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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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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6802

《小妾升職記》卷二

  • 作者明槿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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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妱覺得不省心的親戚簡直跟仇人沒兩樣,
她瞞得好好的懷孕消息被那些內鬼給洩漏出去,
更慘的是她丈夫鄭愈正在西北領軍作戰,遠水救不得近火,
不過他向來謹慎小心,留了許多人手給她使喚,甚至還悄悄溜回京,
何況她的戰鬥力一等一,即便外頭流言瘋傳,
說鄭愈被繼母下毒不育,她腹中的孩子是三皇子的種,
她也能當眾痛斥拿流言出來說嘴的皇后並全身而退,
然而這林林總總的麻煩,像是她天生鳳命的傳聞等等,
和後來爆出來與他們夫妻有關的驚天祕密相較,都只是小事一樁……
明槿,邏輯縝密的理工科女子,
偏偏喜歡創造一個個全新的世界,
喜歡每一個筆下的人物,賦予她或他自己的生命,
展開他們的悲歡離合。相信宿命,更相信美好可以由自己創造,
所以寫下的每一個美好的結局都不只是上天賜予主角的幸運,
而是他們努力獲得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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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自請領兵去西北
翌日便是除夕,承熙二十年便就這樣翻過去了。
鄭愈於承熙十年赴北疆,承熙十六年底回京城,征戰六年,對戰西夏,大敗北鶻,自承熙十六起,大周已久未有大的戰事,很是過了幾年太平的日子。
只是承熙二十年過去,翻過年來,新年未過,西疆便又傳來了戰報。
西域的西刺國聯合西北的西夏分別攻打大周的西疆和西北邊境,連破西北三州,屠城涼州,大周於西北的駐軍損失上萬兵馬,涼州六萬城民皆命喪西刺國和西夏的屠刀之下。
消息傳來,舉國震驚。
大年初三,承熙帝接到快馬加鞭的戰報,直接就吐了一口血,暈倒在了乾元殿的龍椅之上。
緊接著隨西北戰報呈上來的是西坪甘家的奏摺,甘家向朝廷索要軍糧軍餉,抵禦西刺和西夏聯軍的進攻,道是除了西刺和西夏的聯軍,西域的其他幾個小國亦在西疆蠢蠢欲動,應提早作打算,以防止像西北那般,被打得措手不及。
當晚承熙帝在寢宮拿著奏摺氣得手都在抖,這種時候,甘家上的摺子不是替國分憂,竟然還要趁火打劫!他此時心裏只恨不得撕了甘肇那老賊,滅了甘家滿門!
他抬頭掃過侍疾的太子朱成禎,眼神跟利刺一般,朱成禎則是低著頭一聲都不敢吭。
他夾在夾縫之中,早已苦不堪言。
朱成禎並非蠢人,從承熙帝的角度而言,若無甘家之事,這個兒子是一個合格的太子,偏偏朱成禎明明知道甘家有不臣之心,明明知道甘家滿身都是大罪,他還是得被逼著去維護甘家,替他們按住各等大罪。因為甘家若倒下了,他這個太子之位也同樣保不住了。
翌日,乾元殿。
承熙帝屏退了左右,獨留了鄭愈在殿中。
他靠在龍床上,默默將甘家的奏摺遞給了鄭愈,問道:「阿愈,此事你怎麼看?」
鄭愈打開奏摺,快速的掃了一眼,聲音平靜道:「陛下,甘家既然有意替陛下分憂,不若就下旨讓甘守恆領兵四萬,前往西北定州支援西北軍,從西路對抗西刺和西夏的聯軍,同時亦從北軍都督府抽軍四萬前往西北涼州,對抗西刺和西夏的北路軍。至於軍糧和軍餉,運去西北,分送定州和涼州。」
西坪約有八萬兵馬,此舉便是要先削掉西坪軍的半路兵馬。不是要軍糧軍餉嗎?送去西北,去則有,但軍糧軍餉卻是握在西北軍的手中,並不由西坪軍所支配;不去,抗旨不遵,國難不顧,還想要軍糧和軍餉?
「誰可作統帥?」承熙帝沉默了半晌,道。
鄭愈跪下,請命道:「臣願前往。」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鄭愈良久,才道:「一路小心。甘家怕是已經知道朕在收網,你此次過去定是兇險萬分,尤其是朕怕他們已經開始懷疑朕讓你查起當年的舊事。」頓了下又道:「待軍情穩定,西坪的事情也處理得差不多,便早日回來。」
他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了。


七日後早朝,承熙帝下旨,封鄭愈為西北軍統帥,抽常山大營一萬兵馬於五日後,即正月十六出發前往西北涼州,同時從北軍都督府和西坪各抽四萬兵馬歸屬西北軍,聽從鄭愈統領,對抗西刺和西夏的聯軍。而北軍都督府的兵馬原本就是鄭愈的舊部。
此事是七日後宣佈,但實際上在鄭愈請旨的那一日,承熙帝便已命兵部和戶部開始著手準備。因著這個戰事,京中新年的氣氛都蒙上了厚厚的陰影,大大小小的宴會也多數取消,這個時候誰也不敢歡顏笑語,免得被人參上一本,被皇帝記恨事小,說不定還會牽連自家大人把頭上的烏紗帽弄沒了。
蘭妱也是在七日後,也就是正月十一這個晚上才得知鄭愈要領兵去西北的消息。
因著那一次的事件,兩人這些日子表面上還算「恩愛」,但其實頗有些貌合神離。
雖然鄭愈道歉了,但蘭妱仍是難以釋懷,對鄭愈表面尊敬,實際客氣疏離。
而鄭愈因著西北戰事,根本就忙得沒日沒夜,也沒有花太多心思哄她,或者說兩人相處的時間少之又少,甚至三皇子一事,蘭妱欲談都被他打斷了,他只道,不過是一癡心妄想的登徒子,他自會替她處理。
不過忙到再晚,他這些日子也都是日日過來蘭妱處歇息,可也真的只是「歇息」,鄭愈心中內疚,察覺蘭妱對他身體的牴觸,便未曾主動招惹蘭妱,蘭妱自然更不去理會他,所以這些日子兩人便這樣日日同床不同被的「恩愛」著。
這一日原本也沒什麼不同,只是這晚鄭愈回來的稍早些,不過那時蘭妱已經就寢,她現在是完全不會等他回來才就寢的了。
鄭愈沐浴完坐到床上,看到她已「睡著」,便如同往日一般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又傾下身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他看到她睫毛顫了顫,就知道她還尚未真正入睡。
他沒有像往常那般直接睡下,而是看了她一會兒,才聲音有些低沉道:「阿妱,五日後我會帶兵去西北,可能沒有那麼快回來,短則一年半載,長則數載。妳在京中,大長公主、南平侯府、泰遠侯府、皇后和東宮……怕是會有不少人打妳的主意,我會給妳安排足夠的侍衛和暗衛護妳周全,但妳還是得萬事小心。」
蘭妱猛地睜開眼睛瞪著他,像是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西北的戰事她是知道的,西刺和西夏的聯軍連破大周三州,屠城涼州三日,屠殺六萬手無寸鐵的城民,她也是知道的。
她瞪著他,片刻之後眼淚就一下子湧了出來。
他不是已經是內閣次輔了嗎?那不是文官嗎?為什麼還要去領兵打戰?
而且就是五日後,這麼急!
她嘴巴動了動,可是一時之間梗住,竟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而鄭愈說完剛剛的話,看到她聽完自己的話一瞬間震驚又無措的表情,心裏也生出些心疼和憐意來。
他當然知道,他已經把她推到風口浪尖,他離開了京城,沒有了他的庇護,那些人,大長公主、南平侯府、泰遠侯府、皇后和東宮一派,都將她當成了眼中釘,隨便一個人都可能輕易害了她,更何況還有不懷好意的蘭貴妃、心存他念的三皇子等人。
他在做出去西北的決定之時沒有考慮過她,現在對著她,卻發現自己絕對捨不得她在京城出任何事。
他伸手幫她擦了擦淚,道:「我不在的時候,妳時時刻刻都要記得,無論什麼時候,無論面對什麼人,都不必害怕、不必妥協,什麼事情都沒有保全自己來得重要,等我回來,自然會幫妳收拾殘局。我的侍衛和暗衛,除了妳的話,誰的話也不會聽,所以,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他頓了頓,又道:「不管那些人是仗著地位高也好,還是孝道也罷,全部不必理會,對我來說,妳的命最重要,不管發生什麼,回來後我都會幫妳料理。」
蘭妱聞言心裏只覺得一陣一陣的酸脹。
她沒有替自己擔心,她只是……
半晌,她終於出聲,道:「必須是您嗎?我聽說戰事是在西北和西疆,西坪甘家是西疆對抗西域的主力,大人,您和甘家不和,您在京城,他們就已經數次追殺您,此次去西北,他們會不會趁機對您不利?那裏畢竟是他們的地盤,而且您不在朝中,若是皇后和太子一派從中作梗,陛下他……」
饒是知道她素來敏銳,他也有些驚訝她迅速的判斷力。
所以,她是在替自己擔心嗎?
所以是不生自己的氣了嗎?
他扯了扯嘴角,道:「無事,這些我都已經安排好。阿妱,西坪和西疆是甘家的地盤,更是大周的國土。還有,妳忘了,我本來就是從北疆回來的,西北和北疆的將士很多都是我的舊部。不過……」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道:「如果有人跟妳說我死了,如果妳只是聽到這個消息,就不必信,等著,我總會回來的。如果真的等不回來了,妳便殉情吧。」
蘭妱:「……」
她覺得自己本來應該生氣的,可是這一剎那間她竟然半點怒氣也生不出來,只覺得心裏像是被什麼堵著了,難受得緊。
兩人就這樣靜默了好一會兒,她聽到他又道—— 
「阿妱,上次的事情很抱歉,我並沒有不相信妳,也並不是生妳的氣,只是有一些事情困擾我罷了。其實……」他皺了皺眉,聲音更低了下來,似乎帶了些困擾道:「這些日子,我竟然常常會有一種錯覺,覺得原本我應該護著妳長大的,可是卻沒有,讓妳以前吃了很多的苦,這讓我有些不適。那日,我也並沒有想要傷害妳的意思。」
我只是,看著妳在我身下迷離的樣子,沒能夠忍住。
他在決定去西北之後,夜晚看著她靜謐的睡顏,突然生出了這種錯覺。
他甚至偶爾在夢中能夠看到她小時候的片段,雖然只是零碎的片段,但在夢中時卻又真切無比,明明他從未見過她小時候的模樣。
初初醒過來時,他還覺得荒謬,他以為自己是因為朱成祥和阿妱自幼相識才會作這種荒謬的夢,並且還因此很有些憋屈,可次數多了,便發現了些異常。
他真的生出一種他們本來應該早就相識的錯覺。
蘭妱聞言也是一怔,她呆呆地看著他,腦中竟然就閃過一個畫面—— 她還很小,約莫只有八九歲的樣子,在一片冰天雪地裏,她站在溪邊,抱著一隻雪白的小狐,看著一身戰甲的他,微微地歪了腦袋擰了眉看他,道:「將軍,你又要去打仗了嗎?那你可要快點回來,不然雪狼都要不認識你了。」
那個「她」的語氣很帶著點不滿和嬌嗔,是被嬌慣著的孩子對著寵愛自己的人才會有的任性和嬌蠻。
那不是她,她從來不會用那種語氣和態度跟人說話。
她那個年紀正是被蘭家嫡支接到太傅府養著,被人用各種異樣的、不屑的、居高臨下的眼神打量著、挑剔著,沒日沒夜的學著各種東西,小心翼翼,舉步維艱。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看到她呆呆的,微歎了口氣,又伸手揉了揉她的髮頂,看了她一會兒這才準備去睡。自己去西北一事的確太過突然,他總要給她時間消化一下,說起來,她嫁給自己,也沒過過什麼安穩日子。
蘭妱從那個畫面中醒過來,搖了搖頭,甩開了這莫名其妙的臆想。
她小的時候就進了太傅府,從來不認識他,而且那個時候他正在北疆吧?她可從來沒去過北疆。剛剛他那般說,難道自己心裏竟也那麼祈望,自己是自幼就認識他,被他護在羽翼之下嗎?也太會作夢了些。
她覺得自己會有這種臆想簡直傻得可憐。
蘭妱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深邃硬朗如刀刻的面容,其實,經了這麼些時日,她心裏早就沒那麼怪他了,本來自己也有錯,他既然知道三皇子冒著大雪去莊子上尋她,他問自己話時自己還瞞著他,他會生氣也是自然。
只不過怪不怪都好,她卻不願再慣著他,免得將來他一生氣又要「失控」一番,她可不願再受那種罪。
原以為日子還很長,可是現在,突然間他就要離開了,短則一年半載,長則數載,可能很多年她都看不到他。
而且,那可是戰場,西刺和西夏屠城三日,殺六萬手無寸鐵的城民,一萬大周軍士全軍覆沒,主將副將全部陣亡……
她的淚水又忍不住湧了出來。
他說,如果等不到他回來的話,就讓她殉情。
她喉嚨梗住,想說「不,你一定要回來」,可偏偏說出口的話竟然是—— 
「不,大人,如果,您有什麼事的話,您是知道我的,我一定會再尋個妥當的人嫁了,繼續好好過日子的。」
鄭愈原本已經準備去睡,看她突然哭出來又有些心痛不捨,上戰場沒什麼,可留她一個人在京城,就算她素來機靈,那些人手段繁多,肯定是兇險異常。
他心裏十分複雜,還在想著要怎麼哄一哄她之時,卻不想她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臉瞬間黑了下來。
蘭妱看他黑臉,明明很難過,卻忍不住又笑了出來,她坐起身,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膀,探過身去,輕輕的吻了吻他的唇,然後撤開,手抵著他的胸,看著他道:「所以,大人您還是好好回來吧,您在北疆那麼多年都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您說,甘家暗殺您多年,您都無事,所以,這一次也一定會好好的回來的。」
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吻他。
和以往一樣,嬌軟溫滑,帶著一股醉人的甜馨,只是和以往不一樣的是,因為她的唇還和著她的淚水,有些鹹鹹澀澀的。而她只是輕輕舔了一下他的唇就撤開,卻吻得他的心都化了。
鄭愈從來都不是一個被動的人,更何況這還是他食髓知味,現在要走才發現放心不下的人兒。
他以前從來沒有對一個人這般牽腸掛肚、忽上忽下替其擔心過,之前他發現她對自己的影響而抗拒過,可等他要走了,卻發現這種抗拒多麼可笑。
很可能他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沒了這種牽掛他會開心嗎?顯然不會。
他的生活會再次陷入一潭死水,濺起的水花只會因為他是一柄殺人的劍罷了。
他伸手將她按在了懷中,大拇指有些重地摩挲著她耳後的肌膚,道:「好,那妳等我回來。」頓了下又問道:「還生我的氣嗎?」
他的手上都是厚繭,又用了力,蘭妱被他摩挲得有些疼,但這一次她沒跟他計較,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她看著他,低聲道:「大人,您說,那日您並不是因為三皇子而生氣,那……是因為我瞞著大人不肯跟大人說實話的緣故嗎?」
她看著他的目光清澈如水,現在因著他要離開的消息而帶著些驚惶,又因著先前的淚水,睫毛濕濕的,別樣的可憐可愛。
鄭愈看著她,心裏湧上一股難以自持的柔軟。
他的手從她的耳後滑到臉頰,道:「嗯,算是吧。記住,以後有什麼事情直接跟我說。」
蘭妱靠在他的懷中,鼻息之間盡是他的氣息,以前他的氣息和太過強大的存在感令她心慌,可此刻她發現,自己竟然是喜歡的,甚至會依賴,會令她心安。如果,今後的日子她都再感受不到……
心裏莫名又湧上一股難過,她低聲道:「我怕大人誤會我和三皇子有什麼,我和他從來沒什麼關係,也不喜歡他在我們之間留下什麼痕跡,所以就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人,妾身……」
她剛剛差點就脫口而出,妾身的心裏只有大人。
她都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她可從來都沒有這般想過。
她打住了,鄭愈也沒有再等她說話。
那日之後,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親熱過,此時她柔順的靠在他懷中,聞著她身上清淡卻讓人暈眩的馨香,想到那日讓人蝕骨銷魂的滋味,鄭愈哪裏還能再忍得住。
他伸手將她略略托起,然後低下頭去吻她的唇,強勢的撬開。
蘭妱本就在心情恍惚的迷亂之中,他這樣吻過來,只讓人的骨頭都酥麻了,以往她對他的親吻和愛撫更多的是恐慌,從來不是這般酥醉的感受。
而且此時,她當然不會拒絕他。
甚至不再是最初那種帶著害怕的柔順,而是伸手主動攀住了他,回應起他來。
她第一次這般主動,鄭愈越發難以自控,但他想到那晚,卻也不敢太過,壓著她壓抑地吻著,帶著些小心翼翼。因著這般強行控制,身體格外的緊繃,肌肉一條一條的,汗水已經滴了下來。
蘭妱察覺到後身子迎上去,抱著他低聲在他肩頭道:「大人,那日,妾身……其實也是喜歡的,只是大人的時間太長了。」
聲音越說越低,說完話,她的臉已經像火燒一般。
他抱著她身子的手驀然勒緊,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像是蓄積了滿滿的風暴,讓蘭妱簡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害羞地把頭縮回了他的胸前。
他聲音沙啞道:「喜歡?喜歡什麼?是這樣嗎?還是,喜歡我?」
「啊。」蘭妱嬌吟出聲,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一晚,兩人極盡纏綿,到後來,甚至比上次那晚還要激烈些,只是那晚是鄭愈單方的索求,此次蘭妱心境不同,感受也完全不同,竟然不再覺得那般辛苦了,不過或許也是另一種極致的痛苦。


五日後,鄭愈離開京城赴西北,蘭妱便在家中設了佛堂,開始閉門禮佛,道是要為鄭愈和大周西北的將士每日抄寫經文,虔心祈福。
京中勳貴世家不少人都對鄭愈獨寵的這位側室夫人或是好奇,或是羨慕,或還有嫉恨,但還真沒多少人見過她的真面目,便有人打著或安慰,或交好,或試探的目的上門拜訪,或者送了帖子邀請她去自家作客,卻全部都吃了閉門羹,或者被拒絕。
就是太傅府蘭家,原本以為自己家有什麼不同,蘭老夫人命蘭大夫人下了帖子給蘭妱,也被許嬤嬤出面拒絕了,這令太傅府覺得大失面子,很有些不滿,蘭老夫人入宮之時就和蘭貴妃嘀咕了幾句。
蘭貴妃便派了自己的心腹嬤嬤林嬤嬤去鄭府召蘭妱入宮說話,結果許嬤嬤領了林嬤嬤去佛堂。
蘭妱對林嬤嬤道:「禮佛當心誠,原本貴妃娘娘召見,臣婦不敢不從。但前日是蘭老夫人,昨日是泰遠侯府,今日是貴妃娘娘,那麼明日便可能是大長公主,再明日是太子妃,再再明日甚至可能是皇后娘娘。嬤嬤,您又覺得我有什麼資格可以拒絕得了哪一個?
「夫君上了戰場,我只是想靜下心來為他、為所有上戰場的將士虔心祈福,略盡些心意,實在無心來往於各色宴請,強顏歡笑。還請嬤嬤您跟貴妃娘娘說上一聲,就說是臣婦無禮,此時實在無心應召,若是貴妃娘娘怪罪,那便怪罪好了,任何懲罰,臣婦也都願意受著。」
林嬤嬤回去稟告之後,蘭貴妃的臉「刷」一下就黑了下來。
以前蘭妱在她面前可都是膽小怯懦的,她讓她往東她不敢往西,說上一句話都能讓她戰戰兢兢好些天,那樣的蘭妱一直讓她有一種隱祕的優越感,也讓她很安心。
可現在,她到底是仗著什麼,竟敢打自己的臉?
蘭貴妃氣得胸脯起伏,只是她這廂還沒惱怒完,緊接著又被搧了一記耳光。
這晚承熙帝過來了她宮中。自從西北起了戰事,承熙帝已經久未到她宮中,她興沖沖地打扮好迎接他,卻不想承熙帝今日過來並不是來寵幸她,而是一見到她就黑著臉劈頭蓋臉地給了她一番警告。
承熙帝看著她冷冷道:「愛妃,蘭氏既是妳的娘家族人,妳便應當更加體恤她,理解她現在為自己夫婿擔憂的心情,並考慮她的立場,尊重她的決定,不該仗著自己的身分說召喚就召喚。
「再說,論身分,在這京中妳也不是最大的。再者,她作為鄭將軍的一個側室夫人,都能一片誠心閉門抄經念佛,妳身為當朝貴妃,既不能以身作則,又不懂效仿,實在令朕愧對鄭將軍、愧對上戰場殺敵的大周將士。朕看妳真的是太閒了,這些日子不若就待在這景秀宮,將《藥師經》、《金剛經》抄上幾遍靜靜心吧。」
承熙帝警告完,就在蘭貴妃一臉漲紅、不敢置信到近乎有些呆滯的目光下,轉身離開了景秀宮。
此事發生在景秀宮,但宮中這樣的事情從來都是瞞不住的,更何況承熙帝的目的本來就是殺雞給猴看,做給眾人看的。
所以很快的不僅是景明宮的甘皇后,就連宮外的勳貴世家,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再無人敢仗著自己臉大就跑去鄭府騷擾蘭妱。
第二十三章 甘皇后的真心話
鄭愈啟程去西北一個半月後,捷報傳來,鄭愈先於大軍在二月中旬抵達西北,彼時西刺和西夏的聯軍以為大周的軍隊在鄭愈大軍抵達前不會有大規模的進攻,未有準備,結果鄭愈提前抵達,率北路軍突襲西刺和夏軍聯軍,奪回涼州,二月底又奪回失去的另兩州,三月再攻擊西夏邊城,將西刺和西夏分別逼退祁連山以西。
捷報一個一個傳來,京城總算一掃過去幾個月來的陰霾,全城歡慶。只是四月初,隨著西北軍和北疆軍的大捷,還有另一則消息傳了過來—— 甘守恆率領的西坪軍因為內部高級將領的洩密,在肅州大敗,損兵上萬,甘守恆自己也身受重傷,好在因西北軍大將周原的及時支援,肅州算是保住了,只是傷亡損失慘重,現今,西坪軍另兩名大將趙成易和郭顯達以通敵叛國罪名被捉拿,西坪軍另三萬大軍已經由周原全面接手。
此次肅州大敗,正是因為趙成易和郭顯達將肅州、定州、昌州三城的兵防和佈置透漏給了西夏,那時他們以為鄭愈正在定州城,趙成易和郭顯達的本意是想借西夏人之手誅殺鄭愈於定州,沒想到鄭愈當時根本就不在定州城,在城中的是西北軍大將周原,且西夏軍拿到的定州攻防圖也根本就是假的,結果西夏軍攻城不成,反遭突襲,慘敗而歸。
西夏軍於定州攻城失敗,損失慘重,心中憤怒,西夏當時領軍的是大王子,大王子遭此損失,知道必須要做些什麼挽回軍心和士氣,還有挽回自己的聲譽,否則回王城之後自己的地位必定會受損,所以轉身就趁肅州不備,攻打了自己的「盟友」—— 駐守肅州的西坪軍。
可想而知得到傳書知道了內情的承熙帝有多麼憤怒。

景明宮。
甘皇后緊緊撐著案桌,臉色扭曲,手上因為用力,養了不知多久的指甲都差點折斷,可是她卻絲毫未覺。
她看著站在下面的兒子太子朱成禎道:「禎兒,鄭愈必須死!他手中捏了你舅父的把柄,我們絕不能讓他活著回來。」
朱成禎也是面沉似水,他舅父在肅州大敗,手下還出了通敵的叛將,軍權被奪,對他這個太子在朝中的威信也有很大影響。而且,若是他父皇知道了肅州大敗的真相……
他尚不知他父皇已經一清二楚。
朱成禎道:「母后,我已經派人查過,此次肅州大敗,就是因為舅父欲借西刺和西夏人之手除去鄭愈,不料鄭愈奸猾,耍弄了舅父,結果讓舅父自己掉入了陷阱,但鄭愈捉拿趙成易和郭顯達,確實是罪證確鑿,若是舅父執意要替趙成易和郭顯達脫罪,怕是會引火焚身。」
甘皇后冷笑道:「禎兒,你何時變得這般天真?鄭愈他此舉本就不在趙成易和郭顯達,而是為了害你舅父,若他真的大公無私,又怎會讓周原特意遲了一天來救,害得我西坪軍慘敗,害你舅父身受重傷?
「所以不管我們要不要替趙成易和郭顯達脫罪,他都不會放過你舅父,反而趙郭兩位將軍跟隨你舅父征戰多年,若是被定下通敵叛國之罪,你覺得你舅父能脫得了干係?所以必須讓鄭愈死,且要將肅州之戰的敗因全部安到他的身上!」
朱成禎只覺得心中如墜了鐵錘般,又緊又難受,頭也突突的疼。
他道:「母后,舅父欲殺鄭愈多年,也未曾得手,此次更是損兵上萬,一敗塗地。此時鄭愈尚在西北,連舅父都對他無能為力,我們遠在京城,又能做什麼?」
甘皇后看著他,聲音像是從陰冷的冰窟裏爬出來,「鄭愈在西北,我們的確對他無能為力,他功夫高強,心機狡詐,你舅父的人也近不得他的身。但以前也就罷了,我們尋不到他的弱點,如今卻不一樣了。你忘了,現在,他可還有一個心、愛、的夫人在京中。」
朱成禎一怔,道:「蘭氏?母后,您是說蘭氏?」
他說話時,腦中就閃過那日御花園見到的蘭妱的身影,搖了搖頭,道:「母后,鄭愈一向心狠手辣,那蘭氏怕不過只是他的一個棋子,就算您捉了蘭氏,不說反著了他的道,只怕也無濟於事。」
甘皇后輕哼一聲,道:「禎兒,鄭愈寵愛蘭氏並非是做戲,你以為你父皇那麼維護她,不惜打他寵妃的臉是為了誰?若不是鄭愈臨行前求了你父皇,他怕是連蘭氏是誰都不記得了!而且我曾數次派人去鄭府試探,然而守衛森嚴,根本近不得內院半步,鄭愈為了保護蘭氏可以說是費盡了心機。而且……」
她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道:「而且我還得到了消息,現今蘭氏怕是已經有了身孕,若是她有孕,那可是鄭愈唯一的子嗣,他不可能不在乎。」
朱成禎皺了皺眉,面色有點難看,他想說,對一個孕婦下手,這種手法未免太過下作。
他畢竟是一國儲君,現在竟然要為了甘家那樣的人做這等事,他只覺心中憋屈憤懣,卻偏偏無處可逃。
甘皇后看著自己兒子難看的面色,這是她自己的兒子,她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
她看著他,緩緩道:「禎兒,母后知道你心中不好受,母后的心中也不好受,但再不好受,如今也都得受著、得去面對。等你坐上了那個位置,你才能隨心所欲,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施展你的抱負。你當知道,現在,你根本就退無可退,退一步後面就是萬丈深淵,你,還有母后,都會摔得粉身碎骨。」
「母后……」朱成禎有些艱難的道:「舅父、甘家……母后,我們就只能這樣盲目的維護他們下去嗎?母后,您知道父皇他並不是瞎的,我都能查到的事情,他未必就查不到,若是我們一味替舅父遮掩,還為了遮掩他的那些罪行而殘殺忠良,甚至對一個留守在京城的孕婦下手……母后,您覺得,父皇他還能容得下我這個太子嗎?」
「閉嘴!」
甘皇后的手猛地按下,指甲裂開,手上傳來一陣劇痛,可是此時再怎麼痛她也顧不上了。
她看著朱成禎,面色陰森,低低道:「禎兒,你不要犯糊塗,不要以為若是你此時投向你父皇,大義滅親,滅了甘家,你父皇還會信重你,讓你繼續坐儲君這個位置。
「你知道這麼多年了,你父皇心中心心念念的女人是怎麼死的嗎?我告訴你,當年那夏氏的娘家夏家並無通敵叛國,那些罪名都是你外祖父用了手段,偽造了證據強加在夏家身上的,而夏氏也不是難產身亡,而是人為致死,一屍兩命的!」
朱成禎面色陡地大變,瞪著自己的母后,簡直不敢相信。
甘皇后盯著自己兒子,如同未曾察覺他大變的面色般,詭異的笑了笑,但眼神中卻無絲毫笑意。
她道:「其實這些事,你父皇心裏怕也是一直有所懷疑的,但他當年還是選擇了和我甘氏一族聯姻,就是默認了夏家之罪、夏氏之死。可是你舅父最近卻發現,鄭愈一直都在追查當年夏家通敵叛國的真相,當初他在北疆和北鶻對戰多年,如今已經和北鶻王結盟,說不定已經從北鶻那裏得知了真相,此次他去西北對戰西刺和西夏是假,對付我們甘家才是真。
「禎兒,你要知道,若是夏家平反,那麼,我們甘家捏造證據、謀殺夏氏母子的罪名,你以為母后的這個大周皇后之位、你的這個太子之位,還能坐得穩嗎?所以鄭愈必須得死,用任何手段,不惜一切代價都得讓他死!
「你放心,蘭氏一事,我們不必親自動手,不是有人對蘭氏恨之入骨嗎?若是她有孕的消息傳出去,怕是更有熱鬧可看,鄭愈得的功勞越大,眼紅他那夫人位置的人就越多,對他忌憚的人也越多,怕是有不少人都見不得她誕下鄭愈的子嗣。我們只需要從中推上一推,最後再將她劫走送去西北,你舅父自然會安排好後面的事。」


蘭妱閉門不出,外面的人也打聽不到鄭府裏面的消息,但並不代表真的就讓外人無絲毫可窺途徑。
例如給蘭妱定時看診的老太醫、唯一能隔一段時間出入鄭府的蘭妱的母親和家人,還有鄭府平日裏的採購、蘭妱母親入鄭府之前購買的東西等等。
老太醫和蘭妱的家人自然都是可信的,但再小心,被人不錯眼的盯著,也總有疏漏的時候。最後讓甘皇后懷疑蘭妱有孕的是,前幾日蘭妱的那個二嬸去了一趟太傅府,隔日太傅府就送了一批孕婦常用的上等藥材給蘭家,那再明顯不過了。
只不過甘皇后連續幾個月都在注意著鄭府的動靜,越關注才越驚心,鄭愈其人心思縝密、手段狠辣她是知道的,但她卻不知道他暗中的勢力竟然也這般大,若不是蘭家那邊露了風聲,她從鄭府的日常當真是看不出絲毫破綻。
甘皇后十分懷疑,怕是他們甘家在京中的情報網都不如鄭愈,而太子在佈防上更是遠不及他。鄭愈不過是一個臣子,竟然這般深不可測,手下這麼多暗衛暗探,陛下他就不怕養虎為患?
想到太傅府,甘皇后就想到蘭貴妃。
說來這蘭貴妃有時候是蠢,但有時候卻還真是個人才。
上次蘭貴妃因為傳召蘭妱被承熙帝斥責了一頓,在宮中好好反省了一番之後,就痛定思痛,對承熙帝表示自己的確是該為正在戰場上的將士做些什麼,此番正逢戰事連起,國庫緊張,蘭貴妃就給承熙帝出了不少點子籌集軍糧軍餉,籠絡人心。
例如召集天下的商賈募捐籌集軍餉,捐銀最高的前三名可得承熙帝親筆御書的「義商」匾額,又自己出銀子在宮外辦了一個繡衣坊,邀請那些出征將士的家眷製作軍衣棉衣,送去西北給出征的將士。
這些人都有家人在戰場,也不知道自己手上縫製的衣裳會不會穿到自己夫君或者兒子身上,所以無不盡心盡力,無絲毫偷工減料,同時做工的工錢又能補貼這些將士家眷家用,著實籠絡了不少的人心,因此這段時間蘭貴妃賢慧仁心的名聲傳得很廣,都快把她這個皇后襯得麻木不仁了。
甘皇后語帶諷刺道:「禎兒,這段時間,那蘭氏的堂妹可還在你面前晃悠了?」
她問的正是蘭妱的堂妹蘭嬌。
蘭貴妃做了這麼多的善事,不僅揚了自己的名聲,雞犬升天,蘭家的幾個姑娘,嫡支的蘭翎語還有蘭嬌也跟著大大提高了聲譽,因為蘭貴妃做這些事並不是自己出面,很多在外頭露面的事她都交給了蘭翎語和蘭嬌。
聽說現在蘭貴妃又辦了個什麼義學堂,專門免費教養那些投身沙場將士的孩子,教他們識字習武,將來長大之後也可以像他們的父兄一般為國效勞。
蘭嬌和蘭翎語就在義學堂幫蘭貴妃打理女學的部分,還親自教導女孩子們識字,做女紅,所以現在在外面,尤其是在那些將士家眷口中名聲都非常好,都被稱作是人美心善、品性高潔的好姑娘。
甚至連帶著蘭妱都沾了光,說鄭大將軍的夫人是蘭嬌和蘭翎語的同族姊妹,難怪鄭大將軍會獨寵她,看來必然也是一樣的好姑娘……
有些事情不是別人想不到,這募捐、義學堂什麼的,古來就有,只是能把事情做得這麼高調、這麼能揚名的,也唯有蘭貴妃了。
也不知那蘭貴妃到底是什麼心思,朱成禎最近竟然在御花園「偶遇」過好幾次這位「人美心善的好姑娘」蘭嬌。
宮中發生的事,甘皇后自然不會不知道。
朱成禎尚未從剛剛談話的打擊中走出來,情緒低沉,不知自己母后又是何意,皺了眉沒出聲。
甘皇后便道:「蘭貴妃既然有意把那蘭嬌許配給你,不過就是一個女人,她現在名聲這般響亮,你要了也就要了,留在你房裏,說不得會有什麼用處。」
朱成禎又皺了皺眉,不過此事他倒沒有反對,於他來說,這委實不過是一件小事。


甘皇后並不是隨口說說,幾日之後就是蘭貴妃的壽誕,因著戰事,蘭貴妃主動要求不辦什麼壽誕,並向承熙帝請示將此次幫她辦壽誕的銀兩折現,全部投到義學堂中。
承熙帝聞言龍心甚悅,又好生褒獎了蘭貴妃一番。
甘皇后便趁機對承熙帝道:「陛下,蘭妹妹果然是蕙質蘭心,聽聞如今蘭妹妹的兩個侄女也在幫蘭妹妹打理義學堂,很是聰慧能幹。那個叫蘭嬌的姑娘是鄭將軍側室夫人的嫡親堂妹是嗎?臣妾和太子還曾在御花園中見過數次,生得也是格外秀麗。臣妾想,既然如此有緣,不若就請陛下賜婚,將這位蘭姑娘許給太子為太子良媛好了,不知蘭妹妹覺得如何?」
蘭貴妃聽甘皇后竟然主動替太子求娶蘭嬌,得來這般容易,自然大喜,忙笑道:「太子人中龍鳳,阿嬌出身低微,姿容鄙薄,竟然能勞得皇后娘娘親自求娶,實在是她前世修來的福分。陛下,皇后娘娘甚少跟臣妾求什麼,此番竟是在臣妾的壽誕上開了口,還請陛下恩准。」
承熙帝笑道:「難得皇后和愛妃同時向朕求什麼,既是妳們雙方都樂意的事情,又是如此良緣,朕沒有不准的道理。」
說著便召了秉筆太監,傳了他的聖旨,賜了婚事,又讓人傳了口諭去欽天監讓欽天監監正為兩人擇一吉日完婚。

太子良媛,竟然不是侍妾,而是有品級的太子良媛。
尚住在太傅府的蘭嬌得知消息之後喜極而泣,雖然太子良媛只有正四品,和蘭妱的誥命品級一樣,可那是太子,等太子登基,自己就是妃嬪,若是將來再生個兒子,那可就是親王爺。
到那時候,她蘭妱還拿什麼跟自己比?
蘭嬌想到那日自己在雪地裏的狼狽,蘭妱是如何高高在上地拒絕自己上她的馬車,把自己扔到下人的馬車上,連她身邊的丫鬟護衛對自己都是一副居高臨下的態度,自己那日所受到的屈辱,她永不能忘。
還有後來她苦苦哀求她,求她讓自己去鄭府住上兩天,教導教導自己,卻被她罵作「鄉野村婦,胡攪蠻纏的作派」,這些她也總有一天要全部扔回她臉上!
蘭嬌被賜婚給太子,蘭家有人欣喜若狂,亦有人不知此事是福是禍,心中隱憂卻還不好隨意表露。
這人便是蘭妱的母親孟氏。
孟氏得了消息的翌日就去了鄭府探望蘭妱,不過她倒是沒有先提蘭嬌一事,而是有些擔憂道:「阿妱,都是母親不小心,不知如何讓妳二嬸窺得了妳有孕一事,更不想她轉身就告知了太傅府,太傅府接著送了一堆孕婦滋補藥材到了家中,他們這般行事,怕是京中之人很快就會得知妳有孕了。」
蘭妱撫了撫自己的肚子,笑了笑,溫聲道:「不礙事的。阿娘,我的身孕已經有三個多月,溫太醫說,胎象已是穩了。懷胎十月,我又不可能真的偷偷摸摸生下這孩子。以前不肯讓外人知曉,是怕胎兒不穩,出什麼事,現在既然已經穩定,也就沒有再瞞的必要了。」
「阿妱……」孟氏有些擔憂的喚道。
鄭愈不在京中,大長公主和泰遠侯府又是那般情況,一個想將自己外孫女嫁過來,一個更是容不得鄭愈有子嗣,孟氏實在擔心女兒後面會有什麼危險。
還有鄭愈一時半會不會回來,她身邊沒個長輩,這穩婆乳娘什麼的,可如何是好?
孟氏此時越發恨自己的無能,不僅不能幫上忙,還可能拖累她,發生蘭二嬸和太傅府這事,她也知道,自己若輕舉妄動,怕是只會給女兒招禍。
蘭妱看出自己母親的擔心,笑著撫慰道:「阿娘不必擔心,這些事情大人臨走之前都已經替我安排好了,府裏這麼多人,許嬤嬤她們都是老道有經驗的,又有溫太醫在,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其實您想想啊,我們以前鄉下婦人懷孕產子,不都是照樣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哪裏有什麼專門服侍的人,更沒有太醫隨叫隨到,穩婆都是臨產之時匆匆在附近村子裏就近尋一個,孩子還不都是一個一個生,俱是活蹦亂跳的。難道我就因為嫁到了鄭府,身子就比別人矜貴或者脆弱了些不成,其實都是一樣的。」
她這話倒是把孟氏說笑了。
是啊,她可能也是太過緊張了。
孟氏的心稍微寬了些,這才跟蘭妱提起蘭嬌被賜婚東宮一事。
她對蘭妱道:「阿妱,阿娘不懂政事,可也知道貴妃娘娘和皇后是不和的,現今陛下無端端把妳二妹妹賜婚給了太子,此事還是貴妃娘娘一手促成的,阿娘心裏實在有些不安……」
蘭妱眨了眨眼,笑道:「阿娘,既然您不懂政事就不要為此憂心了。其實,這事總歸是件好事,以前二叔二嬸不是總說當初他們是替爹娘留在鄉下照顧祖父祖母,這才耽誤了堂兄和堂妹的前程嗎?如今堂妹有了大造化,他們心中也不會再有什麼怨念了,而且堂妹高嫁,他們富貴了,我們家那麼小的院子想必實在太委屈他們了,更不該讓二叔去父親的鋪子幫忙,想來他們很快就會搬出去,屆時豈不是兩全其美?」
蘭妱生得美,如今有了身孕,氣質更是溫柔嫻靜,笑起來情緒感染力很強,孟氏見女兒這般說,莫名也就輕鬆了起來。
她笑道:「那倒也是,妳父親也不用再被妳二叔二嬸一念叨就心情鬱結了。」
兩人相視而笑,孟氏見女兒身體精神都很不錯,心也放寬了下來。
只是蘭妱送走了孟氏,卻失去了笑容,眉頭也微微蹙了起來。
「夫人。」秋雙見狀道:「夫人不必太過擔心,奴婢前幾日已經將夫人有孕的消息傳給了大人,大人定會替夫人作好安排的。」
當初溫太醫把脈一把出蘭妱有孕,秋雙就想稟告鄭愈,是蘭妱攔了她,道未滿三個月胎兒未穩,還是不說為好,且此時正是西北戰事吃緊之際,她不想鄭愈為自己分神擔心。
秋雙勉強應了下來,但前幾日胎兒剛滿三個月便已送了密信出去。
秋雙看蘭妱未出聲,出著神不知在想些什麼,想了想便又道:「西北接連大捷,西刺和西夏聯軍已退至祁連山以西,奴婢還聽說西夏王城有變,西夏二王子趁大王子出征之際奪權,西刺和西夏聯盟怕是很快就要瓦解,大人應該用不了多久,說不定在小公子出生之前就能回來了。」
蘭妱聽完此話原先皺著的眉頭總算是鬆了下來,她伸手撫過自己的腹部,笑道:「嗯,我也想孩子出生之時大人能在,不然大人回來後乍然看到孩子定不會習慣……」
說到這裏,大約是想到鄭愈回家乍見家中蹦出個孩子叫他爹的模樣,也不知他那表情還掛不掛得住,蘭妱就忍不住笑了出來,頓了頓才低聲道:「希望西北的戰事早點完結。」
聽說孕婦的情緒善感易變,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懷孕了的緣故,這些日子她越來越想他。這於以前的她來說簡直是不可想像的,她從來都不是一個軟弱多情之人。
不過這也沒什麼,雖然世人常說以色事人不能長久,且男女之間的情意飄忽難測,但那又怎麼樣呢?她並不是靠他對她的好或情意生存,有則誠意待之,無則坦然處之即可。
她無聲的笑了笑,然後才抬頭對秋雙道:「皇后娘娘竟然主動求陛下將蘭嬌賜婚給太子,我怕她針對的人會是我,這段時間,讓人注意點蘭嬌那邊的動靜。還有……」
她又皺了皺眉,道:「如果有合適的人的話,妳安插一個人到我父親的鋪子裏幫忙,這段時間不要生出什麼意外。」
她不出門,別人便會無處下手,而讓自己出門最好的方法,便是從自己的親人下手。
就像她有孕一事之所以傳出去,缺口不就是從二嬸那裏打開的?
第二十四章 有孕消息亂人心
西北定州。
周原將西夏送過來的請和書遞給鄭愈,笑道:「果然,西夏王城生變,奈格便急著回王城,無心戀戰,瑉衡,你這套聲東擊西之術用的越發純熟了。不過,我們要現在就和他們談和嗎?」
奈格便是西夏的大王子,也是此次西夏軍的主將,瑉衡則是鄭愈的字。
鄭愈接過周原遞過來的西夏請和書,剛展開,雲七就在門外求見。
雲七向來極有分寸,若非緊急之事,他是不會在此時打擾的。
鄭愈喚了他進來,雲七便施禮稟道:「大人,是秋雙姑娘請夜首領送過來的緊急傳書。」
鄭愈皺了皺眉,伸手接過雲七遞過來的傳書展開,動作雖然看似沉穩,速度卻是極快。
周原是知道秋雙是誰的,但竟然是經暗探首領送過來的緊急傳書,他亦擔心是不是鄭愈京中的那位夫人出了什麼事,所以鄭愈展開書信之時,他一直在盯著鄭愈的動靜。
然後,除了那封薄薄的信紙被用力折過一下,他並沒有看到什麼特別的動靜,只是他抬頭去看鄭愈時,卻發現雖然他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眼神中卻有一抹異樣的光芒。他們相識二十幾年,他從來沒有在他眼中看到過這樣的光芒。
周原詫異之餘也鬆了口氣,鄭愈如此模樣,想來應該不是什麼壞事。
此時的鄭愈已經看完那封簡短的密信,其實下面還有一封,相對來說要厚了很多。他知道,那應該是阿妱給他的信,他慢慢疊好了手中的薄紙,塞回了信封,握在了手中,大拇指慢慢摩挲著,卻不願放下,卻也不願在此時還有旁人在場就去拆阿妱給他的信件。
他折起了信紙,腦子裏停留著那幾個字,但其實並未能完全反應過來。
信上說,阿妱有了身孕。
是說,他有孩子了,阿妱已經懷了他的孩子。
說實話,此事於他也很突然,他和她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於他來說,她還是一個小姑娘,格外的聰慧些、伶俐些,也惹人疼些。
她以前過得那般戰戰兢兢的,在這些身處戈壁沙漠的夜晚,他有時想起她,除了那些銷魂滋味之外,有時也會想起她當初在乾元殿被三皇子逼迫,孤注一擲的跪下求他,還被他冷硬地拒絕……
每想一次,他心裏的不捨和心疼就會爬升得更高一些。
而她嫁給他後,因為他最初的糾結,她也沒過過什麼安生日子。
他還想著,等他回了京城,將來可以嬌寵著她些。
雖然她說過,她想要一個孩子,但他卻並未想過她會這麼快就有孕,她自己還是個孩子呢。
更何況此時他不在京中,還不知她會怎樣的擔驚受怕,她素來喜歡裝模作樣,明明害怕得緊,還是會裝作很鎮定的樣子。
這些日子京中的情況、她的情況,秋雙都有傳書稟告於他,而她隔上幾日也會事無鉅細的給他寫上一封書信。
她自來就很細心,也知道如何哄他開心,每次打開她的信,看著她漂亮的簪花小楷,說著每日的小事,或者還有她讀西北地方誌的一些感受,他就好像看到她在燈下垂首慢慢寫著書信的模樣。
四月中旬剛滿三個月,那是他離開前的那幾日有的嗎?
想到那幾日兩人的纏綿,她對自己極盡柔順和依戀,他的心和身體就都有些異樣。
可是接著他又開始擔心,他在西北磋磨著甘家,想來京城必定也有不少人對她不懷好意。
他的心上上下下,各種情緒在胸口湧出堆積,他現在只恨不得自己立時就回到京城。
但他從不習慣在人前表露任何情緒,於是他壓了壓心緒,看向周原道:「和他們拖著吧,最後西夏出面和我們和談的到底是誰還不一定,他們曾屠了我們六萬城民,此次不讓他們付出足夠的代價,我們無以告慰死去的將士和冤死的城民。且先收了甘家那邊的網,我要儘快回京城。」
周原一驚,要儘快回京城?
可鄭愈的語氣和表情實在讓他看不出京城發生了什麼變故。
「瑉衡?」周原試探道:「奈格讓人傳話,他有意將自己的妹子送去京城和親,此次回京你帶她一起回去嗎?」
那西夏公主有意的可是鄭愈。
鄭愈掃了周原一眼,面無表情道:「不,西夏有意和談也好,和親也罷,就讓他們的使者自己帶去京城。我帶回去,若是讓我夫人誤會了就不好了。」
周原驚得下巴都差點掉下來了,他自幼跟隨東明大師習武,和鄭愈一塊兒長大,可以說這世上能比他還瞭解鄭愈的,怕是除了東明大師就再無旁人了。
可他什麼時候見過鄭愈這般樣子、說這種話?還怕他夫人誤會……
鄭愈看周原一副驚疑不定的表情,嘴角微不可見的翹了翹,道:「我夫人有孕了,聽說孕中女子會多思多慮,我又不在京中,斷不能讓些無稽的流言擾了她心情。」
周原:「……」
這回他不是下巴,簡直是連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而且,他真的從鄭愈的語氣中聽出了炫耀,至於嗎!
但他反應過來之後隨即是大喜,他比鄭愈只大了幾歲,可他已經有了三個小子,大的已經能騎馬射箭獵豹子了,小的也都能滿山遍野的瞎跑,整日跟在他大哥後面求著讓他也騎一騎馬。
可鄭愈這些年偏偏就是不肯成親,之前還搞了那麼一齣婚事,他還真擔心他學了他們的師傅,做上一輩子的和尚。
周原有些興奮過度,忍不住嘿嘿的笑了兩下,道:「瑉衡,這太好了,弟妹這胎若是個姑娘,就定給我們家吧,我們家老大老二老三隨便挑。」
他說完就發現鄭愈看著自己的眼神不對,忒冷,頓時想起來,這瑉衡年紀一大把了,好不容易有個子嗣,自己怎麼能咒他這胎是個姑娘呢?
雖然他自家三個小子,稀罕姑娘稀罕得不行,但世人總還是希望先有個兒子的,遂改口笑道:「有了第一個總會有第二個,弟妹這胎若是個小子,那就下胎再生個姑娘,我提前定下了。」
「就你們家那三小子?」鄭愈冷哼一聲,道:「我一個也看不上。這裏的事情先交給你,我去會會甘守恆。」
說完就扔下周原轉身出了廳房,頭也不回的走了。
周原:「……」
敢情你平時對他們那麼好,誇他們有習武天賦,送他們的那些匕首短劍,特意命人挑出來送過去的小馬駒,通通都是假的?


西坪甘家。
廳堂主位上坐著的正是甘家家主,甘皇后的父親甘肇,一旁站立的是其次子甘紀恆,而下面跪著的則是風塵僕僕,身上還隱有血跡的甘守恆親衛劉石昌。
劉石昌在肅州一戰中身受重傷,也虧得是受了重傷,未被西夏或西北軍發現,他之後便隨了另一位親兵在一戶農家養傷,等他的傷勢勉強穩定些,便想著回軍營尋將軍甘守恆,但當時他傷勢太重,便命那位親兵先回軍營探探情況,結果卻再沒能等到他回來。
他察覺不對,喬裝打聽了,才知道在肅州的西坪軍已被西北軍大將周原全盤接手。大將軍甘守恆身受重傷,也已落於周原和鄭愈之手,趙將軍和郭將軍則都被以通敵叛國的罪名羈押。
他是甘守恆的親信,很多事情自然清楚,便不敢現身,而是喬裝回了西坪。
劉石昌哽咽道:「國公爺,西夏背信棄義,反攻肅州,鄭愈、周原則是故意拖延時間,見死不救,這才致我大軍於肅州大敗,傷亡慘重,如今大將軍落於鄭愈之手,生死不明,屬下也打聽不到什麼消息,還請國公爺降罪。」
劉石昌稱呼甘肇為國公爺,是因為甘家有一個因戰功而封的平西公爵位,奈何這個爵位只可以世傳五代,到了甘肇這裏就是第五代了,甘肇也曾上旨為其長子請封世子,卻被承熙帝駁了回來,此事一直被甘肇視為奇恥大辱。
甘肇的手按在太師椅扶手之上,面色一點一點扭曲。
肅州這一敗可以說讓他們西坪軍元氣大傷,而現在鄭愈捏在手裏的東西,怕是足以滅甘家的滿門,更別說長子如今落在鄭愈的手中,可是這麼些年來,他們派了無數批殺手都未能殺掉鄭愈,現今更是難了。
長子就是殺鄭愈心切,才會致此敗局。
「父親,我們就要這樣坐以待斃嗎?今日是大哥,明日就是我們甘家滿門。走到這步,我們怕是只能和朱明照鬧得魚死網破一條路可走了!」劉石昌被揮退之後,甘紀恆咬著牙對甘肇狠狠道:「都是妹妹優柔寡斷,還對那朱明照不肯死心,若是她肯早早下手除了那狗皇帝,讓成禎登基,我們也不至於被逼到如此地步!」
朱明照便是當今皇帝承熙帝。
甘肇的手猛地按緊,隔了好半晌,他才陰冷道:「我們錯過了最好的時機,但也怪不得你妹妹,是我們低估了他,沒想到,他為了對付我們,竟然那麼早就開始佈局。」
「父親,我們還要再等嗎?」甘紀恆道:「妹妹來信說,會將鄭愈的那個側室夫人送過來,逼鄭愈交出大哥和他手裏的東西,最好趁機除了他。可是父親,不過是一個女人,鄭愈心狠手辣、狡猾多端,怎會為一個女人就範?且不說妹妹能不能將那女人送過來,就算送過來,我都怕反遭了鄭愈的暗算。還有朱明照,他怎麼可能讓一個女人壞了他的事?」
「讓睿成去京城。」甘肇終於道:「把端兒、麟兒他們幾個小的送走,不要讓外人察覺。」
甘睿成是甘守恆的嫡長子,素來沉穩能幹。


定州城一座不起眼的大宅。
鄭愈走進房間,侍衛行禮退出房外,他走到床前,居高臨下的看著躺在床上的甘守恆。
甘守恆起先還閉著眼,感覺到一股壓力傳來,緩緩睜開眼,及至看清眼前是何人,眼睛便猛地瞪大,身子都劇烈地抖動起來,大約還想爬起身,卻只感覺到身下一陣劇痛。
他牙關咬緊,喝道:「鄭愈,你到底意欲何為?你無故關押朝廷大將,濫用私刑,難道是想謀反不成?你別忘了,我還是皇后娘娘的兄長,太子殿下的舅父!」
這些日子他在此處「養傷」,事實上卻是每隔上半個時辰傷口就要受一次如同酷刑般的癢痛折磨,此時的他早已被折磨得心神俱疲。
鄭愈冷笑道:「想謀反的不是你們甘家嗎?如何是我了?甘守恆,我就是現在將你殺了,或者將你一片一片的凌遲至死,也不會有任何人反對。至於皇后娘娘,你放心,她很快就會過來找你,太子嘛,他今日是太子,或許明日就不是了。」
「你!」甘守恆雙目圓睜,死死地瞪著鄭愈。
可是對上鄭愈冷漠空曠的眼神,因著這些時日的折磨,他竟然感覺到了一種深深的恐懼,他知道,他說將自己一片一片的凌遲至死,說的並不是恐嚇之言,他真的會那麼做。
「為什麼?」甘守恆道。
他如此行徑,又說出這般話語,哪裏是什麼為公為國,分明就是對他、對皇后、對他們甘家都恨之入骨。
「為什麼?」鄭愈的語氣好像他說了一個多麼可笑又幼稚的問題,「當年你們捏造偽證,汙衊夏家,令得夏家滿門被滅,可有問過自己為什麼?」
夏家,原來是為了夏家。
甘守恆的手緊緊捏著被褥,恨極的同時卻突然笑了出來,道:「鄭愈,你這般做皇帝的爪牙,是因為你覺得是我們甘家害了你的外祖家夏家,從而也間接害死了你母親,讓你也深受其害嗎?
「你現在已經到了這個位置,難道還不明白,當年夏家之事,先帝、皇上,他們心裏都是一清二楚,或者說,根本就是先帝一手而為。彼時大周內亂,他們需要我甘家出兵相助,但當時大周四處起兵,我們甘家明明已經有稱霸問鼎的實力,是先帝巧舌如簧,用皇上和我妹妹的婚事做交換,讓我們助……」
「你都要死了,還說這些沒用的做什麼?」鄭愈打斷他,道:「當時你們甘家不過幾萬兵力,想要稱什麼霸?也虧得你說得出口。甘守恆,我不過就是這麼一提,你跟我狡辯那些有什麼用?我說要凌遲你,並不是因為那些陳年舊事,而是為了涼州城被你害死的六萬城民和一萬西北軍士!」
原本他還沒打算這麼快就清算甘家,涼州之變卻讓他一刻也不願再等。
他看著他,語氣越發的森冷,「能做出那等事,你就該預料到今日。涼州城的一條人命就剮上你一刀,也不知你身上能不能剮到七萬刀?還是要我讓人在你身上塗上香蜜,放上七萬隻的噬骨蟻,讓你就這麼嘗嘗噬骨齧心、百日不亡的滋味?」
「鄭愈!」甘守恆的臉白得如同紙片一樣,額上的冷汗汩汩而下,盯著鄭愈的目光如同盯著一隻惡鬼。
他知道,他真的會這麼做,這個人根本就不是人!
他閉上了眼睛,良久之後,終於像是失去了最後一絲力氣,道:「你想要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只求速死。」


京中的人都耳聰目明,太傅府往蘭家一送孕婦所用的上等藥材,不少人家便也都猜測到鄭愈的這位側室夫人怕是懷孕了。
緊接著蘭貴妃就請示承熙帝,問他自己能否賜些東西去鄭府。
承熙帝沉吟半晌,到底還是准了。
蘭貴妃這麼大張旗鼓的一賜東西,得,整個京城都知道原先的次輔大人,現在的鄭大將軍的側室夫人有喜了。
大長公主的女官收到消息跟大長公主稟告之時,大長公主的兒媳泰遠侯夫人常氏、女兒南平侯夫人鄭氏,都正在大長公主府陪著她說話。
大長公主和鄭氏也就罷了,卻不想常氏聽了這個消息,「匡」一聲就將手中的茶杯掉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大長公主和鄭氏都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了她。
鄭氏看常氏滿臉不敢置信的震驚模樣,帶了些涼意,沒好氣道:「大嫂,妳這麼一驚一乍做什麼?好歹也掩飾些。」
那蘭氏、那蘭氏竟然有孕了……不可能!
常氏卻顧不上鄭氏的諷刺,她有些茫然的抬頭,就對上了婆母大長公主不悅的目光,常氏大驚,腦子一時發昏就脫口而出,道:「母、母親,鄭愈他、他去了西北,這都快三四個月了,這蘭氏怎麼就突然有孕了?會不會那孩子根本就不是鄭愈的……」
「閉嘴!」大長公主的臉黑了下來,斥道:「妳得了什麼失心瘋,滿口胡言亂語什麼!」
她兒子怎麼就看上了這麼一個蠢貨!
常氏被斥責,神志總算是恢復了正常,這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麼話,頓時冒出了一身冷汗,她避開婆母刀子一般的目光,轉臉就瞅到了一旁幸災樂禍的鄭氏,訕訕道:「我、我就是一時猜測……而且,我這、我這不是替寶薇難過和抱不平嗎?母親和妹妹不肯將寶薇許給阿乾,定要將她許給鄭愈,連他有了側室夫人都不在乎,可如今若是那蘭氏生了長子,那孩子真的是鄭愈的,那就不是什麼普通的庶長子,也算是半個嫡了。」
鄭氏的臉陡地黑了下來。
被自己斥責了還要繼續挑撥是非,大長公主再也忍不住,手上的茶杯直接就扔到了常氏的臉上。
大長公主脾氣雖不好,但她性格高傲,最多是將人趕出去一年半載不理會,還從來沒有這般動手打人過。
常氏「啊」的一聲尖叫,骨碌碌地就滑下凳子跪下來,也不敢收拾,只哭道:「母親、母親恕罪,是兒媳的錯,兒媳實在是心中震驚,也替寶薇打抱不平,兒媳……」
「閉嘴!」大長公主咬牙切齒道:「來人,來人,將她送回泰遠侯府,這一個月都禁足,哪裏也不許去!」
房外很快就進來了兩個嬤嬤將常氏請了出去。
大長公主神色可怖,常氏還巴不得立馬就走呢,不過就是禁足在泰遠侯府,禁足就禁足唄,她起了身,麻溜的就退下去了。
常氏離開後,大長公主把放在常氏那消失在門外背影上的目光移到了女兒身上。
鄭氏皺著眉,大約也是被自己母親突然發這麼大的脾氣給怔住了。
大長公主道:「阿鸞,蘭氏有孕一事,無論妳心裏怎麼想,千萬不要插手任何事,不要被人挑撥幾句就被當了槍使。當初蘭貴妃不過是傳召了一下她,就被陛下申斥警告,現下她有了身孕,若是她出了什麼問題,妳萬一沾了些什麼,怕是會招來大禍。」
「母親?」鄭氏覺得自己母親很有些不對,可她看母親面色難看,形容疲憊,知道自己不管問什麼她肯定都不會說,只好勉強應下了,嘀咕道:「女兒知道,再說了,事情已經這樣了,鄭愈又是這種態度,我還能上趕著把寶薇嫁過去嗎?他鄭愈是位高權重,可頂天了也就是個權臣,皇帝給封個爵位,我們寶薇還犯不著這麼上趕著貼上去。」
大長公主心中只覺萬分疲憊,歎了口氣,道:「妳知道就好,且下去吧。」
等鄭氏一離去,大長公主坐在太師椅上,只覺得腦子一陣一陣的生疼。


常氏素來不為自己婆母常甯大長公主所喜,所以被斥責也好,被禁足在侯府也罷,她離開了大長公主府也就沒太當一回事,反正「禁足在侯府」,不去大長公主府請安她還樂得自在。
只是蘭氏有孕一事卻讓她心裏一直突突的,這晚終於還是忍不住召了自己的心腹劉嬤嬤說話。
她道:「嬤嬤,當初鄭愈所中之毒妳是知道的,陳老太醫說過,就算他命大,或者那東明大師本事大,救了他的命回來,但他子孫根已損,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子嗣,這也是他這麼多年都不肯娶妻,還弄了個亡妻做幌子的緣故。如今他不在京城,妳說那蘭氏怎麼就平空懷上了身孕?」
劉嬤嬤也覺得詭異,不過她見過的骯髒事多,腦子轉了轉就道:「夫人,您想想那蘭氏的出身,又生得那麼一副勾人的相貌,想必在嫁給大公子之前就已經跟別人有了首尾,她不知大公子有隱疾,如今正好趁大公子出征之際,把這腹中的孩子算到了大公子頭上。」
常氏點頭,氣惱道:「就不知這頂綠帽,鄭愈他肯不肯心安理得的戴上了。」
只要鄭愈沒有子嗣,這泰遠侯府的爵位早晚也會是自己兒子的。
常氏和劉嬤嬤嘀嘀咕咕,卻不想這些話俱是一字不漏的被房門外一個小丫鬟聽了去,然後翌日這些話就傳到了甘皇后的耳中。

「匡噹」一聲,甘皇后手上的杯子摔了個粉碎,她實在是又驚又懼又疑惑不定。
若那常氏所說之話為實,難道這蘭氏真的只是鄭愈的棋子?
想到鄭愈多年不娶,身邊連個服侍的丫鬟也沒有,至於他那「亡妻」,她早就派人去北疆查過,根本就是有名無實,不過是個幌子罷了,原來根源竟是在這裏!
那她還費盡心機抓她來有何用?只怕真的會落入鄭愈的圈套!
或者這蘭氏有孕也是假的?根本就是個誘餌?
她身後的心腹宮女見她面色難看,腦子轉了轉,低聲勸道:「娘娘,此事說不定是件好事。您忘了,三皇子殿下對那蘭氏可是癡心一片,舊年年底時三皇子可還冒著大雪去了一趟蘭家的莊子,據說當時那蘭氏正好回家省親……
「娘娘,那蘭貴妃把那蘭氏嫁去鄭府,不就是為了拉攏鄭大人?您說,發生了這種事情,那鄭大人還能心無芥蒂的支持三皇子嗎?」
「立即讓人去查!」甘皇后道:「也去尋常氏口中那個致仕了的陳老太醫,確認鄭愈是不是真的不能生育!不過,此事不管是真是假,暫且都不要輕舉妄動,待得了確切的消息和家中的來信之後再作定奪。」
「是,娘娘。」宮女應下,又道:「不過娘娘,那蘭夫人的堂妹,下個月初可就要嫁給太子殿下了,這婚事還要不要?」
甘皇后輕哼了聲,道:「那可是本宮親自向皇帝討來的婚事,能說不要就不要的嗎?不過就是一個女人,後面說不定還有用處。」
第二十五章 層出不窮的謠言
五月初蘭嬌如願以償的嫁入了東宮。
蘭家的一個族女竟然又嫁到了東宮為太子良媛,就在眾人還在感歎蘭家女的魅力無邊或者感歎蘭貴妃的神通廣大之時,五月底,坊間卻漸漸傳出了一則流言,道是鄭大將軍幼時曾被他的繼母泰遠侯夫人常氏下毒,根本不能生育,他的側室夫人蘭氏腹中的胎兒根本就不是他的孩子,而是蘭氏在鄭大將軍出征之際和人私通才懷上的。
緊接著流言傳著傳著,就變成了蘭氏腹中的孩子根本就是三皇子的。
那蘭氏自幼養在三皇子的外祖家,和三皇子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奈何蘭家意欲將嫡支小姐許配給三皇子為三皇子妃,自然容不得三皇子鍾情蘭氏,便棒打鴛鴦,將蘭氏許給了鄭大將軍。
西北接連大捷,鄭愈的聲名和威信皆是大增,五年前的「戰神」之名再被人提起,如今他幼時竟然被人下毒致使不育,甚至其側室夫人懷了他人的骨肉,這奸夫還是三皇子,這樣的流言實在令人震撼得緊,更何況還有許多以前想把女兒嫁給鄭愈卻不得的人家,所以不管真假,不管眾人信不信,只稍微有了個源頭,很快流言便傳了開來。
雖然大長公主出面極力鎮壓,但這種私下的流言又如何鎮壓得住?
更有甚者,據說在一次宴席上,一位夫人問已為太子良媛的蘭嬌,三皇子和她堂姊鄭大人的側室夫人關係是否不錯,又問她蘭妱的身孕現在是幾個月之時,蘭嬌蹙了眉,是這樣答的—— 
她道:「三皇子殿下和我堂姊青梅竹馬,情同兄妹,還請夫人不要隨意相信那些惡意中傷的謠言,自從鄭大將軍出征,我堂姊就日日在家虔心禮佛,從不曾外出,就是我出嫁時她都未曾回家給我送嫁,所以她身孕的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
話好像都是好話,但從有心人的嘴裏再轉一遍,更是坐實了流言。

蘭妱雖然人在家中不出門,但她要求過秋雙外面若是有什麼動靜,尤其是與鄭愈和她相關的定要稟告給她。若是一般的「忠心」丫鬟,甚至像許嬤嬤那樣的老僕,都可能會以不惹夫人憂心為由,瞞下這等流言。
但秋雙是暗探出身,盡忠職守,將最精準的情報稟告給自己的主人,由主人來做判斷,這些行事準則幾乎已經刻在了她的骨子裏、融在了血液裏,什麼為了主子好就瞞著她,這是絕對不允許的。
所以饒是許嬤嬤十分反對,秋雙仍將外面的流言精簡著跟蘭妱說了。
蘭妱愕然,隨即就皺了皺眉。
秋雙看蘭妱的樣子,也怕影響她的心情,道:「夫人,大人……大人的身體並無任何問題,大人也定會相信夫人,所以夫人不必擔心。」
蘭妱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這丫頭想到哪裏去了?大人的身體有沒有問題她自然是最清楚的……咳咳。
她自己是不怕什麼流言的,只是……
她搖了搖頭,道:「我是在想到底是何人散佈了這些流言,既然牽涉到了三皇子,必然不是蘭貴妃蘭太傅這邊的人,流言將泰遠侯府夫人常氏傳得這般惡毒,對泰遠侯府、大長公主府都不是什麼好事,所以也應該不是大長公主府和泰遠侯府之人,就是南平侯夫人應該都不會。還有蘭嬌的那些話……」
說到這裏,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蘭妱想到鄭愈和甘家的恩怨,想到甘家的肅州大敗,心裏就是一咯噔。
她低聲道:「此事,我怕針對的根本就不是三皇子,也不是我,而是大人。」
這些流言表面上對鄭愈同情有加,他完全就是個受害者,卻也讓他的威信大大受損,她擔心的是他們還有什麼後招。
因此雖然她和三皇子並沒什麼,卻仍讓蘭妱產生了內疚,有些覺得是自己拖累了鄭愈。


「太子殿下。」御花園中,蘭貴妃喚道。
朱成禎皺眉,他停下腳步,看向從不遠處慢慢走近的蘭貴妃。
等人走到近前,朱成禎略施了一禮,道:「蘭母妃。」
蘭貴妃看著他,直接道:「太子殿下,我有些事情想要跟您相商,應該說,其實是陛下讓我告訴您幾句話,您能否命左右退下,我們一起走走?」
父皇讓她來轉告自己幾句話?他們父子之間的關係已經到了這種程度嗎?
朱成禎定定看了她兩眼,蘭貴妃很淺的笑了一下,道:「這是御花園,這裏也有這麼多人,他們還都聽到了,是我借著陛下的名義要求跟您說幾句話的,所以,我害不到您,也不會害您。」
朱成禎點了點頭,道:「都退下吧,不必跟上來。」
蘭貴妃行事再古怪,卻也不敢隨意假傳聖旨。
兩人沿著迴廊走了一小截,蘭貴妃才出聲道:「殿下可知,因著鄭大人的側室夫人一事,前幾日陛下訓斥了您的三弟,並且跟我說,打算封您的三弟為王,讓他離開京城,儘快就藩。」
朱成禎皺了皺眉。
她這是來興師問罪?
蘭貴妃苦笑了一下,道:「殿下,您心裏應該很清楚,您的三弟他和鄭大人的側室夫人並無任何關係,阿妱天姿國色,慕少艾是人之常情,他可能會愛慕她,但絕無半點干係,這一點,您清楚,其實皇上心裏應該也很清楚。
「但皇上說,戰亂之際,朝廷不宜動盪,甘家也好,鄭大人也罷,都是朝廷的股肱之臣,而太子殿下您乃國之儲君,更是國之基石,當穩而不應當有絲毫動搖。所以,皇上明明知道您的三弟和阿妱並無關係,仍是斥責了他,並決定要將他封王打發出去。他為的,並不是鄭大人,或者您的三弟,為的其實是我們大周的穩定,也可以說是為了您,我們大周的儲君。」
朱成禎沉著臉一直保持沉默。
蘭貴妃站定,看著他,卻突然換了話題,她道:「殿下,十年前我回鄉省親時見到阿妱,那時她只有七歲,她到我們蘭家嫡支來給我請安,當時我身邊正好有一位大師,那位大師看到她時甚為震驚,事後就跟我說,阿妱的命格貴重,是天生鳳命,和太子殿下您是天定的姻緣。」
她看著朱成禎一副像是聽到什麼天方夜譚,或說「妳這是把我當傻子」的表情,也不以為意,繼續道:「那時我尚年輕,並不太信這些,不過那位大師的確是一位品德高尚值得人敬重的方外之人,所以我寧可信其有,還是將她接到了太傅府中養著,但最開始的時候我也沒有太重視此事,直到有一天,我在她身上發現了這個,」
她說著就伸出手,握著的拳展開,手心赫然躺著一枚圓滾滾的木色珠子。
她問道:「殿下可認識此物?」
朱成禎的目光落到她手上,及至看到那是個什麼東西之時,面色驟變。
蘭貴妃看到他的面色變化,心道,果然如此嗎?不過面上卻仍是淡然,只笑了笑,道:「這東西不起眼,看著不過就是顆佛珠罷了,卻是用上等沉香木雕成,並不是阿妱身上該有的東西,所以我就命她的丫鬟暗中把這個取了給我。
「然後我看到了上面的刻字,晅,那是您的字,這才記起來,您以前常戴著的那串佛珠手串,自你從江南回來之後就少了一顆佛珠,所以我猜,這便是你們之間的淵源了。至此,連我都不得不有些相信那鳳命一說了。」
朱成禎放在身側的手捏緊又鬆開,鬆開又捏緊,他再沒有想到,蘭妱,她竟是那個小姑娘嗎?
難怪他明明並非好色之人,卻在那日對著她時露出一些異樣,總覺得有那麼一點似曾相識,當時他只以為,她也常出入宮中,他或許偶然間遠遠見到過,有點似曾見過的感覺並沒什麼奇怪的。
「殿下,我保存了這顆佛珠整整十年。如今,您是想收回這顆佛珠,還是想讓我物歸原主?」蘭貴妃道。
朱成禎抬頭,看著她的目光不掩厭惡。
他道:「她曾助我脫困,這顆佛珠不過是我的謝禮,那時她不過是個六七歲的小姑娘,蘭母妃聯想得也未免太多了些。不過,我曾應下她一些東西以還她的恩情,這顆佛珠,還請蘭母妃哪裏得來的就還到哪裏去,不要總是搶別人的東西都搶得這麼理所當然,擺佈別人的命運也擺佈得這麼理直氣壯。」
蘭貴妃看著朱成禎的樣子,苦笑了一下,道:「您知道了這一切,痛恨我也是理所當然,但她既然是鳳命,那時我自然不願把她嫁給您,我一直以為,破壞了她的鳳命,您的帝命也會受到影響。」
說完又搖了搖頭。
朱成禎見不得她惺惺作態的模樣,心中不知為何只覺得恨極,冷笑一聲,道:「她既是天生鳳命,那你為何不將她嫁予三弟?」
蘭貴妃嘲諷地笑了一下,道:「殿下,您還看不明白嗎?您的三弟他或許在幼時聰明伶俐,皇上又頗為疼愛他,我也曾有過什麼期望,但他漸漸長成,論心性、論手段、論背景,有哪一點可以比得上殿下您?若他有帝王手段,現在也不會把自己和阿妱推到這樣的風口浪尖。皇上他一直都是個明君,他疼愛您的三弟,卻從來也沒打算立他為儲君過。」
這一點,還是她聽朱明照面無表情、毫無商量餘地的說要封朱成祥為閩南王,兩個月後就讓他去藩地,若她不捨,就讓她跟著一起去之時,她才突然明白的,或許她很早之前就隱約有感覺,只是這感覺從來都沒有那一刻來得清晰而已。
她繼續道:「即使是天生鳳命,並不是說她嫁給誰,誰就能坐上帝位,而是說,她能有幸遇到真命天子罷了,遇不到,嫁給誰,就只能給誰招禍,但是我當初的確耍了手段,在她和鄭大人定下婚約前,殿下記不記得,我一直是避免讓你們兩個見到面的。」
朱成禎是何等的心機,自然也立時猜到了她為何要將蘭妱嫁給鄭愈,若她真是自己的天命姻緣的話。
他道:「那妳現在告訴我這些,又是何意?想要讓我和鄭愈反目成仇,緩解三弟和他的結怨嗎?也未免太可笑了些。」
於他而言,那不過就是一個六七歲時曾經幫過他的小姑娘罷了。
蘭貴妃恍似自嘲的笑了一下,道:「不,您的三弟很快就要就藩,甚至連我可能都會跟著一起去,所以您說的這些對我來說,還有什麼意義?
「只是殿下,阿妱和您三弟的這些流言,於您的三弟來說,不過就是被皇上訓斥一場,然後封王就藩,其實無關痛癢。但殿下應該知道,那些流言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尤其是鄭大人那樣高傲和位高權重之人,他如何會容忍一個讓他淪為全城,不,全大周笑柄的一個女人?
「我畢竟養了阿妱一場,是我改變了她的命途,也變相地把她推向了深淵。我只希望,殿下能念在她本是您的天定姻緣,還有你們曾有的舊緣分上,如果有機會,能救她一命之時就救她一命。」
朱成禎只覺得從來沒有這麼厭惡一個女人過,他一直覺得蘭貴妃是個愚蠢的女人,現在卻發現,被一個愚蠢的女人從背後捅一刀子的感受並不比聰明人做的要好受些,甚至讓他更憤怒。
他壓著怒氣道:「那蘭良媛呢?妳把她推入東宮,又是為的什麼?」
蘭貴妃道:「不過是補償罷了,我奪了阿妱的鳳命,心中始終不安,便將她的堂妹嫁予您,也算是另一種補償,不過,其實這也是無濟於事的,看起來我倒更像是往阿妱身上插了根毒刺。」
蘭貴妃說到這裏就收回了手,道:「既然您不願收回,那我便擇了機會還給阿妱就是。不過……」
她收回了佛珠,卻又遞了一張折好的紙給朱成禎,道:「這是阿妱幼時的畫像,可以看看我是否欺瞞於你,還有她的生辰八字,鳳命這種東西,或許欽天監以及其他一些高僧也能看一看吧。如今,其實到底是真是假也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希望殿下將來能對她手下留情。」
她說完,待朱成禎接過那張薄紙,便略一點頭轉身告辭離去了。
朱成禎看著她的背影離開,從來沒有如此刻這般覺得她這麼刺眼、惹人厭惡過。他覺得自己其實應該把手中的紙撕掉,然後當作什麼也沒聽到,但,也許是他最近的心境太過糟糕,也許是覺得事到如今,聽與不聽、信與不信已無多大分別,所以最終還是展開了手中的紙張。
那紙上的確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的小像,用的大約是西洋的技法,唯妙唯肖,栩栩如生,靈動的大眼睛裏連狡黠的目光都那麼真切,和記憶裏的一模一樣……


自從那些亂七八糟的流言傳出之後,蘭妱一直隱隱的擔心,倒不是擔心自己,而是擔心甘皇后和太子一派還有什麼後招對付鄭愈。
果然,在流言傳過一陣後,六月中旬,朝中一向以剛正不阿聞名的牛御史當廷彈劾原當朝次輔,現西北軍統帥鄭愈,彈劾他因記恨西坪軍統帥甘守恆於二十六年前查出了其外祖夏家私通北鶻的罪證,令夏家滿門被滅,所以公報私仇,不顧肅州上萬將士性命,與西夏大王子奈格合謀,偷襲肅州,致西坪軍上萬將士陣亡。
接著又將私通西夏的罪名安到西坪軍將領趙成易和郭顯達身上,並私自扣押西坪軍統帥甘守恆,不允任何人去探視,平西公甘肇曾數次要求將甘守恆帶回西坪都不果,甘守恆至今生死不明。
牛御史泣血跪求承熙帝為肅州上萬冤死的將士報仇雪冤,定鄭愈殺戮成性,通敵叛國,不忠不義之罪。
接著又有一大批官員隨奏,跪請承熙帝下旨,即刻將鄭愈押解進京,交由三司會審。
當然有彈劾的官員,自然也有維護的官員,很快朝堂上便吵成了一鍋粥,更有武將脾氣比較爆的,若不是被人攔住,差點就將那牛御史拎起來直接往柱子上砸。
承熙帝不知是被鄭愈所犯的罪行給刺激到,還是被這吵得如同戰場般的朝堂給氣到,竟然又在早朝上吐了一口血,直接昏迷了過去。
皇帝的命比鄭愈到底有沒有罪重要,所以皇帝一暈,彈劾一事也就暫時放了下來,好歹要等皇帝醒來再作定奪。

蘭妱在府中聽到這個消息時,手中的筆一抖,一滴墨汁滴了下來,模糊了桌上的大字,她卻尚不自知,心裏只想道,原來是在這裏等著。
先從出身和家事攻其私德,去其威信,將其從神壇上拽下來,再彈劾他的其他各種罪名,潑上各色髒水,這樣那些罪名和髒水也就顯得不那麼令人難以置信、難以接受了。
此事會如何收場?承熙帝吐血暈倒又到底是真是假?
不管如何,甘皇后和太子他們定不會善甘甘休。
她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為了這個孩子,她這段時間寸步不出,她知道,保護好自己,保護好孩子,不成為他的拖累,已經是自己能做的最好的事了,可是此時,她仍然恨自己不能做更多。
她喃喃道:「秋雙,大人有信件過來嗎?」
沒有回音,她略略提高了些聲音,「秋雙?」
仍是沒有回音。
她心中疑惑,轉身去看,就看到了一個她再也想不到的身影—— 風塵僕僕,身上臉上都還有一些髒兮兮的,但卻依然高大挺拔。
她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到地上,眼淚就湧了出來。
「大人……」蘭妱低聲喚道,淚水已經模糊了雙眼,令她覺得自己現在看見的很可能只是幻覺而已。
她伸手去抹自己的淚,想擦掉淚水好看得更清楚真切一些,卻不想剛一伸出手,就被擁進了一個熱騰騰的胸膛,寬闊、硬邦邦的,還帶著些因為一路疾趕沒停的塵土氣味,真實得讓人暈眩,卻反而令她覺得更不真實了。
直到那人低頭在她的鬢角蹭著,熱熱的唇往下滑,最終含住了她的耳垂,頃刻之間,蘭妱只覺得自己的耳後、頸窩邊,滿滿都是他灼熱又熟悉的氣息,這才反應過來。
她的心「怦怦」的跳著,鼻子眼睛都酸得厲害,在他的懷裏近乎顫抖,她就那樣在他懷中任他抱著親吻了好一會兒,一直到感覺著那吻已經落到了頸下,才微側了頭,低聲輕喚了一聲「大人」。
聲音一出口,她竟然發現裏頭滿滿都是撒嬌的味道。
聽她出了聲,他抬起了頭,微微鬆開了她,把她推離了自己的胸前約莫一拳的距離,看著她,應了一聲,「嗯?」
聲音似從胸腔出來,低沉好聽,帶著滿滿的寵溺。
蘭妱抬眼看他,迎上他熟悉又陌生的目光,莫名其妙的,此時才害羞起來。
其實他們兩人真正相處的時間並不算多,在他離開的那幾日之前都可以稱得上生疏,彼此間也有很深的隔閡,可是偏偏在他走之前那幾日,因著即將離別,兩人極度的纏綿,她對著他的各種要求都是百般柔順任其施為,什麼親密的行為都已經做過。
但那是因為情況特殊,如今他一回來,兩人又這般親密,等她從激動中醒過神來,便開始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大人……」
蘭妱又喚了一聲,因為羞澀,眼睛忍不住垂了下去,盯在了他的胸前,但喚著他的聲音卻是不自覺的又柔軟又甜蜜,聽得鄭愈本已脹滿的心更似要化了開來。
原本他並沒有打算一見到她便這般孟浪,至少要看看她、哄哄她,陪她說一說話。可是剛剛看到她淚眼矇矓、可憐兮兮的看著自己,他的心猛地緊縮,忍不住就抱了她在懷中,再聞到她身上熟悉的那股清雅溫暖的味道,更一時忘形了。
他低頭看她,見她臉上還掛著淚水,睫毛濕濕的,忍不住伸手用指腹去幫她擦了擦,沒想到他這大半年來在西北走一趟,手上更顯粗糙,不過幫她一抹,那雪白的臉上便紅了一片。
他笑了笑,感覺越發真實了些,她就是這樣,跟個雪人兒似的。
鄭愈開口道:「這些日子是不是日日都想著我?」
蘭妱的臉刷的紅了起來。
她初入鄭府之時他明明冷冰冰的,說話也是又硬又冷很難聽,她都習慣了,可是他即將離開那幾日,她才知道,他竟然也會對她說出那麼多讓人臉紅耳熱的情話,但是那時是離別在即,又是在床笫之間,便也罷了,可現在……
她的確是日日想著他沒錯,然而這種話怎麼說得出口?
他們明明好像也沒那麼熟……也不是,是一方面好像很熟,另一方面又好像很生疏。
她有些緊張的伸手,小心的攥了攥他胸前的衣裳,沒有回答他,而是低聲問道:「大人,您怎麼突然回來了?那邊一切都還好嗎?」
說正經事,向來是她鎮定自己的最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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