更換字帖的名頭到竹韻軒去,父親卻不給她這個機會。
正懊惱,楊修文已經站起身往外走,楊芷便伸手扯扯楊萱的衣袖,使個眼色示意她一起去。
已近黃昏,夕陽將天空的雲彩暈染得絢麗多彩。
楊修文穿件家常的圓領袍走在前頭,半邊身子映著霞光,呈現出朦朧的金色,高高束起的髮髻中隱約夾雜著幾絲白髮,他如今三十有八,再過兩年就到了不惑之年。
想起先後兩世他對自己的教導與疼愛,楊萱緊走幾步,上前牽住他的手,嬌聲喚道:「爹爹。」
楊修文低頭,瞧見她鼻頭沁出一層薄薄的細汗,被夕陽照著發出細碎的光芒,烏漆漆的眼眸裡滿是孺慕,頓時心軟如水,開口問道:「怎麼了?」
楊萱並沒有特別的事情,聽到他問,便甜甜糯糯地道:「中元節我們能不能去逛廟會?」
楊修文本是要聽高僧講經的,可瞧著女兒嬌俏的神態,不忍拒絕,稍稍思量便滿口答應,「好,爹爹帶妳們去,屆時咱們趁著涼快早點走。」
楊芷喜不自勝,緊跟著快走兩步,走在楊修文另一側,仰頭道:「太好了,謝謝爹爹。」
楊修文看著身邊這雙嬌軟乖順的女兒,心裡盡是滿足,聲音越發放得柔和,「回頭再問問妳們母親,若是她身子方便,也一道跟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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