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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特殊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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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9101-E59104

《墨香財妻》全4冊

  • 作者月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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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000
  • 優惠價:NT$ 790
藍海E59101 《墨香財妻》卷一
她是不是上輩子欠了繼兄陸晉的錢,
要不,怎麼一路進京投奔改嫁到侯府的生母都沒事,
一遇上他這個錦衣衛指揮使,就諸事不順?
不但識破她用蘿蔔偽造官印的假路引,害她差點得遭受十八種刑罰拷問,
連她寫的《宋師案》人人誇,可到了他手上就淪為處處是缺點的話本,
聰明的人都知道該遠離他這個討厭鬼,偏偏侯府老夫人過壽當天,
她撞見別人幽會,是他及時出手幫忙,才得以避開尷尬場面,
這恩惠她謹記在心,但和喜怒不定的他實在不對盤,天天告訴自己遠離他,
無奈人算不如天算,她只是接受他的好意,搭他的馬車回府而已,
竟遭一群可怕的刺客半路攔劫,
天啊!就因為她沒和他保持距離,小命要交代在這裡了嗎……
 
藍海E59102 《墨香財妻》卷二
來到京城後,她韓嘉宜簡直是步步高升,連太后娘娘也成了她的頭號書迷,
她和兩個繼兄的相處也是越來越融洽,讓她直呼有哥哥真好!
尤其是對大哥陸晉改觀後,她更依賴他了,遇到問題都忍不住找他拿主意,
只是大哥的好似乎讓她變得怪怪的,夜裡她竟夢見大哥成了掀她蓋頭的新郎,
呸呸呸,雖然他們只是沒血緣關係的繼兄妹,但這是什麼大逆不道的夢啊……
不過她即將及笄,是時候好好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向來支持她印書的大東家平安郡王竟有意娶她,還私下來問她的心意,
儘管娘和二哥都對他相當滿意,可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妥,
思來想去,只好去找大哥想法子,哪知大哥竟認為她該答應……
 
藍海E59103 《墨香財妻》卷三
陸晉奉皇命出京查案,韓嘉宜本以為日子會在思念中度過,
沒想到事情一樁接一樁,讓她連喊無聊的時間都沒有,
他表妹出意外失憶,還被誆騙著要跟太監成親,
幸好她和夥伴們巧施妙計,成功把人救了出來,
可她沒高興太久,就得知了一項青天霹靂的消息──
皇后見太后拿她當眼珠子似的疼,皇帝似乎也對她有好感,
居然動了想讓她進宮,往後一起當「好姊妹」的可怕念頭……
陸晉啊,你要是再不趕回來,你的未婚妻就要變後宮娘娘了啦!

藍海E59104 《墨香財妻》卷四(完)
陸晉就不懂了,跟嬌妻韓嘉宜過幾天甜蜜小日子怎麼這麼難?
先有明月郡主和皇上的感情糾纏不清之事,
他助郡主逃離京城,皇上卻下令他去找人,找不著就提頭來見,
他哀歎,皇上,他才新婚啊,而且錦衣衛指揮使是這麼公器私用的嗎?
再來是皇上突然駕崩導致的繼位風波,
他知道自己身分「特殊」,但他都再三言明對皇位沒興趣了,
偏偏就是有人要用小人之心看待他,甚至還把韓嘉宜給擄走,
打算以她作為人質,藉機除掉他,
幸好他的親親娘子是個聰明的,知曉給他沿路留下「記號」,
好啊,他定要讓幕後之人知曉錦衣衛指揮使有多好用!
月見,90後,天蠍座裏的異類。
十分懶散,喜歡安逸,愛歷史,好八卦。
有點宅,有點小憤青,但是年少時卻作過有朝一日看盡天下美景的夢。
現在的我,煮一杯茶,拿一本書,就可以靜靜地坐一下午。
年紀越長,越喜歡獨處。
不變的是,始終熱衷於幻想,常常作著不切實際的夢,
比如自己前世是個神仙,或是可以插上翅膀在天際翱翔,
幸而還沒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尚能分得清夢與現實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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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識破假路引
韓嘉宜下樓時,才辰時一刻,客棧前堂已經坐得滿滿當當的。昨夜留宿的客人都在用早膳,食物的氣味讓幾乎作了一夜噩夢的她有些不適。
「韓老弟,這裡這裡!」
東邊角落裡有個粗獷的聲音忽然響起,引得不少人側目。
韓嘉宜循聲望去,一眼看到那個滿臉絡腮鬍的中年男子。她扯一扯嘴角,大步向他走去,「鄭三哥。」
這是一張不大的四方桌,除了鄭三哥之外,還有一個陌生人。
此時客棧人多,素不相識的人同桌而食並不少見,韓嘉宜只匆匆掃了一眼,隱約瞧見那人臉上有道傷疤,也不多想,直接在鄭三哥身旁坐下。
「小二,再來些清粥小菜。」鄭三哥高聲吩咐店小二,又轉向韓嘉宜,笑呵呵道:「咱們的飯錢都含在昨夜的房費裡,不吃白不吃。」
韓嘉宜輕輕「嗯」了一聲。
她昨夜沒睡好,一直在作噩夢,甚至還夢到被利箭當胸穿過,醒來時腦袋痛得厲害,這會兒也提不起精神來。
鄭三哥吃飯極快,韓嘉宜的清粥小菜還沒上,他幾口就吃完了餅子,又咕嚕咕嚕將一碗粥喝了個乾淨。
胡亂抹了一下嘴,他低聲道:「現在咱們離京城還有三十里,我趕車快一點,最遲午後就能到啦……給你送到,我就回去。」
說到分別,他不免心生不捨。同行數月,他對韓老弟印象不錯,能吃苦,不怕累,心地善良,出手大方。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到底年紀小,身量單薄,容貌又過於秀氣,顯得沒什麼男子漢氣概。不過或許就是這個緣故,讓人不自覺地想幫扶一二。
「辛苦鄭三哥了。」韓嘉宜誠心誠意道謝。
鄭三哥形貌粗獷,為人仗義,從睢陽到京城這一路,多虧了他照顧。
嘿嘿笑著,鄭三哥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頗為豪爽道:「你錢都給了,我送你進京是應該的,說什麼辛苦不辛苦。」
說話間,店小二端著粥餅和幾樣小菜過來,「客官請慢用。」
韓嘉宜肚子咕咕直叫,卻沒什麼食慾。她剛拿起細長的筷子,就想到夢裡朝她飛來的羽箭,胸口也開始隱隱作痛,她默默歎一口氣,放下筷子。
唉,作噩夢真是影響心情。
「怎麼不吃?我覺得味道還不錯,你多吃些,才有力氣,今天還要趕路……」鄭三哥話未說完,就微微變了臉色。
一隊身穿錦衣衛官服的男子魚貫而入,原本喧鬧的前堂在一瞬間安靜下來。
見錦衣衛迅速將客棧包圍起來,掌櫃慌忙迎上去,對著來人當中唯一穿著便服的年輕人道:「官爺,這是……」
那人揮一揮手,冷聲道:「錦衣衛辦案,閒雜人等不要多事。」
這聲音隱約有些熟悉,韓嘉宜下意識看過去,可剛一轉頭,手就被鄭三哥狠狠打了一下。
他小聲提醒,「別惹錦衣衛!」
鄭三哥是個大嗓門,他雖然有意壓低聲音,但因為前堂太過安靜,他的話仍清晰地傳到眾人耳中。人人皆知錦衣衛惹不得,然而這般直接說出來的,還真不多。
他話音剛落,就有兩個錦衣衛提著刀滿面殺氣的朝他們走了過來。
韓嘉宜心頭突突直跳,一聲「我們是良民」還未說出口,就聽「唰」的一聲響,那兩個錦衣衛齊齊抽出刀,對著韓嘉宜對面那個臉上有刀疤的男子喝道—— 
「楊洪升,還不束手就擒!」
咦?韓嘉宜大眼圓睜,怔了一瞬後,喜意不禁爬上心頭,不是衝著他們來的,甚好甚好,她就說她沒那麼倒楣。
刀疤男猛地一拍桌子,不知從哪裡抽出一把劍,暴喝一聲,「你們不要欺人太甚!」一躍而起,上前與錦衣衛纏鬥在一處。
韓嘉宜何曾見過這種場面?她閃避在一旁,伸手掩了雙眼,卻忍不住透過指縫看去。
錦衣衛訓練有素,出手快捷,即使刀疤男身手不錯,但以一敵二,很快地落敗,被人用刀架在了脖子上,又有錦衣衛上前,反剪了他的雙手。
「你們這群鷹犬,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刀疤男掙扎著,口中罵罵咧咧,忽地被一聲「啊」的慘叫所取代。
「很吵。」
是先前那個有些熟悉的聲音,韓嘉宜一時猜不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前堂安安靜靜,再無人出聲。鄭三哥衝著她比了個手勢,韓嘉宜略一思忖,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有人出手卸掉了那個刀疤男的下巴,讓其無法出聲。
韓嘉宜呼吸一窒,不自覺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莫名覺得有些疼。暗忖:沒事沒事,錦衣衛辦完差事,很快就要走了。
可惜那些錦衣衛並沒有立刻離去,制住刀疤男後,一個錦衣衛向她和鄭三哥走了過來。
這人看著二十出頭的年歲,圓臉微黑,眉眼爽利,他眼角微挑問:「你們是楊洪升的同黨?」
「誰?楊洪升?」鄭三哥嚇了一跳,大驚失色,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幾分,「通敵賣國的楊洪升?」
韓嘉宜也是一怔,他們昨日投宿客棧時,隱約聽說前兵部侍郎楊洪升是南夷臥底,朝廷正捉拿他。
難道說方才和他們同桌而食的那個人就是楊洪升?她沒有聽錯?不過這也太巧了吧。
她心緒複雜,鄭三哥已然回過神,他滿臉堆笑,神態恭敬道:「官爺明鑒,我們是從睢陽來的,去京城探親,和那個楊洪升不是一夥的,我們跟他素不相識,只是因為這邊人多,見他沒地方坐,才讓他蹭了一下桌子而已。吶,這是我的路引,官爺請過目。」
韓嘉宜眼睜睜地看著鄭三哥從懷中掏出路引,恭恭敬敬呈給那錦衣衛,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那錦衣衛接過路引端詳道:「鄭老三,睢陽人氏,身長八尺,面黑長鬚……」
「是,是,是。」鄭三哥不斷點頭附和,又用手肘捅了捅韓嘉宜,「韓老弟,你的路引呢?快拿出來。」
韓嘉宜頓時睏意全無,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路引這東西她有,不過是假的。
那錦衣衛已然將視線轉向她,「路引。」
韓嘉宜心狂跳著,一時間思緒千迴百轉,面上卻儘量不變神色,應了聲,「是。」取出路引遞了過去。
她對自己說,不怕不怕,這一路行來各個關卡都過了,縱然錦衣衛心細如髮,也不一定能察覺。
「韓嘉,睢陽人氏,年十四……」那錦衣衛一邊端詳,一邊打量她,嘖了一聲,「年紀不大啊。」
聽他語氣平穩,韓嘉宜略略放心,微微一笑,「嗯。」
錦衣衛盤問這兩人,其他房客也不敢輕舉妄動。
只有掌櫃親自拎著茶水穿梭其間,「官爺,用點茶吧。」
「不必了。」又是先前那冰冷的聲音道。
韓嘉宜抬眸瞧了一眼,還是那個穿便裝的,碰巧他也正向她這邊看來,四目對上,她不禁瞳孔微縮,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瞬間凝固,只剩一顆心怦怦狂跳。
是他!
一縷陽光穿過前堂的大門照進來,落在他的眉峰上,將他的面容勾勒得無比清晰。長眉入鬢,目若點漆,長相英俊卻冷峭,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寶劍,還帶著凜冽的寒意。
她很確定自己過去十四年來從未見過這個人,可是他卻於昨夜出現在她夢裡。夢中的一幕幕如走馬燈般在她眼前一一浮現:飛奔的馬車,穿胸而過的利箭……
她眼皮突突直跳,腦袋也隱隱作痛,她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對自己說,夢而已,巧合而已,不要多想。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身材高大而瘦削,一身玄青色長衫在一群錦衣衛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微瞇著雙眼,輕易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大步向她這邊走來,對正檢查路引的那個圓臉錦衣衛伸出了手,「高亮。」
「大人。」高亮會意,匆忙將兩份路引呈了上去。
大人?韓嘉宜低著頭,眼角餘光瞥見他正翻著路引,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乍看還真看不出這手能輕鬆卸掉旁人的下巴。看他年紀也不大,卻已被人稱為「大人」,這人的官銜是百戶?千戶?
「韓嘉。」
「嗄?」驟然聽到「自己的名字」,韓嘉宜抬眸,對上一雙幽深冰冷的黑眸。
見他靜靜看著她,眸中閃過一絲興味,令她心裡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
「這路引是假的。」那人說著隨手將路引擲到高亮懷裡,異常篤定。
「假的嗎?」高亮一副吃驚的模樣,手忙腳亂,翻過來看了看,不像假的啊。「年紀、口音、相貌,都對得上,還有睢陽縣官衙的大印呢。」
他又低頭仔細去看,還真看不出有什麼不妥。
那人嗤笑一聲,「睢陽官衙大印有個細小的缺口,你看這路引的印上有嗎?更何況……」他稍微停頓,目光在韓嘉宜臉上停留了一瞬,聲音轉冷,「站在你面前的,分明是個姑娘。」
「啊!」他這話一出口,高亮以及鄭三哥俱是一怔,「姑娘?」
這聲音不高不低,又有幾個錦衣衛聞言立時看了過來。
韓嘉宜能感受到投射來的目光,她一顆心上上下下,臉上半點血色也無。
鄭三哥見狀,下意識辯解,「不,不是姑娘啊!」他說著仔細打量一路護送的韓老弟,見其雖然穿著寬大的男裝,看不出身形,但面容雪白,五官精緻,不遜於女子。他以前只想著是富貴人家的少爺,養得嬌一些,年紀又小,雌雄難辨並不奇怪,而今經人一提醒,心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真是個小姑娘嗎?
高亮也盯著韓嘉宜,一臉的不可置信,「不是吧?」
「怎麼?沒瞧出來?」那人冷眸微瞇。
高亮連連搖頭,繼而想到了什麼,又大力點頭。他細細對比兩份路引,果真發現了細小的不同,他眼中閃過敬佩之色,「大人果然明察秋毫。」
至於面前這個美貌少年,大人說是女的,那真的有可能是女的。
韓嘉宜見事已至此,沒有再抵賴的必要,她定了定神,順勢福一福身,「大人明鑒,我確實是女子,出門在外圖個方便,才穿了這麼一身衣裳。」
「圖方便,那路引又作何解釋?」那人長眉一挑,目光隨即冷了下來。
高亮迅速抽出刀,目光灼灼,逼近這個穿了男裝的小姑娘,「說,妳和楊洪升是什麼關係?」
他們接到的消息,楊洪升是孤身一人,沒聽說有同黨,不過因為這兩人與楊洪升同桌而食,便例行查問一番,卻不想這人偽造路引,形跡可疑,縱然不是楊洪升的同黨,也不會是個良民。
韓嘉宜心頭一跳,後退一步,急道:「我和那個楊洪升沒有絲毫關係!」
高亮哼了一聲,「到了這個時候妳還想抵賴?」
韓嘉宜辯道:「我沒有抵賴,我跟楊洪升真的沒有任何關係。這路引是假的,可我進京投親是真的,鄭三哥可以作證。」
她有點後悔了,當初情況緊急,她尋思著那些人肯定想不到她會用男子的身分離開睢陽,就用「韓嘉」的名義假造了路引,早知今日,她就該多做一手準備,還有,她怎麼就不知道睢陽縣官府大印有缺口?
高亮冷笑,「有沒有關係,帶回詔獄審一下就知道了。」
回過神的鄭三哥又因為這句話而面色慘白,「詔、詔獄?」進了那地方還不脫層皮?
韓嘉宜亦是一陣心慌,深吸一口氣,「我確實是來投親的,而且我要找的人,想必你也聽說過。」
高亮問:「誰?」
韓嘉宜穩住心神,道:「錦衣衛指揮使,陸晉。」
「誰?!」高亮猛然提高聲音,下一瞬,他就扭頭看向神色莫名的大人。
不只是他,其他錦衣衛也朝這邊看了過來。
那人橫了他們一眼,眉心幾不可察地一皺,又很快地鬆開。
高亮咳嗽一聲,「妳說妳要投奔的親人是我們指揮使大人?那妳是他什麼人?」
韓嘉宜敏銳地意識到氣氛不大對勁,但此時的她已無太多選擇,無論是被當做楊洪升的同黨還是流民,都對她十分不利,她絕不能被他們帶到詔獄去!
她儘量自然的道:「他是我的兄長。」
輕舒一口氣,她想,搬出陸晉的名頭來,應該能免去詔獄之災吧?
然而她話一出口,周圍人的神情卻陡然變得古怪起來。她聽到一聲輕笑,緊接著是那道熟悉的聲音道—— 
「哦?我怎麼不知道何時多了一個妹妹?」
「妹、妹妹?你……」韓嘉宜瞪大眼睛,他是陸晉?
他怎麼穿常服?捉拿楊洪升需要他親自出馬嗎?一時間,她腦海中湧現出許多念頭。
見他唇角上揚,牽起意味不明的笑,她心裡咯噔一下。昨夜的夢境再一次浮上心頭,身體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怎麼?妳不認得妳要投奔的兄長?」陸晉冷淡地看著她。
韓嘉宜思緒轉了幾轉,不自在的神情一閃而過,但很快便恢復鎮定,「只是聞名,從未見面,當然不認得,兄長莫怪。不過,兄長應該知道小妹吧?我母親姓沈,在娘家姊妹中排行第三,我舅舅單名一個修字,我姓韓,從睢陽來。」
她心想,話說到這分上,對方如果真是那個陸晉,肯定就知道她是誰。她小心翼翼覷著陸晉,眼中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卻見對方的臉色倏然沉了下來。
聽她提到沈修,陸晉心念微轉,已然明瞭她的身分。不過想到她的假路引,他眉目冷然,「我如何知道……」
「我自然是有證據的。」韓嘉宜出聲打斷他的話,「而且錦衣衛手段了得,我……」
她本欲說上一句「我豈敢在你們面前撒謊」,可話到嘴邊,想起自己那露出破綻的路引,臨時改成—— 「我如果說的是假的,也瞞不過你們的法眼,是不是?」
她按捺下內心的惶急與不安,臉上笑意盈盈。
陸晉雙目微斂,不動聲色的打量她,見她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明眸善睞,顏若朝華,眼裡透著一股沉靜之色,竟是毫無懼意。他視線微移,看向她不知何時攥緊了的拳頭,他輕哂,重新將目光投向她的臉上。
鵝蛋臉杏仁眼,娟秀清麗,頗有書卷氣,仔細瞧的話,從她那似乎刻意掩飾過的眉目間隱隱能看出幾分沈氏的影子。他不輕不重哼了一聲,神色稍微緩和了些。
沈氏是他的第二個繼母,在嫁進長寧侯府之前,確實曾嫁與睢陽韓方為妻,並生有一女。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沈氏的那個女兒今年正是十四歲,而關於沈氏過去曾有子嗣一事,京城中並無多少人知曉。
韓嘉宜心中惴惴,苦著臉,一雙翦瞳秋水淚光盈盈,「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們若不信,把我母親請來一問便知,我四歲的時候……」
陸晉長眉一挑,眼角餘光掠過前堂或站或坐一個個向這邊張望的諸人,知道他們都在豎著耳朵聽。他眸色轉冷,伸手制止她說下去,「我沒有興致在這聽妳講故事。」
「不想在這兒?那咱們就借一步說話?」見他抬腳欲走,韓嘉宜即刻接道。她眨了眨眼,一雙靈動水眸直直地看著他,到底沒膽大到把那句可以拉近關係的「兄長」給叫出來。
怔了一瞬,陸晉唇角微揚,牽起意味不明的笑,這小姑娘生得柔柔弱弱,膽子可不算小。他輕輕唔了一聲,「也好。」
高亮輕哼,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姑娘,請吧。」
眼看著韓老弟要被帶走了,鄭三哥急道:「韓老……呃,韓姑娘。」
韓嘉宜輕歎一聲,從袖袋中取了碎銀出來,拋給站在一旁的鄭三哥,神情懇切道:「鄭三哥,這一路辛苦你了,我如今人已到了京城,也跟……」她說著飛速地瞧了陸晉一眼,聲音不自覺的降低一些,「也跟我這位兄長相遇了,你速速回睢陽去吧。」
她並不想連累旁人,然而她這話一出口,鄭三哥不由得生出萬丈豪情來,「韓姑娘,妳別害怕,我相信妳,我相信妳說的都是真的。」
韓嘉宜笑起來,心想,鄭三哥這人還挺有意思的,她以韓嘉的身分和他相處時,所說的身世完全是假的,他都已經知道她不是韓嘉了,還說相信她。
不過這麼一笑,她心裡的不安倒是消散不少,她對陸晉可不曾說過一句謊話……哦,或許有半句,她此次進京,主要是為了投奔自己嫁入長寧侯府的生母,不巧,她母親有兩個繼子,居長的那個就是陸晉。
陸晉喚過掌櫃簡單詢問兩句,得知這位韓姑娘確實是與鄭老三一同進店的,和楊洪升同坐一桌實屬偶然。
韓嘉宜聞言又放心幾分,心想,這樣總能洗脫同黨嫌疑吧?
命手下帶走早已被制住的楊洪升,陸晉低聲吩咐高亮,「我先進宮覆命,你帶這位韓姑娘去……」他回首掃了一眼,見她正眼巴巴地瞅著自己,他眸光輕閃,飛速收回目光,「梨花巷,看緊一點。」
高亮大聲應道:「是!」他摩拳擦掌,越發篤定這個韓姑娘身分可疑,心想,妳也不打聽清楚,整個京城誰不知道我們大人只有一個兄弟,根本沒有姊妹!大人說了看緊一點,那就是必須嚴加防範。
韓嘉宜也有點懵了,梨花巷是什麼地方?
很快,她就知道了。
第二章 世子帶姑娘回府
韓嘉宜隨著高亮進了梨花巷後,在一處宅子前停下,她看著「陸宅」二字,暗忖:這就是陸家?陸晉已經相信了她的說辭?她是不是很快就要見到娘親了?
一想到即將看見那闊別十年的生母,她期待又不安。她四歲那年,娘親就離家,也不知娘親還認不認得她?她是不是應該換下身上的男裝?
她心緒如潮,沒注意到高亮斜睨了她一眼。
梨花巷陸宅是錦衣衛指揮使陸晉的一處私宅,陸晉偶爾會在此地留宿,高亮也時常來這裡,此地的僕從對他並不陌生,他敲響門後,便領著韓嘉宜入內。
韓嘉宜漸漸意識到不對勁兒,這宅子若是侯府,也太小了些吧。她略一思忖,含笑問道:「高大哥,這就是長寧侯府嗎?」
「哼!」高亮重重地哼了一聲,「長寧侯府?當然不是。」
果然要小心提防她,才多久時間,就開始喚他高大哥?須知他可是排行第二。
「不是嗎?那這是哪裡?」
高亮卻不肯回答她,他抱著刀站在她對面,神情嚴肅,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她。
韓嘉宜沒來由地一陣心慌,略微動了半步,就聽到「唰」的一聲,高亮竟拔出刀。
陽光照在刀刃上,反射的光芒有些刺目,韓嘉宜飛速地移開著視線。
高亮手握著刀柄,如隼的目光凝在她身上,慢吞吞道:「妳知道錦衣衛的十八種刑罰嗎?」
眼皮跳了跳,韓嘉宜激靈靈的打了個寒顫,她悄悄後退幾步,「不、不知道。」
為什麼要跟她提這些?陸晉在搞什麼名堂?
錦衣衛聲名遠播,他們的一些懲罰,韓嘉宜自然是聽過的,不過陸晉讓高亮把她帶到這裡,不會就是為了讓她見識錦衣衛那些殘忍至極的懲罰吧!
韓嘉宜微微皺眉,陸晉沒相信她的說辭?
雖然今天是初次相遇,可她對陸晉並不算陌生,很久以前,她就知道母親沈氏嫁到長寧侯府,長寧侯的長子名喚陸晉,是今上的親外甥。兩年前陸晉武舉奪魁,被皇帝任命為錦衣衛指揮使,年紀輕輕,身居高位,除卻他是皇帝的親信這一點不提,他本人頗有些本事。
如果不是跟陸晉勉強沾親,她肯定不敢跟他有什麼牽扯。
回想起那些傳言,韓嘉宜心頭突突直跳,一陣驚慌。
高亮眼睛盯著手裡的刀,眼角餘光卻在留神觀察她,見她有些失神,他輕嗤一聲,心想:就這膽量,也敢假裝是大人的親眷。
他慢吞吞道:「哦?是嗎?那妳不用感到遺憾,今天大概就能知道了。」
韓嘉宜頓時臉上血色盡褪,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來,聲音微顫道:「什、什麼?」
高亮抱刀而立,不再搭理她。
韓嘉宜一顆心久久不能平靜,她發覺自己只要身形略微一動,高亮就會用一種惡狠狠的眼神看著她,且目光有意無意地在他的刀上打轉。
威脅的意味這般明顯,欲哭無淚的韓嘉宜哪敢輕舉妄動,她只是拿了個假路引而已,有這麼嚴重嗎?
過了好久,她才努力穩住心神,思忖,高亮大概是來看守她的,真正決定她生死的恐怕還是陸晉,她得好好想一想,如何應對她的那位兄長。
反正她的身分是真的,也有證據可以證明,陸晉只要肯跟她好好談一談,沒道理真把錦衣衛的十八種刑罰全用在她身上。再說,他如果真不相信她,興許直接就將她帶到詔獄去了,如今她人在這裡,說明事情也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
她清早沒吃東西,腹中空空,此時越發饑餓。
不知道等了多久,她聽到高亮略帶驚喜的聲音道:「大人!」
韓嘉宜精神一振,立刻抬頭,撞進一雙幽深的黑眸中,她怔了一瞬,便移開視線。
來者正是陸晉,他進宮向皇帝覆命後又去了趟詔獄,在已經用過刑的楊洪升那裡再一次證實「韓嘉」並非其同黨。處理完公事後,他才回到梨花巷陸宅。
陸晉長眉一挑,將眼底的訝然藏下,不過幾個時辰而已,這小姑娘怎麼瞧著不安了許多?
「大人,屬下幸不辱命。」高亮躬身行禮,臉上滿是笑意,他按照大人的吩咐,將人看得很嚴。
陸晉只點了頭,「嗯,事情辦得不錯,回去領賞吧。」
這次緝拿楊洪升,高亮出了不少的力。
「是!」高亮神情飛揚,施禮離去,他把這人看得很嚴,看來大人很滿意。
此地沒有第三人了,陸晉這才將目光轉向韓嘉宜,神色淡然道:「妳說,妳是沈氏的女兒,有什麼證據?」
「這裡。」韓嘉宜向他伸出手。
陸晉眸光輕閃,望向她白嫩的手心裡躺著的一枚玉佩。
「我母親閨名是玉蟬二字,這個蟬型的玉佩她戴了許多年。我四歲那年,父母分開,她走的那天清晨給我梳了頭,又把這個玉佩戴在我脖子上……」韓嘉宜聲音很輕,帶著若有若無的悵然。
她當時年歲小,很多細節並不大記得,只是後來曾聽家中長輩講起,那些畫面便像是生了根一般,印在她腦海深處。
面前的小姑娘清麗的小臉上滿是懷念,睫羽輕顫,水眸微閃,可惜陸晉不為所動,他似笑非笑的道:「就憑一枚玉佩?」
他雖這麼問,可心裡又信了幾分,沈氏的閨名他也是偶然才得知的,在長寧侯府恐怕沒幾個人知曉,她居然也知道。
「還憑我這個人。」韓嘉宜收回手,神情坦然,「我娘懷胎十月生下我,我身上哪裡有痣,哪裡有胎記,我娘最清楚不過了。」
陸晉輕嗤一聲,不置可否。
韓嘉宜有些急了,「我說的是真的。」
陸晉哂笑,「路引都能造假,怎知其他的就不是假的?」
韓嘉宜被他的話一噎,小聲道:「我也不想用假路引,我是被逼得沒辦法,真的路引……我、我沒有真的路引,才自己做了個假的。」
完了完了,他不會懷疑她連身上的胎記都是假的吧?
忽聽陸晉道:「收拾一下,隨我去見一個人,妳是真是假,一見便知。」
「嗄?」韓嘉宜一愣,才意識到自己聽見了什麼,心中滿是不可置信,然而卻不由得歡喜起來,連連點頭道:「好啊、好啊。」只要能見娘就好了,娘肯定能認出她來。
見她瞬間喜笑顏開,陸晉黑眸沉了沉,沒再說話。
「我、我還有一件事……」韓嘉宜面露躊躇之色。
「嗯?」陸晉冷眸微瞇。
「能不能借我一個地方,再給我半刻鐘,讓我去換一身衣裳?」韓嘉宜一臉懇求,「我包袱裡就有,我不能穿成這樣去見我娘。」
母女重逢,她穿著男裝,算什麼回事?
陸晉眼神晦暗不明,良久,唇角輕揚,牽起意味不明的笑。這小姑娘很會順杆爬。
韓嘉宜話一出口,就有些懊惱了,見他神色轉冷,她更是後悔不已。
現在是講條件的時候嗎!當務之急是趕緊去見娘。
然而下一瞬她卻清楚地聽到對方說:「快一些。」
韓嘉宜漂在半空中的心倏地落了地,她朝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在一個安靜的偏房裡,她閂上門,迅速換了衣衫,簡單挽個髮髻,也不施脂粉,匆忙將換下來的衣衫放入包裹中,走出房門。
陸晉雖然決定帶她去見沈氏,但對她並未完全放心。她在偏房換衣裳,他就在門外,想來她也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
聽到響動,陸晉立時看過去—— 
十四歲的少女眉目清麗,身形窈窕,眼中笑意盈盈,朝他福了福身,「兄長。」
陸晉雙目微斂,「別叫這麼早。」還沒認呢,這就喊起來了。
韓嘉宜立即從善如流,「是,大人。」
只要不拿錦衣衛的十八種懲罰對付她,叫什麼都行啊。
韓嘉宜心中幾分緊張,幾分期待,她坐在陸晉命人準備的馬車裡,手心緊緊攥著蟬型玉佩心想,娘一定還認得她。
梨花巷離長寧侯府不算很遠,過了約莫兩炷香的時間,馬車就停了下來。
門房的阿大看見世子歸來,喜出望外,正要上前行禮,卻見一個美貌少女從馬車內走了下來。阿大瞬間瞪大眼睛,世子帶了一個姑娘回府了!
「世、世……」一向口齒伶俐的阿大破天荒結巴起來。
陸晉瞥一眼已經跳下馬車的韓姑娘,神色淡然的對阿大略一頷首,「侯爺和夫人今日可曾出門?」
問侯爺和夫人?這是要讓他們過目?阿大深吸一口氣連連點頭,「在的、在的。」很快他又搖頭,「沒有、沒有,沒有出去,都在家。」
陸晉點頭以示知曉,回眸對身後的少女道:「走吧。」
「嗯。」韓嘉宜穩了穩心神,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怕什麼,她又不是假冒的。
目送世子和那個姑娘進府,阿大還在心中感歎,世子竟然帶姑娘回府,不管是娶妻還是納妾,過了一年半載,可能就有喜事,再過個兩、三年,小小少爺就能在地上跑了,了不得呀!
韓嘉宜心裡有事,也沒留意周遭景色,只跟在陸晉身後,行了十來步後,往東轉彎,穿過一個東西穿堂,繞過大廳,走進一個院落。
「夫人呢?」陸晉沉聲問。
正房外的台階上站著一個俏麗丫鬟,她不敢直視世子,低眉斂目忙回答,「夫人在後院陪老夫人禮佛。」
得知母親不在,韓嘉宜有些失望,心頭卻不由得直跳,再次攥緊了手心裡的玉佩。
「嗯,那就先等一等。」陸晉眼皮抬都沒抬的道。
他雖說等一等,丫鬟雪竹卻不敢真教他久等,一面招待他們,一面給小丫鬟使個眼色。
小丫鬟會意,悄悄去後院找夫人。
沈氏嫁到長寧侯府已有八年,婆婆常年禮佛,不問外事,丈夫溫和體貼,她沒有生育,不過兩個繼子對她倒算恭敬,可以說,她在長寧侯府的日子過得還挺舒心。有時閒著無事,她會陪著婆婆禮佛。
小丫鬟匆匆忙忙告訴她,世子有事尋她,沈氏有些驚訝,隨即想到,陸晉找她必然有要事,她略一沉吟道:「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同老夫人打過招呼,沈氏匆忙趕回正房。
途中,小丫鬟小聲提醒,「夫人,世子帶了一個姑娘回來。」
「姑娘?」沈氏腳步微停,「什麼姑娘?」
按說以陸晉的年歲,早該定下親事,可是他生母早逝,由太后教養了數年,宮裡隱約透出信來,說是陸晉的婚事不用他們操心,沈氏也就不再提及此事。
如今聽聞陸晉帶了一個姑娘回來,沈氏眼皮一跳,不由得加快腳步。
剛一進院子,她就看見了負手而立的繼子,以及他身旁的姑娘,他們背對著她,沈氏看不見那姑娘的面容,見其身形纖細嫋娜,她正欲開口,繼子陸晉已然回身,朝她頷首致意。
沈氏指一指那姑娘,輕聲問:「這位是……」
她話音未落,那姑娘就轉過頭,明澈清麗的眸中淚光盈盈,嘴唇翕動,似要說什麼。
姑娘瞧著也就十四、五歲的年紀,莫名給她一種似曾相識之感,巴掌大的小臉瑩潤如玉,彎彎的眉下是水光盈盈的雙眸,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她,勾得她的心一抽一抽的有些疼,令她不由自主的向那姑娘走近幾步。
韓嘉宜一顆心狂跳著,耳畔如耳鳴般嗡嗡直響,她望著面前這個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女子。母親的相貌和她模糊的印象中有些出入,可是在沈氏出現的一剎那,她腦海裡模糊的面容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她清楚地聽到自己一聲大過一聲的心跳,開口喚道:「娘……」
沈氏瞬間睜大眼睛,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姑娘的聲音極低,可她還是捕捉到了那句「娘」。
緊接著,她聽見那姑娘輕聲說:「娘,我是嘉宜。」
很輕很輕的聲音,聽在她耳內卻猶如晴天霹靂。「嘉……宜?」
韓嘉宜攤開手,露出手心裡的蟬型玉佩,「這是娘給我的,娘離家的時候跟我說,我要是想娘了,就去寫字,一天寫一張,娘很快就回來了。」她看著自己的母親,緩緩勾起唇角,眼中卻有淚花閃爍,「我已經寫了三千多張了。」
沈氏只掃了一眼玉佩就認出是自己的舊物,再聽得「寫了三千多張」,瞬間淚如雨下。她一把將她攬在懷裡,「嘉宜,妳真是嘉宜!我這不是作夢吧?妳怎麼會到這裡來?」
「不是作夢,娘,是我從睢陽來找妳了。」韓嘉宜眼眶發熱,感覺猶在夢中,「娘,我是嘉宜,我很想妳……」
「嘉宜、嘉宜……」沈氏緊緊抱著她,心中又酸又暖。這十年來,她又何嘗不想女兒?她親生的女兒,她唯一的骨肉。
沈氏心中有許多疑團,嘉宜在睢陽好好的,怎麼會忽然來京城?怎麼沒提前託人帶信?她往女兒身後看了看,只看到她那個面無表情的繼子,卻不見旁人。嘉宜是和誰一塊兒來的?怎麼不直接來找她,反而先找了陸晉?
見這母女二人相擁而泣,陸晉緊抿著唇,眸色幽深。
韓嘉宜依偎在母親懷裡,片刻也捨不得離開這個溫暖的懷抱,但是她淚眼矇矓中瞥見了站在一旁的陸晉,心中一個激靈,她抬起頭認真地問:「娘,妳信我是嘉宜嗎?妳還記得我身上哪裡有明顯的印記嗎?」
「什麼?」沈氏握著女兒的手,一時沒反應過來。
一旁的陸晉卻隱約猜到了她的意圖,他長眉微皺,沒有說話。
韓嘉宜認真而固執的再問:「娘還記得我身上的印記在哪裡嗎?」
沈氏雖然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但還是道:「妳小時候娘不知道給妳洗了多少次澡,妳身上哪裡有印記,娘又怎麼會忘?」
「在哪裡?」韓嘉宜追問。
「妳右臂手肘處就有顆紅痣。」
韓嘉宜笑了,她小心擦拭了眼淚,將玉佩放進母親手中,並將母親的手合上。
陸晉心念微動,低聲道:「罷了,妳……」
他話音未落,就見她將右臂的袖子擼起來,露出一截白皙光潔的手臂,右臂微屈,紅痣在肌膚雪白的手肘上格外顯眼。
「娘,妳是說這個嗎?」韓嘉宜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卻瞥了陸晉一眼,才慢悠悠地放下袖子。
陸晉垂眸盯著自己的鞋面,並不看她。
沈氏只當女兒是為了打消自己的疑慮,只覺得心疼,再次將女兒攬入懷中,輕聲道:「下次可不要再這樣了,妳大哥還在這兒,也不怕他笑話。」
陸晉輕咳一聲,雙眉緊鎖,目光一沉,手心卻燙得厲害。
韓嘉宜小聲道:「娘,他不會的。」
陸晉因此而笑話她?這不是他想看到的嗎?要不是為了自證身分,她哪會當著他的面擼起袖子讓娘看痣?這樣能打消他的懷疑了吧。
她抬眸看向陸晉,咬一咬牙道:「我能見著娘,還得多謝大哥呢。」
這話究竟有幾分真,陸晉無意細辨,他只淡淡地說:「舉手之勞,不必言謝。」睨了她一眼,他繼續道:「妳們母女重逢,應該有不少話要說,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沈氏不敢攔他,忙道:「你自去忙你的吧。」待陸晉點頭離去,她才又攥著女兒的手,進了正房。
揮手令丫鬟們都退下,她悄聲問:「嘉宜,這兒沒有外人,妳跟娘說,妳這些年過得怎麼樣?妳爹對妳好不好?妳、妳繼母待妳好不好?妳這次進京是跟誰一塊來的?怎麼找到世子那裡去了……」
母親一下子問了這麼多問題,韓嘉宜的眼淚瞬間決堤,她只喊了一聲「娘」,就忍不住抽泣起來。
「嘉宜,別哭。」沈氏一時手足無措,胡亂給女兒擦拭眼淚。
當初她嫁給韓方為妻,夫妻恩愛和睦,成婚三年後生下女兒嘉宜,可惜生產時傷了身體,大夫當時說得含糊,只說以後受孕比較艱難,生下嘉宜後三、四年,她果真沒再懷孕。
婆婆白氏提出要給兒子納妾,韓方毫不猶豫的拒絕了,白氏認定他是受了兒媳婦的蠱惑,她不顧兒子的哀求,以命相逼,迫他休妻再娶。
沈氏不想丈夫為難,自請和離,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不捨得才四歲的女兒,可是嘉宜姓韓,韓家又豈會同意她帶走女兒?和離後她依兄長沈修而居,在睢陽待了兩個多月,聽說白氏在給兒子相看新婦,她心灰意冷,便隨赴京上任的兄長離開了這個傷心地。再後來,她無意間認得陸清,進了長寧侯府。
思及往事,沈氏眼眶微酸,心頭一陣難受,卻聽女兒道—— 
「娘,沒有繼母,我爹也不在了……」
「什麼?!」沈氏大驚,她原本驚訝於「沒有繼母」,待聽到「我爹也不在了」她如遭雷擊,「妳爹不在了?怎麼會?」
韓嘉宜擦拭了眼淚,「我十歲那年,爹就不在了,我這幾年是跟著祖母和二叔的。」
沈氏抬手按了按眉心,好久才緩過神來,「妳爹是怎麼不在的?」
「生病。」韓嘉宜輕聲道,在她的記憶中,父親的身體一直不大好。
沈氏怔了片刻,才又問:「妳爹爹不在,那妳這些年……」她心裡悶悶的疼,沒有親生父母庇佑,這幾年嘉宜是怎麼過的?她一把抱住女兒問:「妳祖母和二叔待妳好不好?」
韓嘉宜沉默了,爹爹收藏了不少古玩字畫,手中有不少財產,他去世以後,二叔得了那些珍藏,表示要奉養母親,撫育侄女。這幾年二叔在吃喝上倒沒有虧待過她,但也僅限於吃喝上。她這個侄女是可以隨時被犧牲掉的,若非如此,她也不至於偽造路引,匆忙進京。
「妳爹沒了,妳怎麼不早點來找娘?我以為、我以為……」沈氏眼淚大滴大滴的往下掉,落在女兒髮間,心裡充滿了悔意,她不該把女兒留在睢陽,更不該十年來刻意逃避不聞不問。誠然京城睢陽相距甚遠,訊息不通,可她如果硬要打聽,不會打聽不到。只是她以為,女兒雖然沒有親娘在身邊,可還有父親、有祖母,不會受什麼委屈。
韓嘉宜臉頰在母親手臂上蹭了蹭,有意撒嬌,「我那時候小嘛,現在長大了,不是來找娘了嗎?」見母親滿面淚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娘,我餓了,有吃的沒有?」
「有,當然有。」沈氏精神一振,連忙高聲喚丫鬟進來,吩咐準備膳食。她將桌上的糕點推到女兒面前,「妳先墊墊肚子。」
韓嘉宜今日水米未進,早就餓了,她洗手淨面,就著茶水用了幾塊糕點,才覺得身上有了些力氣。
沈氏坐在她對面,見她放下筷子,含笑問道:「合妳的口味嗎?」
「合。」韓嘉宜點頭。
沈氏拉著女兒的手,「嘉宜,妳以後也不要再回睢陽了,留在這兒陪娘好不好?娘只有妳這麼一個女兒,娘不想再和妳分開了。」
她再把嘉宜的戶籍遷過來,讓嘉宜長住京城。
韓嘉宜毫不猶豫地點頭,「好。」猶豫了一下,她又道:「我是想賴在娘身邊的,可是娘會不會不方便?」
母親現在嫁到了長寧侯府,不知侯府中人是否好相與。
沈氏溫柔摩挲著女兒的髮頂,幾欲落淚,「怎麼會,沒有什麼不方便的,老夫人和侯爺都很好,再說,長寧侯府若是真容不下咱們娘倆,咱們走就是了。嘉宜,娘巴不得妳永遠賴在娘身邊。」輕輕擦拭了眼淚,她想到一事,好奇問道:「妳怎麼先找上世子的?」
「誰?」韓嘉宜話一出口,隨即意識到娘問的是陸晉。她想了想,「哦,娘說大哥啊,我在客棧正好碰見錦衣衛捉拿欽犯……」
沈氏點一點頭,「原來如此。」分別十年,她心裡有太多的問題想問女兒,迫切地想知道女兒這十年的點點滴滴,但是她很清楚,嘉宜如果要留在長寧侯府的話,必須得儘快對侯府有些瞭解。
於是,她緩緩地說道:「家裡的情況,我簡單跟妳說一下……」
第三章 有娘真好
其實韓嘉宜在睢陽時就知道母親改嫁到陸家,也打聽過長寧侯府的一些情況,但此刻母親鄭重提及,她也不由得認真傾聽。
「這侯府裡,最大的是老夫人,老夫人常年禮佛,是個再慈祥不過的老人,對小輩一向和善,妳只管拿她當親祖母一般敬重。侯爺性情寬和,也好相處,侯爺之前娶過兩任妻子。」沈氏輕聲道,「他的原配夫人是成安公主,公主生下世子陸晉沒多久就去世了。老夫人做主,侯爺又娶了梅夫人,梅夫人也福薄,二少爺陸顯出生的當天,她就沒了。
「世子妳見過了,他如今是錦衣衛指揮使,妳日後見了他定要恭恭敬敬,莫惹惱了他。二少爺妳還不曾得見,他比妳大了兩歲,還在讀書,他的姨母和表妹也在侯府,他姨母熱情爽朗,她的姑娘和妳年紀相仿,以後少不得要見面。」
韓嘉宜記在心裡,不免有些不安。
沈氏輕歎一聲,詳細講了各人的秉性、喜好以及相處之道,又問起女兒在睢陽時的種種。
母女倆正說著話,忽地有丫鬟來報,說是侯爺過來了。
韓嘉宜心頭一跳,立時站起來。
說話間一個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四十來歲,形貌和善。「聽說大姑娘來了,這位就是嗎?姑娘既然來了,就在這兒住下吧,也省得妳掛念。」他朝沈氏笑了笑,「別說,和妳還真有些像。」
「侯爺這話說的,我親生的女兒,又怎會不像?」沈氏含笑盈盈,她輕輕推了推女兒,「嘉宜,還不見過妳陸伯伯。」
韓嘉宜匆忙福身行禮,心裡微覺驚訝,這就是長寧侯嗎?怎麼和陸晉長得一點都不像?他看著比他兒子和善多了。
長寧侯哈哈一笑,「好孩子,妳叫嘉宜是吧?真是個好聽的名字。」他將視線轉向沈氏,「我昨兒還遺憾沒個女兒,嘉宜今兒就來了,可見老天真是待我不薄。妳陪姑娘說會兒話,教人給她收拾個院子,咱們侯府的姑娘不能受了委屈。」
沈氏笑笑,倒是完全放下心來。她對這個丈夫很滿意,許多事情她還未提及,他就已經想到了,如今聽他言下之意,竟是毫無芥蒂地接受了嘉宜,她也鬆一口氣,「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妳們娘倆經久未見,想來有不少話要說,我先去書房轉轉。」長寧侯一笑,「今兒讓姑娘好好歇一歇,明天再認親,正好明天她二哥……」說到這裡,長寧侯停頓了下,向韓嘉宜求證,「妳多大了?我記得妳今年十四,是不是?」
韓嘉宜連忙應道:「是十四。」
「對,那妳是該叫顯兒二哥。」長寧侯點頭,「他明天從書院回來,你們兄妹也能認認親。」
長寧侯情知她們母女要敘別離之情,也不久留,打了聲招呼便匆忙離去。
沈氏又同女兒繼續先前的話題,「妳也看到了,侯爺很好相處,他都發話了,妳只管安心在這裡住下,萬事都有娘在,不用擔心。」
韓嘉宜已經許久沒有聽到這種話了,心裡一暖,眼眶發熱,她伸臂抱住母親,低低地道:「娘……」
有娘真好。
沈氏親自領著人安排院子、收拾房間,又將身邊的丫鬟雪竹撥給女兒。她握著女兒的手,聲音溫柔道:「嘉宜,娘在的地方就是妳的家,缺什麼就跟娘說,知道嗎?」
韓嘉宜連連點頭,「娘,我知道的。」過了一會兒,她小聲感歎,「有娘真好!」
簡簡單單一句話教沈氏的眼淚差點落下,然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
晚間,韓嘉宜沐浴更衣後並未立刻休息,她取出手劄,回想起母親白天的叮囑,鄭重寫了幾句。昏黃的燈光下,隱約可見娟秀的字跡—— 
大哥……需遠離……
放下筆,合上手劄,韓嘉宜吹滅了燈,上床休息。
床鋪鬆軟,錦被生香,她這一覺睡得很沉,一夜無夢。

次日,用了早膳後,韓嘉宜隨著母親去拜見老夫人。
正如沈氏所說,老夫人生得慈眉善目,知道韓嘉宜的身分後,她只是點了點頭,「挺好,是個招人疼的孩子。」她輕歎口氣,「既然來了,就好好對她,別教她受了委屈。」
沈氏笑道:「母親說的是。」她心知老夫人這裡算是已經應允了。
沈氏雖然早就猜到嘉宜肯定能留下,但這般順利還是讓她不由得心情舒暢,她暫時拋卻雜事,親自帶著女兒熟悉府中環境。
儘管分別了十年,但母女的天性還是讓她們格外親密。
這日午後,韓嘉宜見到了母親口中的梅氏母女。梅氏的姊姊是長寧侯的第二任夫人,梅氏年輕守寡,又無兄弟依靠,只得來投奔陸家。算起來,她比沈氏來長寧侯府還要早幾年。
梅氏三十來歲,衣衫素淨,生得眉清目秀,她一見到韓嘉宜,就上前笑道:「這便是沈姊姊的女兒嗎?真像沈姊姊,一看就是個美人,跟她一比,我家阿雲可真成燒火丫頭了。」
她這般誇讚,韓嘉宜嚇了一跳,忙道:「姨母不要取笑我,令嬡若是燒火丫頭,那我就是她手裡的柴火棍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兩聲輕笑,一個是沈氏,另一個則是梅氏的女兒陳靜雲。
陳靜雲今年十五歲,身材嬌小,相貌清秀俏麗,她原本只好奇地打量韓嘉宜,待聽得那句「柴火棍」,不由得笑出聲,見這位韓姑娘抬眸看著自己,她俏臉微紅,胡亂擺了擺手,「哪有這麼好看的柴火棍啊。」
沈氏也笑道:「沒見過這麼埋汰自家姑娘的,靜雲別理妳娘,到我這裡來,我給妳做靠山。」
梅氏做出著急的樣子,「沈姊姊要是這樣,那就別怪我搶嘉宜了。」
幾人隨意說笑,氣氛頗為融洽。
韓嘉宜記著母親說的話,知道梅氏爽朗熱情,陳靜雲溫婉沉靜,都不難相處,她的心情漸漸輕鬆許多。
長寧侯昨日提過二公子陸顯今日會回家,可天都快黑了,仍不見他的身影。
暮色四合,韓嘉宜和沈氏以及長寧侯一起用晚膳時,聽到丫鬟來報—— 
「二少爺回來了!」
長寧侯皺眉,「我還當他找不著自個兒家在哪兒呢!」
「爹你這可冤枉我了,我怎麼會不記得家在哪?」說話間,十六歲的陸顯笑嘻嘻的走了進來,「我聽門房說,大哥昨兒帶了個姑娘回來,我是不是有大嫂了?」
韓嘉宜在聽到丫鬟的稟報時就放下筷子,屏氣凝神,準備認一認這位「二哥」。見他一身長衫,眉清目秀,正暗暗感歎他和他爹長得真像,卻冷不防聽到他的最後一句話,她怔了一瞬,有些哭笑不得。
「什麼?」長寧侯一愣。
陸顯視線梭巡,發現了韓嘉宜,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手一指道:「是她嗎?」
長寧侯抬手就往兒子腦袋上重重拍了下,「胡說八道什麼?這是你妹妹!」
陸顯腦袋吃痛,飛快地往沈氏身後躲,「娘,爹又要打我了!」
韓嘉宜睜大了眼睛,覺得不可思議。
沈氏攔在他身前,「侯爺,你打他做什麼?顯兒哪裡做的不好你教他就是了。」她一回頭又對陸顯道:「你也別胡鬧,你爹說的沒錯,這是你妹妹,昨天剛從睢陽過來。」
陸顯雙目圓睜,「什麼?」
韓嘉宜定了定神,上前福一福身,「二哥,我是嘉宜。」
陸顯下意識還了一禮,「我是陸顯。」
韓嘉宜含笑點頭,心想,或許昨夜她在手劄裡記的「二哥活潑友善,可親近」似乎需要改一改。
誤會解釋清楚後,眾人不再提及此事。不過陸顯不著痕跡打量了韓嘉宜幾次,時而搖頭,時而輕歎,被父親橫了一眼,立馬老實了。
晚間,長寧侯與妻子商量,「下個月老夫人過壽,大辦吧。」
「行啊。」正在卸耳環的沈氏手上動作微頓,「可上個月不是才說老夫人今年不是整壽,不大辦了嗎?」
長寧侯笑了笑,「此一時彼一時,現在嘉宜來了,跟那會兒又怎會一樣?藉著這個機會,教京城裡的人都知道,咱們長寧侯府也有個賢良貌美的千金小姐。」他半真半假的歎了口氣,「唉,就怕到時候求親的人把門檻踏破,妳又心疼。」
沈氏嗔道:「胡說什麼呢?」她雖這麼說,可心裡卻覺得不無道理。


韓嘉宜在長寧侯府的生活比她想像中要好很多。
長寧侯府人不多,內務由她母親沈氏做主,沈氏真心疼愛她這個女兒,呵護有加,唯恐委屈了她。侯爺待人溫和寬厚,每次見她總是笑呵呵的。老夫人常年禮佛,不大喜歡小輩們往跟前湊,連晨昏定省都免了。
主子們對她尊重,下人們自然也不敢怠慢了她,他們直接稱呼她為姑娘,彷彿她是正兒八經的侯府千金。
當然韓嘉宜自己大方懂事,進退有度,教人挑不出錯來。
沈氏為女兒感到驕傲的同時,不免心疼又遺憾,嘉宜如果在她身邊長大,不知是不是也如現在這般。
沈氏給韓嘉宜安排的院落位置較為偏僻,但是環境清幽,採光也好,所住的房間窗外有幾株垂柳,枝條柔軟鮮綠,生機盎然。
此時韓嘉宜午睡起來,推開窗子,盯著窗外隨風擺動的柳條好一會兒,思緒飄飛,忽地靈光一閃,讓雪竹取出筆墨紙硯。
她正欲動筆,卻聽雪竹笑道:「姑娘,表小姐過來了。」
雪竹口中的表小姐正是二哥陸顯的嫡親表妹陳靜雲。
陳靜雲生得嬌小玲瓏,皮膚白淨,看上去柔柔弱弱。之前韓嘉宜聽母親講過,說這位陳小姐膽子小,不愛說話,然而韓嘉宜到陸家才四、五天,就發現母親對這位陳小姐可能不甚瞭解。
大約是之前身邊沒有年紀相仿的女性,自從韓嘉宜來到陸家之後,陳靜雲對她格外親近,儼然把她當做了閨中密友。
她們兩人居住的地方相距不近,可陳靜雲依然時常過來找她,或是一起說話解悶,或是邀請她一起做針線。
韓嘉宜放下手頭的東西,站起身,看向慢悠悠走過來的陳靜雲。
「嘉宜,妳在做什麼?」陳靜雲聲音很輕,語速也慢,嬌嬌柔柔的,分外惹人憐惜。
「我準備寫字。」韓嘉宜連忙吩咐雪竹上茶。
陳靜雲輕笑著擺手,杏眼彎成了月牙狀,「不用麻煩了,妳要是不忙,跟我一起去園子那邊走走好不好?今兒天氣挺好的,咱倆一起說說話、散散心,豈不更好?」
韓嘉宜聞言看向窗外,風吹柳動,她立時應允。
長寧侯府的園子建的不錯,佈局精美,花木繁多,不知名的花卉開的正好,淡淡的香味彌漫在鼻端。
兩人一道行走在花園間的小路上,韓嘉宜認真聽著陳靜雲的介紹,時不時點點頭,表示知曉。雖然娘說,陳小姐膽子小,不愛說話,不過在韓嘉宜看來,陳靜雲說的還是滿多的。當然,這一點她很喜歡,至少從陳靜雲這裡,她對長寧侯府中的諸人又多了一些瞭解。
四下並無旁人,陳靜雲輕輕歎一口氣,在一株海棠邊站定。
「怎麼了?妳不開心?」韓嘉宜問,「是誰欺負妳了嗎?」她尋思著陳靜雲跟她處境相似而又不同,但寄人籬下,難免會有不如意時。
「不是。」陳靜雲搖了搖頭,「我娘今天跟我說起親事。」
畢竟是個未出閣的姑娘,提到「親事」二字,她俏臉微紅,目光也有些閃躲。
韓嘉宜聽到親事,心頭一跳,沒留心對方的神情,只隨口道:「提到親事很正常,妳今年就要及笄了對不對?」
「不是我的親事!」陳靜雲滿面通紅,急忙辯解,「是表哥的。」
「表哥?」韓嘉宜有些詫異。
陳靜雲向前快走了幾步,邊行邊道:「就是二表哥,他是我親表哥。」
長寧侯府主子不多,關係有些複雜,韓嘉宜當然知道陳靜雲口中的表哥是指二哥陸顯。她點一點頭道:「嗯,二哥的親事怎麼了?有人給他提親了?還是說姨母替他看上了哪家姑娘?」
「那倒沒有。」陳靜雲搖了搖頭,「我娘就是替他發愁。」又輕歎一口氣,「唉,照理說,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表哥的親事上有老夫人,下有侯爺、夫人,怎麼著也輪不到我娘操心。可是妳知道,我娘只有一個姊姊,她姊姊又只有表哥這麼一個兒子,說句託大的話,我娘是把表哥當親兒子疼。」
韓嘉宜「嗯」了一聲,「嫡親的姨母,自然是很親的。」
「我表哥今年都十六了。」
韓嘉宜心想,十六歲也不算很大,然而轉念想到一事,她又有些心虛,陳靜雲跟她提這些,是不是想要她給母親捎句話,留意一下二哥的親事?
「唉,其實主要還是大表哥的緣故。」陳靜雲輕歎道。
兩人邊走邊談,不知不覺走到了假山旁。
韓嘉宜下意識問道:「大哥?大哥定的親事對二哥有影響?」
這幾日她在長寧侯府都沒再見過陸晉,當然也沒聽說府裡有大少奶奶,她琢磨了一下陸晉的年歲,猜測他雖未成親,不過親事八成已經定下了。
陳靜雲面露詫異之色,「妳不知道嗎?大表哥沒有訂親啊!他母親是成安公主,他小時候由太后撫養了一段時間,太后說大表哥的婚事不讓咱們家裡管。」
韓嘉宜恍然大悟,「太后要給大哥指婚?」
「不知道。」陳靜雲輕歎著搖了搖頭,「我聽說,大表哥和明月郡主一起長在太后跟前,可能太后真有指婚的意思吧。不過也不一定,明月郡主早到了訂親的年齡,太后如果真有這想法,也不會拖到現在。」
「明月郡主?」韓嘉宜訝然,她在睢陽時聽說過明月郡主,當初景王墜馬而亡,其妻觸棺相殉,只留下一個女兒明月郡主,被太后養在身邊。
「是啊。」陳靜雲淡笑,「那年老夫人過壽,郡主還來過咱們家,也不知大表哥怎麼想的,他對郡主冷冷淡淡的……」
韓嘉宜隨口道:「男人心,海底針。」
陳靜雲咯咯直笑,「男人心,海底針?妳這話要是給……」她的話戛然而止,臉上的血色也在瞬間褪了個乾淨,「大、大……」
韓嘉宜心頭忽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她順著陳靜雲的視線轉頭往身後望去,只見假山側一道玄青色身影筆直站在那。
陸晉神色冷峻,不知道站在那多久了。
韓嘉宜心虛,眼皮突突直跳,「大、大哥……」
她來長寧侯府這麼長時間都沒看見過他,怎麼偏巧他這會兒出現在這?她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說過的話,好像沒說錯什麼吧?
「我和郡主並無婚姻之約。」陸晉目光幽深,掃了她一眼,「有什麼想知道的,當面問我就是,不必向人打聽。」
韓嘉宜下意識道:「我不是,我……」她待要解釋兩句但又覺得像在狡辯,有道是背後不說人,她方才確實在談論他來著,還被他逮了個正著。
「大、大表哥……」陳靜雲回過神來,她從小就怕這位大表哥,今天又被發現自己在背後說他,她一著急,差點掉淚,還忍不住咳嗽一聲。
「嗯。」陸晉神色倒還溫和,「身體不好就回去歇著。」
「是。」陳靜雲如遭大赦,暗舒一口氣,她福了福身,匆忙離去。
韓嘉宜定了定神,心想自己或許也能打個招呼後離開,她試圖朝他笑一笑,然而剛揚起唇就聽到他說—— 
「妳,跟我過來。」也不等她回答,陸晉轉身就大步往前走。
猶豫了一瞬,韓嘉宜低頭跟了上去。
很明顯陸晉對於這園子要比她熟悉很多,他左拐右拐,在一大片木芙蓉前停下。
不過韓嘉宜無心賞花,她對大哥有種莫名的懼意。她想她需要就剛才的事情道個歉,稍微解釋一下,思考了一下措辭,她輕聲道:「大哥,我……」
她剛一開口,就被他的眼神給打斷了。
陸晉冷聲道:「明月郡主是景王遺孤,太后拿她當親孫女,我和她並無男女之情,也沒有婚約。」
韓嘉宜心裡咯噔一下,赧然又心虛的道:「我……」
「沈夫人認了妳,妳就是長寧侯府的小姐,妳想瞭解這府上誰的情況,大可以直接當面詢問,不必私底下向人打探,妳以為靜雲什麼都知道?」陸晉微瞇起眼沉聲道:「今天的事情,我不希望有第二次。」
「大哥說的是,是我不好,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韓嘉宜連連點頭認錯,可她心裡卻忍不住想,難道她還真能像他說的那般直接衝到他面前,問他一句,「你訂親了嗎?」再說,這也不是她非要問的,是她和靜雲在聊天時,話題不知不覺拐到關於他的事。
他是否訂親和她關係不大,她最多只需要操心一下將來和大嫂相處是否和睦。
不想在這件事上過多糾纏,韓嘉宜思緒轉了幾轉,她眉眼彎彎,笑著主動換了話題,「大哥今天怎麼在家?」平時可是都見不著人影的。
陸晉掃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他這段時日確實很忙,楊洪升被抓以後,他要處理的事情不少,有時候直接歇在指揮使司,或者乾脆去梨花巷陸宅。今日事情告一段落,他難得有空才回長寧侯府,聽說他母親當年手植的木芙蓉開花了,他心念微動,便進園子看看。
芙蓉花開得正豔,他留意到不遠處的假山似乎有被人動過的痕跡,他雙目微斂,信步而至,不料竟聽到有人問:「大哥定的親事對二哥有影響?」
聲音如風吹碎玉,悅耳動聽,陸晉皺眉,立刻聽出這是韓嘉宜的聲音,眼前瞬間浮現她初換女裝,在陽光下朝他微笑的模樣。
他站在假山後,聽見兩個姑娘妳一言、我一語的越說越不像話,竟是要把他和明月郡主扯在一起,他緊皺眉頭,抬腳走了出來。
韓嘉宜沒聽見他的回答,正猶豫著是要再問一次還是換一句話,卻聽他不緊不慢道—— 
「怎麼?我自己的家,我回不得?」
「不不不!」韓嘉宜心頭暗暗叫苦,連忙否認,「你別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過是想著這些天一直都沒見到大哥,還怪想念的。」
陸晉愣了一下,很快他雙眼微瞇起來,輕嗤一聲。想他?
「大哥,我出來有一會兒了,大哥要是沒有其他吩咐的話,我能不能先回去?」韓嘉宜小心翼翼覷著他的神色,實在不想跟他待在一塊兒。
陸晉眼皮抬都沒抬,似漫不經心的道:「急什麼?我的事情妳知道了,妳的事情,我還沒問呢。」
「嗄?」韓嘉宜一怔,不覺緊張幾分,不好意思的問:「我有什麼好問的?」
陸晉勾唇吐出兩個字,「路引。」
韓嘉宜沒想到他居然舊事重提,略一思忖,「路引不是問過了嗎?大哥明察秋毫,那的確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我想問那假路引是何人所做?能讓妳通過從睢陽到京城的一路關卡?」陸晉微微瞇起眼,「不知他給多少人做過?」
韓嘉宜一顆心怦怦直跳,小聲道:「我說了大哥千萬別惱……是我自己做的。」
「嗯?」
韓嘉宜視線微移,不去看他的臉色,「我沒有路引,就自己想法子造一個。本來是想用胭脂塗印的,可是又不像,只好用蘿蔔雕了一個,我還以為一模一樣呢……」她說到這裡,眼中忽然迸發出耀眼的光芒,直直看著陸晉,「沒想到大哥這麼厲害,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看向他滿是崇敬的眼神太熾熱,陸晉忽然有些不大適應,一時間竟沒有再追問下去的興致,他抿了抿唇,胡亂揮一揮手道:「知道了,妳回去吧。」
「謝謝大哥。」韓嘉宜喜上眉梢,朝他福一福身,轉身就走。
起初她還走得端莊典雅,可行了一段路後,回頭已看不見他的身影,不由得越走越快,急匆匆出了園子。
看來,遠離大哥還包括儘量少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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