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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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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6803

《小妾升職記》卷三(完)

  • 作者明槿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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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妱真心認為,想和鄭愈廝守是件極其不容易的事情,
她帶著兒子入宮參加家宴,意外發現五公主使用的水粉摻有禁藥,
命人私下調查,發現那家胭脂鋪子的幕後老闆是蘭貴妃,
且經宮內、民間的使用者證實,副作用乃難產、身體虛弱而亡……
然而她的追查,卻害她爹和大哥遭人陷害,被下大獄,
心知是誰搞鬼,她也不再手軟,使計讓承熙帝聽見蘭貴妃的自白,
此舉卻讓本就不喜她的承熙帝更加不滿了,
察覺到她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脅,鄭愈祕密將她和兒子送出京,
臨行前,他還要她別聽信任何流言蜚語,說他會親自來接她回京,
可她才離開多久,怎麼就傳出他接受賜婚,納了良媛的消息……
明槿,邏輯縝密的理工科女子,
偏偏喜歡創造一個個全新的世界,
喜歡每一個筆下的人物,賦予她或他自己的生命,
展開他們的悲歡離合。相信宿命,更相信美好可以由自己創造,
所以寫下的每一個美好的結局都不只是上天賜予主角的幸運,
而是他們努力獲得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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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幸非長於顧家
回府的馬車上,蘭妱心情沒有很差,但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不過鄭愈的心情卻很不錯,顧家之事,他就沒放在眼裏過。
他高興的是,她剛剛和那顧老夫人說,「更何況我的夫君太子殿下,我的兒子,除了我會愛惜他,太子殿下自然也會替他考慮周到」。
他自然會替他們考慮周到,那是他的妻子和兒子,但他也體諒蘭妱的心情,知道自己不能把高興表現得太過。
但他平素神情冷肅,此時身上的那種愉悅是瞞不過蘭妱的。
蘭妱掃了他一眼,突道:「男人只看臉嗎?大人,您當初肯要我,是不是也是因為我生得貌美?」
鄭愈一愕,這是個什麼問題?
他皺了皺眉,道:「這世上貌美之人只有妳一個嗎?還是妳是在說我是好色之徒?」
蘭妱抿了抿唇,道:「那顧二夫人,除了美貌,我就看不出她有哪點格外吸引人啊,怎麼就能讓顧大人非她不娶,就這樣的性子,還多年夫妻和睦,伉儷情深?那顧老夫人使盡法子逼他納妾,他也不肯。」
鄭愈沒出聲,人家夫妻之事,內情如何,他怎麼知道,或者說,干他何事?
其實蘭妱也沒有在等他的回答,不過是自己嘟囔幾句罷了。
不過說到這裏,她又想到一個問題,猛地抬頭看他,似乎想有話想說,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自己跟他並不是那種關係,一下子問不出口。
鄭愈見不得她這樣欲言又止的樣子,道:「妳到底想說什麼?」
蘭妱斟酌了好一會兒,有些小心翼翼地道:「大人,若是我的性子也是跟顧二夫人那般,您還會搭理我嗎?」
鄭愈皺了皺眉,想到剛剛顧二夫人那份做態,心中有些厭惡,但腦中滑過蘭妱梨花帶雨的模樣……好像也沒那麼可惡,還挺惹人心動的。
有些行為,還是看人的。
於是他字斟句酌道:「跟我,偶爾為之也無不可,只是對外人,還是正常點比較好。」
偶爾為之也無不可?蘭妱瞪著鄭愈,一時之間竟有點目瞪口呆。
她腦中劃過顧二夫人那副哭哭啼啼,全世界我最慘,你們怎麼可以這麼對我的模樣,不禁一陣惡寒,心道:他、他竟然還好這口?
不過呆滯過後她很快就把這可怕的念頭給壓了下去,瞧他剛剛說話時那副勉強的表情,分明是不知道怎麼答,就努力找了句話將問題敷衍過去吧?若自己真是那副德性,保准他嫌棄得比什麼都快。
她記得自己以前行事或者說話稍一不合他意,他就可以消失一整個月不見,那時他們還是新婚呢。
想到這裏,蘭妱也替他否定了自己先前那個什麼「你肯要我,是不是也是因為我生得貌美」的蠢問題,估計這麼多年來,對他投懷送抱的貌美女子也不知凡幾。
很多事情,也就是個機緣巧合罷了。
果然,和腦子不太好使的人接觸多了,自己腦子也會受影響。
想到這裏,蘭妱又想到,若是自己不是被棄,而要日日跟顧二夫人一起生活就一陣哆嗦。
鄭愈看她神色變幻,表情豐富,以為她還在糾結前面那個問題,就道:「阿妱,人是有很多面的,於不同人面前表現都不盡相同。不論遇上什麼事,人都會給自己帶上一層自以為最好看的面紗,將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尤其是婦人,在面對決定自己命運的男人之時,在他面前的她,跟在妳面前的她,絕對是判若兩人,顧二夫人……也沒妳想像得那麼蠢。」
最後那句說得有點艱難,在他看來,其實已經是蠢到不忍直視的地步,若她不是阿妱的生母,他半個眼神都不會停留的。
「哦。」
就是會裝唄,蘭妱點了點頭,這個道理她怎會不懂?只不過現實中看到還是有點覺得不可思議罷了。
其實她也知道,就顧二夫人那樣子,沒事的時候在顧大人面前定是溫柔小意的,年輕時貌美如花,那時沒經過什麼挫折,肯定也是明媚可人,顧大人喜歡上她再正常不過。
蘭妱摸了摸自己胳膊上起的雞皮疙瘩,道:「嗯,原本乍聽到自己身世時還有些怨憤,可等我見過他們之後,現在卻覺得是另一種幸運,若我是顧二夫人教養長大的,我還真不知道自己會長成什麼樣。」
說到這裏,她想到顧二夫人日日都生活在對顧老夫人和世子夫人的不滿之中,若她真的跟她一起生活,以她那個性子,顧二夫人必定會日日跟她訴說她的各種委屈,訴說顧老夫人和世子夫人如何如何不好……想想就覺得不寒而慄。
蘭妱沒有那是她的親娘,她就得忍受那些的想法。
而且做顧二夫人的女兒,就跟欠了她似的,依她們兩人現在這樣的狀況,顧二夫人都能跟她說出什麼「世人以孝為美」、「生恩」這樣的話,若自己真在她身邊長大,怕是只能讓她予取予求,否則就是大不孝了。
鄭愈看蘭妱難得一驚一乍的,笑道:「不喜歡,以後就不見好了。」說著又收了笑,若有所思地道:「不過此事顧家怕是已經有不少人知道,定是會有人傳出去的,但不管怎麼鬧,妳只需靜觀其變即可,顧家人,不想親近就不必親近。」
說著,他又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想到剛剛她對顧老夫人伶牙俐齒的模樣,倒是不必擔心她受人氣,多半是她給人氣受比較多。
蘭妱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聽了他的話也斂了神色,想到自己今日見顧家人的真正目的,就道:「大人,顧家於我來說並不難打發,我今日見顧二夫人等人,也不過就是為了試探一下顧家的深淺和顧家各人的性情。只是您跟我說過,定國公和定國公世子都是淮王的人,我擔心的是,他們會藉此事生出些什麼事來對大人不利。」
「嗯,無礙。」鄭愈淡淡道:「我還擔心他們不做什麼。」


蘭妱擔心的並非全無道理,此時的廢太子,如今的淮王朱成禎正和一個白髮老者議著事。
蘭妱是顧家女一事既然顧老夫人知道了,顧老太爺必然也知道了,顧家有朱成禎的暗釘,所以沒多久,消息也傳到了朱成禎的耳中。
朱成禎的第一反應便是回想起當初蘭貴妃和他說過的話。
她說蘭妱隨著家人被流放北疆,他知道之後就派人去將她接了回來,並且重新給她安排身分,最後更封她為后。
現在看到暗探送過來的消息,便以為這所謂的重新安排身分,其實就是蘭妱認祖歸宗,回顧家了,而以定國公府二房嫡長女的身分,封后並無不妥。
所以蘭貴妃看到的那一切,和現在的不同,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為什麼這一世會出現這麼大的偏差,鄭愈他為什麼沒有死?
父皇說過,他原本並沒有廢太子的想法,只是事已至此,鄭愈的權勢過大,甘家和他母后謀反弒君,在西北通敵致使三州陷落,涼州被屠城,引起西北軍民公憤,雖然和他無關,但那畢竟是他的母族和母后,那些人怎麼會不遷怒他?所以甘家通敵之事不平反,他這個太子必然做不下去。
雖然他心中仍有怨恨不甘,但他瞭解他的父皇,他說的是真的,這也是他必須退出儲君之位的原因。
但朱成禎也沒真那麼相信蘭貴妃的話,只是她說之,他權且聽之,拿來做對比分析,尋找鄭愈的破綻也不失為另一個思路,或者說,他潛意識裏是願意相信她的話的。
而且,蘭妱的確是鳳命。
朱成禎的面色變幻,那老者歎了口氣,道:「殿下不必灰心,殿下雖暫時退出儲君之位,卻能完整地保存了所有的實力,這已經是大幸。而甘家雖敗,暗中的勢力卻猶存,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要將這些勢力收歸殿下己用,殿下何不去冷宮中探視皇后娘娘一番,說不定會有什麼意外的收穫。」
甘家素有野心,他們經營了好幾代的暗勢力,以及搜羅的財富都不可小覷。
朱成禎的手中正攥著一串佛珠手串,他慢慢撥弄著那佛珠,道:「這個本王自然知道,只是鄭愈之勢,就算本王拿到了甘家的勢力,怕也是奈何不了他的,論武硬拚,本王就是再經營個十年八年也動不了他,便無其他法子了嗎?」
下毒暗殺也就罷了,甘家刺殺他這麼多年都沒刺殺成功,倒是把自己給折騰死了。
白髮老者抬了抬眼皮,道:「北疆和西北的軍權盡在鄭愈之手,和他硬拚自然是拚不過的,這也是你外祖他們無奈上京,孤注一擲弒君的原因。可就算當初他們弒君成功,捧你坐上皇位,鄭愈那樣的身分,他若直接率兵打上京城來,雖然在外名聲會差了點,皇位來的名不正言不順,但甘家最後還是要敗的,你也坐不穩皇位。
「要破鄭愈,還是得從他本人和他的軟肋入手。鄭愈現在看似權勢滔天,就是你父皇都要避其鋒芒,但這勢燃得太旺,也會有烈火烹油之患,他素有戰無不克,攻無不勝的戰神之稱,但也有殺人如麻,殘忍暴戾之名,這般聲名為一方大將尚可,為君卻是大忌諱。
「殿下只要不停的往其中加油,坐實他殘忍暴戾之名,屆時鄭愈失天下士子和百姓民心,那一切就可再反轉,就是甘家之罪也可平反,可道那一切不過都是鄭愈的誣陷迫害罷了。」
「坐實他殘忍暴戾之名?」朱成禎看向白髮老者,道:「先生,他為次輔這幾年雖殺伐果斷,但並無暴戾之行……」
「呵。」白髮老者輕笑了下,道:「是人都有軟肋,他天生戾氣是因他母親心懷怨恨而死,而現在,他的那位夫人恐怕就是他的軟肋,若是這位夫人和他唯一的兒子發生點什麼事,想來他也會壓抑不住他的戾氣的。您可以好好想想,要如何從那裏下手。」
看到朱成禎驟變的面色,白髮老者若有所感,扯了扯嘴角,有點諷刺地道:「您可別忘了,那個女人,她是天生鳳命,您要破壞鄭愈的帝王運,就得先毀了那個女人,您不會還捨不得吧?難怪是天生鳳命,你們兄弟三個,竟然都迷上了一個女人,無論誰為帝,最後都是她為后。」
朱成禎的手緊緊攥著手中的佛珠,當年也不知自己是有心還是無意,竟把那串佛珠中唯一刻著他小字的那顆送給她,現在,卻也好像生生把他的心剜走了一般。
為的也不知是那鳳命,還是那人。
他忍著心中湧動的情緒,道:「我已經收到消息,周原的夫人已經在上京的路上,跟她同行的還有鄭愈那位亡妻的祖母和繼妹。這位崔二姑娘也對鄭愈,或者說,對他的權勢地位情有獨鍾,至於崔老夫人,在她心中,他兒子的大好前途是因為鄭愈斷的,他的孫女也是因為鄭愈死的,她怕是覺得那后位也應該由她孫女所得。」
白髮老者冷笑了一下,道:「不過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婆子,鄭愈想要打發還不是容易得很,就是那蘭氏,觀其行事,也不是個任人拿捏的主。」
朱成禎淡道:「若只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婆子,自然容易打發,但這崔二姑娘,卻並非一般的女人。」


蘭妱自見過顧老夫人幾人之後,也不知是她的態度太過堅決,顧老夫人又對她的棒槌性格有所顧忌,還是顧存琅真的勸定了顧老太爺和顧老夫人,總之,一直到年底,顧家沒再來尋過蘭妱,再提讓她認祖歸宗之事。
當然他們也不是沒得好處,至少大理寺和都察院重新審理了戶部對甘家貪汙軍餉、軍糧多年視而不見一事,重新拉了一批官員,但顧存琅卻被確認無罪,此事的確是鄭愈讓大理寺和都察院徹查的。
蘭妱聽說此事後就撇了撇嘴,道:「也太便宜了他們。」
她實在討厭顧老夫人和顧二夫人的做派,對那便宜爹顧存琅也沒個好印象,所以對如了他們的願有點不樂意,而且她還怕她那親娘覺得她好使,萬一以後顧家有什麼事就都來尋她,豈不是惹了大麻煩?
蘭妱以前在鄭愈面前一向都喜歡裝得有板有眼,或者低眉順眼的扮柔順,現在卻是活潑了許多。
鄭愈看了直覺得好笑,他道:「此事倒真的和妳無關,顧存琅在這事上的確是無辜的,所以即使沒有妳這事,我也不會坐視不管,不過正好是碰上,送他們一個便宜人情罷了。戶部人心各異,不管顧存琅私德如何,但為官還是不錯,捋掉他實在可惜。」
蘭妱輕哼一聲,嘟囔道:「其實我也知道,若他真有罪,你是不會縱容的,但我就是不想他們太過稱心如意,免得養大了他們的心。」
鄭愈輕笑道:「放心好了,都是公事公辦。顧家大房那邊的確有許多不乾不淨的地方,在他們找上門來之前,我不曾親自過問,可他們既然找上來了,我便命了人徹底徹查,所以妳不必擔心他們太過稱心如意。」
蘭妱挑眉,笑道:「那就好。」說著她又像是想到什麼,笑咪咪道:「那我不介意什麼時候再見見顧老夫人,看她跳腳的樣子。」


顧家的事暫且按下不提,年底的時候蘭妱和鄭愈終於從鄭府搬進了皇宮。
原本在鄭愈得封太子之時他們就應該搬到宮中,朱成禎早在九月底退去儲君之位時,便已經從東宮搬了出去,住進皇上另賜的淮王府,只是鄭愈卻不欲住進朱成禎住過的慶元宮,而是屬意住進同在南外殿的明元宮。
明元宮多年空置,突然要住進去自然要整修一番,所以這一拖便拖到年底才搬進去。
而他們搬進去後的當日,一件事情便又引起了眾臣的側目—— 
太子良娣住的不是偏院,而是帶著皇長孫和太子一起住進了主院!
這可是不合規矩的,如今不知道有多少大臣在盯著太子主院那個位置呢,竟然被個太子良娣先占了,這可怎麼得了?
此事自然又引起了朝中和勳貴世家們的好一番暗湧,但新年將至,也沒人敢在此時觸鄭愈的霉頭,所以就算私心再重的大臣,也都是暗戳戳地等其他出頭鳥,並沒有跳出來當個傻鳥。
不管怎麼樣,承熙二十一年就這樣波濤洶湧地翻了過去。
承熙二十二年元月初一,根據皇家的傳統,這日本該由皇后操持,在安和宮舉辦家宴,但現在皇后被廢,這家宴便交給了宮中位分最高的蘭貴妃操辦。
這個家宴是皇家所有的成員,皇帝、妃嬪、皇子、皇子妃,未嫁的公主以及皇孫們聚在一起的一個宴席,也是鄭愈恢復身分後,帶著蘭妱,以太子身分參加的第一個皇家宮宴。
大周皇室歷來都很重視這個家宴,所以哪怕是幾個月的嬰孩,也需得由乳娘抱著參加宴席,待給皇帝請過安之後才可再抱下去。
不過皇帝向來都是最後到的,這日也不例外,承熙帝先召了鄭愈、淮王朱成禎、三皇子等幾個皇子去了乾元殿說話,女眷們則是直接先到安和宮大殿候著。
蘭妱抱了麒哥兒入到殿中之時,宮中妃嬪、幾個小公主還有朱成禎的後院女眷都已經到齊,正陪著坐在上首的蘭貴妃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蘭妱進入殿中,說話聲頓時一止,眾人齊齊看向她,眾人的目光和當初在皇后宮中及狩獵場那次又是不同。
蘭妱抱著麒哥兒上前給蘭貴妃淺淺行了一禮,便隨著宮人去了左手邊第一個席位的下首處坐下。
而坐在她對面的便是原太子妃,現在的淮王妃周寶蘊和淮王側妃甘月瀾,蘭嬌倒是沒來,因為她如今只是個侍妾,本就沒有資格參加這種家宴。
蘭妱坐下後,宴席上就有些冷。
宮中都是人精,一些妃嬪和公主們倒是想對蘭妱示好,但目前後宮是蘭貴妃主事,蘭妱又和蘭貴妃鬧翻了,宮中之人大多是謹慎的性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就算她們有心示好,也只會暗中對她友善地笑上一笑,並不會大剌剌的說上什麼,以免惹了蘭貴妃和淮王妃等人的不滿,遭人報復。
想示好的人多,對蘭妱心懷不滿的人也多,這其中便有備受承熙帝寵愛的五公主雲甯。
別人不敢得罪蘭妱,但雲甯是被承熙帝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她卻是不怕的。
她很不喜蘭妱,因為蘭妱未得勢之前對她和她母妃都是畢恭畢敬、卑躬屈膝的,可現在稍一得勢就變了一副面孔,尾巴都翹到了天上去了,竟然還敢在外面惡意中傷她的母妃!
而且若不是因為她這個狐狸精勾引她皇兄,把皇兄迷得失了心志,她父皇又怎會遷怒皇兄,要趕他去藩地,還說出若是她母妃捨不得就一起去的話?她若沒了皇兄和母妃,一個人留在京城,那要怎麼辦?
所以她十分厭惡蘭妱。
滿場的靜寂中,雲甯看著蘭妱,突然道:「蘭良娣,自皇侄出世,我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妳把他抱過來給我看看吧,我還特意準備了小禮物給他呢。」
依照品級,公主為正一品,太子良娣只是正三品,她的品級比蘭妱要高,這樣對蘭妱說話,真論起來也算不得有錯,可別的事也就罷了,蘭妱不會跟個小姑娘計較,偏偏麒哥兒是她的逆鱗。
她抬眼瞅了雲甯一眼,再看向被乳娘抱著的麒哥兒。
麒哥兒現在三個半月,圓溜溜的眼睛已經頗有神采,他見自己娘親看過來,就咧嘴笑了笑。
整個大殿都靜悄悄的,就等著蘭妱的應答。
蘭妱對著麒哥兒笑了笑,就抬頭看向乳娘,乳娘便對蘭妱恭聲道—— 
「稟告娘娘,剛剛老奴經過五公主身邊時,聞到了公主今日有用銘芳齋的花露水和胭脂,那花露水和胭脂都有綺羅香的成分,小皇孫皮膚敏感,還是不要靠近的好。」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殿上眾人聽見。
蘭妱點了點頭,轉頭就對雲甯道:「五公主,太醫說過,麒哥兒不能接觸綺羅香,所以還請五公主見諒,今日怕是不能滿足五公主了。若是五公主有心,得空的時候便來明元宮坐坐,也好讓麒哥兒認一認人。」說到這裏她頓了一下,又道:「不過綺羅香有致幻之效,五公主還是少些用比較好。」
綺羅香香氣幽遠,用來調香,只要用量適當外人是聞不出來的,但卻有致幻之效,不管是青樓妓子還是後宅婦人,都喜歡用綺羅香邀寵調情,就是有些閨中少女也喜歡在見心儀男子之際偷偷用上一些,俱說會更易得心儀之人的青睞。
但這到底是不入流的小手段,私下用用也就罷了,若是被人知道,定要被人恥笑的。
雲甯臉上發燙,又氣又急,差點沒跳起來,只是她才說了一個「妳」字,後面那句「胡說八道」還沒說出來,就被身邊跟著的大宮女忙給制止了。
雲甯還真不知道這花露水和胭脂中有綺羅香成分,這都是她表姊蘭翎語送她的東西。
坐在上首的蘭貴妃皺了皺眉,看了女兒一眼,就對蘭妱用溫和但帶了些不贊同的語氣道:「阿妱,小皇孫皮膚敏感,謹慎些是好的,但銘芳齋的花露水和胭脂整個大周都是有名的,各大勳貴世家的夫人和姑娘們也都有用,可沒人說過裏面含有綺羅香,妳這乳娘就這樣隨口一說,不單辱了雲甯,也同樣辱了所有使用銘芳齋產品的貴人們,無憑無據的,還是不要隨便亂說為好。」
她說完,對上蘭妱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中一咯噔,生怕她口中又冒出什麼話來,忙急急轉了話題,「不過雲甯是該常去明元宮坐坐,妳們小時候也是一塊兒長大的,本就該多親熱一些。說起來也是,好端端的,妳和太子為何定要搬去那明元宮,而不是直接搬去慶元宮呢?若是直接搬去慶元宮,你們早就搬進宮裏來了,也不用特地整修一番,枯等這麼久。而且自開國以來,大周儲君歷來都是住在慶元宮,莫非是因為阿妱妳不喜歡慶元宮?」
說到這裏她又笑了笑,「阿妱妳不喜歡慶元宮倒是可以理解,聽說太子殿下因為妳的喜好,還特地將明元宮大大地整修了一番,尤其是主院那邊,特意種上妳喜歡的花草樹木,妳喜歡梅花,太子就特意從北疆運來了不少名品梅花,就是大長公主府都是沒有的,裏面的家私擺設也換成妳喜歡的樣式,說起來,太子殿下對妳真的是格外用心。」
第四十二章 家宴掀陰私
蘭妱看著蘭貴妃急著扯開話題的模樣,心中劃過一絲異樣。
銘芳齋是大周有名的胭脂水粉鋪子,所賣的胭脂水粉、花露水等一系列的產品,品相都特別好,使用銘芳齋的東西畫出的妝容特別自然動人,近看也看不出粉漬,只覺得嬌嬌嫩嫩的,能將人的相貌提升上不少,花露水的香味清新持久不膩人,香胰用起來肌膚也覺得格外的舒服……
總之,銘芳齋的東西簡直比上好的金銀首飾還要令女人心動,雖然裏面很多的東西價錢都特別貴,比如這花露水,一瓶子僅小拇指大小,就要幾十兩銀子,但還不是隨便走進店裏就能買到的,得預定才成。
不過這樣的一間鋪子卻非老字號的胭脂水粉鋪,而是近十幾年來才興起來的。
當然了,時人多有喜歡研究胭脂水粉的,商人的頭腦又特別靈活,銘芳齋的東西興起之後,漸有其他鋪子或買了銘芳齋的東西研究,或收買了銘芳齋的夥計取得一些配方,爭相仿製銘芳齋不少東西,倒是令大周的胭脂水粉格外的好起來。
只不過普通的產品也就罷了,銘芳齋的招牌產品配方,其他鋪子用盡了法子也沒能弄到,例如銘芳齋招牌花露水的配方。
據說其中有幾味東西是銘芳齋幕後老闆製作好了,直接拿給銘芳齋的作坊添加進去的,所以作坊的夥計都不知那幾味東西到底是什麼,又是如何製作的。
竟是有綺羅香嗎?
蘭妱心中也是詫異。麒哥兒的乳娘是懂得藥理的,綺羅香又是產自北疆,乳娘就是來自北疆,對綺羅香再熟悉不過,定然不會弄錯的。
且看蘭貴妃這番著急掩飾的模樣,著實奇怪。
不過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蘭妱暫且按下心頭的疑惑,也沒堅持說乳娘就是對的,反而就著剛剛慶元宮和明元宮的話題,道:「貴妃娘娘,住慶元宮也好,明元宮也罷,都是陛下下的明旨,貴妃娘娘如何能說是因為臣婦的喜好?雖說臣婦不該忤逆貴妃娘娘,可這般莫須有的罪名,臣婦委實不敢領。」
又看了一眼自從自己入殿後一直沉著臉的周寶蘊,再轉回頭看向蘭貴妃,蘭妱笑道:「而且貴妃娘娘就這般希望臣婦搬入慶元宮住嗎?可是貴妃娘娘覺得,若是臣婦住了慶元宮,就正好稱了貴妃娘娘的心意?貴妃娘娘現在管理宮中內務,難道不知道陛下為何會特地賜了明元宮給太子殿下,而不是命我等搬入慶元宮嗎?」
蘭貴妃一愣,她是當真不知道,可她在宮中多年,也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生出一些不祥的預感。
蘭妱此話說完,就是周寶蘊、甘月瀾等人也不由得都看向了她。
一時間,大殿之上又是一片寂靜。
蘭妱這才慢慢地道:「陛下原先也是屬意我們搬入慶元宮的,只是淮王搬出去後,陛下命工部和內務司整修慶元宮,卻在整修期間在慶元宮後院發現了很多巫蠱和傷及婦人子嗣之物,婦人長期居住,會令其體質虛寒,不易受孕,就是僥倖有孕也多會滑胎。
「陛下大驚之下,一來此事需要徹查,二來也擔心那些東西就算清理了,也不知有沒有清理乾淨,這才轉賜明元宮給太子殿下,原本……」
「匡噹」一聲,蘭妱的話尚未說完,對面的席位上就傳來一陣瓷杯砸到地面的碎裂聲。
眾人都被蘭妱那一番話震住,聽到那碎裂聲,不約而同地都看向那聲音傳出的方向,便看到了臉色慘白、滿臉震驚的周寶蘊。
是了,原先住在那裏的可是這位,原本的太子妃。
她嫁給朱成禎近十年,子嗣一直艱難,到現在也只有一女,據說是因為她體質虛寒,不易有孕,後來又滑胎了幾次,太醫說過,她此生都不會再有孕了。
原來不是她身體不好,而是有人在東宮下了巫蠱和傷及婦人子嗣之物嗎?
這讓眾人不免又聯想到,其實不單是她,朱成禎的後院有不少人,但除了後來的甘良娣和蘭嬌,前面七、八年也是無人有孕,或是有孕不久就會落胎。
因著這事,京中之人還都暗自傳著是太子妃善妒,不允許東宮其他女人在她前面生下兒子,為此,甘皇后更曾多次傳她問話,各種旁敲側擊過。
這種事情蘭妱她不可能隨便亂說,必定是確有其事!
蘭貴妃聞言也是大驚,而且剛剛蘭妱那一字一句……不,分明就是直指她是知道此事,並且還希望讓蘭妱住進去受那些東西毒害!
這宮中多年來,爭來爭去的也就是她和甘皇后。
如今此事蘭妱知道,可皇帝卻未曾告訴過她,難道是因為懷疑她?那落在別人眼中,她現在暫領後宮,但皇上卻也沒跟她提及過此事,別人是不是也會懷疑這是她所為?
蘭貴妃又驚又怒,她忍了心中對蘭妱的厭惡和痛恨,強迫自己鎮定,道:「竟、竟然有此等事情嗎?可是這幾個月以來,貌似宮內外都未有任何消息傳出,而且……」
她看向周寶蘊和甘月瀾那一席,狐疑道:「而且也不對啊,甘側妃當初不是剛入東宮就有了身孕,也平安誕下一女,如今蘭姨娘也正有孕,不是都沒有問題嗎?這卻是為何?」
聞言,甘月瀾臉上一僵。宮中之人都比旁人多幾竅,蘭貴妃這話,分明就是把這汙水往自己這裏引。
她娘家被抄家滅族,自己早已失了靠山,每日裏跟個鵪鶉似的,能龜縮就龜縮,沒想到蘭貴妃還不肯放過自己。
甘月瀾抬頭對上蘭貴妃的眼睛,心頭暗恨,好不容易才把往日的傲氣給壓了下去,垂了眼,恭敬地細聲道:「可能是因為當初我和王爺成親並非是在慶元宮吧,後來在慶元宮,我的居所也是王爺另指了一處原先並無人居住的偏殿,至於蘭姨娘,她也是同我一起居住在偏殿的。」
蘭妱看著戰火轉移,心中輕哼了聲。
蘭貴妃和甘皇后還有原太子那一班人馬原本鬥得跟烏雞眼似的,但自從鄭愈的身分曝光後,蘭貴妃和原太子那一派倒是意外地和諧了,雙方都忙著給自己找不自在,那她也不介意給她們翻翻彼此的舊帳。

承熙帝還有鄭愈等人入到殿中之時,便感覺到殿中詭異的氣氛。
宮中之人心內小九九不少,但在這種場合,大家一貫都會裝得和樂融融,可此時卻無半點喜慶氣氛,似乎連裝都裝不下去了。
承熙帝入了席,眾人皆起身請過安之後,原先在殿中的小太監便到了他面前,小聲地將剛剛的事情稟告了一番。
聞言,承熙帝看向了蘭妱。
說實話,他現在是不太喜歡蘭妱的,當初他同意把蘭妱賜給鄭愈,是因為這麼多年來,無論他要將誰賜婚給鄭愈,鄭愈都是拒絕的。
鄭愈一直不肯成親,他便擔心他學了他那表兄和師傅,將來要遁入空門,所以蘭貴妃求到他面前時,他沒怎麼考慮就同意了。
後來鄭愈專寵蘭妱,他也想著,她畢竟是貴妃的娘家侄女,阿愈寵他,將來和貴妃還有三皇子的關係也能緩和些。
誰知道不僅沒緩和,原本阿愈和貴妃還有三皇子一派還沒什麼衝突,現在卻因為她,簡直成了死對頭,看現在這勢頭,他若死了,怕是阿愈也不會怎麼善待貴妃和三皇子他們。
人總是這樣,以前鄭愈還是鄭愈的時候,承熙帝覺得他愧對自己的原配王妃,也覺得那個是自己的真愛,所以一直想補償鄭愈,對他也多有寬容。
可是等鄭愈成了太子,權勢大得連他都開始忌諱之時,他又開始擔心他的寵妃和其他兒子們。
這個蘭氏,簡直是唯恐天下不亂。
東宮有巫蠱和被人埋藥一事,是他特意壓下去的,因為淮王也好,蘭貴妃和三皇子也好,以前的糊塗帳他都不想再追究,將來各自去了藩地也就好了,卻沒想到蘭妱竟在大年初一將此事攪和了出來,難道真要看他們鬥得你死我活不成?
承熙帝目光沉沉地看著蘭妱,就在鄭愈都皺了眉,打算說些什麼打斷他的目光之時,一旁的麒哥兒卻是「咿呀」了兩聲。
承熙帝總算把目光調開,移到麒哥兒身上,臉上的表情也總算和緩了些。
這是他唯一的孫子,他再不喜蘭妱,卻沒有不喜麒哥兒的道理。
他道:「把麒哥兒抱上來吧,讓朕看看。」
鄭愈向乳娘微微點頭,那乳娘這才抱著麒哥兒上前去。
蘭妱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乳娘懷中的麒哥兒,約莫是怕蘭妱擔心,鄭愈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蘭妱轉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溫柔,笑了笑,表示自己並無事。
兩人的互動很細微,卻全部落在了對面的朱成禎和周寶蘊眼中。
朱成禎面色沉沉,心中滋味如何尚且不知,但周寶蘊卻是真的失魂落魄。
她憤恨地想著,原本蘭妱擁有的一切都是她的,鄭愈是她的,他身旁的位置也是她的,可因為一個小小的偏差,她的一輩子都被毀了……
朱成禎和周寶蘊這一對夫妻素來貌合神離,但此時兩人的心思倒是出奇地一致,都覺得,對面的那個人原本是他(她)的,對面的那個位置原本也該是他(她)的!


承熙帝身體不好,心事又多,這家宴也就接受了眾人的請安跪拜,然後略坐了坐,給眾人訓了話就離開了。
不過他沒讓蘭貴妃陪著一起去蘭貴妃宮中,而是又喚了鄭愈去乾元殿說話。
到了乾元殿,他揮了眾人下去,沒有兜圈子,直接就道:「阿愈,原先你身分未公開之時,娶妻多有不便,所以你一直拖著不肯成親,父皇也能理解,但現在你已經是我大周儲君,你的太子妃就是未來一國之母,為安臣民之心,你的太子妃人選也該定下了。」
鄭愈聽得皺了皺眉,他的太子妃人選,跟安臣民之心有什麼聯繫?
但他也算瞭解承熙帝,沒揪著字眼駁他,只道:「父皇,不知父皇屬意何家閨秀,又因何覺得兒子該另擇太子妃人選。」
「另擇?」承熙帝聞言眼神就是一冷,道:「何叫另擇?難道阿愈你心中已經有了太子妃人選不成?」
「父皇,您知道兒臣的意思,蘭氏已為兒臣誕下子嗣,她亦無任何不妥,兒臣原本就屬意直接冊封她為太子妃,但兒臣也知道父皇您的意思,所以父皇您要冊封她為太子良娣,那就是太子良娣,但另擇太子妃,還請父皇收回成命。」鄭愈沉聲道。
他看著承熙帝沉得跟要滴水似的臉,續道:「父皇,您讓兒臣娶太子妃,是為了和勳貴世家或者朝臣聯姻以平衡朝堂勢力,還是為了綿延皇家子嗣?若是前者,父皇,兒臣覺得如今朝堂局勢已是一種平衡,太子妃僅一人,若定下太子妃,只會引起人心浮動,適得其反。
「若是為了綿延子嗣,兒臣並無心女色,娶了太子妃而無寵,如今兒臣只得一子,蘭氏近幾年又都不會再有子嗣,父皇應當很清楚,那樣麒哥兒會面臨什麼樣的危險,兒臣只有一子,並不希望他發生任何意外。」
承熙帝心中一震,他的確非常清楚,不管是誰坐了這個太子妃的位置,都容不下麒哥兒,就是現在,怕是也有不少人恨不得麒哥兒不存在。
麒哥兒死了,蘭氏不能再有子,也就不足為懼,不再是旁人的阻礙了。
當然他可以說「擇一能善待麒哥兒的賢德貴女」,可這種虛話,他自己身在帝王家,為君多年,都知道有多可笑。
哪家貴女看起來還不賢德了不成?
他靜默了好一會兒,才道:「阿愈,你已經不再只是一個臣子,而是我大周的儲君,將來是大周的天子,你理當知道,只有一個子嗣肯定是遠遠不夠的,且你獨寵蘭氏,只會讓她和麒哥兒都陷入危險之中。
「若你覺得現在不適宜定下太子妃,也可從一眾貴女中擇幾個冊封為良娣或良媛,多誕下些子嗣才最為妥當。為君之道,原本就不該讓別人太清楚你的喜好,你以前一直做得很好,為何偏偏在蘭氏這裏亂了章法?」
難道他是個播種工具不成?
承熙帝在忍耐,其實鄭愈也在忍耐。
鄭愈覺得承熙帝為帝多年,幾乎已經失了本心,把這世間一切,包括他自己,都當成了棋局中的棋子,或者把他自己和他身邊人都當成了工具來操縱。
但對鄭愈來說,好端端的,本來所有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幹麼要自降身分把別人當成工具,把自己也當成工具?
於是他道:「父皇,那是因為兒臣以前沒有女人,且兒臣清心寡慾慣了,根本受不了後院紛雜,父皇若是有其他的吩咐,兒臣定當遵從,但往自己後院塞女人,還可能會對自己兒子不利的,請恕兒臣做不到。
「如今這樣,除了一些各懷私心的朝臣會有些非議,兒臣看不出有什麼問題,但往自己後院塞女人,輕則引起朝臣人心浮動,滋生他們的私心,只想走外戚之路而不思敬業盡忠,稍一不慎,還會讓人害了麒哥兒的性命,兒臣看不出有什麼好處,倒是弊端重重,而若是有人思謀害我皇兒,兒臣絕不能容。」

蘭妱等了鄭愈一起回明元宮。
輦轎之上,蘭妱逗弄著麒哥兒,可一路之上,鄭愈都面色沉沉,就是麒哥兒衝他咯咯的笑,也沒能讓他的神色好看些。
定是皇帝那裏又有什麼么蛾子了,蘭妱心裏暗暗歎了口氣。
回到明元宮,蘭妱將麒哥兒給了乳娘,讓她抱下去餵奶,端了一杯侍女剛剛沏上來的茶,遞給了鄭愈,待他飲完再接了杯子置於桌上,才開口道:「大人,是不是因為先前妾身在大殿上說的話惹了陛下不滿,陛下有什麼旨意下來,或者令大人為難了?」
她大概也知道皇帝的心思,年紀大了,自然希望息事寧人,子孫和睦,蘭貴妃是他的寵妃,真寵也好,假寵也罷,那也寵了近二十年了,就算原先沒有多少真心也該寵出感情來了,更何況蘭貴妃還給他誕下了三皇子和五公主。
反正他自己怎麼擺弄自己的妃嬪和兒子都好,卻容不得他人「欺負」他的寵妃。
可是皇帝的期望是皇帝的期望,她也一步都退讓不得。
因為她身處的這個位置,但凡軟弱一點,她和她的孩子只怕都會性命不保,她絕不會退讓半步,讓別人有任何可乘之機。
鄭愈看了她一眼,道:「和妳無關,他的不滿只會越來越多。」
他不是朱成禎,是做不到事事順著他的,而朱成禎不會消停,蘭貴妃也不會消停,朝堂之事的主控權已漸轉移到他手上,承熙帝不順心、不滿之事只會越來越多。
這話更令蘭妱心驚,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道:「大人,我暫時都不能再有孕,陛下和朝臣都不會容忍東宮只有我一人的,大人……」
「阿妱。」剛剛鄭愈都在想其他的事,這時聽她這般說,總算正視她,皺了皺眉,打斷她道:「其實我要不要其他的女人,跟妳並無多大關係,跟旁人更是沒有任何關係,是我自己想不想要而已,所以妳不必覺得不安。」
「大人。」
她一直都知道他很獨斷強勢,以前她不管外面之事,他獨斷強勢她順著他即可,可現在,和他正面衝突的人是皇帝,他仍是一點轉圜餘地都沒有。
且他現在跟皇帝衝突的主要原因可能就是她,她怎麼可能心安?
鄭愈像是看出了她的不安,突然對她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她到臉頰,笑道:「今天做的很好,無論什麼時候,妳記住,只要護住妳自己和麒哥兒就行,後面的事情我自然會替妳收拾妥當。
「至於外面的事情妳不必管,阿妱,妳不要想著退讓就能息事寧人,他們要妳讓的,是我,是妳所有的一切,大約只有妳和麒哥兒死了,別人才會稱心如意,所以不要想著退讓一步。」
「大人……」蘭妱的鼻子眼睛都是一酸,她如何不知道,只是她不忍心看著他為了她和皇帝對立,和朝臣對立。他本就是半途認祖歸宗的太子,行為太過獨斷專行,不合那些士大夫的意,損了那些勳貴世家的利益,只會令他的處境愈加艱難。
鄭愈見她如此,拉了她到懷中,低頭看著她道:「阿妱,若是這世上有人用什麼東西跟妳交換,只要妳殺了我和麒哥兒,妳會願意嗎?」
蘭妱一怔,怎麼可能?
然後她就聽到他道:「於我來說也是一樣。阿妱,這些人心心念念的,就是要謀算我的妻兒,甚至恨不得要取了他們的性命,好從我這裏得好處,妳說,我會不會如他們的願?」
「大人……」這回蘭妱不僅是鼻子眼睛酸酸的,連心裏都溢滿了酸酸的情緒,她抱著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身上,強忍著,眼淚才沒掉下來。
「大人……」她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最後只能踮腳輕輕吻了他才撤身低聲道:「對阿妱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大人和麒哥兒。」
鄭愈笑了笑,低頭按住她吻住,不一會兒,蘭妱的心就跳得好似要蹦出來一般,許久之後,她好像聽到他在她耳邊道:「這帝位,若是要用妻兒來換,他會,我卻不會。這帝位,我寧可踩著別人的屍體登上去,也不會踏著自己妻兒的屍骨走上去。」
聲音很低沉,近乎呢喃,蘭妱因著他前面的吻已經情起,聽得並不是很真切,她喚了聲「大人」,想抽出些心神出來,卻很快就被他後面的動作給淹沒了。
第四十三章 和蘭貴妃攤牌
那日之後,蘭妱便不再過問朝堂之事。
不過她想起那日乳娘說銘芳齋的花露水和胭脂含有綺羅香一事,便特地讓人去購置了一批銘芳齋的胭脂水粉和各種花露水、香胰。
除了那乳娘,又特意找鄭愈要了個北疆的藥師去查看,還讓秋雙去查銘芳齋的背後東家,還有這十幾年來發跡之事。
在這京中,哪家獨大的生意背後沒有些後臺?銘芳齋這十幾年來,把別的胭脂水粉鋪子都擠得沒有存活空間了,想來後面也有什麼了不得的勢力。
蘭妱之所以對此事特別留心,是因為綺羅香產自北疆,是一種幻藥,可引人致幻,常用還會令人上癮,精神萎靡不振,在大周一向被視為邪藥,一般的藥房禁售,只有一些官府的藥房才會有售,且買賣都有限量,還需作詳細的登記。
青樓楚館倒是偶有這種東西,卻沒想到銘芳齋竟然將這種東西加到他們的胭脂水粉之中,還這樣賣給了京中的貴夫人和小姐們日日用著。
而蘭妱去查銘芳齋一事也算不得多隱祕,至少沒有多久朱成禎便知道了。
銘芳齋的事,朱成禎手上的資料不知有凡幾,那是蘭貴妃藉著蘭家在外面置辦的產業,他很多年前就開始關注,其中有好幾樁舊案還有他母后的手筆,包括多年前宮中有幾位宮妃,都是用了銘芳齋的東西而滑胎的。
銘芳齋的產品不僅有綺羅香,偶爾還有其他一些違禁藥品。
而銘芳齋的花露水和一些上品的胭脂水粉,都是要實名預定的,想要害人,因人而製,有時候簡直輕而易舉。
朱成禎手上握著這些東西,他從沒有想過要拿這些東西去對付蘭貴妃,那是因為他很清楚,蘭貴妃就是他父皇提上來制衡他母后後宮勢力的一個工具,沒有她也會有其他人,他父皇喜歡用這些制衡術,他便順著他,所以他也有把她和三皇子當成他真正的對手過。
想到那時自己居高臨下地旁觀著所有的事情,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握之中,朱成禎的心就像火燒一般。
這些東西,他本還在苦思著要如何用,既然蘭妱要查,簡直再好不過,他便順勢把這些東西都巧妙地送給了她。
不僅如此,他同樣也把蘭妱正在查銘芳齋的事透露給了蘭貴妃,那樣,就算蘭妱拿到了那些東西能忍得住,可蘭貴妃卻不一定忍得住。


二月底,蘭妱便拿到了一疊銘芳齋的詳細資料。
銘芳齋明面上的老闆是一個嶺南富商的遺孀趙夫人,那趙家是靠海運發家,據說銘芳齋的方子,有很多都是趙家從海外搜集回來的,還有些是嶺南本地的偏方,經過趙夫人的改良而成。
要說後臺,這位趙夫人的後臺也不算太硬,奈何趙夫人的東西好,深得各路貴人的喜歡,趙夫人便也成了來往宮中和勳貴世家的常客。
還有一說,就是這位趙夫人生得十分美貌,她又常來往於宮中,怕是跟宮中的那位有點兒什麼,那誰還敢動她?
承熙十一年,蘭妱入太傅府那年,銘芳齋在京中已經小有名氣。
承熙十三年,宮中的陳淑妃難產誕下一位小皇子,但小皇子出世沒幾天便夭折了,陳淑妃生產時大出血,又受小皇子夭折的刺激,沒幾天也亡故了。
陳淑妃是陳國公府的嫡女,性情樣貌都是拔尖的,在宮中原本比當時的蘭妃還要受寵,而且承熙帝盛寵陳淑妃,應該是想用陳淑妃來制衡甘皇后的勢力,無論是從家世還是性情來看,陳淑妃都比蘭妃要合適得多。
陳淑妃一直都非常喜歡銘芳齋的東西,因為她好幾年前就開始使用,和趙夫人的關係更是不錯,據說她能有孕還得虧趙夫人的偏方,所以對趙夫人信任得很,在孕時也沒停用過銘芳齋的東西。
不過她難產身亡後,太醫也查過她使用過的所有東西,並沒什麼問題,所以當時並沒有人懷疑過她的難產有什麼其他問題。
但承熙十五年,有另外一名宮妃也同樣死於難產,小皇子出世時的症狀和陳淑妃所誕那名嬰兒的症狀一樣,這名宮妃也曾使用過銘芳齋的口脂,但那口脂太醫也檢查過,並無問題。當然,這位宮妃用的東西很雜,所以銘芳齋那一小瓶口脂著實不怎麼顯眼。
承熙十七年,蘭太傅府嫡長孫女蘭翎月嫁給陳國公世子,但陳國公世子真正心儀的人是他的表妹,而蘭翎月是用了些手段才得到這門婚事的。
後來在蘭翎月的「賢慧大度」下,陳國公世子納了這位表妹為妾,但一年後,這位表妹同樣也是難產而亡。
樁樁件件觸目驚心的舊事,看似無所聯繫,但無一例外的,這些人都曾經用過銘芳齋的東西,至少在這堆資料裏面,特意強調了這一點。
看到這裏,蘭妱想起來,自己產後好像也有人送過她一瓶銘芳齋的花露水,不過她從來沒有開封過,她皮膚好,又懂藥理,小時候跟嬤嬤學過很多養膚的方子,所以幾乎不用外面的東西。
她想了想,讓人取了那瓶花露水,命人一併送去給那北疆藥師查驗。
不過……蘭妱撥弄著手上的東西皺了皺眉,心頭有些怪異,因為這都是宮廷祕事,還有一些內宅陰私之事,就算秋雙和鄭愈那些暗探的辦事效率甚高,這些舊事也不該這麼快就能查出來,還被聯繫到了一起,為何?
蘭妱心中疑惑,就召了秋雙問話。
秋雙稟道:「娘娘有所不知,銘芳齋自己有一套祕檔,記載了所有訂製產品貴客的資料和喜好,我們用了些手段偷了舊檔,然後謄抄了一些重要客人的資料,再循著這些線索追查下去。不過這中間的確有些蹊蹺,最初去查此事之時,我們也覺得有些過於順利,像是有人刻意把我們往這個方向引似的。」
這是她的本能直覺,但不管怎麼樣,資料是無誤的,那些舊檔的紙張年分是可以看出來的。
蘭妱點頭,細細地問著秋雙拿到這些東西的過程,正說著話,就聽到冬枝來報,道是蘭家舅夫人遞了牌子到東宮,想請見蘭妱,且其形容焦急,像是有什麼要緊事。
冬枝口中的蘭家舅夫人正是蘭妱的大嫂平氏。
這便是搬入了宮中之後的麻煩,外人來訪,出入都不及以前在鄭府那般方便,好在東宮是屬於南外殿,不在後宮,蘭妱命冬枝取了牌子將大嫂平氏請了進來。

平氏一入到房間就給蘭妱跪下了,未及請安就先落淚道:「娘娘,還請娘娘救父親和夫君一命。」
蘭妱一愣,道:「大嫂,妳快起來,好端端的說什麼救命,阿爹和大哥怎麼了?妳先坐下,慢慢跟我說,這是發生了何事?」
冬枝上前扶平氏到了一旁的扶手椅上坐下,平氏抹了眼淚就道:「是劉御史家的小公子,他用了父親和你大哥親手製的暖香墨之後,昨日突然就昏迷不醒,大夫說了,是因為我們家的暖香墨中加了夜見草,普通人若是使用非常少量的夜見草可安思寧神。
「但一來我們的暖香墨中夜見草用量過多,二來那劉小公子身體本來就病弱,根本就受不住夜見草的藥性,他還連續用了數日,大夫說,就算他僥倖醒了,身體和腦子也都被毀了,今日一早府衙就將父親和夫君押入了大牢。」
蘭妱問道:「那夜見草是怎麼回事?」
平氏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娘娘,您是知道您父親和大哥的,他們絕不會做什麼害人的東西的,我們鋪子根本就沒有購買過什麼夜見草,但現在府衙已經將鋪子封了,大夫都驗過了,不僅是劉御史家小公子使用的那塊暖香墨,捕頭還在我們鋪子中找到其他含有夜見草的暖香墨。」
蘭妱皺了皺眉,隨即勸平氏,「無事,既然父親和大哥沒有做過,其中必有蹊蹺,妳且先不必擔心,府衙那邊就算要判也還要一段時間,待事情查清楚了,父親和大哥也就無事了。」
竟然特地尋了御史家的公子下手,就算事後證明是被人陷害的,也會惹上一身腥,這是衝著自己來的吧?
蘭妱哄了平氏下去,轉頭便命秋雙召了當初安插在蘭家鋪子上的那個暗探,好在後來蘭妱一直都沒把人抽走,現在倒是派上用場了。


十日後,蘭貴妃約了蘭妱在御花園的碧心閣飲茶。
此時的宮中還算平靜無波,但宮外卻已經炸開了鍋,太子良娣的父親和兄長製了毒墨,謀害了劉御史家小公子的性命,據說可能就是因為劉御史曾在朝堂上諫言太子不宜獨寵一女,當早日遴選貴女為太子妃,誕下皇家嫡支血脈,所以被太子良娣記恨遭到報復……
這些時日,雖憚於太子的積威,朝堂上沒有沸騰起來,但朝中已經有當嚴懲蘭家,廢黜太子良娣的聲音。
蘭貴妃看著坐在對面,安靜如玉人兒般的蘭妱,扯了扯嘴角道:「妳倒真是坐得住,本宮當初真是小看妳了。」
身嬌體軟易推倒,萬事都有男主替她搞定,她只需要負責把男主迷得神魂顛倒就行了,這就是蘭貴妃一直以為的甜寵文女主。
當年她見到蘭妱第一面,看到她嬌嬌怯怯、我見猶憐的樣子,還有手腕上那串頗為醒目的佛珠手串,更加確信了這一點。
她從一開始就小看了她。
蘭妱抬頭看蘭貴妃,笑了一下,笑容比蘭貴妃剛剛擠出來的那個要自然多了。
蘭妱道:「貴妃娘娘何出此言?是說我家中之事嗎?那夜見草是誰購買的,又是誰煉製出油,加進我蘭家的暖香墨中的,如今府衙那邊可能已經查清楚了,我為什麼要坐不住?難道現在坐不住的,不是娘娘您嗎?」
蘭貴妃冷笑道:「那又怎樣?就算府衙那邊查出所有事情都是妳二叔二嬸一家所為,但那也是妳的二叔二嬸,妳父親和妳大哥可以脫罪,別人卻不會相信,只會認為妳二叔二嬸是頂罪的,那些御史也不會管那事是妳父親還是妳二叔所為,所有的事情還是記在妳頭上,妳的名聲仍是壞了,太子越是護著妳,妳就越是狐媚惑主、罪不可赦,妳可能一世都會背上妖妃的罪名,也別再妄想登上后位。」
蘭妱挑眉道:「娘娘您想得可真夠多、真夠遠,您約見我,不會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
蘭貴妃盯著蘭妱的眼睛,看她此時此刻仍如秋水般明澈的眼睛,心裏實在是恨極,可明明恨極,她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口中的話也跟著軟和了下來。
蘭貴妃道:「阿妱,不管妳心裏怎麼想,妳我都是蘭家人,本該同氣連枝、守望相助,這麼些年來,我讓家人接妳到京中,錦衣玉食的養著妳,命人好生教養妳,又求了陛下將妳賜婚給了鄭大人。我承認,我毀了妳和淮王殿下的姻緣,但那也是因為我覺得那樁婚事對妳並不好,我自問並無對不起妳。」
蘭妱心中好笑,這人還真會自欺欺人得很,不過她沒打斷蘭貴妃的鋪墊,只手指慢慢摩挲著桌上的茶杯等著。
蘭貴妃歎了口氣,道:「阿妱,我約見妳,只是想告訴妳,有些事情哪怕不是妳做的,但只因為跟妳沾上了些關係,再怎麼洗,也是洗不白的,蘭墨一事如此,銘芳齋亦是如此。祥兒很快就要就藩,他根本就不是太子殿下的對手,我也希望將來能夠跟著祥兒一起就藩,所以也根本就妨礙不到你們。
「銘芳齋一事,我希望妳就此打住,不要再折騰出更多的事來了,妳當明白,蘭家若是毀了,我若是毀了,妳的名聲又能好到哪裏去呢?只要妳肯收手,我自有法子替妳解決你們家暖香墨一事對妳的影響。」
蘭妱抬起頭,問道:「所以為了警告我,不惜枉顧一條性命嗎?貴妃娘娘可知道,那劉小公子就算醒過來,以後也是個廢人而且活不長了,在貴妃娘娘眼裏,他的性命就是為了給我傳一句話嗎?」
蘭貴妃皺眉道:「那是一個意外,我無意傷害他。」她的本意是把那批有毒的墨賣到書院,那墨就算對書院學生有些影響,卻還不致死,只是不知為何會出現這個意外。
「那陳淑妃母子呢,還有崔嬪母子,那些也都只是意外,娘娘也是無意傷害她們嗎?」蘭妱突然道,「還有陳國公世子,當年陳國公世子真正屬意的人是他的表妹,他表妹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兩家已經有意結親,您的侄女蘭大姑娘使用了綺羅香,誘惑了陳國公世子,令得陛下賜婚,此事也是意外嗎?還有,後來陳國公世子的表妹一屍兩命,也只是意外嗎?娘娘是不是也打算跟我說,您本無意傷害她們?」
「匡噹」一聲,蘭貴妃面前的茶盞灑了下來。
她的面色陡變,她知道蘭妱在查銘芳齋,擔心她會查到銘芳齋種植綺羅香和其他幾種幻藥,並加入了銘芳齋各色產品中的事,綺羅香是禁藥,只有青樓楚館才能尋到那種東西,若是此事傳出去,銘芳齋就毀了!而她是幕後老闆一事再傳出去,那些古板的朝臣也必定不會放過她,可她沒想到,蘭妱竟然還查到了那些舊事!
「阿妱,妳在胡說八道些什麼?那些事情跟本宮有何關係,妳不要含血噴人!我告訴妳,銘芳齋的確有我的股份,但就是一些乾股,拿些分成罷了,我從來都不參與那些產品的製作和鋪子經營,我不希望妳毀了銘芳齋,是因為銘芳齋能給我帶來巨大的利潤,若是綺羅香一事傳出去,會令我聲名盡毀,至於那些莫名其妙的罪名,妳休想栽贓給本宮!」
「那那些事情到底是誰做的呢?」蘭妱盯著她道:「不要再否認了,所有的事情我都查得一清二楚了。」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本簿子,扔到蘭貴妃面前,道:「看看這個吧,您難道不知道銘芳齋的密室之中,有每個客人詳細的記錄,買了什麼,產品的用量,甚至怎麼死的,都詳細得不能再詳細了,您要不要再找太醫要要陳淑妃、崔嬪她們的分娩醫療檔錄,看要不要對上一對?」
「您說這些事情不是您做的,那是誰做的?銘芳齋不是您的嗎?」蘭妱冷冷地道。
「當然不是我的!銘芳齋一直都是趙夫人的!」蘭貴妃倏地站起身,對著蘭妱斥道,聲音尖利,像是刀子般直刺入人的耳中。
蘭貴妃站在蘭妱對面,手按著冰涼的桌面,面色發白,她看著蘭妱的眼神兇狠又鋒利,還帶了些瘋狂的恨意。
可是她再兇狠,蘭妱也不會怕她,她厭惡她,更沒怕過她。
蘭妱淡聲道:「趙夫人?貴妃娘娘,趙夫人不是您的提線木偶嗎?銘芳齋的真正老闆不一直都是您嗎?那些方子不也都是您提供的嗎?還有,當年給陳淑妃和崔嬪下的東西,可不止綺羅香那麼簡單,而是您不知道用何物熬製出來的香精,趙夫人連那東西是何物都不知道。」
蘭貴妃聞言心頭又是一震,此事只有她和周紋兩人知曉,蘭妱如何得知?難怪她會知道這麼多事情,原來是周紋背叛了自己!
周紋便是趙夫人的閨名。
蘭貴妃盯著蘭妱美麗如雪蓮花般的臉,心中恨極,但她心緒好一陣翻滾之後,知道事已至此,恨和怒都無用,慢慢也冷靜了下來,至少在表面上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她緊緊盯著蘭妱,冷笑道:「這種事情妳是如何知道的?蘭妱,妳已經尋了周紋,是她告訴妳的?這些事情,除了她,再沒有其他人知道!怎麼,妳們勾結在一起了,想置我於死地?」
蘭妱眼神冷漠,道:「勾結?想置您於死地?貴妃娘娘,您未免想得太多了些。只不過,您能抓住趙夫人的軟肋逼她為您做事,我自然也能利用她的軟肋逼她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蘭貴妃緊咬著銀牙,慢慢坐回自己的座位,她盯著蘭妱,冷笑一聲,恨道:「是了,現在這宮裏宮外都已經是妳的天下,是太子的天下,我算什麼?現在自然也幫不了她了,她和她的女兒將來還都得靠著妳呢。不過蘭妱,為什麼?我早就威脅不到妳了,我的祥兒也威脅不到太子,妳為何要對我趕盡殺絕?把我毀了,對妳究竟有什麼好處?」
她對她趕盡殺絕?蘭妱看著蘭貴妃,覺得這個女人簡直不可理喻到了極點。
妳做的那些事情,樁樁件件,哪件不是糾纏著我不放,擺佈我的命運,將我的人生玩弄於鼓掌之間,現在卻變成我對妳趕盡殺絕?就是想要來警告我一下都要搭上旁人的性命,將我父親和大哥送進大牢才成,在妳眼裏,別人的命、別人的人生,就是這般輕賤的嗎?
蘭妱心中如此憤恨地想著,可她知道現在不是清算這些的時候。
她按下心頭的厭惡,面無表情地道:「貴妃娘娘,我從來都沒有針對過您,以前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銘芳齋一事,從一開始就不是針對您,而是我發現了銘芳齋的產品添加了綺羅香,貴妃娘娘應該很清楚綺羅香有何毒害,而我們大周,上至皇親貴族,下至平民富商,有多少夫人姑娘們都在使用這些東西,我如何能夠視而不見?
「我請太子殿下助我深查此事之時,萬萬沒有想到這銘芳齋的幕後主人會是貴妃娘娘您的,更沒有想到,這銘芳齋不僅是為了求利,還是某些人殺人的工具,這些年來竟然背負了這麼多條的人命,其中還有陛下的宮妃和皇嗣!
「貴妃娘娘,您覺得,我看見這些東西後,難道應該昧著良心,忘記自己的身分,摁下不管,才不算是對您趕盡殺絕嗎?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這天下從來都不是太子殿下的天下,亦不該是您可以隨意糟蹋的天下,而是陛下一心要以仁政治理的天下!
「您身為大周的貴妃娘娘,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謀害皇嗣,毒殺陛下的宮妃,更是用它們毒害著整個大周的子民,就是為了些銀錢?您要讓我對這些都視而不見嗎?」
「夠了!」看著蘭妱眼中明晃晃的譏諷和惡意,嘴上卻說著假惺惺,大義凜然的言辭,蘭貴妃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燥火又升了上來。
她道:「蘭妱,少跟我說這些假仁假義的廢話了!蘭妱,妳不要忘了,妳也姓蘭,綺羅香之事鬧出去,我毀了,妳又能得多少好處?謀害皇嗣,是誅族之罪,難道妳要害我們蘭家被舉族盡誅,做我們蘭氏的千古罪人嗎?若我的名聲毀了,蘭家女的名聲也會盡毀,背著這樣的名聲,妳還想要踏上后位嗎?」
蘭妱沒有出聲。
蘭貴妃閉了閉眼,又睜開眼道:「阿妱,妳想要什麼?我可以幫妳,我可以跟妳合作。妳應該很清楚現在朝野上下對妳的非議,還有陛下,他對妳的厭惡和不滿,別說將來想要踏上后位,妳能不能活到太子殿下登基那日都難說。妳也應當很清楚,我還有三皇子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若是妳定要和我作對,我們魚死網破,陛下他也不會放過妳的!哦,還有趙夫人,那些陳年往事,妳當真以為陛下願意翻出來嗎?」
蘭妱道:「您可以幫我什麼?」
「我可以助妳登上后位!阿妱,妳要知道,或許陛下他是屬意太子承繼大統的,但妳不要忘了,我才是他最寵愛的妃子,三皇子才是他最寵愛的皇子!是,活人總是爭不過死人,所以陛下一直宣告天下,說他最愛的是元后娘娘,笑話!陪在他身邊近二十年的是我,二十八年了,陛下他怕是連元后娘娘是個什麼樣子都記不清了。
「此事鬧出來,陛下他礙於各種原因是會懲罰我,或許還會殺了我,但妳以為這樣他就會對把我送上死路的妳有所感激嗎?他定會恨妳,甚至會遷怒太子,別說是留妳登上后位,怕是我死之後不久,他便會找法子送妳去西天!」
蘭妱垂眼沉默,其實她知道她說的是事實,可是那又怎樣?
看著抿唇沉默的蘭妱,蘭貴妃接著道:「我們合作,反正祥兒根本不是太子的對手,妳也沒必要擔心什麼,我知道陛下厭惡妳,但我有法子能讓陛下消了對妳的厭惡,也自會有法子替妳解決陛下一心想要給太子選太子妃和太子良娣、良媛一事,至於這銘芳齋……阿妱,妳要知道,男人是最不可信的,只有銀子才是最可靠的,我可以分出銘芳齋兩成,不,三成的乾股給妳。」
蘭妱詭異地看了她一眼,男人是最不可信的,只有銀子才是最可靠的?這對宮外的人來說,此話可說有一定的道理,可您是宮中的貴妃娘娘,銀子這種東西,您要再多又有何用?
蘭妱一直都理解不了這位的腦子到底是怎麼回事,更不明白她為何會為了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行一些歹毒至極之事,偏偏她還覺得自己無辜得很。
她知道自己此時不該問,但若是錯過了此次,她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蘭貴妃,也再沒有機會問她了。
蘭妱沒有理會她剛剛那些話,只靜靜地看著她,突道:「貴妃娘娘,我七歲那年,您見過我之後,太傅府曾派人到我家,跟我父母提出要把我帶走,祖父和父親有些猶豫,母親卻拚命拒絕了。後來就有了祖父和二叔去省城,二叔輸光了家產,祖父被人打斷了雙腿一事,為此家中拮据,為了幫祖父治病療傷,唯有承了嫡支的人情,拿了嫡支的銀兩,把我送給嫡支還那些人情。
「貴妃娘娘,當年我二叔輸光家產,祖父被人打斷了雙腿,全部都是您和太傅府設的局吧?為什麼,我那時不過只有七歲,就是鄉下一個百姓之女,您是高高在上的皇妃娘娘,難道只因為您的一時興起,或者只因為您看到我手上的佛珠,知道我偶然救過淮王殿下一命,所以您就要別人家毀人亡,也定要將我掌控在您的手心嗎?
「還是,當年淮王殿下在江南遇險,其中根本就是您和太傅府的手筆?因為江州畢竟是太傅府的地盤。您恨我壞了您殺淮王的計畫,為了發洩怒氣,或者為了報復我,才做的那些事情?」
蘭貴妃沒想到蘭妱又會提起多年前的舊事,原來她早就知道了?難怪她後來突然就恨起了自己,原來是知道了那些舊事。
兩人相對而立,蘭貴妃看著此刻蘭妱眼神中難得有一絲破碎和迷惘神情,但她心中突然又升起了一種久違的快感,自從鄭愈的身分逆轉,知道自己大錯特錯之後就再未有過的快感。
蘭貴妃「呵呵」了兩聲,道:「是,的確是我做的,妳想知道……」她的話音未落,就聽到門「吱呀」一聲就開了。
她愕然回頭,驚訝地轉頭看向門外,一眼就看到了門外面色鐵青的承熙帝,還有站在他身後一側的太子鄭愈。
大腦那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蘭貴妃僵硬地轉過頭來,目光因為太過震驚和不敢置信而有些呆滯,她看著蘭妱道:「妳設局,妳竟然設局害我?」
蘭妱卻再不理會她,她站起身上前,給已經入了門的承熙帝行了一禮,便在承熙帝黑如鍋底的陰沉面色中退到鄭愈身後,然後在承熙帝的示意下跟著鄭愈轉身離開。
只是她在後腳踏出門檻那刻,她聽到身後蘭貴妃滿是恨意的聲音,「蘭妱,我現在只恨,當初為何沒有在第一次見到妳之時就命人弄死妳!」
蘭妱的腳步微頓了頓,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一隻手心微燙的大手攥住了,她的心一鬆,再也沒有猶豫和停留,回攥了身邊人的手,隨著他一起離去了。
這個女人就是個瘋子!
不過,當年朱成禎在江州遇險並不是蘭貴妃的手筆,那次的確是貪官不知太子身分,只想借流匪之手除了他,好掩蓋自己的貪汙罪行。
蘭妱知道自己當年救淮王一事承熙帝必然已經知曉,卻不知道蘭貴妃會怎樣添油加醋的汙衊,畢竟她還曾在自己面前杜撰了那麼一個噁心的故事,所以她剛剛才特意趁蘭貴妃心神大亂之際,把刺殺淮王之事也按到了她身上。
蘭貴妃剛剛說「是,的確是我做的」,恐怕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在承認了害蘭妱一家之事的同時,這話也變相地承認了她刺殺淮王一事。
如此,她再就此事在承熙帝面前杜撰些什麼汙衊她的話之時,效果必然會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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