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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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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0501-E50505

《糖寵嬌妻》全5冊

  • 作者逍遙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6/06
  • 瀏覽人次:929
  • 定價:NT$ 1,250
  • 優惠價:NT$ 988
藍海E50501 《糖寵嬌妻》卷一 2018/6/1上市
「郡主,妳對人都這麼好嗎?」
怎麼可能!想她秦婉是大熙朝太后最疼的孫女、皇帝最寵的侄女,
從來被巴結就好,哪需去討好誰,可對衛珩不一樣,只因她是重生一世的人,
前世她被繼母害得人生淒涼,幸好嫁給他,被寵得如珠如寶,
這輩子她除了不會再如此天真無邪等人騙,還要領著衛珩奔向無限前程!
母妃已死,她便把王府整頓起來,下人們別以為她性子柔順就好拿捏,
她爹雍王都發話了,敢使什麼么蛾子先拖去打二十大板再說,
再來就是揭開孟嵐的真面目,讓父王知道那女人蛇蠍心腸不能娶,
還要忙著幫衛珩拜進名師門下,金榜有名不是問題,
上一世他是輔國大將軍,如今若再添個三鼎甲湊個文武雙全棒棒噠,
誰敢給他沒臉,笑他家是被皇帝厭棄的破落戶,被她的丫鬟掌嘴也剛好而已,
她這麼挺他,本以為兩人可以好得天天甜上心頭,
原來他根本是醋缸一個,只要是男的跟她說話都會飄酸味,
欸,這樣不行啦,她打算努力的加糖添蜜,上輩子欠他的通通補回來……

藍海E50502 《糖寵嬌妻》卷二 
2018/6/1上市
一知道太后開始替她挑丈夫,秦婉就知道自己事情大條了,
衛珩這人醋勁大啊,別人看她一眼、和她說句話,他就眼刀亂射、醋缸滿天飛,
更別說知曉太后屬意的孫女婿人選──她表哥柳穆清和吏部尚書溫一楓,
她聽了頭皮都麻了,皇祖母啊,這兩個她都不要行不行?
她表哥還好說,畢竟和她的好姊妹兩心互許了,衛珩吃醋也醋不了多久,
棘手的是溫一楓啊,上輩子他害她家破人亡,這輩子,她死也不想嫁給他!
看到他籠絡了太后和她父王的心,她打定主意要壞了與他結親的可能性,
只是她還沒想出好法子,衛珩已搶先一步為他倆的未來打下美好基礎,
他勇奪文武科舉的解元,還得了她太子哥哥的青眼,可謂前途光明,
他高興得同她分享喜悅,更在花前月下許下非她不娶的誓言,
可她高興沒多久,就聽到四公主看上衛珩,還威脅他不當駙馬就砍頭的消息,
敢覬覦她的男人,活膩了吧?但她還沒出手,四公主先因禍從口出遭了殃,
不只自己受罪,也害生母、親哥哥三皇子被降品級,她原以為這事就此揭過,
誰知三皇子把錯都算到她頭上,竟派刺客前來,欲殺她洩恨……

藍海E50503 《糖寵嬌妻》卷三 
2018/6/1上市
唉,秦婉真的很希望早點和衛珩成親,
首先,出門賞景卻被衛珩堂弟調戲的事就不會再發生,
也不會被喜歡溫一楓的衛珩堂妹誤以為是情敵,得面對幽怨的眼神,
偏偏她皇祖母實在太不公平了……
在夏昭華從因火災而騷動的人群中救出她的雙生弟妹,
又美女救英雄,接住從高高臺階摔下的她父親雍王,
老人家就積極撮合他們,忘了本來嫌人家年紀大不適合當繼妃,
那為什麼太后沒辦法看看衛珩的優點?
他如今可是文武雙科會元,對她又一心一意,堪稱良配,
老人家卻始終把他當居心叵測的小人,想把她嫁給溫一楓,
呸!溫一楓那傢伙才是肚子一切開都是黑的,
以為她不知道嗎?春狩第一天狼群襲擊營地的事就是溫一楓幹的!
若非衛珩從狼口下救了太后,這件事還會被栽贓給他,
這人甚至趁著衛珩負傷,在他的藥裡下毒,想害他殘廢……
哼,敢害她的心上人,別說她絕對不會嫁,她還要對方付出代價!

藍海E50504 《糖寵嬌妻》卷四 
2018/6/6上市
皇祖母同意她和衛珩的婚事後,秦婉覺得自己周遭都充滿著幸福的泡泡,
她和衛珩自不必說,膩歪更勝從前,不時摟摟抱抱加親親,立志曬恩愛到底,
她的好姊妹和她表哥也成親了,並與她約定要當兒女親家,
他的好友和她的族妹看對了眼,雖然阻礙重重,但她一出手保證抱得美人歸,
不過情況比她想得還棘手,插手族妹親事的,竟是被貶又重得聖心的三皇子!
她本以為溫一楓這軍師一死三皇子會收斂點,誰知他依舊沒腦子,
挑撥離間又派死士想取她性命,她和衛珩甫成親,就聯合衛家二房找麻煩,
舉凡小姑子頂撞她,小叔覬覦她,她都能忍,關一關、揍一揍也就好了,
然而讓二房轉送一對孿生小妾給衛珩,這就踩到她的底線了,
她將計就計收下小妾,轉手把人送到小叔床上,決定要讓三皇子和小叔倒楣,
她一狀告到御前,讓三皇子被禁足,小叔也因此受牽連,
更趁機下令搜查並整治衛家上下,不料竟從小姑子屋中搜出厭勝之物,
看著寫著她和衛珩生辰八字的人偶,她氣得想殺人,心中更是驚慌,
衛珩以後是要帶兵打仗的,萬一應驗了,那該怎麼辦?

藍海E50505 《糖寵嬌妻》卷五(完) 
2018/6/6上市
衛家二房不帶腦子,專幹蠢事,如今被分家且從族譜中除名也是活該,
不過這不代表秦婉就能高枕無憂,她還有個難言的煩惱是──
她為什麼懷不上啊?明明衛珩夜夜辛勤耕耘,沒開花結果沒天理!
搞半天是有人不想當爹,就怕某天面臨「保大人還是保小孩」的難題,
知道是衛珩偷服避子藥後,她讓人換成吃健康的湯藥,果然如願懷了孕,
可誰知他得知喜訊一臉「孩子是誰的」表情,萬般掙扎的表示就算她偷人,
他連孩子一起養,唉,只能說這男人真是愛慘她了!
孩子有了,她也無法安心待產,衛珩去西南剿匪,
提心吊膽的等到他大勝歸來,在宮中凱旋宴上竟出現當年趙王的遺物玉蟾,
惹得太后大怒,當場就要發落衛珩,好不容易解釋清楚是有人嫁禍,
但衛珩派去調查的人連同證人被滅口不說,那幕後主使又派人刺殺她,
真是有完沒完,前頭的帳一起算,別以為他們不知道都是三皇子秦儀做的,
這廝想要江山?哼,也不看看他們夫妻挺誰……呃,皇帝病重讓秦儀監國,
夫君,這下咱們還夠不夠力拉他下馬啊?!
逍遙,一個愛好古風的95後吃貨宅女。
典型的雙子座,雙重性格。一方面自覺冷酷,一方面又多愁善感。
喜歡以自己的筆觸描寫出心中的故事,以及纏綿悱惻的愛情,
經常天馬行空地幻想自己就是書裡的主人公,能夠經歷到不同的人生、悲歡離合。
而在寫作裡,我的口號是——不寵女主的男主不是好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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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到母妃去世時
這幾日的天氣都陰沉沉的,天剛濛濛亮,陰風陣陣。
天色尚早,街上行人不多,昨日就掛出白綾的雍王府門前,白色燈籠隨風搖曳,蕭條而蒼涼。
秦婉方才囫圇睡了一覺,作了噩夢,現下額上冷汗涔涔,撐著小腦袋,闔眼養神。
不過十三歲的人兒,粉妝玉琢的一般,只是因為一夜未眠,臉色稍稍有些蠟黃,一身素衣,身上的配飾盡數換成了銀製的,顯得很是單薄。
她方才又作了噩夢,夢到了前世的事,她以為她死了。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黃花梨木月洞床上還有鵝黃色的帳子,她有些恍神,暗自腹誹,這閻王好生厚道,竟還為她打造出和她出嫁前閨房一模一樣的佈置,正待尋找黑白無常,耳邊卻傳來聲音,一聲聲的叫著「郡主」。
秦婉這才稍稍反應過來不對了,畢竟,她在死前早就不是郡主了。
昨兒個整整一日,秦婉好幾次用還帶著嬰兒肥的小手掐自己,每一次都是鑽心的疼痛。
會痛就說明不是夢,她是真的回到了十三歲的時候,回到了母妃去世的那一日,若是能夠早一日,哪怕是半日都好,她想再跟母妃說說話,讓母妃抱抱自己。
秦婉閉目養神,這時從簾子後探頭探腦的伸進來兩顆腦袋,見自家郡主在養神,兩人又把腦袋縮了回去,站在簾子後面低聲讓對方先進去叫醒郡主。
昨兒個王妃忽然病情加重去世,郡主哭了一場,當場昏了過去,醒來就似乎有點不一樣了,往日的郡主雖然乖巧,但到底是被寵出了幾分壞脾氣,而醒來後的郡主從容了許多,氣度也溫和了許多。
就算氣度變了,但郡主也不過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王妃驟然離世,打擊自然是大的,更不說昨日從郡主醒來就為王妃守靈,一夜沒睡,那樣水靈的人兒都給折磨得憔悴了許多。
兩人妳推我我推妳,誰也不肯先進去,郡主一夜沒睡,將她叫醒,就算這是郡主吩咐讓她們叫醒她的,她們也於心不忍,盼著多讓郡主睡一會兒。
秦婉根本就沒有睡下,她們兩人的聲音自然聽得一清二楚,睜開眼,翦水秋瞳因為一夜沒睡,蒙上了一層血絲,「紫蘇,杜若,我都聽見啦。」
兩人被抓了現行,訕訕的打了簾子進來。
為首的紫蘇面帶歉意,正要勸秦婉再睡一會兒,秦婉卻擺手道—— 
「罷了,傳飯吧,昨兒個母妃去了,今日只怕有更多的事要做。」
作為皇帝唯一的親弟弟,雍王自然是朝中最炙手可熱的天潢貴胄,當年想將女兒嫁給他的世家不勝枚舉,然而雍王誰都沒看上,獨獨喜歡上柳家的小姐。
柳家是大熙朝的百年世家,倒也配得上雍王,後來雍王和柳氏成親之後,生了秦婉和一對龍鳳胎,夫妻恩愛非常。
而現在,柳氏歿了,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會動了心思,趕著想要巴結雍王的,動心思想塞女兒的,只怕過不了幾日都要齊齊的跑到雍王府來獻殷勤,其中雖不乏真的和雍王府交好的,但利益驅使的自然占多數。
「只是郡主還是要以身子為重,昨兒個郡主哭昏了一次,又熬了一夜……」杜若話裡話外全是對她的關切。
秦婉只是搖頭,她當然明白這道理,然而她已不是她們所以為那個單純不知事的郡主了。
在她們眼中,昨兒個母妃闔眼之後,她便哭昏了過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歷經一世,再次醒來時回到了十三歲的時候。
前世的一切,彷彿是一場夢。
還是一場噩夢。
紫蘇和杜若相視一眼,雖然很不放心,但是秦婉都搖頭了,她們也不好再勸。
從小廚房取了膳食過來,雞絲黃瓜、喜鵲登梅、糖醋荷藕等菜肴擺了一桌子,都是秦婉素日裡喜歡吃的菜。
杜若殷勤的給她夾菜,又勸道:「郡主多吃一些,昨兒個就沒怎麼吃東西,又熬了一夜,臉都黃了幾分,還是要補回來的。」
秦婉搖頭說:「有些吃不下。」
杜若又勸,「郡主本就身子單薄,還不肯多吃些,傷了身子的話,王妃娘娘九泉之下怎能放心得下?」
這話很有道理,前世秦婉體弱多病,趁這輩子還沒有遭人毒手,應該將身子養好一些,免得到時候又成了案板上的魚肉。
想到這裡,她便主動拿了碗筷,開始用餐。
見她肯吃東西,杜若才鬆了口氣,露出笑容來,「郡主多吃一些,王妃娘娘也不願郡主如此消沉呀。」
王妃娘娘素來是個賢良的人,尤其疼愛三個孩子,定然也是不願意孩子們因為自己去世而傷感消沉到這個地步。
沒有一個女人,會願意孩子為了自己而如何。想到母妃,秦婉很是心酸,儘管重生一世,她還是受寵的和寧郡主,但是母妃卻再也回不來了。
吃了一口米飯,秦婉低聲道:「我明白,切忌哀毀骨立,我固然傷感,也不能讓別人為了我擔心的。」
前世,哪怕是她在落魄之時,紫蘇和杜若也一直陪在自己身邊,忠心耿耿。這輩子,她要加倍對她們好,以報前世的恩情。
見她肯聽進去自己的話,杜若心裡暖洋洋的,只是雖然高興,但礙於王妃才剛歿了,也沒有笑的道理。
她一面給秦婉夾菜,一面說:「陛下和太后娘娘都打發人來問了,王爺病著,郡主方才又在歇息,便叫首領太監去回了話,怕是明兒個還要來一趟。」
秦婉點頭表示知道了,這時外面又有人進來。
此人看來約莫四、五十歲的年齡,慈眉善目的樣子,一看就讓人覺得十分容易親近,「郡主身子可好些了?」
眼前這人是柳氏的乳母,闔府上下都尊稱一聲「老嬤嬤」。
自小及大,老嬤嬤一直很疼秦婉,加之秦婉重活一世,對於前世的故人十分珍惜,忙引了老嬤嬤坐下,「不過一夜沒睡,不妨事的。」
老嬤嬤拍著秦婉的背,「咱們府上都是疼郡主的,郡主心裡苦,老奴也明白。」頓了頓,她又歎道:「王爺要我來知會郡主一聲,昨兒個王爺哭壞了,今日害了風寒,心口又疼了起來,只說讓郡主不要太過傷悲,也不必去探望了,免得過了病氣給郡主就不好了。」
父王對於母妃的愛重,秦婉都是看在眼裡的,若說她眼中的璧人,除了父王母妃,無人能夠當得起這個名號,所以她分毫不懷疑父親會為了母親傷了身子,只點頭稱是。
見她這樣乖巧,一雙大眼睛裡滿滿的堅毅,老嬤嬤越發的心疼秦婉,王妃閉了眼,王爺也臥病在床,縱有幾個侍妾,但誰能夠上得了檯面?現下雍王府能掌事的主子只剩下眼前不過十三歲的郡主一個,可郡主如此年輕,這府上關於喪儀諸事繁複非常,讓郡主來處理,必然是一場惡戰……
想到已經闔了眼的王妃,老嬤嬤眼淚婆娑,將秦婉抱在懷裡,「我苦命的郡主……」
郡主自小就是嬌養著長大的,又因為生得趕巧,和太后同月同日生,故此很得太后歡心,連皇帝陛下的幾個公主都比不上,就算是在宮裡,也沒有幾個人敢輕易開罪郡主。但現在王妃閉眼了,王爺也臥病在床,這雍王府上下重擔便要壓到郡主身上來。
而郡主……真能擔起這個重任嗎?
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秦婉低聲道:「老嬤嬤,不要太過擔心,母妃如今去世了,我是長姊,再不濟我也要護著弟弟妹妹的。」
這一世,她還是有一把好牌在手,不僅會護著弟弟妹妹,還要有怨報怨,有仇報仇,有恩報恩!
看著秦婉揚起笑容,老嬤嬤無端覺得心安起來,總覺得郡主和往日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卻又是哪裡不一樣了也說不出來。
長歎了一聲,老嬤嬤忽然覺得秦婉真的是長大了,又道:「還有另一件事,衛家的公子命人下帖子來了,似乎想來拜訪。」
衛家的公子?秦婉腦海裡立時閃過一道頎長的身影,霎時耳根子都紅了,忙追問了一句,「是衛珩嗎?」
「是。」老嬤嬤歎道:「衛家已去世的夫人和咱們王妃是手帕交,當日去世之時,還囑託過王妃照看兒子,如今王妃一命去了,衛家的公子該是想來弔唁一番。」
然而秦婉已有幾分聽不進去了,一顆心全熱了起來。
她前世的夫君就是衛珩,一直到自己死去,他都疼愛她如珠如寶,若說前世秦婉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人是誰,必然是衛珩了。
勉強找回了自己的神智,秦婉道:「既然有這層關係,他要來,直接來就是,倒不必下帖子。」
老嬤嬤大驚失色,慌忙說:「郡主,使不得,使不得啊。」她又壓低了聲音,「縱然有這層關係,但衛家什麼身分?雖不是戴罪之身,但也差不離,若來了咱們王府,這事傳到皇帝陛下那兒,只怕是要遷怒啊!」
老嬤嬤說得如此嚴重,讓秦婉略白了幾分臉色。
前世的衛珩就像是劃過夜空中的流星一樣橫空出世,在軍中威名赫赫,但他成名之前的事卻也無從深究。
因為母妃早逝,秦婉前世也不知道衛珩之母和自己母妃竟然有這層關係,現在又聽到了「戴罪之身」四字,心中越發的酸楚。
前世她最遺憾的事,就是沒能和衛珩白頭到老,衛珩疼她的種種,現下都在眼前重現,像她這樣重來一次人生的,又有幾人?自然是要活得恣意,要將前世的遺憾一一補救回來。
老嬤嬤並不知她的想法,見她小臉慘白沒有血色,以為她身子不舒服,忙道:「紫蘇,去告訴二門的小廝,讓他去請太醫來。」王妃已然沒有了,若是郡主再有個好歹,她不如一頭碰死在王妃靈前。
「不用了,我沒事。」秦婉強笑著攔住紫蘇,又重新坐下,「既然衛家的公子派人送了帖子來,自然是對母妃有一份哀思,不拘身分高低,對母妃的哀思只要真的,我雍王府自然該迎著。」
「郡主,可是……」老嬤嬤張了張嘴,見秦婉含笑搖頭,一派清明的樣子,並不像是十三歲的少女,老嬤嬤心中忽然安定下來,也沒有方才的惶惶了,點頭道:「既然是郡主的意思,老奴也就派人回了衛公子,請衛公子擇一時候往咱們王府來。」
「正是這般。」秦婉頷首。
想到前世,不管軍中再忙,衛珩都會擠出時間來陪她,那時秦婉體弱多病,總是衛珩親自為她熬藥,再吹涼了親手餵她喝下。
想到這裡,秦婉的臉頰隱隱發燙,又不動聲色的囑咐道:「還請老嬤嬤吩咐下去,切記不要怠慢了,萬一皇伯父知道了,問責下來,自有我撐著,老嬤嬤不必掛心。」
老嬤嬤頷首稱是,尋思著郡主行事是越發的妥帖起來,遇事都想得分明,這般行事王妃在天之靈也會感到欣慰了。
老嬤嬤同樣是欣慰的,起身出去,將此事吩咐下去了。


秦婉坐在桌前,陷入了深思。
前世她死前最捨不得的就是衛珩了,那時,她算是四面楚歌,是衛珩以軍功作為交換,求皇帝將已經二十二歲的她賜婚下嫁,並再三向皇帝表示過絕不會後悔。
秦婉原本已經認命了,以為聲名赫赫的衛珩不過是將她當一個物件,但沒想到,他為了她風光大辦婚事,為免她不安,從來沒有逾矩,反倒是日日哄她,告訴她行軍之時的趣事和見聞;在知道她沒吃多少的時候,親自下廚給她燉燕窩,雖然差點把廚房燒了。直到她說了「願意」之後,才小心翼翼的要了她。
想到衛珩,秦婉笑得臉頰發紅,秋水一樣的眸子裡也泛出了亮澤來。
紫蘇和杜若相視一眼,雖越發捉摸不透郡主在想什麼,但好歹郡主肯露出笑容了,總好過死氣沉沉的樣子。
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秦婉起身道:「走,咱們去給母妃上一炷香。」
那頭,老嬤嬤將秦婉的話吩咐下去後,又要回去看看雍王爺如何了。
幾個小太監湊了過來,「老嬤嬤,現下王妃娘娘去了,王爺又一病不起,咱們這王府沒個主事的主子,暫且將就幾日倒還好,但長此以往可怎麼過得下去?今日給靈前添油和紙錢的時候都出了些紕漏,不管怕是不行了。」
老嬤嬤說:「郡主會出來掌事的,你們只管將我的話傳下去,誰敢看著郡主年輕,安了心思想糊弄郡主的,我非扒了他的皮!」
幾個小太監面面相覷,趕忙稱是。
儘管王府裡有些人的確鑽營,但也不敢跟郡主槓上啊,那可是太后的眼珠子心尖子命根子,誰敢那樣不開眼去跟郡主過不去呀?
秦婉一路往靈堂去了,棺槨擺在正院之中,此處已然四處掛白,加之這幾日正好是青黃不接的時候,院子裡的植物也死氣沉沉的沒有活力,又有不少人拿著銀製的祭器,正給長明燈裡添香油。
靈前跪著兩個小小的身影,一身素白,看起來不過三、四歲的樣子,撅著小屁股磕頭的樣子讓人既是好笑又是心酸。
雍王和雍王妃夫妻倆一共生了兩女一子,除了長女秦婉之外,剩下的一子一女是龍鳳雙生子,名喚秦媛和秦羽,現在不過三歲。
秦婉立在一旁看著弟弟妹妹磕了頭,這才蹲下身子喚道:「媛媛,阿羽,到姊姊這裡來。」
兩個小的轉頭看見秦婉,連忙撲進她懷抱,雙雙哭了起來。
他們倆雖是孿生,但模樣並不十分相似,秦媛和姊姊一樣,長得像雍王妃,秦羽則更像父親雍王。
雙生子哭得很淒慘,兩人的奶娘趕緊過來安慰,被秦婉制止了。
「讓他們哭出來吧。」
他們兩個年歲太小了,還不知道什麼叫做「死」,但他們應該是明白往後再也見不到母妃了。
再見到弟弟妹妹,秦婉滿心酸楚,前世秦羽被人教唆長歪了,秦媛則被人所害,嫁了一個繡花大枕頭,最終雙雙死在秦婉前頭。弟弟妹妹的悲慘結局也是秦婉深深的遺憾,這輩子自然不能再讓它發生了。
兩個小的哭了好一會兒,才可憐巴巴的抬頭。
秦媛一面抽噎一面說:「姊姊,奶娘說,母妃死了,媛媛以後再也見不到母妃了,媛媛想母妃怎麼辦?父王、父王也不見了……」她打了一個嗝,像是要哭得背過氣去了。
秦婉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母妃去了另一個地方,母妃會在那裡很幸福。至於父王……父王只是生病了,媛媛和阿羽不要擔心。」
秦羽哭得比媛媛更厲害,小胖手擦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淚珠兒,看起來更是可憐,「那姊姊會不會也忽然不見了?」
「不會。」秦婉露出微笑來,「姊姊會永遠陪著你們。」
兩人這才止了淚,雙雙掛在秦婉身上。
前世秦婉身體越來越糟,現在雖然算不得孱弱,但實在是抱不動兩個小胖團子,兩人的奶娘一人一個將他們抱了起來。
秦羽想要姊姊抱,現在離了姊姊的懷抱,小嘴噘得老高,「阿羽會快快長大,姊姊不要丟下阿羽。」
見他這樣說了,秦媛也趕緊向姊姊表忠心,小臉上還掛著淚呢,萌萌的說:「媛媛也會快點長大的,長得比阿羽快。」
不料她要跟自己爭了,秦羽立馬不樂意,和秦媛吵了起來。
兩人年歲都小,說話也不清楚,可以說是一個字兒一個字兒往外蹦,雖然在吵架,但可以說是一點力度都沒有,反倒是可愛得要命,最後兩人誰也不知道在說什麼,哇啦啦的叫起來。
見弟弟妹妹這樣有活力,秦婉儘管很欣慰,但母妃新喪,他們這樣在靈堂裡大呼小叫也不是辦法。
她將弟弟妹妹領到抱廈之中,一人給了一個栗爆,「母妃最不喜歡你們吵鬧,全忘記了?」
兩人可憐巴巴的捂著痛處,不敢說話。
兩個奶娘互看一眼,感覺和寧郡主的氣度似乎和往日不太一樣了。因為自幼嬌寵,郡主到底有驕嬌二氣,任性起來誰也招架不住,但現在越發的明事理、知進退,小小年紀若有如此行止,來年再大一些,只怕也算是貴女的典範了。
見姊姊生氣了,秦媛抱著她的腿討好賣乖,「媛媛知道錯了,姊姊不要生氣。」又賣力的爬上軟榻,香了秦婉一個,「姊姊不生氣了。」
秦羽瞠目結舌的看著秦媛的舉動,也手腳並用的爬上去,香了姊姊一個,這才喜孜孜的坐在秦婉身邊。
秦婉本人則是哭笑不得,前世之時,弟弟跟妹妹就因為是孿生的,所以處處都要跟對方比較,直到後來大了,性子養得也不同,秦羽給人教唆長歪了,秦媛雖然明白事理,但到底沒能躲過毒手。
回到雍王妃的靈前上了一炷香,又磕了頭,秦婉才將弟弟妹妹們領回去。
大熙朝的風俗便是如此,人死後停靈至少三日,希望死者能夠再次活過來,若是三日未醒,則開始做七。今日是雍王妃去世的第二日,所以雖有人想著要巴結討好,都被雍王以身子不適回絕了。
昨日母妃去世了,父王因為傷心過度病倒,姊姊也哭昏了,雙生子年歲又小,身邊的至親忽然都見不到了,府上又因為出了白事而亂著,兩人自然是惶恐不已的,連在睡夢之中都緊緊的拉住對方的小手,想要尋求一個依靠。
秦婉無聲歎息,一一親了親兩人的小臉。
這輩子,她不會讓他們重蹈前世的覆轍,她這個做姊姊的,一定會保護好他們,那些包藏禍心的混帳東西,再也別想插手進雍王府的任何事!


簾子微微被人掀起,紫蘇探頭探腦的張望了一眼,見兩個孿生的小主子都已經睡著了,這才輕手輕腳的進來。
「郡主,衛家的公子已然來了,現下正等候著呢。」
「幾時來的?」不料衛珩竟然來得這樣快,秦婉倒是有點慌了。
能跟衛珩重逢,她高興得很,但不知自己這樣憔悴的樣子,他看了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皺著小眉頭糾結了好久,想到母妃的養育之恩,她還是決定不施粉黛,只就著清水洗了把臉,就往外面去了。
去的路上,紫蘇說道:「說是來了有一會兒了,因為方才二姑娘和世子沒能睡去,奴婢想著不能打擾,這就沒有進來通稟。」
要是知道姊姊捨了自己兩人,雙生子小主子們能將屋頂給掀了。紫蘇多聰明的人啊,哪裡會讓這種事發生呢?
臨到了正堂,秦婉覺得有點緊張了,漲紅了小臉,轉身看著紫蘇,「我會不會哪裡看起來很怪?」
「怪?」紫蘇打量著自家郡主,她髮中銀飾雖少,但勝在簡約,一身素衣莊重也切合實際,雖然因為昨夜一夜沒睡顯得有些憔悴,好在並不影響美感。雍王爺、王妃都長得俊,作為長女的郡主自然不差,如今年歲尚小,稱不上傾國,但傾城卻是夠了。
紫蘇看了她好幾次,搖搖頭,「沒有呀。」
「沒有就好。」秦婉深吸了口氣,自己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即便前世兩人是至親夫妻,此生……暫時還是她單相思,但這並不妨礙她對於再見衛珩這件事很羞澀啊。
完全不知道自家郡主到底是在緊張個什麼勁兒,紫蘇總覺得,郡主自打昨兒個醒來之後,遇事的反應越發的讓人捉摸不透了。
秦婉自行進去,見左下首第一位坐著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郎,生得面如冠玉,鬢若刀裁,髮色烏黑如墨,襯得臉色白皙,一雙桃花眼黑白分明,鼻梁英挺,雙唇豐潤,活脫脫一位玉郎。只是他臉色帶了幾分傷感,眉宇間縈繞著一股陰鬱,身姿坐得很直,一身衣裳素淨非常,但略顯得陳舊。
臉上燒乎乎的,秦婉當即露出了幾分笑容來。前世的衛珩和眼前的衛珩差別並不大,只是前世因為在軍旅之中,衛珩的膚色是古銅色的,並不如現在這樣白淨。
衛珩坐在座位上,見一個十三、四歲的美貌少女進來,知道應當是雍王爺的長女和寧郡主,忙起身要行禮,可是見她對自己笑得眉眼彎彎,一派親切的樣子,他不禁懵了—— 他認識這位郡主嗎?
「坐吧,虛禮就不用了。」秦婉含笑道,她現在難掩心中激動,著實想要如同前世一樣,可以偎在他懷裡,聽他說一些趣事。
郡主話雖如此,但衛珩知道,這是雍王爺的掌上明珠,客套不可當真,仍然是向秦婉行了一禮。
秦婉抿著唇並不說話,見衛珩坐著的楠木六螭捧壽帶几扶手椅的小几上既無茶水也無點心瓜果,頓時蹙起了眉頭。
「這是誰伺候的?咱們雍王府上,幾時有了這樣怠慢客人的先例?」
第二章 郡主的好意
秦婉的聲音不大,聽來也是悅耳,但話中的責備顯而易見,莫說瓜果茶水,就是連伺候招待的人也不曾有一個,紫蘇知道郡主惱了,連忙出門去問。
自打家中被牽連之後,衛珩便學會了看人臉色,以避其鋒芒,否則一旦開罪了誰,現在的衛家根本承受不起折騰,是以衛珩被這樣怠慢也並未表達出不滿,只是坐在堂中等候。
所以,現在秦婉竟然為了沒人招待他而動怒,讓衛珩不禁深深的望了她一眼。
秦婉著實是生氣了,她的衛珩,這些丫鬟婆子竟然看碟子下菜,這樣怠慢於他!
因秦婉動怒了,外面自有丫鬟婆子魚貫而入,端了不少瓜果點心,小心翼翼的只盼著讓衛家公子在郡主面前美言幾句,也好免了一番處罰,不然……即便郡主自持身分不加以處罰,但是老嬤嬤那頭,真會扒了她們的皮的!
施施然看向衛珩,見他神色如常,對自己既不熱絡也不像前世那樣含情脈脈,這落差讓秦婉心裡空落落的,不過秦婉不是一個輕言放棄的人,這輩子一切都還沒有發生,她也不會讓一切發生,且有一個願望,是她一定要實現的—— 
她要再次嫁給衛珩,這輩子一定要跟他白頭到老,再給他生好多好多孩子。
她這樣想著,臉上染上酡紅,秋水一樣的眸子看向衛珩。
她本就生得漂亮,巴掌大的小臉染上了紅暈,讓衛珩莫名其妙,但他到底不習慣被姑娘看到臉紅,更不說對方還是個美貌無雙的少女,他耳根很快就燒了起來,低頭不動聲色的避開了秦婉的目光。
敏感的發現了他耳根變紅,秦婉不禁抿唇笑了起來。前世之時,別看衛珩是大將軍,每次自己盯他盯一會兒,他就會臉紅,而後柔聲道:「婉婉,我臉上是不是有什麼?」
她從來不明說,但其實看他的緣故,只是因為……他好看而已。
「我第一次見衛公子,府上的人便出了這樣大的紕漏。」秦婉調整了一下心態,見婆子端了茶進來,施施然說:「茶水不必了。」
自衛家被牽連後,衛珩受了多少白眼,和寧郡主尚且算好,好歹肯為了他問責一聲底下的人,這杯茶不給也沒有什麼要緊,他又並非是來吃茶的。
「我第一遭見衛公子,府裡就出了這樣大的紕漏,是我約束不力。」秦婉起身,向衛珩行了一禮以示抱歉,「若是衛公子不嫌棄,由我烹茶來與公子喝吧。」
「郡主萬金之軀,不必如此。」不料秦婉竟然要親自給他烹茶,衛珩蹙了蹙眉,嗓音低沉。
秦婉則微笑,「衛公子的來意是為了憑弔母妃,況且母妃生前應承過要看顧衛公子,母妃雖不在了,不過我做人子女的,自然要替母妃全了這份承諾。」
見她笑得雖柔和,但態度卻是不容回絕,衛珩索性頷首,「卻之不恭,多謝郡主。」
外面自有人搬了長几和杌子進來,與此同時,紫蘇快步走進,身後還跟著一個丫鬟。
那丫鬟唯唯諾諾的,一進門便向秦婉跪下,「郡主,奴婢今日實在是忙昏了頭,並非有意怠慢衛公子的。」
秦婉低眉看了她一眼,她年歲約莫十六、七歲,眉眼間自有一番精明,而且一進門立馬請罪,這樣有眼力的人,秦婉都不相信她真能忙昏了頭,只怕是知道衛家的處境,不將衛珩放在眼裡,看碟子下菜而已。
「杖四十,革半年月例。」秦婉將銀吊子中注了水,生火燒水,又一邊如此吩咐道,根本不去理那丫鬟。前世衛珩待她那樣好,今生她怎能讓衛珩在她娘家受了委屈?「叫衛公子看了笑話。」
「不曾。」對上秦婉含笑的眼眸,他怔了怔,旋即搖頭。
外面進來兩個粗使婆子,將那丫鬟拉了下去,那丫鬟趕忙求饒道—— 
「郡主,奴婢知道錯了,奴婢往後再也不敢了。衛公子!衛公子替奴婢求求情吧,衛公子!」
她聲調淒厲非常,讓秦婉皺起了眉頭,「掌嘴!當著客人的面吵吵嚷嚷的,什麼規矩!」
抓著那丫鬟的粗使婆子立馬「啪」的一巴掌搧在她臉上。
在王府裡的丫鬟,過得比有些人家的小姐還好,自然都是嬌嫩,被一巴掌搧出了血,丫鬟也不敢再叫,她完全沒有想到,素日裡溫婉、偶爾任性的郡主,今日竟然會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變得這樣有手段。
為免她再叫,紫蘇忙給她堵了嘴,「拉得遠遠的,不要驚擾郡主和衛公子了。」
衛珩並不去理那丫鬟的動靜,只看著秦婉的動作,覺得她的動作很美。
秦婉坐在長几一側,和他對坐,又取了哥窯魚子紋茶具來,將茶餅放在火上烤炙,又用茶碾將茶餅碾碎成末,待一沸時放鹽,二沸則烹茶,三沸斷火,動作行雲流水。
她將茶湯舀出來,端給他,「仔細燙。」
衛珩刻意不去碰到她的手,免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煩來。茶湯色黃澄,香氣清高,入口味道甘醇,是上好的君山銀針,只一口,他眉間的陰鬱似乎便被沖散了,露出了幾分笑容來,「多謝郡主。」
「你喜歡就好,我知道你喜歡君山銀針。」前世衛珩尤愛君山銀針,秦婉思來想去,他此生喜好應該沒有變化,也就還是用君山銀針。
看他臉上的陰鬱一掃而空,還露出了笑容,秦婉臉頰漫上了酡紅,「謝什麼?你我之間說這話未免太過生分了。」
本就因為她竟然知道自己的喜愛而狐疑,沒想到她後面這話更是讓人納罕。衛珩挑著眉頭,始終想不起自己何時透露了這些給她。
秦婉自知失言,前世衛珩向她道謝之時,她也總是這樣說的,然而這輩子兩人這才第一次見面。
她雙頰酡紅,笑道:「母妃和令堂生前是手帕交,更何況母妃應承過會照顧公子,區區一杯茶罷了,又何必道謝?」
這話圓得十分蹩腳,但衛珩也不深問,只點了點頭。他當然不信秦婉這話,然而也不會去戳破,畢竟這麼多年來,他看慣了眾人的白眼,這位和寧郡主願意平等待他,他又何必去戳穿這份好意?


待品完了茶,秦婉這才帶了衛珩去靈堂為雍王妃上香。
看著他方才的笑意一掃而空,給母妃上香的樣子,秦婉暗自思忖,前後兩輩子,她都不知道衛珩和母妃有著一層關係,可見瞞得有多緊。
待他起身,秦婉才道:「若是有什麼要人幫忙的,可要來找我,我必會相助。」
前世她知道衛珩之時,他已然是聲名赫赫的大將軍了,兩人雖為至親夫妻,但她甚至不知道他竟然有這樣艱難的一段日子。想到這裡,秦婉覺得心中越發酸楚。她決定了,要像衛珩前世疼自己一樣去對他好!
「謝郡主美意。」衛珩抿出一個笑容來,又極快的斂了下去,眉宇間的陰鬱始終不散。
他並不打算在未來相求這位小郡主,一來,柳姨新喪,她要守孝;二來,她年歲尚小,沒有必要讓她為了自己可能被皇帝遷怒。
秦婉注視著母妃的棺槨,轉頭對他粲然一笑,「不必道謝,於公於私都應該如此。」
於公,有母妃的承諾在先;於私,這可是她心悅的男人。
「那就說定了,若是需要我幫忙,一定要來找我。」
她含笑盈盈,臉又紅了,衛珩被她看著,耳根子也跟著燒了起來,忙移開眼不看,以免失態。
兩人又說了一陣,衛珩則要告辭。
紫蘇從外面回來,先向兩人行了一禮,「郡主,那丫鬟受不住,已然昏了,現下命人抬了回去。」
這些丫鬟們怎麼敢如此有恃無恐?秦婉一想還是氣憤,她分明是特別吩咐過了的,那言下之意便是不要怠慢了衛珩,說穿了,還是因為母妃新喪,府上沒個人管事,父王又病倒了,下面才亂成一鍋粥,加之衛家不知什麼緣故開罪了皇帝,這才讓衛珩在雍王府裡被人怠慢。
「明日叫殿中省分派來的幾個掌事女官過來跟我回話。」秦婉想了想,決定要好好的整治一番這王府了。
因昨夜一夜沒睡,她實在睏了,「還請衛公子恕我怠慢之罪,因昨兒個守孝,實在是發睏了,送不得衛公子。」
「郡主自便就是。」衛珩拱手施禮,見她眼角都因為睡意上湧滲出眼淚來,楚楚可憐的模樣讓他心中酸軟,「更不必送了。」
「紫蘇,妳替我送送衛公子。」秦婉吩咐道,又補充上一句,「去包些桂花酥、棗花酥請衛公子帶回去。」
聽她隨口就說出自己喜歡吃的糕點,衛珩怔了怔,旋即道:「多謝郡主。」
這小郡主實在讓人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她知道他喜歡的茶、喜歡的糕點,對他格外的親切,這種感覺就好像自己被扒光了,赤身裸體的被扔在她跟前,什麼都能被她看透,可他看向這位小郡主之時,卻是一片迷霧。
渾然不知衛珩的想法,秦婉叮囑了紫蘇幾句,實在撐不住,自行去睡了。
紫蘇一路將衛珩引出去。
行到半路,衛珩想到方才秦婉的舉動,鬼使神差的問道:「和寧郡主待人,素來都是這樣好嗎?」
「我家郡主待人,素來都是這樣好的。」紫蘇含笑,深深地望了衛珩一眼。
他的確生得太好了,望上一眼,甚至讓人無端臉紅,雖然他神色陰沉,但絲毫不影響他出色的容顏,要不是因為衛家不受皇帝待見,只怕現在這說親的媒婆能踏破衛家門檻吧?
衛珩沉吟片刻,「嗯」了一聲。既然和寧郡主待人都是這樣好的,那麼也就不足為奇了。
紫蘇笑著看他,「那衛公子是怎麼看我家郡主的?」
「郡主很好,除此之外,並無其他看法。」衛珩淡淡說道,眉宇間又攏上了陰鬱之色。
紫蘇不便再問,又想到今日郡主看著衛珩臉紅了好幾次,略一思忖,尋思著不會是郡主有些別的意思吧?面上還是笑道:「郡主既然說衛公子有什麼需要相助之事便來王府,還請衛公子不要客氣。」
「好。」衛珩頷首,但依舊不打算要請秦婉幫忙。
眼前忽又浮現出秦婉微微紅了臉龐的樣子,耳根隱隱有些發燙,到底還是不動聲色,「煩請紫蘇姑娘替我轉達謝意。」


紫蘇去送衛珩,秦婉自去睡覺了,醒來後看了一眼自鳴鐘,已然快要申時了。
晚上又要守靈,秦婉忙起了身。
老嬤嬤進來一番噓寒問暖,「今日的事,老奴也聽說了,皆是那丫頭極不懂事,待我好生教訓她。」
「老嬤嬤,我總不能一輩子生活在別人的羽翼下面。」秦婉搖頭,「我總有一日是要嫁人的,待到那時,我也只能靠自己。」
老嬤嬤一怔,旋即想到雍王妃已然去了,而郡主自打昨兒個哭昏之後,氣度便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讓她很是心疼。
她抹了抹眼角,「郡主大了,老奴自該放權,只是老奴怕下面這些人,見郡主臉嫩……」
「老嬤嬤不必擔心,明兒個我自會說清楚,沒有緣由做七之時,府上人來人往,見了咱們府上沒有規矩,讓人笑話的道理。」
前世,老嬤嬤處處維護她,這些她都是記得的,所以這輩子她不能再讓老嬤嬤為她這樣操勞了。
老嬤嬤不住點頭,若是郡主能夠獨當一面,王妃在天之靈也是欣慰無比的吧。
見她點頭,秦婉笑起來,引了老嬤嬤坐下,低聲道:「實則,我有一事不甚明白,不知道衛家是怎麼開罪了皇伯父,落到現在和罪臣差不離的地步?」
老嬤嬤聽她問完,眼神都變了變,「郡主,這話……」
秦婉靜默不語,她是真的很想知道衛家何以會變成這樣。前世,她知道衛家是武將世家,也知道衛家沒落了,但後來衛珩橫空出世,又將衛家振興起來。不過如今重生之後,她才發現原來她好多事情始終不清楚、不明白,比如母妃生前答應過會照顧衛珩,比如衛家現在竟然和罪臣差不離。
她想要瞭解衛珩,越多越好。
因是雍王妃的乳母,所以老嬤嬤是看著秦婉長大的,見秦婉因喪母在一夜之間變了不少,氣度越發從容,讓她很是欣慰,但欣慰之中又擔心不已,郡主到底才十三歲呢,王爺臥病,弟妹年幼,一人要撐起偌大的王府,談何容易?
想了想,老嬤嬤起身掩了門窗,低聲說道:「郡主可知道趙王和錢貴妃的事?」
秦婉點頭,「我知道。」
不怪老嬤嬤如此謹慎,在本朝,趙王和錢貴妃母子倆可謂是禁忌,能不提就別提,知情者對此也是諱莫如深。她本也不知道的,但前世阿羽將一枚玉蟾送給太后當做賀禮,誰知太后見了竟氣昏過去,阿羽也因此被廢了世子之位。
那枚玉蟾是趙王的東西。
「郡主知道就好。」老嬤嬤長歎一聲,拉了秦婉的手坐下。「太后當年貴為皇后之時,險些被廢,就是因為趙王的生母錢貴妃。說句大不敬的話,先帝爺委實是昏聵了些,居然為了寵妃要廢皇后,更不說太后當年是半點錯處都沒有。
「為了錢貴妃,先帝不僅要廢后,還要廢太子,若非朝中眾臣齊齊反對,現下也不是陛下登上大寶了,只是雖說沒廢后、廢太子,先帝爺那性子……鬧了一次又一次,太后對於錢貴妃母子倆是恨之入骨,彷彿懸在頭上的大刀,一點鬆懈都不能。後來先帝爺馭龍賓天了,陛下登基第一件事,不就是將趙王和錢貴妃處以極刑了嗎?」
這些過去如今秦婉是知道的,前世阿羽被廢了之後,她就用了一切能夠動用的力量去查出了原因,也呵責了阿羽,但已經回天無力了。
她陷入了沉思,前世的記憶讓她渾身都發麻起來。
老嬤嬤見她輕輕顫慄,忙將她抱入懷裡,輕輕撫著她的髮,「郡主不怕,已經過去了,再怎麼兇險,現在也沒有什麼要緊的了。」不管怎麼樣,也不能讓郡主擔心才是。
秦婉乖巧的笑著,「老嬤嬤,我不怕。」又問道:「那怎麼……」
「當年的趙王妃,就是衛家的姑娘。」老嬤嬤歎道:「為著這層關係,衛家本是世襲國公的爵位,都被陛下給一擼到底,成了庶民,雖並未降罪,但誰又不知道陛下心裡惱著呢。」
衛家竟然跟趙王是姻親?!秦婉大驚之下,臉兒也有些蒼白了,難怪老嬤嬤會得出這樣的結論……有這層關係,說皇帝不討厭衛家,也都是不能的。跟紅頂白、趨炎附勢,不管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都有。
正要再開口,擺在黃花梨木三聯櫃上的自鳴鐘響了幾聲,申時了。
秦婉想了想,「煩請老嬤嬤今夜帶人在王府各處走一走,替我看一看摸個底,明日我也好立立威。」
老嬤嬤稱是不提。


草草吃了晚飯,見天色還早,秦婉想了想,現在母妃沒有了,自己要掌事的首要前提,是要得到父親的認可和幫助,畢竟他才是一家之主。
這樣想著,秦婉便順口問道:「父王怎麼樣了?」
「還病著呢,中午喝了一碗桑杏湯,稍微不那樣咳了。」紫蘇似乎早就料到秦婉會詢問,已然去打聽好了。
微微點頭,秦婉自行往前院去了。
首領太監見秦婉親自來了,忙上前來打了個千,「和寧郡主金安。」
待叫起後,見秦婉憔悴了許多,也是心中酸楚,「郡主可要保重,不要傷了身子。」
「多謝公公提醒。」秦婉頷首,「父王如今可好?我能進去瞧瞧嗎?」
「郡主請。」首領太監想了想,並沒有阻攔。
儘管王爺說了不讓郡主姊弟三人來看,但伺候了王爺這樣多年,他能不知道王爺的心意?王妃現在歿了,王爺心裡不知道多惦念三位小主子呢,加之郡主現下這樣憔悴還來關心父親,他看了也心疼,要是無視了這份心意,他就是昧著良心了。
屋中彌漫著一股藥味,因為傍晚之故,屋中晦暗不明,楠木多寶槅上擺著的白釉長頸花瓶也泛出昏黃的色彩來。
床上躺著一個三十餘歲的男人,他面白無鬚,生得是風流倜儻、玉樹臨風,加之這個年齡,很有男性的魅力,正是秦婉的父親雍王。饒是雍王在病中,也不影響他的俊朗,難怪秦婉姊弟三人都生得那樣好了。
「父王金安。」秦婉不太喜歡藥味,前世她纏綿病榻已久,每次吃藥的時候,她都覺得自己離死亡又近了一步,是以她屏息凝神,向雍王行了個禮,「婉兒來看看父王。」
雍王睜眼,見女兒一襲素衣,髮中綴著銀飾,很是素淨的打扮,就這樣俏生生的立在床榻邊上。
他揮了揮手,首領太監忙搬了張杌子過來請秦婉坐下。
待她坐下,雍王才看著女兒問道:「婉兒身子大安了?不要太過悲傷,妳母妃也不願妳如此。」
因在雍王妃病榻前哭昏了過去,雍王到現在都很擔心女兒的身體情況,妻子已經歿了,要是婉兒再有個好歹,他這個為人夫為人父的,還有什麼面目面對她們?
「婉兒明白,父王也要多多保重身子。」秦婉頷首稱是。
說實話,她對於父親的想法十分的微妙,父王愛母妃、疼愛他們姊弟,她當然是知道的,但前世自己會落得體弱早亡的結局,弟弟妹妹會死在自己之前,這一切的一切都和父親不可謂無關。
父親什麼都好,他也的確是愛重母妃的,但是作為皇室子弟,他最大的毛病就是風流多情,若非如此,前世的雍王府也不會引狼入室。
所以秦婉對於父親的情感是十分複雜的,當然不能說恨,可是若要像前世那樣毫無私心的敬愛,也是再不能夠了。
雍王自然是不知道女兒的心思,他咳了幾聲,摸著女兒的腦袋,「婉兒就不要操心了,父王已然上書,呈給妳皇伯父,求妳皇伯父派人來掌理咱們雍王府的事,一定為妳母妃極盡哀榮。」
話雖如此,但看著女兒和愛妻相似的小臉,雍王還是止不住淚意,濕了眼眶。原本,他和王妃還說定,等到身子好了,要一同帶著孩子們去遊山玩水,一年之後再回來,但現在一切都成空了。
秦婉心中酸楚,見父王眼底淚光浮動,也差點忍不住。
首領太監忙勸道:「王爺和郡主節哀才是,王妃娘娘在天之靈也不願兩位如此傷感呀。」話是這樣說,但首領太監也難免覺得悲傷,雍王妃是個賢良的人,待下寬和,很得下人的心。
想到自己的來意,秦婉自覺不該耽於傷感,母妃再也回不來了,但是她和弟弟妹妹還要繼續活下去,她這輩子還要嫁給衛珩,且要以和寧郡主的身分嫁到衛家去,還要給衛珩生好多好多孩子,所以,她不會再像前世那樣當個單純不知事的乖乖女了。
思及此,秦婉說:「婉兒知道父王疼婉兒,只是母妃的喪儀之後呢?父王有一年的杖期,期間不得娶親,咱們府上連一個側妃都沒有,侍妾們都上不得檯面,等到母妃的喪儀之後,也要皇伯父派人來管咱們王府的事?」
雍王靜默,婉兒這話有理,府上沒個掌事的人也不像樣子,若由宮中的人掌事,那麼雍王府還是雍王府?作為皇帝的同母弟弟,雍王當然也不想一點隱私都沒有,這樣毫不保留的暴露在皇兄的目光之下。
這樣想著,雍王柔聲問道:「那婉兒的意思……」
「婉兒願意試試。」秦婉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的想法告訴了父親。
雍王大驚,「妳能嗎?妳還小,只怕撐不起這偌大的王府,若是因此敗壞了身子,可又怎生是好?」
「婉兒是長女,母妃去了,自該為父王分憂。」前世她就是什麼事情都不管,最後給人糊弄到了頭上都不知道,這輩子當然不能重蹈覆轍了,「且弟弟妹妹們都還小,女兒更不能放任不管。」
見她分外堅決,雍王也有幾分語塞。自打愛妻離世後,女兒怎麼變了這許多,往日雖然性子溫和,但任性起來那可是讓人頭痛不已的,現在她連一句孩子氣的話都沒有說過,讓雍王很是心疼,又見她為了王府要站出來掌事,雍王更是心疼得要命。
大掌撫著秦婉的後腦杓,「妳若是執意如此,就去吧,只是不要強撐著。」又對首領太監說:「你吩咐下去,若有人仗著郡主年輕,想糊弄郡主,不拘是誰,先打二十大板再說。」
見父親應允,秦婉喜不自勝,又向其道謝。
雍王搖頭,歎了口氣,「妳要出面掌事,父王明白,妳來日也是要嫁人的人。咱們天家的女兒從沒有輕易委屈的,勢必要嫁到大戶人家做主母,妳先練練手也好。只是婉兒,妳若是因此不顧自己身子,那就只此一次,再沒有往後了。」又捏了捏女兒的小臉。
父親是個好文墨的人,因為握筆而成的薄繭,硌得秦婉臉上嬌嫩的肌膚隱隱發紅。
「瞧妳憔悴了好些,可要好好的吃飯,縱然想念妳母妃,但守靈的事,不要日日都自己親力親為,姑娘家還是稍稍豐腴一些好,不要太瘦了。」
秦婉的確屬於偏瘦的類型,前世她身子不好,自然消瘦,嫁給衛珩之後,衛珩每一日變著法子給她弄好吃的,好不容易才長胖了一些。那時秦婉問他,「要是我就這樣胖下去,你會嫌棄我嗎?」
衛珩說:「豐腴些才好看,我又怎會嫌棄妳?若有一日,我老了,抱不動妳了,婉婉可不要嫌棄我。」
其實衛珩是在哄她高興罷了,秦婉曾經見過衛珩練武,他連幾百斤的東西都能不費吹灰之力的舉起來,更不用說她了。
前世的情景和現在雍王的話重疊在一起,秦婉有些動容。不管怎麼樣,父王還是父王啊,還是她的親生父親。
微微抿出一個笑容來,她道:「婉兒知道,謝父王關心。」
第三章 雷霆的手段
伺候雍王吃了藥,秦婉從前院回來,燒了黃昏紙,給母妃守了半夜的靈,又撐不住的回去睡了。
第二日自鳴鐘剛響了七下,秦婉就起身了。
杜若一面給她佈菜,一面說:「郡主,老嬤嬤昨兒個送來了一份名帖,只是郡主累了,就今日再給郡主瞧。現下府上管事的都在外間候著了,郡主可要吩咐什麼事?」
將名帖匆匆看罷,秦婉露出笑容來,老嬤嬤到底是老嬤嬤,跟在雍王妃身邊這樣久,全然不是吃素的,將府上的事摸了個大概。
她笑著,好像一個得了糖吃的小孩子,笑容中透著幾分狡黠,「我不吩咐什麼事,不過是要立威而已。」
因各處掌事的太監女官都已經在外面等候了,秦婉也不好讓他們等太久。重活一世,她決定自己也要有一些手腕,母妃之所以能被下面的人敬著,源於她恩威並重,秦婉自認也要學上一些。
草草吃了幾口,她將名帖交給身邊的紫蘇,起身出去了。
女官和太監們都在外間等候,看著紫蘇和杜若簇擁著秦婉出來,連忙躬身問安,「郡主金安。」
秦婉一面落坐,一面說:「起來吧。」
眾人稱是,起身後鴉雀無聲。
待秦婉坐下後,老嬤嬤上前說:「各處掌事的都在這裡了,郡主有什麼事要吩咐?」看著自家郡主坐在紫檀木雕龍羅漢床上,她本就身形單薄,一襲素衣的坐在那裡,實在很難讓人認同她瘦弱的小肩膀能夠撐起雍王府來。
嘴角含笑地望了老嬤嬤一眼,秦婉示意她不用擔心。前世之時,她什麼都不管,但後來才知道在俗事上一竅不通並不是值得驕傲的事,相反的,會讓人被糊弄,被人繞著彎兒整了一頓還以為對方是在為妳好呢。
「母妃新喪,父王又臥病不起,我只好出來掌事了。」秦婉也不多廢話,單刀直入的說:「我還年輕,很多事情上的確不懂,還要仰仗各位。母妃乃是親王妃,喪儀非同小可,這幾日還在停靈,弔唁之人也少,待做七開始,各府權貴、誥命都會往來,咱們不能讓人笑話。」
眾人稱是,可不少人暗自腹誹,王妃還在的時候,郡主也不過是個嬌氣的小姑娘,現在倒是變了個人似的,還知曉說這些。
見眾人並不多說什麼,秦婉微微一笑,「既然咱們不能讓人看了笑話,就先要立起自己的規矩來,不然不用等到別人笑話,咱們自個兒就能成一盤散沙。」說到這裡,她笑起來,「我昨兒個守靈無暇,請老嬤嬤替我在府上轉了轉,我都不知道咱們府上原來晚上這樣熱鬧,管祭器的不去管祭器,該添香油黃紙的不添香油黃紙,你們這樣行事,過幾日各府皇親來豈不怠慢?」
她聲音不大,甚至還含了幾分笑意,但讓下面站著的太監女官們額上冷汗都泌了出來。老嬤嬤跟在王妃身邊多年,雖然不像他們有品級,但素來是說一不二,又有自己的章法,儼然是王府的總管事,本來想著,王妃歿了,老嬤嬤肯定也沒了權力,所以她說話有些膽大的索性不聽。
昨兒個王爺的話下來,他們倒聽進去了,想著再快活最後一日,明早就將下面整頓了,豈料郡主發作得這樣快,一點鬆懈的機會也沒給,可別指望老嬤嬤會替他們藏著掖著什麼事。
偏偏現在王妃歿了,上面沒個轄治的,自然就鬆懈下來,本分以外的事絕不去做,忙著偷奸耍滑,這下可算是給郡主抓個現行了……
秦婉環視一圈眾人的神色,見或有坦然處之的,或有額上冷汗都快滴下來的,什麼樣子都有。她再轉頭看了一眼紫蘇,後者忙取了名帖出來,將上頭的內容一一念了起來—— 哪一房趁著夜色摸骨牌,哪一房都下鑰了還在到處晃悠,哪一房吃多了酒不做事不說,還罵罵咧咧的。
待念完了,紫蘇將名帖闔起來,對秦婉行了一禮,「郡主,念完了。」
秦婉含笑點頭,太監女官們的神色更是好看了,有幾人已然臉如豬肝色,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每一房是誰在管的?」秦婉淡淡問道:「自己站出來。」
有不少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奴才該死!這等刁奴,奴才實在沒想到他們竟然會如此怠忽職守,還請郡主消氣,奴才往後一定多加約束。」
郡主剛剛掌事,手段如何也不知道,萬一聽了老嬤嬤的教唆,要重罰他們可怎生是好?郡主可是太后的心尖兒,就是罰重了他們也不敢喊冤啊!
一時間院子裡盡是求饒聲,前世秦婉還真沒見過這樣的陣仗,這些太監女官們,在自家那好繼母進門之後,一味的逢迎巴結,久而久之,倒是他們姊弟三人成了討嫌的。眼下這些自命不凡的掌事太監女官們跪了一院子,只有幾個人底下各房沒有出樓子,坦然的站著。
秦婉心中湧出了一股子快慰,也不說話,讓杜若給自己端了一碗白開水來,又命紫蘇去看看秦羽和秦媛是否醒了。
老嬤嬤頂著一張波瀾不興的臉,冷眼看著這些平日裡不可一世的太監女官們。王妃歿了,若不是為了郡主,她也不願出來掌事。
那日她早就吩咐下去了,別以為郡主年輕臉皮薄就想糊弄郡主,結果這些人沒幾個聽的,現在知道跪在地上求饒了,早幹什麼去了?更不說沒一個有擔當,全將事情推到底下人頭上去,當時她可是讓人吩咐了這些掌事的太監女官們,可沒有一句話是直接傳給下面去。
好幾人跪在地上,頭磕得「咚咚」直響,但磕得眼睛花了都沒聽到郡主叫起,大著膽子望了一眼,偏偏大部分人都是這個心思,幾個還在磕頭求饒的聽了聲音漸漸低下來,也沒繼續了,外間裡頓時靜了下來。
秦婉一碗白開水都沒喝完,見不少人大著膽子偷偷瞄她的反應,也是笑起來,「怎麼?諸位磕頭的意思就是以為我會心疼你們,而後叫你們起來?」
嘴裡說著「不敢」,這些太監女官們臉都青了,若是往日王妃在的話,現下應該也就小懲大誡一番就算了,沒想到和寧郡主似乎是個面熱心冷的,根本就不管他們啊!
將茶杯放回杜若捧著的托盤上面,秦婉取了手巾擦擦嘴,這才笑起來,「諸位的意思,全是下面怠忽職守,所以才被老嬤嬤逮了個正著?」
眾人忙稱是,死道友不死貧道,不說全部責任推下去,但大頭也不能自個兒擔著啊。
秦婉點頭稱是,「這倒是很有道理,不過怎麼這幾人管的人就沒有出紕漏?」
跪在地上的人原本鬆了口氣,被這樣一問,也不敢當面得罪同僚,紛紛緘口不言。
「出了事就只知道往別人身上推,我只知道上行下效之理,你們定然也不是什麼好的,不然怎的旁人不犯這些錯?」秦婉對於眾人的說辭只覺得好笑不已,「昨兒個父王怎麼說的?你們全都不長記性,我幫你們長長記性,父王說,敢糊弄我的先打二十大板。若再敢犯這樣的錯,我就將你們送回殿中省,讓慎刑司好好管教你們一番。」
外間裡頓時一片哭爹喊娘,但粗使婆子們立馬上前,將其堵了嘴,拉到二門外去打板子了。
紫蘇又回來,說是雙生子已然醒了,正吃飯呢。
秦婉決定去看看弟弟妹妹,前世她就是忽略了對弟弟妹妹的管教,性子一旦養成了,再想扳回來就難了,像是阿羽一樣。
幾個沒有被罰的太監女官見了這情景,心中無比慶幸,好在自己聽了老嬤嬤的話,不然現在被打板子的就有自己了。
不過也實在想不到,自家郡主素來是個溫和的主兒,又是個孩子性子,今日竟然這樣有手段了。
急著去看弟弟妹妹,秦婉命紫蘇抓了金瓜子,一人一把,賞給這幾個正暗自慶幸的太監女官。
秦婉是個賞罰分明的人,這幾日因為母妃離世,府上沒了主母,行事無度的情況下必然生亂,總有些不省心的趁機惹事,而這幾人將自己和下人約束得很好,自然該賞。
出了院子,隱隱還能聽見二門外有板子打在屁股上的響亮聲音,還有被堵在喉中的痛呼。秦婉很是淡定,這些人渾然無視了規矩,自然該罰,所以她罰得沒有一點愧疚感。
想到前世落魄之時,這些奴才都敢欺壓到她頭上來,秦婉不禁握緊了手。
她就是要府上所有人知道,不管以後是誰入主雍王府,變成下一個雍王妃,她和弟弟妹妹都是這府上名正言順的主子,想要糊弄她,那是門都沒有。


二門前本就人來人往,不少人見府上有些小權勢的太監和女官都被綁在長凳上打板子,也是直了眼,紛紛明白郡主這是要大刀闊斧管管府上的事了,忙回去告訴相熟的人。
一傳十十傳百,不過一個時辰,雍王府裡就人盡皆知了,還想著要偷懶耍滑的人都老實了—— 試問連在主子跟前得幾分青眼的太監女官們都能被打板子,他們哪還有臉面去跟郡主耗?
雍王府上的人擺正了態度的時候,秦婉正坐在秦羽和秦媛身邊,兩個小的不過三歲,很是淘氣的年齡,但現在雙雙捧著小碗,大口大口的吃著小碗裡的胭脂米粥。
不多時,小碗就都見了底,摸著圓滾滾的小肚子,秦羽拿了手巾擦了嘴,伸手要秦婉抱,被秦媛尖聲叫著打斷—— 
「姊姊抱媛媛,媛媛比阿羽先吃完。」
秦羽立馬不樂意了,率先爬上姊姊的膝上坐定,「妳胡說!妳胡說!」
噘著小嘴,秦媛氣哼哼的上前,要把秦羽拉下來。
秦羽氣鼓了包子臉,小短腿兒一蹬,從秦婉膝上下來,挺著小胸膛就跟秦媛開始吵嘴。
秦婉哭笑不得的坐在紫檀嵌竹絲梅花式凳上,看著弟弟妹妹從一個字兒、一個字兒往外蹦的逗趣式吵嘴,變成比嗓門的哇啦啦亂叫式吵嘴,一手一個捂住了嘴,「又沒了規矩?」
兩人這才噘著嘴停住了聲音,一邊一個挨著姊姊坐下。
好不容易安靜了,秦婉輕撫著他們的小腦袋,兩人現在都還這樣小,一切都還來得及,她有足夠的時間教養他們。
又有人打了簾子進來,帶來幾分早春的薄寒之意,「郡主,宮裡又打發人來了,陛下和太后很惦念咱們府上呢。」
「知道了,不必回話了,我一會子便進宮去。」
趁著還沒有開始做七,還有些時間能夠進宮去跟皇祖母和皇伯父請安。
前世讓秦婉痛心的是透支了皇伯父和皇祖母對她的喜愛,導致後來的局面失控,如今好不容易能重來一次,她當然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
她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和寧郡主,以後也會一直如此。
說完後,自有人去料理出行需要用的東西。
雙生子則睜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珠兒,「姊姊,咱們要進宮去嗎?」進宮就可以見皇祖母、皇伯父還有皇伯娘了,最要緊的是,皇伯娘會給他們好多好吃的。
到底是年歲小,對於死這個字眼,他們的理解還算不上深刻。
看出兩人眼中的歡喜,秦婉蹲下身子,「走吧,姊姊帶你們進宮去。」


皇宮金頂朱牆,遠遠望著,就覺得肅穆而威嚴,前後兩輩子,秦婉對於這裡很是熟悉。
坐在馬車上,有人例行公事的問了是誰,得知是和寧郡主後,就直接放進去了。
未走出多遠,馬車外面響起尖利的聲音,「和寧郡主,小世子,媛姐兒,奴才奉太后旨意前來迎接,煩請三位換了輦車,隨奴才去懿寧宮吧。」
秦婉忙抱了弟弟妹妹下車,那輦車是用沉香木打造的,離得尚遠就能聞到一股子幽香,裝飾也十分華美,是太后用的鳳輦。
在鳳輦上坐定,這才有人推著輦車往懿寧宮去了。
懿寧宮乃是太后的寢宮,宮殿很大,宮苑之中奇花異草,小池澄澈,假山嶙峋,池中還有多年的錦鯉,條條肥壯。
宮殿坐落在三尺高的玉階之上,剛上了玉階,已然從中迎出來一人,不由分說就將秦婉抱在了懷裡,淚水漣漣,「我苦命的婉兒啊—— 」
被來人這樣抱在懷裡,秦婉難免有些動容,前後兩世,皇祖母都是這樣的疼愛她。
咬了咬舌尖,秦婉壓下淚意,不動聲色的抽身離開太后的懷抱,行了一個福禮,「給皇祖母請安。」
面前的太后一身石青色琵琶襟常服,髮中戴了幾樣首飾。雖然此時含了熱淚,但行止間自有貴氣。
雙生子乍一見了皇祖母,也都親親熱熱的想要撲上去,但聽了姊姊的話,便有樣學樣的行了個禮。
「不要這些虛禮了。」太后扶了秦婉,徐徐看過姊弟三人,雙生子年幼,雖然傷感,但到底對死亡也沒有太深刻的認識,而秦婉卻是結結實實的憔悴了許多。
太后本就心疼她,這下看了,心中更是難受,拉著孫女兒便往主殿之中而去,邊吩咐道:「去端些冰糖燕窩來,郡主愛吃。」
「祖母,祖母。」秦媛邁著小短腿拉住太后的手,「媛媛也想吃……」
她仰著小臉兒的樣子很是可愛,因雍王妃去世,太后當然也很傷感,可見了她這小模樣,還是不禁笑起來,「好,多給媛媛和阿羽拿些菱粉糕和栗子酥來。」
兩人到底年歲還小,聽了有糖吃頓時喜不自勝,邁著小短腿就自己去殿中了。
秦婉忙命人跟上去,別讓兩人摔了。
太后在後面拉著秦婉的手,歎道:「苦了妳了。現在妳母妃撒手去了,父王又病著,妳一人怎麼撐得起來?不如進宮來住吧,皇祖母能看顧著你們姊弟,心裡好歹好過一些。」
前世,雍王妃去世後,太后也是要求秦婉姊弟倆搬入宮中,那時候秦婉也沒有想那樣多,便帶著弟弟妹妹們進宮了,哪裡知道一年的孝期之後再回到雍王府,一切都變了味道。
想到前世的悲涼,秦婉覺得骨頭縫裡都在發冷,連忙婉拒道:「皇祖母疼我我知道,只是母妃去了,父王又病著,婉兒就更不該撇下父王,帶著弟弟妹妹進宮來了。府上幾個侍妾上不了檯面,父王一個爺們,也不能隨時操心著後宅的事,婉兒雖不才,但好歹能替父王看顧著府裡面的事。」
太后略一沉吟,也發現了孫女兒和往日有諸多不同的地方,往日的她再怎麼溫和,但還是有孩子氣的時候,但現在談吐也好,行止也是,無一不是從容了起來,讓太后很是欣慰,饒是付出的代價大了些,可也算是一個慰藉吧。
將秦婉領進殿中,雙生子已然共坐一張紫檀木玫瑰紋交椅,正取菱粉糕和栗子酥來吃,見兩人進來,便滑下來,端著小碟子拚命舉高,「皇祖母吃,姊姊吃。」
見兩人這樣有心,太后和秦婉各吃了一塊菱粉糕和栗子酥,這才分坐在主位和左下首第一位。
又有太后貼身伺候的宮女鳳鸞捧了冰糖燕窩來,秦婉向其道了謝,又環視一圈殿中,狐疑道:「夷光不在?」
「上學去了。」太后親切的笑起來,示意她趕緊將燕窩吃了,「一會兒下學了就回來,可不敢讓她知道妳來了,不然會蹺課回來的。」
點了點頭,秦婉自行吃著碗裡的燕窩。
當年皇帝剛登基,將趙王處以極刑之後,偏生有趙王的忠實擁護者起兵,就派遣了大將宋將軍去平叛。叛亂是平了,但宋將軍傷重不治而亡,宋夫人則早已去世,獨留了宋夷光一個女兒,太后憐惜宋夷光是忠臣之後,做主將其接入宮中撫養。
前後兩輩子,宋夷光和秦婉關係都很好,前世宋夷光遠嫁之後,秦婉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到最後也只從衛珩口中得知了關於她的隻字片語,更多的連打聽都打聽不到。
吃了半碗燕窩,秦婉推說吃不下了,鳳鸞關切的看著她。
「郡主多吃一些吧,郡主本就瘦弱,現下為了雍王妃的事又清減憔悴了許多,不說陛下和太后,就是老奴看著也心疼啊。」鳳鸞也算是將秦婉看著長大的,對於她現在的憔悴樣子很是心疼,生怕她再瘦下去,會生起病來。
「正是這個道理。」太后也說道:「婉兒若是不吃,祖母可就惱了。」
秦婉無奈,只好將剩下的半碗吃完了。
太后見狀才露出笑容來,「妳方才的話也是有理,妳這樣心疼妳父王,祖母倒也不好說什麼了。但妳母妃才去,難保奴才們不會趁亂糊弄妳什麼,不如妳將鳳鸞帶去,我也好省省心。」
「鳳鸞姑姑是貼身伺候祖母的,由我帶去怕是不好。」秦婉婉拒了太后的好意,她已經不是前世那個別人說什麼她就信什麼的和寧郡主了,行事都會有自己的考量。
「說到奴才,今兒個才罰了一群奴才呢!趁著母妃歿了,王府裡沒個掌事的人,他們倒是尸位素餐起來,也不約束下人了,反倒給下人撐腰呢。婉兒沒有太生氣,只命人將其全綁了,推到二門外打板子去。」她一邊說,臉上一邊露出撒嬌的神情,「婉兒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還請祖母替婉兒說說。」
「做得對。」見她似有些迷茫,太后對她憐惜更甚。
這個孫女兒一向是她的心頭肉,恨不能藏起來,一點委屈都不讓她受,偏偏這些奴才們竟然敢糊弄她了,讓太后很是生氣。
「鳳鸞,一會子讓殿中省再撥些奴才去雍王府,將這些不省事的全部換掉,別仗著郡主年輕,就要欺到主子頭上了。婉兒也不要怕,往後再遇到這樣的事,只管重罰,再有什麼事自有祖母給妳兜著。」
知道祖母要給自己張目撐腰了,秦婉很是歡喜,起身再拜。
想到前世最後的結局,和現在的情況再一比較,秦婉越發覺得自己應該珍惜。她前世犯的最大錯誤就是太高估自己了,皇祖母、皇伯父疼她不是義務,是因為願意才疼她的。這樣想著,她抿出一個乖巧的笑容來。
外面傳來太監尖利的通傳聲,「陛下駕到。」話音未落,就見皇帝闊步進來了。
皇帝年過四十,模樣和雍王頗有幾分相似,是個中年美大叔,又因登基已久,身上滿是上位者的霸氣,而他的身邊,跟著一個和秦婉年歲相仿的少女,一張小圓臉,比起秦婉的單薄,她很是健康,笑起來兩個梨渦,甜美的要命。
「皇伯父金安。」秦婉忙起身給皇帝請安,被皇帝虛扶一把。
「不用這些虛禮了。」又細細看著侄女兒因為憔悴而有幾分發黃的小臉,「這幾日可有好好吃飯?」
「有呀。」秦婉乖巧的眨巴眨巴眼睛,「婉兒禁不起餓的,怎麼會不吃飯呢?」
皇帝挑著眉頭看她,明顯並不相信她的話。
雙生子也上前來跟他請安,皇帝一一捏了捏兩個小的軟乎乎的小臉,很是受用。
他坐到太后身邊道:「兒子聽說婉兒進宮來了,索性來看看。」又咳了一聲,「兒子在半道上遇到了夷光,將她一起帶了回來。」
那小臉圓乎乎的少女就是宋將軍的遺孤宋夷光,聽了皇帝這話,她不樂意了,「明明就是陛下派人到學裡來跟我說阿婉進宮來的……」她說完,又重重的點了點頭,沒錯,就是這樣,她可沒有胡說。
皇帝尷尬的咳了一聲,心道簡直是白疼這個小丫頭了。
太后立時橫了他一眼,「陛下也越來越沒有輕重了,夷光還在上學,陛下竟然讓她蹺客?」
「兒子、兒子只是覺得,夷光肯定是想念婉兒的……」
因為宋將軍戰死之事,皇帝覺得對宋家有愧,是以多疼了宋夷光一些。雍王妃忽然去世,想著夷光不可能不擔心秦婉,自然就將她接了一起過來,哪知道這小丫頭一點眼力都沒有,反倒在太后跟前將他賣了。
這理由倒也差強人意,太后如斯想著,也就放過了兒子。
那頭宋夷光已然抱著秦婉開始哭,那淒淒慘慘的樣子讓秦婉都有了一絲錯覺,彷彿去世的是宋夷光的母妃一樣。
她哭著哭著,還打了一個嗝,讓秦婉更是哭笑不得。
宋夷光哭得小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抽抽噎噎的說:「阿婉,咱們都好可憐。」她說著,又要開哭,卻被人將她和秦婉隔開,低頭一看,雙生子噘著嘴,一邊一個抱住秦婉的大腿,各伸出一隻小手推她。
「不許妳抱姊姊。」
喲,這兩個小的還吃醋了。
秦婉好笑萬分,牽著弟弟妹妹坐下,這才跟宋夷光說話。
第四章 賜湯沐邑三千
因為親自守靈,秦婉睡眠不足,臉色實在不好看,和宋夷光坐在一起說話,也時不時的打呵欠。
太后望了皇帝一眼,低聲道:「陛下也看見了,你弟弟現在臥病在床,阿羽和媛媛還這樣小,整個雍王府都壓在婉兒肩上。她才十三歲,母親剛去,便要擔起母親的喪儀和整個雍王府,今日來之前,還發落了幾個不長眼的奴才,難保往後無人欺她年輕。」
看著秦婉這些日子又消瘦了幾分,皇帝也是長歎。
秦婉自幼就乖巧可愛,又是個溫和性子,有時候縱然任性,但也不過是小女兒的嬌慣之姿罷了,是以上至帝后太后,下至如總管太監、掌事宮女一類的人都是疼愛她的。自己疼了十幾年的小姑娘越發的清減,讓皇帝也很不好受,儘管是天子,亦是不能讓死人復生。
沉吟片刻,皇帝轉頭對總管太監吩咐道:「傳旨下去,賜和寧郡主湯沐邑三千。」
三千湯沐邑,在大熙朝可是親王的分例了,這樣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賜給了和寧郡主,讓總管太監含笑,陛下果然還是最疼郡主的。正要吩咐下去,皇帝又說—— 
「庫裡還有些雪參和鹿茸,全拿來給郡主帶回去,這樣子日漸消瘦也不是法子,多吃些進補,再從御膳房撥幾個廚子去雍王府,好好照顧雍王爺和郡主。」
本是正在跟宋夷光說話,秦婉被皇帝的大手筆給唬了一跳,耳根隨即熱了起來,那可是親王分例的湯沐邑,現在的她,都和父王都比肩了。
秦婉連忙起身道謝,皇帝擺手示意她坐下。「下次婉兒進宮來的時候,若是還瘦了,皇伯父可要生氣。」
乖巧的應下了,這幾日接連沒有睡好,她吃的又不多,自然看著就瘦了下來,現在皇帝為了讓她長胖一點,那可是無所不用其極,這架勢只怕連早膳都要人參燉雞湯了。
「什麼湯?」秦媛聽不懂,拉著姊姊的衣袖,「好喝嗎?媛媛也想喝。」
眾人忍俊不禁,皇帝朗聲笑道:「好,待媛媛長大些了,皇伯父也請妳喝湯好不好?」
「媛媛想喝跟姊姊一樣的湯。」秦媛仰著臉兒,嗯,姊姊喝的湯她也想嘗嘗,肯定很好喝。
皇帝給小侄女逗得直笑,旋即親自將她抱起來,「好,等咱們媛媛長大了,也封成郡主,和姊姊一樣好不好?」
秦媛乖乖點頭,「好。」
秦婉看著這一切,心中萬分動容,上輩子她並未被賜湯沐邑,現在的發展已經不一樣了,勢必不會再讓前世的事情重演。


又和眾人說了一會兒話,秦婉便帶著弟弟妹妹們告辭了。
雙生子在懿寧宮吃了個飽,不多時就打起瞌睡來。
秦婉撫著兩人的小臉,長歎了一口氣。現在,應該不會再出現前世的事了,弟弟和妹妹她定要親手保護起來的。
馬車晃晃悠悠的行駛著,早春略帶了幾分寒意,秦婉靠在馬車上,也是昏昏欲睡,不知不覺中馬車忽然停下,秦婉驟然驚醒。
紫蘇從馬車的外間進來,低聲道:「郡主,是衛公子,郡主可要和衛公子說說話?」
一聽到是衛珩,秦婉的耳根頓時熱了起來。雖然她知道,她和衛珩已經不像前世那樣是夫妻了,但是這並不妨礙她掛念衛珩。這兩日沒有睡好,她偶爾發怔,也是會想到前世衛珩對她的百般呵護。
前世,雖然衛珩是個武將,孔武有力,但對待她是極盡溫柔的。當初她被繼母害得身敗名裂,年過二十了都無人問津,是衛珩以赫赫軍功相換,娶她過門,那時秦婉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認為衛珩不過是將她當成物件,然而婚後衛珩待她很好,好到了連嘲笑過她的貴女都無比羨慕的地步。
她體弱多病,是根本不可能為衛珩生下孩子的,不過衛珩似乎並不在意這點,只是捧著她的小手,柔聲哄她,「無礙,咱們以後過繼一個來就好了,婉婉不要再說為我納妾的話了。」
想到前世的事,她羞得滿臉通紅,紫蘇本是進來傳話,見自家郡主羞得連白皙細膩的脖子都發紅了,也是直了眼。郡主不會真的喜歡上這位衛公子了吧?若不是喜歡,她都不知道要怎麼解釋現在郡主這嬌羞的模樣。
秦羽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見姊姊臉上一片火紅,都嚇懵了,「姊姊發燒了?」
秦婉如夢初醒,忙笑道:「沒有,姊姊想到了一些事。」又囑咐紫蘇、杜若看好雙生子後,自行出了馬車內間。
推開門,見馬車前的確立著一個少年郎,他生得很是好看,鬢如刀裁,面如冠玉,只是眉目間縈繞著些許陰鬱的氣質,見到她來,他才微微露出幾分笑意。
「和寧郡主。」
「好久不見……」秦婉看著他,綻開一個笑容來。
衛珩看得怔了怔。這小郡主似乎總是對他格外的好,不說旁的,僅僅是這笑容,就讓他覺得整個人都開闊起來,全然忽略了秦婉話中的不妥。
自知失言的秦婉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小臉兒登時更為漲紅,她和衛珩昨日才見了面的,現在說好久不見,顯得她度日如年似的。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不禁尷尬了起來,身後的雙生子揉著大眼睛,一屁股坐在姊姊身邊,看著秦婉,又看著衛珩,扭股糖似的纏上了秦婉。
「姊姊,這個大哥哥是誰?」
「他是……姊姊的朋友。」衛家雖然如今沒落了,到底曾經是世家,要秦婉不顧念衛珩的想法是不可能的,但現在雍王府和衛家可以說是沒有任何關係,府上的人對於衛家人還避如蛇蠍,她只能找了個最折衷的說法,將秦羽抱在懷裡坐好,「你們叫珩哥哥就好了。」
沒得到姊姊的抱抱,秦媛小臉拉得好長好長,悶悶的叫了一聲。
秦婉整理了心情,笑道:「衛公子去哪裡?」
「相國寺,去給母親上一炷香。」衛珩聲調波瀾不興,眉宇間的陰鬱經久不散,端詳著秦婉,雖然昨日才見了她,但她的臉色似乎比昨天還要難看了幾分,只怕,柳姨去世的事的確給了她不小的打擊。
他思忖片刻,低聲道:「郡主切忌哀毀骨立,保重自己身子要緊。」
聽了他的關心,秦婉心中泛出甜蜜來,面露羞澀,「不知,我可否和衛公子一同前去?」
衛珩驟然一驚,但臉上的神色很快就穩住了,「郡主不必前去。」皇帝不待見衛家,何必讓秦婉冒著風險隨他去?
「這有什麼?」秦婉笑得十分和煦,「令堂和我母妃是手帕交,這樣的情分,我也該去為她老人家上一炷香,當做是替母妃上的。」說到這裡,她笑意滿滿,一張小臉都多了幾分生氣,向他略一招手,「呆子,快上來,咱們一起去。」
紫蘇和杜若徹底無語了,相視一眼,實在不知郡主什麼意思。衛家不被皇帝待見,一口氣將爵位全給擼了,但是郡主對於衛家的這位公子卻是越發的親暱,縱然有王妃的緣故在裡面,可是郡主這也……
並不知兩個丫鬟想法的秦婉很淡定,又向衛珩招了一次手,後者看著她含笑的小臉,鬼使神差的不忍拒絕她,還是上了馬車。
馬車這東西,在大熙朝來說也算是十分奢侈的存在,在普通的百姓家中是絕對沒有的,能夠使用馬車的人家都是達官顯貴,因此,自衛家因趙王之事被牽連奪爵之後,馬車這東西就遠離了衛珩。
雍王府的馬車是很大的,一道推拉門將馬車隔成裡間和外間,裡間鋪有絨毯,自有軟榻和几案,儼然一間小小的會客廳,外間則是茶水間。
得了秦婉一個眼色,杜若自去沏茶,端了君山銀針給衛珩,「衛公子請用。」
衛珩接了茶水在手,見湯色澄黃,是君山銀針。
上一次秦婉親自給他烹茶,脫口就說出他喜歡君山銀針,今日這侍女也奉上君山銀針,可見秦婉是的確將他的喜好記在心中的。
衛珩抿緊了唇,並不說話,秦婉則面帶微笑,「你不怎麼愛吃甜的,可惜我現在這裡的點心都是甜的,沒你喜歡吃的那幾種,不如你瞧瞧,將就著吃些?」
「不必了,謝郡主美意。」衛珩淡淡說道,心中越發的琢磨不透,秦婉竟然連他不愛吃甜的都知道?
秦婉讓人將各色糕點擺了出來,可將雙生子喜壞了,秦羽坐在姊姊懷裡,要是有尾巴,都能翹上天了,小手不停的指著糕點,紫蘇和杜若自然會幫他取,秦媛則苦兮兮的站在一旁,自然而然的就瞄上了正襟危坐的衛珩,伸開雙手,「珩哥哥抱。」
衛珩低頭看她,眼中微露訝異之色。
秦媛年歲那樣小,哪裡明白這些,大眼睛滿是希冀的看著衛珩。
後者何時和小孩子接觸過,被她那張酷似秦婉的小臉直直的盯著,很快耳根發紅了,心下啐了自己一口,也不知應該如何應對。
見他遲遲不動,秦媛老大不樂意,自己爬到他膝上坐定之後,賣力的跟秦羽搶食。
見衛珩耳朵全紅了,秦婉也是笑起來,「他倆……素來都是這樣無狀的,你不要見怪。」
對上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加之腿上坐著的秦媛活脫脫是小了一號的秦婉,衛珩心慌起來,潮紅漫上了臉頰。
兩個小主子搶食,苦了紫蘇和杜若,兩人分別給雙生子面前的小碟子裡盛滿了糕點,抬頭就見衛珩竟看著自家郡主也紅了臉。她倆相視一眼,實在不知應該說什麼才好了,這世上哪有一對男女平白無故看著對方臉紅的?說不是那意思都沒人相信。
不過兩人何等知趣的人,也不去戳穿這事,心中還想著要將郡主的性子給扳過來,若是短時間內扳不過來,那就只能暫且瞞著王爺了……


一路到了相國寺,此處乃是大熙朝的國寺,而其中的佛光塔供奉了很多人的牌位,大多都是各府權貴的家人。
秦婉一手一個牽著弟弟妹妹,衛珩在前面帶路,一直上到最頂層才停下來。
秦婉進來之時,四處看了看,隨著樓層越高,牌位上的名字就越發的尊貴了,她甚至看到好幾個老國公的名字,而衛夫人的牌位供奉在最頂層,實在是讓秦婉沒有想到。
上了香,衛珩恭敬的行了禮,又將香插入牌位前的香爐之中,回頭望一眼秦婉,見她面露狐疑之色,微微歪著腦袋的樣子可愛得要命,忍不住咳了一聲,低聲道:「母親的牌位被奉入此處之時,衛家還在鼎盛之期,後來雖是奪爵了,卻並未動母親的牌位。」
見他為自己釋疑,秦婉面露微笑,又牽著弟弟妹妹的手,上前去給衛夫人上香。
前世她嫁給衛珩之時,連衛老將軍都作古了,自然更不知衛夫人的事,這輩子才知道,原來婆婆和母妃還有這層關係,所以秦婉的祭拜是恭敬而帶著真心的,感謝衛夫人將衛珩生到了這世上,讓她前世得以嫁給衛珩。
依著秦婉的身分,就算只對牌位點頭致意都是可以的,但她卻行了二跪六叩的大禮。三跪九叩是對天地對君對父對師,二跪六叩已然是極為莊重的禮了。衛珩抿緊了唇,雖不發一語,但心中對於秦婉是萬分感激。
恭恭敬敬的將香插進去,秦婉這才起身,又將撅著小屁股跟著自己一起拜的雙生子拉起來。
衛珩面對秦婉,眉間的陰鬱總算消散了,露出了笑容來,「多謝郡主。」
「你我之間,說謝謝就生分了。」秦婉略紅了臉龐,「況且於情於理,我都應該前來祭拜,畢竟,我母妃和令堂有這樣的關係。」
她笑得很柔順,讓人心生憐惜。衛珩沉默片刻,相國寺之中響起了梆子的聲音,已然是正午了。
秦婉張望了一眼,問道:「我兒時跟著父王母妃吃過相國寺的素齋,衛公子要不要也試試?」
「好。」衛珩點頭。
眾人一起去吃了齋飯。
對於兩個貪吃的小傢伙來說,齋飯太過清淡了,好在兩人今日沒少吃點心,並不餓,跟姊姊蹭了幾筷子素菜就不吃了。而雍王妃剛去世,秦婉的飲食也就順勢清淡下來,倒也是能夠習慣。
衛珩本就不挑食,吃得很快不過動作依舊優雅,秦婉事先就將齋飯多留了一份,等衛珩吃得差不多了,又親自端給他,「多吃些。」
她不過吃了小半碗,衛珩難免有點尷尬,對上她含笑的眸子,卻也不知說什麼好。
秦婉知道他的心思,說:「我往日不是這樣小的胃口,今日在宮裡吃了一碗燕窩,現下不餓。」
衛珩一雙桃花眼微微瞇起,不動聲色的接了齋飯。
秦婉笑道:「男女有別,食量自然是不一樣的,不要為這樣的小事掛懷。」
衛珩靜默不語,吃飯的速度卻慢了下來。他也不知道為何,總覺得跟秦婉在一處的時候,有種莫名的安心感,自己的一舉一動她都會關注,甚至一個眼神,她就知道自己什麼意思……
並不知他想什麼的秦婉現下很高興,她覺得她跟衛珩的關係又進了一步。她一定要跟衛珩打好關係,前世衛珩寵她如珠如寶,這輩子換她來對衛珩好,然後嫁給他,生好多好多健康的寶寶。
待衛珩吃完飯,眾人又在相國寺之中消食散步。
如今是早春,枝椏間有含苞的花,雙生子想摘,但秦婉身高不夠,力氣也不足,兩個小的就瞄上了衛珩,後者也不好拒絕,輪番將他們舉起來幾次後,兩人徹底被衛珩收服,「珩哥哥」、「珩哥哥」的喚個不停,比姊姊兩字都叫得多。
走了一會兒後,秦婉又「順路」將衛珩送回去了,這才將玩累了的弟弟妹妹們哄睡,自己靠在軟榻上小憩。
紫蘇和杜若跟在主子身邊看了幾個時辰,心中很是擔憂,輕聲將秦婉叫醒後,低聲道:「郡主,衛公子的事,郡主是怎麼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想的?」不解她兩人何意,秦婉問道。想到衛珩,她臉兒又微微紅了,「我……沒有什麼想法。」
「可是陛下不待見衛家啊。」紫蘇歎道:「我和杜若在郡主身邊伺候久了,郡主的性子也是看得透透的,說句不敬的話,郡主不是會無緣無故待別人好的,更何況對一個男子這樣好。
「這話原也不該我和杜若來說,可是郡主何必去和陛下硬碰硬呢?若是惹惱了陛下,怕是連郡主也要吃掛落的啊!」
紫蘇和杜若自小就伺候在秦婉身邊了,自然是全心全意為秦婉好的。依她們說,光看衛家公子人品相貌,未必配不上自家郡主,但她們也去打聽過了,當年皇帝陛下以雷霆手段奪了衛家的爵位,衛家至今都還這樣不上不下的吊著。秦婉可是郡主,皇帝的親侄女兒,若是因為和衛家走太近而被皇帝遷怒……
明白兩人的擔心,秦婉轉頭看著睡得正香的弟弟妹妹,搖頭說:「妳們不用擔心,我以為,皇伯父並不討厭衛家。」
她聲調柔柔的,讓紫蘇和杜若面面相覷。若說陛下並非不待見衛家,她們是絕對不肯相信的,因為當年的趙王妃就是衛家的人,若不是不待見,衛家的爵位也不會被擼了啊。
秦婉從來不會說沒有把握的話,若她沒有重生,興許還會相信皇伯父不待見衛家這件事,但是她已活過一世,很清楚的知道,前世的衛珩在迎娶她的時候已經是正二品輔國大將軍了,試問,若是皇帝真的不待見他,會容許他一步步往上爬,直至位極人臣?
儘管不清楚其中的緣故,不過秦婉可以斷言,皇伯父並不討厭衛珩,甚至不討厭整個衛家。
對於郡主的這份信心,紫蘇和杜若相視一眼,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她們兩人自然是相信郡主的,只是若是郡主因為衛家公子的關係吃掛落……
見她兩人還有些顧慮,秦婉笑道:「妳們寬心就是了,我自有分寸。」
前世她失去的東西,這輩子怎能容許再次失去?無論如何,她是不會再讓前世的悲劇重演。


下午就有殿中省的人來,將府上的奴才換了,加之秦婉被賜了湯沐邑,眾人也格外有眼力的上頭說什麼就做什麼,本有些凌亂的雍王府裡頓時就一片井然有序了。
秦婉前世沒有管過王府的事,起先還有些不知所措,但在老嬤嬤的幫助下,很快就抓住了訣竅,越發的得心應手起來。
所謂做七,就是指從頭七之日開始,設出靈座,供木主,每日哭拜,早晚供祭,每七日做一場法事,直到七七之後。
也從頭七之日開始,各府弔唁之人絡繹不絕,加之雍王府是一等一的皇親,故此往來之人更多,朝中不少人本以為是皇帝和太后指派了人來理事,等到看到臉上還有嬰兒肥、帶著些許稚氣的秦婉迎出來,不禁紛紛面露讚賞—— 難怪陛下和太后這樣疼和寧郡主,郡主是完全當得起的。
因頭七、三七和七七乃是大七,顯貴們來往不絕,王府裡又只有秦婉掌事,為免外孫女兒操勞過度,縱然十分掛念,雍王妃的母親柳老太太還是按捺住了心情,待二七之日方才領著柳家上下來到雍王府。
這幾日接連操勞,秦婉眼底烏青很重,在臉上撲了一層粉,掩蓋住倦色,這才換了素衣往堂中去了。
柳家人已然等在其中,為首的一人身著鴉色褙子,一手拄著龍頭拐杖,身邊或坐或站了幾個男女,秦婉的舅舅柳重錦坐在柳老太太身側,另一邊立著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容色溫潤,見秦婉出來,向其點頭致意。
「婉兒。」
秦婉露出幾分笑容來,目光不自覺的就移到緊緊站在柳老太太身邊的女子身上。
這女子看起來也不過十八、九歲,杏眼桃腮,雖僅僅是中上之姿,但不得不說,她有她獨特的優勢,至少這個優勢在雍王爺跟前是絕對管用的—— 她的輪廓和去世的雍王妃十分相似。
心劇烈的顫抖起來,秦婉握緊了手,指甲刺在掌心上,才勉強能夠壓抑住這份恨意。前世,就是這個女人入主雍王府,而後一步步蠶食,將她和弟弟妹妹們逼上死路的。
她的好表姨。
孟嵐也注意到秦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動聲色的一笑,「婉兒是不是想念表姨了?」
秦婉並不回答她,先給柳老太太和柳重錦請了安。
柳老太太已然老淚縱橫,將她抱在懷裡,「苦了妳了……」女兒這樣撒手去了,雍王一病不起,這外孫女也不過十三歲,要看顧兩個弟弟妹妹,還要撐起這偌大的王府,讓她這做外祖母的很是心疼。
「婉兒不苦。」要說對於母親離世無動於衷定然是不可能的,但秦婉現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耽於傷感於事無補,不如儘早振作。
秦婉說罷,又對著方才跟她打招呼的少年郎,她的表哥柳穆清笑道:「表哥。」
儼然是其樂融融的場景,但孟嵐方才的話,卻被秦婉全然無視了,這讓孟嵐很是驚訝,往日秦婉和她關係很好,就算受輩分所限,可秦婉待她仍十分親暱,從未有過像現在這樣置之不理的情形。
這樣的落差讓孟嵐很是懊惱,又一次笑道:「婉兒多多保重身子才是。」
仰著臉兒看了她一眼,秦婉只是點了點頭,「多謝。」畢竟如今沒有前世的事,她不願讓外祖母覺得她盛氣凌人。
儘管如此,心中澎湃的恨意一點都不能消減下去,若非孟嵐,前世的她還可以和弟弟妹妹們把酒言歡,或許她不會嫁給衛珩,或許她會有另外的夫君,但是那種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又無可奈何的感覺,渾然是椎心之痛。
這不鹹不淡的態度讓孟嵐剩下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只能面露幽怨之色的看著秦婉。
秦婉心中冷笑連連,前世自己就是什麼事兒都不管,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還跟眼前這個蛇蠍婦人交情非泛泛。當初在父王說要迎孟嵐入府的時候,她和弟弟妹妹還表示了歡喜。
也是她太傻,真以為孟嵐會將他們當做親生子女,畢竟是自己的「表姨」啊。
起先倒還好,但後來孟嵐有孕,生了孩子之後,秦婉就發現自己身子開始出問題了,她本就算不得強健,怎知咳疾經久不癒,甚至咳出了血。再後來,阿羽給孟嵐教唆歪了,媛媛也漸漸被人孤立。
想到前世阿羽將一枚玉蟾獻給太后做賀禮,將太后當場氣昏了過去,纏綿病榻不久就薨逝了,秦婉讓人去查後才知道,這是孟嵐的意思,她不知如何得到了趙王的東西,轉而嫁禍給阿羽,讓阿羽至此被徹底厭棄,雍王世子的位置也落到孟嵐兒子手中。
最後,阿羽死了,媛媛也死了,柳家給孟嵐害得家破人亡,秦婉自己如同死人一樣,被養在雍王府之中,成了孟嵐立牌坊的工具,直到衛珩從邊疆凱旋歸來,將她娶走。
所以,此時面對孟嵐這樣略帶了幾分幽怨的神色,秦婉視而不見,若依了她,她現在就想命人將孟嵐亂棍逐出雍王府。
她扶了柳老太太起身,「外祖母這邊來。」對孟嵐視而不見,逕自走了。
她的身後,孟嵐氣得臉色蒼白。她是個孤女,在父母都身亡之後,前來投奔姨媽柳老太太。柳家是大熙朝的世家之一,吃穿用度無一不是最為精細的,讓孟嵐對於這樣的生活產生了無止境的嚮往,表姊嫁給雍王,成了雍王妃,雍王一表人才又風流多情,讓她自幼就萌發了對於雍王的情愫。
她為什麼不能嫁到王府之中?更何況現在表姊死了,總不能讓雍王鰥居到去世吧?她一直看著秦婉三姊弟的生活,她的孩子往後也要過上這樣的生活,就算是用搶的,也一定要得到。
第五章 孟嵐的招數
扶著柳老太太,秦婉乖巧的和外祖母及舅舅說著話。
見她談吐變得從容,這讓柳老太太和柳重錦很是驚喜,但想到是因為雍王妃去世才讓這孩子成長起來的,難免又想落淚。
在靈堂為雍王妃上了香,柳老太太老淚縱橫,她唯有這一個女兒,現下還歿了,讓老太太怎麼不傷心?更何況女兒留下的孩子都還算不得大,來日的路又該怎麼走?
靈堂之中一時哭聲大作,念及自己重生而來,卻連母妃最後一面也不曾見到,秦婉鼻子一酸,也幾乎淌淚,又見雍王撐著病體出來,忙去扶他,「父王怎麼出來了?萬萬保重自己身子才是。」
「無礙。」雍王這些日子臥病在床,面容難免憔悴,不過還是強撐著病體,行到柳老太太跟前肅然下拜,「岳母大人還請止淚,是小婿沒能照顧好阿湄。」他說著,眼淚潸然而下。
他那日進宮向太后請安,哪裡知道……連愛妻最後一面都沒見到,雍王眼淚簌簌而下,好不淒涼。
柳老太太不敢受這禮,忙避開了,和柳家老小一起給雍王請了安,又勸道:「雍王莫要如此,是命,都是命。」忍不住落下淚來。
跟著父親過來的雙生子見眾人哭成一團,也嚇得哭起來,秦婉忙去哄兩人。
而雍王本就是玉樹臨風的男子,為了亡妻害了病,憔悴清減的深情模樣更是容易打動女人,比如孟嵐,看著他含了幾分熱淚,步履踉蹌的走到雍王妃的棺槨前,輕輕撫著棺身,滿臉痛心的樣子,孟嵐只覺得心中那根弦被撥動了。
靈堂之中哭成一團,孟嵐知道自己的機會到了,總歸表姊已經死了,只要能讓雍王對自己心動,能夠入得了雍王府,那麼一切都容易起來。
只是想到今日秦婉對自己愛理不理的樣子,孟嵐覺得自尊心受到了踐踏,心中盤算著,等到自己變成她繼母後,一定不會讓她像現在這樣好過。
孟嵐上前,遞了自己的手巾,柔聲勸道:「姊夫還是止淚吧,身子要緊,不要讓表姊擔心。」
她故意放柔了語調,引得雍王抬頭望了一眼,見孟嵐打扮很是素淨,那和亡妻十分相似的臉讓他有一瞬間的愣神,又多看了孟嵐一眼。
孟嵐比雍王妃小了十幾歲,雍王兀自苦笑,沒想到連孟嵐都長大了,變得……有些像阿湄了。
他失神的樣子讓柳老太太和秦婉都雙雙捕捉到了,秦婉對孟嵐原本沒什麼好感,又見父王怔了怔,不必細想必然是動了心思。
父王乃是皇帝的親弟弟,天潢貴胄,儘管對母妃情深,但也不妨礙他嬌妻美妾坐享齊人之福,現下他看到和母妃頗有幾分相似的孟嵐,保不齊……
前世之時,他們兩人怕就是這樣勾搭在一起吧?
柳老太太目光如炬,看著外甥女滿臉嬌羞的站在女婿面前,偏生女婿好似還看呆了,這一點讓柳老太太很是窩火。
雍王方才一番夫妻情深,讓人好不動容,現在卻又看著別的女人看到愣住了,縱然知道是因為孟嵐模樣和女兒有些相似,但柳老太太心中難免生氣,對孟嵐更是不滿,在表姊的靈位之前,竟然做出了這種明擺著勾引的舉動來……
「王爺還是要好生保養。」柳老太太想了個折衷的法子,出言勸道。
雍王忙離了孟嵐身邊去聽岳母的話。
看著雍王走開,孟嵐臉色都變了幾分,方才王爺明明都看著她失神了,若是再加以誘惑一二,未必不會對她動心,偏偏自家姨媽竟出口斷了她的前程……
孟嵐心中埋怨起柳老太太來,但面上還是笑得溫婉,行到柳老太太身邊,見雍王很是恭順的微微欠著身聽老太太說什麼,她心中的悸動更是明顯。
這個男人,未來一定會是她的!
她這樣想著,又見哭得眼睛都紅了的雙生子,已然計上心來。
「姨媽,表姊如今歿了,我想著婉兒獨自要撐起偌大的王府,難免疏於對媛媛和阿羽的照料,不如……將媛媛和阿羽接到柳府去吧,咱們看著,也好放心一些啊。」
孟嵐這話看似十分有道理,秦婉獨自一人撐起偌大的王府本就不易,雙生子年歲又小,難免得讓秦婉分心照料,更不說雍王爺還病著,更是讓秦婉忙碌。
柳老太太聞言有幾分心動,外孫女兒實在也是有些憔悴了,讓她很是心疼,若是能讓阿羽和媛媛跟著她走,也算是給女兒盡了一些心。
她只表現出了一絲一毫,但孟嵐何等的乖覺,將這一絲一毫捕捉得透透的,趕緊道:「姨媽對於婉兒姊弟都是一片疼愛之心,連我看了也是動容,姊夫就依了吧。」
秦婉冷眼看著孟嵐面帶悲楚,好像真的為雍王妃的去世而傷心,一副疼秦婉姊弟到了骨子裡的噁心模樣,但實際上打的是什麼主意,秦婉未必看不出,孟嵐的招數,和前世分明是一樣的,阿羽和媛媛年歲小,不夠分辨出孟嵐是真心或假意,若是真讓他們兩個去了柳府,秦婉不擔心他倆會被人苛待,孟嵐卻有得是機會和他們培養感情,一旦阿羽和媛媛鬆嘴了,跟父王說想要孟嵐做繼母的話……
前世,秦婉和雙生子被太后接入宮中,一年的孝期之後,王府便有些變了味道,雍王那時已然落入孟嵐的溫柔鄉裡,她本就長得像雍王妃,加之又有小家碧玉的味道,讓雍王欲罷不能,而秦婉素來和她交好,一來二去,姊弟三人也就同意她入府了。
孟嵐進府做了側妃之後,機緣巧合之下又得了太后青眼,便翻身成了正經八百的繼母,而後生了她第一個兒子。
自此後,一切就按照逼死秦婉姊弟三人的步調慢慢的進行下去了。
所以,秦婉若是還能讓孟嵐得逞,她也就白白重生了這一次。
她轉頭看著雍王,後者和柳老太太一般,也有些心動。
柳家書香門第,是絕對信得過的,更何況有柳老太太和柳重錦坐鎮,雍王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地方,想到妻子去世,自己也在杖期之中,難免疏於對孩子們的照顧,讓他們去外祖母家也好。
「婉兒以為,此事不妥。」見父王和外祖母都有些心動,秦婉慢吞吞的開口,將如意算盤打得震天價響的孟嵐給震住了。
孟嵐忙笑道:「怎麼就不妥了?」秦婉今日對她的態度十分奇怪,讓孟嵐很是惱火,但她不敢將自己的不滿表現出來,畢竟秦婉是有封號的郡主,更深受皇帝和太后的寵愛,若是沒有她點頭,自己根本不可能進得了雍王府的大門。
「自然不妥。」秦婉施施然微笑,話卻有幾分尖刻了,「表姨不過是借居在柳府,豈可對府上之事指手畫腳,更沒有對我雍王府指手畫腳的道理。」
一句話就將孟嵐和自己的關係撇開,讓對方白了臉色,恨得要死卻也不敢發作。
秦婉說到這裡,又行到柳老太太面前,盈盈下拜,「外祖母一片愛惜之心,婉兒十分動容,只是日前婉兒帶阿羽和媛媛進宮向皇祖母及皇伯父請安之時,皇祖母言下之意,也是要將阿羽和媛媛接入宮中,婉兒不願跟弟弟妹妹分開,所以拒了皇祖母的好意。前幾日裡剛拒絕了皇祖母,今兒個若是答應外祖母將阿羽和媛媛送到柳家去,只怕皇祖母知道了要介意。」
柳老太太沉吟,確實如此,正經八百的祖母要接孫兒孫女去都沒有被同意,若是讓外祖這邊接了去,保不齊太后不高興。
雖說和天家聯姻,柳家也是一等一的世家貴族了,但柳老太太十分拎得清,沒有將自己擺在太后跟前的道理,雍王是太后的小兒子,太后自然不會惱他,更不會惱秦婉,但對於柳家卻是會惱的。
柳老太太思忖完後,道:「是這個道理,此事以後不必再提了。」
孟嵐白了臉色,悻悻稱是。
秦婉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見她氣白了臉,輕描淡寫的說道:「表姨沒有接觸過,不懂其中的緣故,也是情有可原,往後還要明白前因後果之後再開口,別鬧出什麼笑話了。」
孟嵐霎時臉色更難看了,秦婉這話雖輕,卻打到了她的七寸之上,分明在說她目光短淺,不懂這些達官顯貴之間的彎彎繞繞。
孟嵐生平自傲,最恨別人看不起她的出身,她也曾是高官之女啊!只是大熙朝何等看重家世,若是非世家大族出身的高官,也不過爾爾罷了,加之她父母雙亡,還有她進了柳府投奔柳老太太,見了表姊雍王妃之後,也覺得官員之女和世家女在見識談吐上的確是雲泥之別。
後槽牙都咬得發酸了,孟嵐還是抿出了笑容來。她一定會進雍王府,今日秦婉這番話,如何折辱她的,她定要加倍回報秦婉,讓秦婉這賤丫頭有一日跪在她腳邊過活!
根本不去理孟嵐,秦婉笑得和煦,雍王也深以為然,若是拂了母后的面子,只怕來日婉兒不好做人。
而雙生子總算是回過味來了,眼睛裡頓時滲出了眼淚,一邊一個拉著雍王,軟糯糯的嗓音盡是哭腔,「父王是不是不要阿羽和媛媛了?」
秦媛更是哭得十分淒慘,小手抹著眼淚,「媛媛乖,會聽父王和姊姊的話,父王不要送媛媛走。」
雍王心酸不已,撫著她的小腦袋,「媛媛乖,父王不會送你們走的。」
兩人哭得讓人揪心,柳老太太終究是不忍,徹底歇下了這份心思來,又摸著兩個孩子的腦袋,「那以後,阿羽和媛媛跟著姊姊來看外祖母好不好?」
紅著眼眶,兩人點了點頭,緊緊拉著雍王的手,生怕一個不注意,父王就不要他們了。雖然年歲小,但這麼久沒有看見母妃,他們自然將雍王和秦婉看得很重,若是再看不見父王和姊姊,只怕兩個小的就要不依了。
不料弟弟妹妹會哭起來,秦婉一方面心酸,另一方面也慶幸起來,不管如何,有了兩人的這番哭訴,雍王勢必不會再動心思將他們送到柳府去了。
施施然抬頭,見孟嵐白著臉還強逼著自己露出溫婉的笑意來,秦婉忽覺得心中一陣爽快。
原來,看著仇人下不來臺的樣子,是這樣的舒服……
不多時,雍王領著柳家人往花園之中去小坐,柳穆清則叫住秦婉,溫潤的笑容之中滿是關切。
「姑媽去世之後,辛苦妳了,有沒有什麼事需要表哥幫忙的?」作為青梅竹馬的表哥,柳穆清是很清楚秦婉往日何等嬌寵,但現在卻要獨自一人撐起這偌大的雍王府來,他這個做表哥的自然也是心疼。
「暫時還沒有。」秦婉微笑,「若是往後有什麼事,我自然會請表哥幫我的。」
表哥一直是待她很好的,哪怕是前世,也都一直呵護著她。就是因為這層關係,她被孟嵐害得體弱多病的時候,柳穆清原想替她出頭,卻被孟嵐設計,害得丟官罷爵。
孟嵐那樣待自己也就罷了,連對她有恩的柳家都不肯放過,這未免太過狠絕!
見表妹似乎在想別的什麼事,柳穆清溫和一笑,「若真是有事,定要來找我相助呀。」他一面說,一面和秦婉跟上眾人的腳步。「婉兒這些日子清減了許多,可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太過傷悲,否則姑媽在九泉之下也難以安寧。」
「我知道。」秦婉點頭稱是,每個人見了她都這樣跟她說,她這些日子的確清減了些,等到做七完了,再好好地休息一段時間。
柳穆清笑起來,「接下來有一年的孝期,妳多多保重,不要壞了身子。我娘如今也病著,讓我囑咐妳好好保養。」
「多謝舅母掛念。」秦婉輕輕說,舅母在前世就十分的疼愛她,可惜後來也因為孟嵐而……「煩請表哥轉述,請舅母好好保重身子。皇伯父前些日子賜了我不少補品,表哥帶些回去給舅母補補身子吧。」
「我會的。」柳穆清坦然微笑,因自小青梅竹馬,是以他面對這個表妹沒有一點拘束,「妳也要多多保重。」


眾人到了涼亭坐定,因雍王妃去世之故,每個人神色都是慘澹的。
秦婉立在父親身邊,為長輩們倒茶,行止十分出色。
柳老太太看著她,心中不住地歎氣。她是極為喜歡這個外孫女兒的,秦婉和柳穆清年歲差沒很多,又是青梅竹馬,很想親上加親,再做一門親事,但現在女兒剛死,這話也不必再提了。
待親自給眾人端了茶,秦婉四下尋找,見雙生子不見了蹤影,心中一慌,此處臨近池畔,怕兩個孩子貪玩落了下去,趕緊命人去找。
不多時,就見孟嵐牽著兩人回來了。
對上秦婉灼灼的目光,孟嵐一笑,「婉兒今日是怎麼了?總帶著三分火氣,是表姨得罪了妳?」她說得十分自然,像是平時開玩笑一樣,又蹲下身子輕輕推了秦羽一把,「阿羽去幫表姨說說好話好不好?」
秦羽邁著小短腿撲到姊姊懷裡,「姊姊,姊姊,阿羽喜歡表姨,姊姊不要生表姨的氣。」他一面說,一面鼓起小包子臉,「表姨像母妃,阿羽喜歡。」
見被他搶了先,秦媛也撲到姊姊身上,「媛媛也喜歡表姨,表姨像母妃。」
見兩個小的都這樣說,秦婉微微白了臉。孟嵐的確擁有這樣的優勢,前世自己不也是因為她和母妃長得像才格外喜歡她嗎?更不要說年僅三歲的阿羽和媛媛了。
弟弟妹妹像小豬仔一樣在她懷裡拱,滿滿的撒嬌之意,不料兩人這麼快就被孟嵐收服了,秦婉勉強露出笑容,牽著雙生子坐到雍王身邊,這才抱著秦媛說:「那表姨說什麼了,讓媛媛和阿羽都這樣喜歡表姨?」
坐在姊姊懷裡,秦媛得意洋洋的看著秦羽,後者扁著小嘴,很是不服氣,又轉頭對父親伸出了手,「父王抱。」
見雍王真有意要抱他,掌事太監忙勸道:「王爺還在病中啊……」
「無礙的,阿羽年歲小。」雙生子年幼,又沒了娘,他自然多疼一些,將秦羽抱在膝上坐定,也笑問道:「表姨跟你們說了什麼,讓你們這樣歡喜?」
見雍王的心思被勾了起來,孟嵐笑得溫婉非常,「哪有什麼話,不過是哄孩子們開心而已。」話語婉約,內心卻是得意揚揚,自打表姊死後,秦婉變得難纏了些,不過有什麼要緊呢?雙生子若是鬆了嘴,秦婉被拿下也是指日可待。
想到今日秦婉的話,孟嵐耳根都熱了,她一定要讓秦婉跪著給自己賠罪,從此看自己的臉色過活!
秦婉心中不豫,打定主意要將弟弟妹妹扳過來,又低頭看著懷裡吃點心的妹妹,「媛媛告訴姊姊,表姨說什麼了?」
正吃得歡,秦媛抬頭看著姊姊,嘴角還沾著點心殘屑,水汪汪的大眼睛含著幾分懵懂。
被這樣看著,秦婉失笑,撫著妹妹的小腦袋,那頭秦羽可激動了,大聲說道—— 
「表姨說,特別喜歡阿羽和媛媛,恨不得阿羽和媛媛是表姨親生的呢。」說完得意的看著秦媛,將後者氣得小嘴都要噘上天了。
他人小聲尖,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孟嵐,孟嵐本還想在雍王面前嬌羞一番,沒想到秦羽竟然將這話說了出來,讓她一張臉立時慘白得沒有血色。
眾人都被秦羽的聲音給吸引得看了過來,秦羽年齡小,不懂這話裡含意很正常,但在場之人無一不是出身大族,怎會不懂這話的意思?
秦婉立時含笑,目光徐徐打量過孟嵐,面帶幾分考究,像是要將她這個人看穿一樣,嘴角揚起譏諷的微笑來,「表姨對阿羽和媛媛這樣愛惜,只是我大熙女子以貞靜淑良、行止有度為美,表姨尚未出嫁,還是不要說將別人家孩子視如己出的話了。」
本來雍王還以為孟嵐說了什麼讓孩子們歡喜的話了,沒想到竟然說恨不得是自己生了秦羽和秦媛,這讓雍王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看著那張和愛妻頗有幾分相似的臉,要說不動心是不可能的,但孟嵐這話實在僭越了,她一個未婚女子,將別人家的孩子視如己出,算什麼意思?
雍王尚且如此想,柳老太太心中就更是憤懣了。自己女兒剛死,外甥女就對外孫說這樣的話,是想要做什麼?要進雍王府當後娘嗎?
雙生子還小怕是聽不出,只當孟嵐是喜歡自己,但柳老太太也是在後宅之中遊刃有餘的當家主母,怎能不懂其中的彎彎繞繞?若說方才還只是有些不滿,認為孟嵐行事有失偏頗,現在對於這個一向疼愛的外甥女,柳老太太著實生出怒意來了。
孟嵐也慌了,她本來是想要拉攏兩個孩子,這才說希望自己才是他們的生身之母,兩個孩子聽了只覺得她是喜歡自己,並沒有像大人一樣多想什麼,可是壞就壞在這裡,孩子們太天真了,連哪些話該說那些話不該說也分不清楚,現在如此被動,讓她實在下不來臺,見雍王掩唇直咳的樣子,心中更是惶恐起來。
孟嵐唯恐讓雍王對她心生不滿,勉強定著心神說道:「是我孟浪了,我只是……喜歡阿羽和媛媛得很,一時欣喜之下,這才說錯了話。」
見她漲紅著臉,蹩腳的解釋著,秦婉只當做沒有聽到,坐在石凳上並不言語。
前世,孟嵐也是這樣說的,說恨不得秦婉姊弟是她生的才好,彼時秦婉真信了,以為她會將自己姊弟三人當成親生,但是她的視如己出,讓秦婉體弱多病,到死都沒能給衛珩留下一子半女,讓阿羽背上了氣死太后的罪名,而後被皇帝賜死,讓媛媛身敗名裂,嫁給一個人面獸心的畜生,最後含恨而終。
這等的視如己出,誰消受得起?
秦婉小臉上結上一層寒意,只是撫著懷中妹妹的小腦袋。
眾人忽然都不說話了,讓年幼的雙生子很是局促,看看姊姊又看看父王,見兩人神色莫測,雙雙面露惶恐。
秦羽脆生生的問:「阿羽是不是說錯話了?」
他還小,根本不懂那話是什麼意思,他和媛媛都只是認為表姨是喜歡他們才會說恨不得自己生了他們,他也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不說話了?
「沒有,阿羽沒有說錯話。」秦婉微笑的摸摸弟弟的小臉,「說錯話的不是阿羽。」阿羽和媛媛現下是一張白紙的年齡,能說錯什麼話,真正說錯話的自然是孟嵐,和兩個孩子沒有干係。
沒想到秦婉會當眾說說錯話的不是秦羽,這意味十分明確,讓孟嵐臉色更是精彩,死死的看著秦婉不曾言語。
秦媛不解的望著姊姊的臉,「不是阿羽說錯了話?那是媛媛做得不好?」
「媛媛,阿羽,姊姊教你們一個道理。」前世的事一件件在眼前重現,秦婉最恨的就是這句「視如己出」,就是這句話,奠定了他們姊弟三人未來的悲慘生活。「咱們是母妃生的,這世上也只有母妃才會那樣毫無保留的愛護著我們,因為母妃是我們的娘。表姨雖然疼愛我們,不過她不是我們娘,做不到像母妃那樣毫無保留。」
她說到這裡,輕描淡寫的瞥了孟嵐一眼,「若真的能夠做到,那也是因為表姨還沒有自己的孩子,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對別人的孩子再怎麼視如己出,也不會真的當做是自己生的。」
雙生子瞪大了眼睛,他們太小了,還不懂這些,看著秦婉眼睛都不眨一下。不過儘管不太明白姊姊說什麼,但姊姊說的肯定都是對的。
秦婉施施然的笑,若是可以的話,現在她就想要把孟嵐攆出雍王府去,和她在同一個屋簷下都嫌噁心,更不要說別的了。所以說,她當眾給孟嵐沒臉,也沒有一點愧疚感。
臉上彷彿給秦婉狠狠的抽了一個耳光,孟嵐眼前金花亂飛。
她不懂為何秦婉今日像是變了個人,處處針對她,難道秦婉是看出她的心思了?可是憑什麼呢?表姊是柳家的獨女這事不假,但若自己父親還活著,自己也是高官之女,難道連嫁入雍王府為繼室都不行嗎?偏偏秦婉橫生枝節,處處和她過不去,剛剛秦婉的話雖然柔婉,但是一點面子都沒有給她留,甚至將她告訴雙生子的話給全部否決了。
柳老太太礙著雍王在,不好說什麼,但外孫女的一番話句句直戳她內心。作為女人,老太太很清楚,像孟嵐這樣動了心思想要做人繼母的人,說將前妻生的孩子視如己出是根本不可能的,秦婉這話非但沒有說錯,反倒是句句屬實。看來這孩子也是個靈敏的,看穿了孟嵐的心思。
況且,這若不是自己的外甥女,柳老太太都想命人來打她板子。女兒剛歿,這丫頭就在靈前做出一些暗示女婿的事來,簡直就是找打!
雍王歎道:「婉兒。」見孟嵐漲紅了臉,他當然知道女兒這話讓她很是下不來臺,但孟嵐這話的確有失偏頗。為了緩和氣氛,還是象徵性的制止了女兒一聲。
秦婉看了父親一眼,噘起嘴,一派委屈的樣子。
雍王頓時心疼了,想緩和氣氛的心思蕩然無存,將面前的點心推到她面前,「妳這些日子操勞,瘦了不少,多吃些才是,女孩子還是稍稍豐腴一些才好看。來人,去給郡主端些蝦肉餛飩來。」
「多謝父王。」秦婉換了撒嬌的語氣,彷彿剛才言語尖刻的人根本不是自己一樣,「婉兒知道了。」
「多吃些才是。」柳老太太也懶得跟孟嵐這傻丫頭計較了,撇了她關切的看著外孫女,「婉兒這些日子的確是清減了,為了妳母妃,妳也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秦婉頷首稱是。
雙生子一聽有吃的,忙舉起小手,「父王……」
見兩人圓乎乎的小臉,雍王失笑,「你們兩個倒是分毫不用我擔心,若是你們姊姊能像你倆這樣能吃就好了。」
眾人都不管孟嵐去關心姊弟三人,孟嵐一人呆呆的站在原地,只覺得如芒在背,看著眾人都圍著秦婉轉,她不禁恨得咬著後糟牙發酸了。
雍王似乎明白她的心思,看了她一眼表示安撫,但孟嵐為人好強,秦婉今日兩次掃了她的臉面,此仇若是不報,這口氣如何嚥得下去?
終有一日,她要這丫頭跪在她跟前認錯,她定要千百倍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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