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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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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6801

《小妾升職記》卷一

  • 作者明槿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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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妱是太傅家的遠房族女,自幼便被接進太傅府中教養,
她很清楚自己是被家族培育出來的棋子,除了保護家人,
唯一微小的心願就是不被踐踏的活下去,為此她去求了當朝權臣鄭愈,
請他收下自己入府,做為回報,她必會全力為他打理後宅瑣事,
被冷酷的拒絕後,她本以為自己將會成為好色郡王的眾多小妾之一,
豈料他竟同意皇上的賜婚,她成了冷面次輔後宅唯一的女人,
更讓她驚奇的是,她家大人原來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大好人,
不但送珍貴的雪狐皮裘與暖玉給她,還跟她說她可以恃寵而驕,
即使面對他的大長公主祖母也不用害怕退縮,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會處理,
甚至替她這個側室請封誥命,讓想嫁給他的貴女面上無光,
他給了她無法想像的尊嚴和自由,她也想要對他再更好一些,
誰知她只是回娘家一趟,竟就被癡戀她的三皇子纏上,打算把她帶走……
明槿,邏輯縝密的理工科女子,
偏偏喜歡創造一個個全新的世界,
喜歡每一個筆下的人物,賦予她或他自己的生命,
展開他們的悲歡離合。相信宿命,更相信美好可以由自己創造,
所以寫下的每一個美好的結局都不只是上天賜予主角的幸運,
而是他們努力獲得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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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身不由己的棋子
「阿妱,妳就戴這對梅花耳璫吧,我覺得這對耳璫比較襯妳的膚色,妳戴上了,相信不管是哪位王爺大人必定都移不開眼睛。」蘭媛從梳妝盒裏取出一枚梅花造型的珊瑚耳璫,放在手心,對蘭妱笑著道。
珊瑚耳璫不過只有米粒那般大小,但色澤如血,豔麗通透。蘭妱容貌清麗,肌膚似雪,清澈無瑕,但戴了這珊瑚耳璫,卻會立刻如同點上了誘人的胭脂,平添一股魅惑。
蘭妱伸手接過那耳璫,看了兩眼,這耳璫本是極玲瓏可愛的,可她此時看著,只覺得跟蘭媛那話一般刺人心。
她撥弄著那耳璫,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還是算了,讓人移不開眼睛做什麼,還不如誰都看不上我,也許還能好些。」
蘭媛一愣,隨即正色道:「阿妱,妳別傻了,妳已經知道伯祖父和貴妃娘娘的意思,肯定是要將妳賜婚給厲郡王或者鄭次輔的。那厲郡王之前就已經對妳有些意思,但是他後院郡王妃側妃侍妾一大群,子女已經有好幾個,此次妳若是不能讓鄭次輔對妳另眼相看,貴妃娘娘不願得罪厲郡王,必是會將妳送給他為側妃的。」
蘭妱聞言不自覺的就握緊了小手,那握在手上的梅花耳璫刺進手心,好一陣生疼。
蘭媛看見,歎了口氣,道:「阿妱,這是我們的命,誰讓我們生在蘭家,生得貌美卻又不是嫡支小姐呢,我們能做的,不過是在盡力滿足他們要求的同時讓自己和父母兄弟過得好些罷了。」
蘭妱,蘭媛,她們都是當朝寵妃蘭貴妃娘家蘭家的遠房族女。
因為自幼就生得玉雪可愛,看得出是個美人胚子所以被接到了蘭家嫡支撫養,除了像蘭家嫡支小姐那般學琴棋書畫,同時還學些魅惑人的閨房之術,為的就是長大了備用的。
她們雖是蘭家族人,家中卻很是清貧,父母家人都因著她們受了嫡支的重視而得了不少恩惠扶助,兄弟也能得以在族學之後進入好的書院學習,所以她們的命,早不是自己的了。
可是她們雖生得美貌,又是貴妃族人,卻離嫡支已遠,都是平民,蘭家培養她們是要嫁給實權顯貴的,這些人家,她們的身分是遠遠不夠為正妻的,所以便只能是側室了。
蘭媛道:「阿妱,鄭次輔已經是妳最好的選擇了,他位高權重,深得陛下信重,王首輔年事已高,將來他必是首輔的不二人選,只要他肯要妳,貴妃娘娘必會允許。」
「阿媛……」蘭妱低喃道。
蘭媛苦笑了一下,道:「阿妱,我知道妳必是懷疑我是受了老夫人的吩咐過來勸妳,但其實這些也都是我的真心話。我們自小一起長大,情同姊妹,我們的苦處也只有彼此知道,我只希望我們將來都能好好的,我們的父母兄弟,他們也都能好好的。」
「我知道,」蘭妱的眼淚掉了下來,「我沒有懷疑妳,我知道妳是為我好。」
蘭媛很快就要遠嫁雲南,為雲南王世子的側妃。
那雲南王世子來朝,看中的原本是嫡支長房的蘭翎語,但嫡支女尊貴,是不會遠嫁為人側室的,所以最後便由蘭媛替了。
蘭媛伸手替蘭妱抹了抹眼淚,自己的眼淚卻也掉了下來,她忍了忍淚意,道:「阿妱,那鄭次輔一直未有娶妻,據說是因為對其亡妻念念不忘,哪怕陛下賜婚亦不肯娶,所以這是好事亦是難事。他若是肯要妳,只要他一日不娶妻,妳便一日不必受側室之苦,說不定將來還有機會轉成正室。錯過了此次,就算不是厲郡王,下次誰知道又會是誰?」
說到這裏她聲音低了下來,在蘭妱耳邊道,「聽說到了年底各番邦就要來朝,貴妃娘娘的公主也大了,若是需要和親的時候,保不齊就跟我似的被推去做了替親的。
「阿妱,我們這些年就跟雀兒似的被養著,我也只跟妳親些,我走了,將來也沒什麼用處了,只怕我父母兄弟待遇就會差了,我母親身體不好,常年都要用藥吊著,弟弟年幼,尚不能立起來,將來家中還不知會怎樣。阿妱,我還盼著妳能幫我多照應下他們。」說到這裏,那淚水已經跟珠子似的掉了下來。
「阿媛。」蘭妱伸手幫蘭媛抹著淚,一邊抹就一邊道:「我戴,我就戴這對耳璫,以後我會好好的,妳這麼聰明能幹,也一定會好好的。妳放心,堂伯父和伯母那裏我會照應的,必不會讓他們斷了藥,真哥兒也會和庭哥兒一起讀書,真哥兒一向聰明伶俐,以後定會有出息的。」


蘭妱最終還是戴了那對梅花耳璫去了蘭家大廳,身上穿的也是貴妃娘娘難得賞賜的冰綾裙,這些皆是她最好的行頭了,可見對這次貴妃娘娘召見的重視。
蘭老夫人滿意的點頭,她身旁的嫡次孫女蘭翎語卻是暗中撇了撇嘴,心裏暗罵了句狐媚子。
去宮中的馬車上,難得的蘭老夫人讓蘭妱和她同乘了一車,而蘭翎語則是和她母親蘭大夫人同乘了一車。
車中,蘭老夫人拉了蘭妱的手,又細細的將她打量了一番,笑道:「冰肌玉骨,吐氣如蘭,阿妱,妳的樣貌就是貴妃娘娘年輕時也不過如此了。原本老太爺還屬意將妳許給太子殿下的,可惜太子殿下對我蘭家戒心太深,不肯納妳,就算納了,估計也會將妳冷落一旁,所以便也就罷了。」
「只要能為家族效力,不管去哪裏阿妱都是願意的。」蘭妱低頭道。
蘭老夫人笑道:「伯祖母知道,妳是個好孩子,妳父母都是忠厚的,兄弟也聽話,妳這孩子是個有後福的。」
蘭妱聽到老夫人提起自己的家人,心中就是一激靈,好在常年的訓練讓她保持了神色半點不變,剛剛被老夫人握著的手也沒有明顯的僵硬。
蘭妱道:「這都是受伯祖父,伯祖母還有貴妃娘娘的恩惠,伯祖父,伯祖母還有貴妃娘娘的再造之恩,阿妱定會時時記在心上,不敢相忘的。」
「妳這孩子,」蘭老夫人拍拍她的手,「都是蘭家之人,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說什麼恩惠不恩惠的,照顧族人,本就是理所應當的。妳只需記住,現在支撐家族的是貴妃娘娘,將來說不定就是妳和月姐兒、語姐兒她們了。」
「阿妱不敢,阿妱身分低微,哪能和大小姐二小姐相比,阿妱只盼著能為家族盡些綿薄之力已覺榮幸。」蘭妱忙低聲道。
蘭老夫人「呵呵」一笑,道:「阿妱啊,妳這樣的品貌,隨便與人為側室,實在可惜了,所以饒是厲郡王多次暗示,都被貴妃娘娘不惜得罪宗人府都給推了。可惜妳雖然被養在蘭府,但出身到底差了些,權貴之家是斷斷不會上門提親的,所以此次見那鄭次輔大人,妳定要多用些心思,讓他先首肯迎了妳入門,他無正妻,妳這側室和正妻便也一般無二了。妳放心,貴妃娘娘和三皇子殿下都是妳的靠山,將來總有機會被扶上正室之位的,但也要妳花心思,先攏了他的心才是。」
貴妃育有一子一女,三皇子便是貴妃所出,比蘭妱大一歲,今年十七,而五公主則年幼一些,今年十五。
「阿妱知道。」蘭妱應道。
為了她自己,為了她的家人兄弟,她也只能盡力的。
蘭老夫人教導蘭妱的同時,蘭大夫人也在教導蘭翎語。
蘭大夫人看蘭翎語有些不樂的表情,皺了皺眉頭,道:「語姐兒,妳要記得妳身分高貴,將來是要為皇子妃的,饒是那蘭妱再貌美,也都只是給妳和貴妃娘娘,還有三皇子殿下鋪路的石子兒,妳不必自降身分和她們去比較。就像那蘭媛,此次不是她,有甘皇后和太子在背後使手段,妳也沒那麼容易脫身。」
蘭翎語又撇了撇嘴,道:「母親,我沒跟她比,只是她那副樣子,十足小狐狸精樣,妳說,鄭次輔那般端方肅穆之人,能看得上她嗎?聽說那鄭次輔的亡妻可是個十分端莊賢淑之人,我就怕此次姑母和祖母都是白操心一通,在她身上白費了精力。」
蘭大夫人聞言輕笑,伸手摸了摸女兒的小臉,道:「語姐兒,這妳就不懂了。男人啊,那端方肅穆都是端在外面的,骨子裏誰不喜歡小狐狸精?再說了,成不成的,權且一試,未嘗不可。語姐兒,妳也大了,其實我以前也跟妳祖母建議過,讓妳和妳大姊一起跟蘭妱蘭媱她們學學那些閨中之術,可惜妳祖父怕壞了妳們大家閨秀的氣質所以未允。
「妳大姊也就罷了,她嫁為陳國公府世子夫人,只要有貴妃娘娘和三皇子殿下在,陳國公府只會將她供著,但妳是要嫁到宮中的,雖說如今三皇子殿下對妳頗為疼愛,但他是皇子,身邊的狐媚子不會少,所以學些固寵之術仍是很有必要的。」
蘭翎語臉上有些羞紅,但想到什麼心裏又有些不悅,她輕哼一聲,嘀咕道:「母親,妳也覺得表哥對我很疼愛嗎?可是我有時候……有時候總覺得表哥雖對我好,但他看我的眼神和看蘭妱的眼神有點不一樣,雖說表哥素來就是招花惹草的性子,過後也就忘了,可我就是覺得不安。」
蘭大夫人神色一凜,眼中有厲色閃過,但很快又恢復了常色,低聲道:「語姐兒,這男人啊,沒哪個不是喜新厭舊、貪戀美色的,只是程度不同,或者肯不肯忍住罷了,這次是陛下應了妳姑母賜婚,想來鄭大人該是不會拒絕的。至於妳表哥,語姐兒,饒是那蘭妱再狐媚,嫁了人也就消停了,再說她要是一顆心放在妳表哥身上,說不定用處更大。反正妳也說了,妳表哥對她不過就是一時新鮮,過後就忘了。」


蘭老夫人和蘭大夫人帶著蘭翎語、蘭妱到了蘭貴妃的景秀宮。
只是她們到時蘭貴妃卻不在自己宮中,管事太監招呼了眾人,請蘭老夫人和蘭大夫人在宮中稍坐片刻,便有蘭貴妃的心腹林嬤嬤請了蘭妱去乾元殿見貴妃娘娘。
乾元殿是南外殿,皇帝平日裏召見大臣們議事的宮殿。
蘭妱早得了吩咐,所以在老嬤嬤領了她到乾元殿後殿,讓她在那裏候著,容她先去稟告貴妃娘娘之時,她便知道自己大概會「偶遇」到什麼了。
不過她以為她會遇到那位次輔大人鄭愈,卻沒想到竟先遇到了三皇子朱成祥。
三皇子一直是個俊逸溫柔之人,京中不少名門閨秀都對他鍾情。
他看到蘭妱似乎先是詫異,隨即眼中便有些了然,然後是一些惱怒滑過。
他走到她跟前,待蘭妱低眉順眼地給他行了禮,他看著她,眼神中帶了些溫柔道:「阿妱,鄭大人就在這假山後面,妳到此地,是妳自己願意來尋他的,還是我母妃讓妳來尋他的?」
蘭妱道:「回殿下話,是貴妃娘娘命民女在此候命。」
三皇子的聲音放得更柔了些,道:「阿妱,如果妳不想見他的話,我可以求母妃將妳賜給我。」
蘭妱低著頭沒吭聲。
三皇子歎了口氣,道:「阿妱,妳一直都知道我對你的心意的,只不過妳身分特殊,外祖母和母妃她們一直都屬意將翎語表妹許配給我為皇子妃,所以我不敢在她們面前對妳表達多一點點的情意,只怕她們知道了,讓妳在蘭家生活不易。可是現在已經不同,我很快就會分封王府,搬出宮去住,只要我堅持,屆時只要說是我逼迫於妳,他們便也不能奈我何,我們未嘗就沒有一絲機會。」
蘭妱心中已經將三皇子罵翻天,但面上仍是木木訥訥的老實樣。
自她稍大些,容色初成,這三皇子看她的目光便越來越溫柔,經常在她面前各種表達情意,私下裏還常送她些東西,起先她也甚為惶恐,她身邊的嬤嬤和兩個丫鬟都是蘭府安排的人,她怕這事瞞不住,雖然跟她無關,她也生怕被蘭翎語、蘭大夫人、蘭老夫人還有蘭貴妃等人遷怒,更怕牽連到父母兄弟。
可是裝著鵪鶉等啊等的,卻一直都風平浪靜。
後來她看到三皇子對蘭翎語更是體貼入微,對別家閨秀也溫言軟語,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人根本就是風流成性,見一個愛一個,相較身分相當的別家閨秀、他身邊近水樓臺的貼身侍女,她這個幾個月三皇子也不會見到一次的身分卑微之人,蘭家和蘭翎語還犯不著對她提起什麼戒心。
三皇子說了半天,蘭妱原本打算跟以前一樣裝木頭人,可是眼睛稍抬卻瞥到了對面假山後面露出的一片紫色雲錦朝服衣角。
她掂量了下,終於吭聲道:「多謝殿下厚愛,只是殿下既然知道民女的處境,就當知道即使您分封出宮,也無甚分別,民女的父親母親還有兄長幼弟皆受蘭家庇佑,二小姐對殿下一往情深,民女不應亦不敢讓二小姐不高興。」
「果然是因為這個!」三皇子道:「阿妱,這些年我就是因為顧慮妳的處境所以才如此小心翼翼,為了避免表妹她對妳心生妒意,我處處隱忍,還要對她假意逢迎,可是這一次我真的不想再等了,因為再等下去,我怕是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蘭妱愕然,他在說什麼?
在她怔愣間,萬萬想不到三皇子竟然已經直接伸手拽她,竟似是要拉她入懷,蘭妱大駭,再沒想到一向彬彬有禮、剛剛情緒也還算正常的三皇子竟然會在乾元殿後殿突然用強,忙一手欲掙開他的鉗制,另一手就去推他。
可是她的力氣哪裏比得過他,情急之中,便只能直接抽出了頭上戴的一支雪玉簪子向他胸前刺去。
三皇子吃痛鬆開她,蘭妱手上緊緊攥著滴血的簪子往後急急退了好幾步,然後「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她將手中的簪子對準了自己的脖子,有些打著顫道:「殿下,這裏是乾元殿,殿下是想要逼死民女嗎?」
三皇子按著自己的胸口,看著蘭妱的眼神不可置信之餘心裏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不過今日的事情鬧開,他最多是受一頓申斥,但蘭妱的命肯定是保不住了。
罷了,不過就是被她刺了一下,他剛剛本意也不是真要對她怎麼樣,不過是為了讓鄭愈看到他們的牽扯而已。
他從來都不是什麼魯莽之人。
鄭愈那人,只要看到他和阿妱的牽扯,必不會肯接受父皇和母妃給他安排的賜婚的,雖然被阿妱刺了一下,好在自己的目的也總算達到了。
他道:「阿妱,妳不必擔心,妳知道我的心,如何會捨得逼妳?但妳也要相信我,我定有法子保全妳的。」說完便按著胸口轉身離開了。
蘭妱的心「怦怦」狂跳,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離得遠了,打顫的手才慢慢平穩下來。
她咬著牙從懷中取了帕子小心的擦拭簪子和手上的血跡,再抬頭看向對面的假山,卻發現那裏已經失了那衣角的影子,也不知道他是何時離開,剛才的事情又看到了多少。
她在原地跪了好一陣,想了又想,咬了咬牙還是起身往假山那個方向去了,最終在蓮池亭尋到了鄭愈。
鄭愈看到她過來,面上有諷色和異色一閃而過,坐在亭中的頎長身形卻是一動也未動。
他面前是一盤棋,剛剛他受召去乾元殿見駕,到了殿前承熙帝的總管太監卻告訴他承熙帝正在後殿和蘭貴妃說話,請他到這蓮池亭等候承熙帝。
這本來也沒什麼出奇,承熙帝常召他過來這亭中下棋。
只不過這過來的路上卻「意外」地看到了三皇子正在和一個生得頗為貌美的女子訴衷情,緊接著還上演了好一齣戲,他當時就轉身離開了。只不過他是習武出身,剛剛雖只是路過,無意去聽,但兩人的對話還是都飄到了他耳中。
蘭家養的女子,身分不高,生得這般容色,打扮成這樣,還和三皇子有那樣的牽扯,鄭愈幾乎不用思考便已知道了她的身分,雖然不知道她具體是誰。
沒想到這女子跟三皇子鬧了半天最後竟然還跟著他到了這亭中。
蘭妱站在亭外猶豫了片刻,還是走上了前去,給鄭愈行了一禮,道:「鄭大人。」
鄭愈頭都沒抬,繼續慢慢擺弄著桌上的棋子。
蘭妱抿了抿唇,往前行了兩步,然後跪在了他的腳下。
鄭愈的手一頓,淡道:「如果是為了剛剛的事情,我對別人的私情不感興趣,所以妳不必擔心我會揭發你們。」
蘭妱道:「民女和三皇子並無任何事,民女今日到此地,原本是來見大人的。」
見他?鄭愈終於抬頭看向她。
蘭妱微低了頭,道:「民女姓蘭名妱,乃蘭太傅家遠房族女,自幼養在蘭家,今日蘭老夫人命民女好生打扮,又帶民女入宮,召了民女到乾元殿後殿,原本就是為了『偶遇』大人的,只是卻不想撞到了三皇子。」
她的語氣平靜,像只是在敘述一件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事情一般。
「所以,妳現在意欲何為呢?」鄭愈道。
難道都這樣了,還想勾引他不成?
一向刻板冷硬不為外物所動的他,此時心裏竟也生出些荒謬好笑的情緒來。
蘭妱沒出聲,她伸了一隻手出來,就在他的膝蓋之前。
她的手纖細幼長,白皙剔透,看著軟軟的,嬌嫩無骨,這樣的小手,常人看了,怕是那下腹都要忍不住緊上一緊,若是意志不堅的,可能心神都會被勾了去。
倒是的確有勾引人的本錢。
此時那手上還有一朵幼嫩的白色小花骨朵。
蘭妱道:「大人看見這朵花了嗎?蘭家精心養植了數盆這種花,這花有很多種用途,可煎藥,可熬湯,也可拿來佩戴,會令人行動間暗香流動,總之大約是有點用的東西,但若一不小心落地,再無用處,便只能做花肥了。
「我們幾個自幼養在蘭家的遠房族女,說是人,其實跟這花也差不多,看著好看,但其實就是養來用的。我的族姊就替了蘭家的二小姐,即將要遠嫁去雲南為雲南王世子的側妃,還有其他幾位,大人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前些日子,厲郡王偶然在天源寺看見民女,便向蘭家暗示,貴妃娘娘不敢得罪宗人府宗正,但好在蘭家又覺得大人更為位高權重,希望民女能有更大用處,所以大人便是民女的唯一機會,否則便要入了厲郡王府後院成為眾多側室中的一員。剛剛三皇子那一幕,怕也已經入了別人的眼,若今日民女不能得大人垂憐,回去之後若不是入那厲郡王府後院,那年底番邦入朝,和親怕才是民女唯一的生路了。」
鄭愈難得的竟然聽完了她這一長串的話,其實他的耐性也不算差。
他是武將出身,因戰功先任兵部侍郎,後入內閣,短短幾年又升任內閣次輔,所以並不似一般文臣那般俊秀儒雅,而是粗礪冷硬的,就算如今在朝中浸染,肅殺之氣收斂了許多,但隱約間還是帶著一股子凌厲肅穆的威壓。
但這威壓沒有影響到跪在他腿前的女子半分。
女子神情清冷平靜,語氣平緩,也沒什麼悲戚可言,倒是帶著些孤注一擲的冷凝味道。
他低頭看她,精緻到毫無瑕疵的輪廓五官,肌膚柔膩白皙,嬌軟誘人,往下是細長優美的脖頸,幼嫩得讓人想掐上一掐,那冰紗領口的輕盈更是讓人有想往下探索的慾望。
整個人如同冰玉砌成,卻偏偏耳上釘了一對如血的小小梅花耳璫,如同釘在人的心上,勾起人心難以抑制的悸動。
難怪惹來這麼多是非。
他道:「番邦入朝若是提親,和親之人不是妳,便是她人,難道姑娘覺得自己比其他人就一定更重要嗎?」
他站起身離開,經過她身側時便看到她的手微側,她手中那朵小花兒便滾到了地上,陷入了泥沙之中。
她道:「我並不比誰更重要,但是但凡有一點希望,我也不願意放棄。」
他停下腳步,冷笑道:「入我後院,於妳又算得是什麼希望,不一樣是與人為妾?」
蘭妱另一隻按在地下的手一緊,硌在砂礫之上只覺得一陣鑽心的疼。
可是,總要撐下去。
她道:「妾與妾也總是不一樣的,若能得大人處得一席之地容身,於我,便是脫離蘭家掌控的希望,還有不被人踐踏的活下去的希望。」
鄭愈輕哼一聲,道:「可惜,天下身不由己、可憐可恨之人甚多,妳又與我何干?」
他說完離開,剛行了兩步,就聽到她在身後道—— 
「陛下欲給大人賜婚,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貴妃娘娘,皆欲給大人賜婚,還有大人的泰遠侯府,怕也是日日都想給大人安排個妻室侍妾,大人雖有本事,但朝堂也就罷了,恐也不欲受內宅婦人煩擾。我雖姓蘭,卻也並非全無是處,大人賜滴水之恩,他日民女自然也當盡心盡力,湧泉相報。」
鄭愈出身泰遠侯府,現在的泰遠侯便是他的親生父親鄭祖鐸,而他,本來該是泰遠侯府的嫡長子。
只是他的母族在他出生不久之後就獲罪,舉族被抄家流放,他母親因而被鄭家休棄,然後自縊身亡,因此他這泰遠侯府嫡長子的身分便也蒙上了一層陰影,或者說也算不得嫡長子了。
這也是他年少就離家,後來獨自去北疆從軍,以染著血的軍功升遷再重回京城的緣由。
他終於又略停了腳步,聽到她細軟的聲音續道—— 
「更何況,不過是一個側室,屆時還不是任由大人處置?難道大人還真怕了一個側室能影響大人什麼朝堂決策不成?一個女人,還能牽連到大人的聖寵和前程不成?」
最後一句話終於讓他硬如冰山的心微不可見的動了動,但那又如何?
他的腳步也不過只是停了那麼片刻,就頭也沒回的離開了。
第二章 峰迴路轉定終身
蘭妱在這亭中跪了許久,在腿都快要麻掉,蘭貴妃身邊的林嬤嬤終於出現的時候才慢慢爬了起來。
林嬤嬤扶了蘭妱,低聲勸她道:「妱姑娘快起來吧,天氣寒,小心壞了腿骨將來受罪。」她歎了口氣,道,「姑娘,先前姑娘和三皇子殿下的事,姑娘且放心,老奴定會爛在肚子裏的。只是姑娘啊,您以後切莫再和三皇子有任何牽扯,否則只能累了您的前程啊。」
剛剛她只是離得很遠的偷偷瞧著,看見三皇子拉扯蘭妱,還有蘭妱拔了簪子以死相脅,卻並未看見蘭妱刺了三皇子一簪子,否則就算是她想瞞也不敢瞞的。
她見蘭妱面色雪白,又安慰道:「剛剛老奴遠遠瞧著,見那鄭大人在轉彎處離去之時,又回頭看了姑娘一眼,想來那鄭大人對姑娘並非完全無動於衷。就算一次不成,水滴石穿,姑娘多用點心思,日子久了,也就成了。」
蘭妱心中感激,勉強笑了一下,道:「阿妱曉得,多謝嬤嬤。」
林嬤嬤又歎了口氣,不過看她這副樣子,沒再領她去乾元殿,而是直接將她帶回了蘭貴妃的景秀宮。
帶她來這乾元殿,原本也不過就是為了讓她和鄭大人有這麼一次「偶遇」,為稍後乾元殿內承熙帝給鄭愈賜婚打個基礎而已。
蘭妱的肌膚養得嬌嫩,先前在那亭子的石地上跪久了,回來之後林嬤嬤給她查看,已經有一片片的青紫滲出來,便帶了她去後殿給她細細的敷藥,也是為了讓她避開蘭老夫人、蘭大夫人等人,好有點清靜歇息的時間。
及至蘭貴妃回來,竟也未召她去前面問話,而是親自到了後殿去看她。
蘭貴妃向來都對蘭妱比別的族女更為重視。
蘭妱見到蘭貴妃忙起身行禮,蘭貴妃走上前溫柔地拉了她到軟榻上坐下,命眾人先退出去,才道:「好孩子,妳果然是個有福的,先前陛下給鄭大人賜婚,說是要將妳許配於他,他竟是肯了。」
蘭妱一驚隨即心裏就是一陣激盪,他……竟是肯了?
其實那時被三皇子那樣一攪和,她根本就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不過就是垂死的掙扎而已。
一直緊繃著的心神剎那放鬆下來,蘭妱眼中差點滾出淚來。
蘭貴妃見她如此,笑道:「阿妱,先前妳在蓮池亭跟他說了些什麼?妳觀他神情語態,可覺得他對妳有意?」
蘭妱整了整心情,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道:「稟娘娘,以當時情形看,鄭大人神情一直都很冷淡,並不似對阿妱有意。一開始我見他神色嚴厲,似乎隨時就要離去,心中害怕,情急之下便給他跪下了,跟他道是厲郡王看上了我,我不想進厲郡王府為侍妾,但厲郡王勢大,就是娘娘您雖有心卻也庇護不了我,所以只能哀求他,能否讓我進他後院,將來必定好生服侍他。
「可是他道『這些與他何干』之後就起身離開,我擔心再無機會,便跟他說我是知恩圖報之人,若是他容我入府,我將來必會、必會幫他好生應付泰遠侯府,替他擋了泰遠侯老夫人和夫人們提的親事。」
她說到後面聲音有些低了下來,似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逾越了。
「原來如此。」蘭貴妃細細打量蘭妱,笑道:「阿妱,平日裏看妳溫厚老實,不想妳也是個有心思的。」
「阿妱不敢。」蘭妱忙惶恐道。
「無事,」蘭貴妃拍拍她,「妳做得很好,原先我也覺著奇怪,過往也有不少人給他提親、送女人,他都冷冰冰的拒絕了,此次雖然也未一口答應,但最後竟鬆了口。」
她說到這裏又若有所思地看了蘭妱兩眼,看得蘭妱臉紅,忍不住又低下頭來。
蘭貴妃道:「當時陛下提出將你許配於他,他又以曾在亡妻墳前許諾,十年之內不會娶妻為由推脫,陛下便道妳的身分本也差些,並不適合與他為妻,而是為側室即可,他當時沉默了好一會兒,在我都以為他要拒絕時,竟道『既然陛下如此說,不敢再辭』,就應了下來。」
蘭貴妃笑了笑,手滑過蘭妱的臉頰,再慢慢滑到她脖子上,最後落到了她的手上,輕輕揉搓了兩下。
光滑細膩,溫軟嬌嫩,摸著就忍不住有一種衝動想掐上一掐,蘭貴妃自己也保養得甚好,若沒有對比便已覺得是極品,但摸著這年輕的肌膚,卻生生感覺到了那種不同。
果然是原女主,得天獨厚,到底不一樣。
她掩去心中的複雜滋味,笑道:「不管是因何緣由,阿妱,妳進了鄭家就有了機會,以後妳要好生服侍鄭大人,讓他對妳上心才行。鄭大人這樣的男人,只要讓他對妳上了心,他未娶妻,將來若是妳表哥登上了大位,妳的身分水漲船高,也就理所當然能被扶正為正妻了。」
「阿妱明白。」蘭妱低頭道。
剛剛蘭貴妃撫摸她時,她就猶如被條吐著信子的蛇從頭到腳給爬了一遍般,後背都涼了起來,好在這幾年也習慣了,還不至於失態。
蘭貴妃點頭,道:「妳一直都是個清醒的好孩子,知道我們蘭家人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不過阿妱啊,鄭大人肯應下已經是難得之事,又非正室,妳的婚事怕是只能一切從簡了。當時我怕這事後面又生變,那鄭大人又不是什麼好相與之人,就在陛下在場時給你們定了婚期,就是下個月十六,還是欽天監算出來的好日子,不過倉促了些,委屈妳了。」
不過是個側室,還什麼婚期,不過就是一頂小轎從鄭府側門抬進去罷了。
蘭妱搖頭,靦腆道:「能嫁給鄭大人已經是娘娘費心為阿妱謀劃得來的福氣,阿妱已經心滿意足,哪敢說什麼委屈。娘娘放心,阿妱以後定當盡心盡力,服侍鄭大人,為娘娘效力。」
蘭貴妃笑著點頭。
她看著在自己面前服服帖帖,乖巧聽話,感恩戴德的蘭妱,心中生出一種超然物外萬事皆在掌中的優越感,這種感覺十分微妙但卻很好。
原本面前的這個小姑娘才是得上天寵愛的女主。
這原本是一本書,蘭貴妃蘭雅是穿書而來的。
原書中,女主便是眼前這個蘭妱,而蘭雅不過就是個早期的背景板,早早的就在這宮中香消玉殞了,是她穿進來改變了一切,改變了蘭貴妃的命運,蘭家的命運,也改變了原女主蘭妱的命運。
但那本書她也只看了個開頭,只在評論中看到劇透,知道是女主蘭妱嫁給了皇后之子,兩人危難時期就相濡以沫,最後獲得男主獨寵,男主登基之後就冊封她為皇后,且椒房獨寵,男主終身也沒再寵幸過她人,對蘭妱甚至可以說是癡戀也不為過。
她穿了過來,先是穩住了自己在宮中的地位,保住了家族的榮華,然後就命家人將蘭妱從遠在江南的老家蘭湖鎮連同她的家人一起接了過來,養在蘭家。
當然,她沒有明說,只說挑了顏色好的族女放在家中好生教養著。
家中從族中接了好幾個小姑娘過來,其中果然就有蘭妱。
眾人皆以為她這麼做是為了固寵,或者是為了養著她們將來好作聯姻或拉攏人心之用,她的父兄也是這麼認為的。
她沒有作過解釋,既然養了,她也不排斥可以這麼用,但其實她的初衷不過就是為了原女主蘭妱而已。
她既然成了蘭貴妃,這些年在宮中結怨不少,更是成了甘皇后的眼中釘,肉中刺,自然也不能再容太子登基上位,否則將來她和她的孩子怕是會不得好死,又會回到那本書的起點。
可是太子謹小慎微,雖無什麼特別的才能,但卻也沒什麼過錯。
就是在朝堂上,蘭家的勢力也遠不能和支持太子的勢力相提並論,所以她便只能從原書中太子「癡戀」的原女主、現在為她手中掌控的蘭妱身上下手了。
不過她也沒打算讓蘭妱再如原書那般嫁給太子。
因為女人嘛,蘭貴妃自認十分瞭解,若是把蘭妱嫁給太子,就算是自己和蘭家對她恩情再重再深也好,她也一定會為了太子背叛自己、背叛蘭家的。
所以她考慮再三之後便把她安排給了未來的權臣,鄭愈。
既然原書太子那麼癡戀女主,想來就算蘭妱嫁給了鄭愈,他對她應該也不會毫無感覺吧?
讓鄭愈對上太子,她坐收漁翁之利即可。


蘭妱是在蘭老夫人和蘭大夫人一路溫言好語中回蘭府的,蘭翎語頻頻看她,像是想要從她身上看出個怪物出來,不過她也顯然已經受了蘭老夫人和蘭大夫人的叮囑,對蘭妱並沒有任何惡言或輕慢相待。
就像她母親說的,兩人的身分是雲泥之別,就算蘭妱再狐媚,她入了鄭府,也不過就是個側室,只是為自己和表哥鋪路用的,她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不過以色事人罷了。
蘭妱回到蘭府之後就求了蘭老夫人,道是自己的婚期就在二十日之後,能否容她回家裏探一探父母兄弟,也跟他們說上一聲。
這些年蘭妱被養在蘭府,每年都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回去探看一下。
蘭妱心道,也不知將來嫁去鄭府,還有沒有機會能多回家看看。
她現在也沒敢就想著幫著家裏完全脫離蘭府掌控了,蘭府勢大,宗族力量更是強大,他們一家渺小如螻蟻,是很難對抗宗族力量的,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蘭妱請求回家探視,這個時候蘭老夫人自然允了,不僅允了,還恩准她在家中住上一晚,又賜了不少東西讓她帶回家,最後還跟她道:「阿妱啊,妳先回去住上一晚再回來,不過妳雖自小就養在我們府中,我也是一直都把妳當成了親孫女兒,但我知道,妳心裏定還是記掛著妳父母,所以我仔細思量過了,屆時還是會讓妳回家待嫁,從妳家中出門,想來如此妳父母也能更欣慰安心些。」
「謝伯祖母。」蘭妱大喜,忙跪謝道。
蘭妱父母現在住在京城西郊,幫蘭府打理著一個小田莊,坐馬車過去要一個多時辰。
蘭家原本也不住在京城,是住在離京城千里之外的一個江南小鎮蘭湖鎮。
蘭氏是蘭湖鎮第一大族,鎮上泰半的人都姓蘭,而蘭太傅蘭貴妃這一支則一直都是族長那一支,幾代都在京中為官,是蘭湖鎮方圓幾百里的世家大族,自貴妃入宮誕下三皇子,蘭家更是顯赫。
不過蘭氏一族再顯赫本也和蘭妱一家無關,蘭妱一家和嫡支已經隔了好幾代的關係。
都說是他們家祖墳上冒了青煙,生了個美貌的女兒,一家才被嫡支重視,接到京中來享受榮華富貴,女兒當小姐般錦衣玉食的養著,將來定是要嫁到富貴人家的,兒子也跟嫡支少爺一般送去書院讀書,真真是不知道哪裏修來的福氣,但最重要的還是皮相生得好。
所以如今遠在江南的蘭氏一族對女兒都格外重視,生得漂亮些的都好生養著,不給曬太陽也不給做粗活的,待嫡支有人返鄉,族人就會帶著女兒去磕頭,就盼著嫡支能相中自己的女兒,也能給接到京裏去,帶著家裏好一起發達。


「阿娘,我回來了。」
蘭妱進了莊子下了馬車走到蘭家小院,就看到自己母親正在門外用凳子門板支著被套,已經十月底,天氣轉涼,該添棉被了,旁邊則是兩歲多的小侄子頑皮地圍著被子繞圈打轉。
這一幕看得蘭妱眼睛有些發酸。
她幼時在蘭湖鎮的家中,便也是這般坐在母親或者祖母身邊陪著她們縫被子的,若是祖母縫的話,她每次都會在祖母換線的時候幫她穿針,因為祖母的眼睛不好使,她穿好了就樂呵呵地等祖母誇獎。
現在祖母不在了,她也早沒了無憂無慮的心境。
孟氏聽到蘭妱的聲音,這青天白日的,還以為自己有了幻覺,抬頭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就看見女兒俏生生的立在不遠處正看著她笑,身後帶著的丫鬟冬枝大包小包的拿著不少東西。
好端端的,女兒怎麼會突然回了家中?
孟氏又驚又喜但隨即想到什麼又有些色變,她忙放下針線上前迎了女兒,問道:「阿妱啊,這好端端的,如何就突然回來了?」
蘭媛家也是住在西郊,這千里之外難得的鄉親,兩家就常有來往。
蘭媛月底就要遠嫁去雲南給雲南王世子做側妃一事他們也都知道了,此時阿妱突然回來,是不是也跟親事有關?
蘭妱的親事,簡直就是一直懸在孟氏心上的一把刀,讓她常常難以安眠。
蘭妱看出母親的擔心,忙挽了母親的胳膊,笑著安撫道:「無事,母親,我就是想您了,所以求了伯祖母的恩典,回家裏來看看。」
孟氏看了看蘭妱身後跟著的丫鬟冬枝,抿了抿唇,也沒再多話,就迎了蘭妱進屋。
午後,蘭妱打發了冬枝去廚房給大嫂平氏幫忙,自己就摟了母親孟氏在房間內說話。
蘭妱先問了幾句弟弟蘭恩庭在書院的情況。
蘭恩庭十五歲,跟蘭媛的弟弟蘭真,還有蘭府的兩個少爺一起在京裏有名的清河書院讀書,蘭恩庭憨厚寡言,蘭府的那兩個少爺驕奢,蘭妱一直都擔心蘭恩庭被欺負,或者有心帶壞。
孟氏道:「妳不用擔心妳弟弟,他都好著呢。妳弟弟他是個悶葫蘆,以前什麼也不肯說,前段日子阿媛家的阿真過來說話,阿娘才知道,最初的時候,那些權貴家的子弟看不上庭哥兒和阿真,寒門子弟也覺得他們倆是走後門才進去書院的,也看不上他倆,所以的確是受了些排擠。
「可你知道庭哥兒和阿真都是踏實也能吃苦的好孩子,對這些並不在意,兩人的功課也不差,時間久了,便也有些寒門的子弟漸漸接納了他們,中秋的時候,庭哥兒還帶了兩個家在外地的同窗過來家中吃飯,阿娘看了,都是好孩子。」
蘭妱聞言這才放下心來。
她不怕蘭府的那兩個少爺冷落弟弟,她還怕他們對他太熱絡。
說了一會兒話,孟氏放鬆下來,蘭妱這才將自己的親事小心地告訴了她。
孟氏原本也就是鄉野小鎮上的一個普通婦人,父親是個老秀才,所以識得幾個字,見過的世面卻不多。
但為母則強,她也非愚笨或貪慕富貴之人,蘭府無端端的把女兒接走養著,別人是眼紅豔羨,她卻心裏不安,總覺得此事是禍非福,但她反抗不了宗族的決定,便只能求了蘭府闔家跟著來了京城,跟爹娘說是為了兒子的前程,其實私心裏卻也是放心不下女兒。
這些年哪怕是住在偏僻的莊子上,她也一直小心打聽著外面的事情,後來蘭老夫人身邊的一個大丫鬟對長子有意,蘭老夫人賜婚,她打聽了這丫鬟的性格品性之後,便應下了這門親事,也就是現在的長媳平氏。
平氏跟在蘭老夫人身邊多年,雖說對朝廷上的事情一知半解,但對京中各勳貴世家內宅的一些情況還是瞭解的,孟氏有心打聽,便也慢慢熟知了。
鄭愈是內閣次輔,又是泰遠侯府原嫡長子,他的情況孟氏還是聽說過一些的。
此刻蘭妱將親事告訴了她,她的心先是鬆了鬆,但很快又提了上去。
鬆了些的原因是鄭愈尚無妻室,女兒嫁過去不必擔心主母為難,提上去的原因是鄭愈的身世背景複雜,怕女兒受泰遠侯府眾人的刁難。
蘭妱勸慰道:「阿娘放心,鄭大人和泰遠侯府不睦,很少往來,我不過是個側室,也不必去泰遠侯府請安,倒是省了事兒了。而且女兒已經打聽過了,鄭大人府裏人口簡單,並無其他女眷,我是側室,也不用去應酬外面的人際往來,將來只要伺候大人,生個孩子,好生過日子就行了。」
孟氏聽女兒這般說話忍不住心酸。
他們雖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之家,但原也是清清白白、不愁吃喝的好人家,女兒的品性樣貌,嫁個年輕後生殷實人家做正頭娘子,踏踏實實的過日子就比什麼都強,何必要去過戰戰兢兢、仰人鼻息的生活?
可是她也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總比去給妻妾成群的老頭子做侍妾,或者被蘭貴妃弄進宮裏固寵的強。
她握著蘭妱的手,忍了鼻間的一陣陣酸意,道:「阿妱,當年嫡支要帶走妳,阿爹和阿娘沒有攔住他們,妳可怨恨阿爹和阿娘?」
蘭妱搖頭,笑道:「阿娘您怎麼能這樣想?您一直教導我,做人要踏踏實實,只要守住本心,任何困境下往好處想,就總有撥雲見日的時候。嫡支在蘭氏一族隻手遮天,當年又事發突然,有誰能反抗得了他們?這些年阿娘你們能一心為我著想,我已經比旁人不知道要幸福多少倍了,如何會怨你們?」
孟氏摸了摸蘭妱的頭髮,「嗯」了一聲,道:「阿妱,妳阿爹和阿娘都是沒什麼本事的,護不住妳,但是卻定會做到不拖累妳。嫡支養妳這麼大,外人都說他們對妳恩重如山,可實情如何,只有我們自己心裏最清楚。妳記住,這樣的恩,不報也罷。」
他們好好的清白人家,憑什麼就要把女兒送給別人做側室?還是說送誰就送誰?
「阿妱啊,妳嫁了人,就是鄭家人了,若是將來蘭府或者貴妃娘娘以恩情或者我們為威脅,讓妳做什麼事,普通的事情敷衍敷衍也就罷了,但若是危險的事,或是對鄭大人不利的事,妳可千萬別做。妳放心,這些年妳阿爹和大哥都謹小慎微,行事不敢有半點差錯,絕沒有什麼把柄讓嫡支拿到,我相信,只要我們行得正,他們也不敢對我們怎麼樣。」
蘭妱心裏一痛,靠在了孟氏身上,良久才道:「阿娘,我省得,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的,你們也會好好的。」


皇帝在乾元殿親口把蘭妱賜給了鄭愈鄭次輔為側室,本來只是個側室也沒什麼,但重點是,鄭愈一向對自己的親事諱莫如深,對別人送的女人一概拒絕,就是個渾身上下硬邦邦,讓人無處下手的鐵疙瘩,還暗藏鋒芒,甚至殺人不見血,這樣的鄭愈竟然會對賜婚一事應允下來。
消息傳到了甘皇后和太子朱成禎那裏,再把消息傳到了泰遠侯府,一路都引起了不少的暗潮湧動。
這日朱成禎過來宮中給甘皇后請安。
甘皇后就恨恨道:「禎兒,你父皇這是何意?把個蘭家女賜給鄭愈,他真的是被蘭氏那賤人迷了心智,要給朱成祥鋪路了嗎?他也不想想他這個天下是怎麼坐安穩的,當初他又是怎麼跟我們甘家承諾的!」
甘皇后出身西坪武將世家甘家。甘家手握大周西疆重兵,世代為大周守衛疆土,對抗西域,當年大周內亂,承熙帝更是借了甘家的兵力才平定內亂,坐穩了皇位。
朱成禎聞言皺了皺眉,其實他也不喜歡聽他母后一直提這些舊事,還有說他父皇這個皇位是靠他舅家才坐穩的,畢竟這是他們大周的天下,朱家的天下,他是大周的皇太子。
但他性子沉穩,只勸道:「母后不必著急,父皇一向喜歡制衡之術,您不是很清楚,他所謂的寵愛蘭貴妃,不過就是利用蘭貴妃制衡您在後宮的勢力,朝堂也不外如是。也就是蘭貴妃那個傻子才自以為父皇有多寵愛她,多寵愛老三,其實他們也不過就是父皇手中的棋子罷了。
「兒臣年歲漸長,外公舅父手握西坪重兵,父皇提拔手握北疆兵權的鄭愈,本就是拿來牽制外公西坪兵權與制衡兒臣在朝堂上勢力的,現在他再有此舉也不足為奇。
「鄭愈這個人兒臣很清楚,他一向冷情寡慾,以前任誰塞什麼樣的美人也沒見他動心過,對蘭家和三皇子從來也是不假辭色的,現在父皇一提此事他便答應下來,依兒臣看,他看中的必不是那蘭家女,也不是蘭貴妃三皇子,而是因為他知道這是父皇的心意,所以順從了父皇的意思罷了。」
甘皇后點頭,緩緩道:「你說的也是。若只是制衡,為了安你父皇的心,也便罷了,但你也不可放鬆警惕,定要留心那邊,不要讓鄭愈真投到了蘭家那邊。」
朱成禎笑道:「母后放心,這個兒子自然省得。」
「不過就是一個女人,鄭愈那人,怎麼會為一個女人而左右,而且當初雲南王世子一事,我已經調查過蘭家府裏那幾個女子,這蘭貴妃自以為是,蘭家也一樣不聰明。那幾個女子養在蘭家,以她們的父母家人相脅,蘭翎語出事,就讓其中一女頂上,若那女子真是不凡到能讓鄭愈看上,想來也不會是個甘心任人擺佈之人。
「蘭貴妃和蘭家,做這種事情,要麼就是讓人詬病的廢棋,要麼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遭到反噬。」甘皇后嘲諷的輕哼一聲,道:「以色事人,還自以為高明,腦子裏也就那些上不得檯面的伎倆了,除了那麼一副皮囊,真不知你父皇看中了她什麼。」
朱成禎低下頭,這話他可就不好接了。
第三章 冷冷清清入鄭府
鄭愈接受皇帝賜婚,接納蘭貴妃的族女蘭妱為自己的側室,這事對於景明宮的甘皇后和太子來說是不安,而對於一直對蘭妱情根深種的三皇子朱成祥來說簡直就是一種折磨了。
三皇子對蘭妱心心念念多年,總想著等她長大了,他開了府他就有辦法求得她,因此早將她視為自己之人。糾纏的時間久了,他又是高高在上眾人追捧的皇子,和蘭妱的地位乃雲泥之別,哪怕是單方面的糾纏,也不由得生出了些錯覺,所以他完全不能接受蘭妱突然要成為他人側室的這一事實。
君子不奪人所好,他也不明白那日在乾元殿後殿,鄭愈明明看到自己和蘭妱的牽扯,怎麼還會應下賜婚?
不要說什麼皇帝的賜婚推拒不得,不過是個側室,而且他父皇向來對鄭愈信重有加,鄭愈若是想拒絕根本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三皇子折磨了自己數日,想著破局之法,可是除了鄭愈,此事也別無他解。
尋他父皇和母妃,那是斷斷不會有用的,尋阿妱,她不過是一個弱女子,她若是有法子,那日也就不會刺他一簪子了,就像她說的,他逼她,只會將她逼死而已。
解鈴還須繫鈴人,唯一可能的解決之法就是鄭愈了。
所以他雖然也知其中不妥,但還是忍不住去尋了鄭愈。


這日內閣議事之後,鄭愈看著攔下自己的三皇子,略皺了皺眉,道:「三殿下有何要事?」
先是送了書信約他在外見面,他沒有理會,現在就乾脆跑到內閣外面來堵他了,他知道朱成祥是個繡花枕頭,但沒想到還是個這樣的繡花枕頭。
內閣其他的閣老都知道皇帝賜婚一事,不免就揣測這是三皇子一系故意在拉攏鄭愈,以為此時三皇子也是過來套近乎,所以便都極有眼色的快行了幾步,把地方留給了他們。
內閣首輔王政王老大人一向器重鄭愈,曾經還一度想將自己的孫女嫁給他,此時見狀也是歎了口氣,暗中搖了搖頭離開了。
三皇子知鄭愈不喜寒暄,所以待身邊人盡去,就直接道:「鄭大人,我知道你和阿妱素不相識,那日你明明看到阿妱是我心儀之人,為何還要接受陛下的賜婚?」
鄭愈看了三皇子一眼,沒出聲。
但他那一眼平淡至極,卻不知為何令三皇子產生了一種被蔑視的感覺,他跟本不屑和自己談話。
三皇子畢竟是皇子龍孫,有著自己的傲氣,他咬了咬牙,忍耐了下,續道,「鄭大人,阿妱於你來說,可能只是一個陌生的美人,但於我來說,卻是我心儀多年之人,我和她相識近十年,看著她從一個小小的、膽怯的小姑娘長成現在的模樣。鄭大人,天下美人何其多,於我,她卻是獨一無二的,鄭大人,如果你能……」
「不能,」鄭愈打斷他,終於出聲冷淡道:「於你什麼的,關我何事?關蘭姑娘何事?且你身為皇子,妄想大臣之妻,如此妄為,又置本和你無任何關係的蘭姑娘名聲於不顧,已是無德。退一萬步來說,你心儀之人,就要別人讓給你嗎?我還知道你心儀太子之位,看著那個位置二十多年,不知道你是不是就要去跟太子殿下說上一說,讓他也讓一讓你?」
三皇子面色猛地漲紅,怒道:「你、你竟敢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你……」
「你心裏是不是在想,這如何能相提並論?」鄭愈冷笑,「都不是你的東西,就不要妄想,我以後不希望從殿下口中再聽到阿妱這兩個字,她的閨名不是你該喚的。」
他說完就逕自離去,只留下三皇子站在原地,氣得手腳發顫,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青。


蘭妱臨出嫁前蘭貴妃又召了她入宮。
蘭貴妃召她也無甚要事,不過就是閒話一下家常,聯絡聯絡感情,又賞賜了一些東西,便讓宮女送她回去了。
只是蘭妱萬萬沒想到此次出宮之時還在御花園見到了太子朱成禎。
蘭妱以前入宮時也曾遠遠見過朱成禎,認得他,便忙如同以往那般遠遠避到了一邊讓太子先行。
可此次不同以往的是,太子見到她後並沒像往常那般如視無物般離開,反而在原地站立了片刻之後,轉身就向著她走了過來,最後站定在了她面前。
蘭妱低著頭大氣都沒敢出一聲,哪怕朝堂之事她知道的有限,但也知道後宮甘皇后和蘭貴妃勢不兩立,承熙帝寵愛蘭貴妃,看重蘭貴妃所出的三皇子,對甘皇后和太子冷落,但甘皇后娘家位高權重,手握重兵,承熙帝也不敢輕言廢后廢太子,所以事情便這樣一直僵持著。
而蘭貴妃讓自己嫁給鄭愈,顯然目的就是為了拉攏權臣對抗太子,為三皇子鋪路,自己現在怕也已經是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眼中釘。
只是蘭妱越想躲事,卻越事與願違。
她正在想著該如何讓太子覺得自己不過只是個「不足為患」的小人物之時,「啪」一聲一個東西卻從自己身上掉了下來,然後滾到了太子的腳下。
是她的香囊。
青碧色,繡的還是並蒂蓮花,墜著兩顆圓滾珠子的小巧香囊,滾到了太子的皂靴旁,格外的顯眼。
蘭妱身上泌出了一身冷汗。
朱成禎彎腰撿起了那個香囊,在手上輕輕捏了兩下,然後看著蘭妱溫和道:「幽蘭草,眠檀枝,晚沉香,這些都是安眠的香料藥草。蘭姑娘,妳這些時日睡得不好?」
蘭妱心裏掂量了下,道:「回太子殿下,民女的母親患有頭疾,這是民女做了準備送給民女母親的,但不知分量可足,遂帶了身上試用兩日,驚擾了殿下,還請殿下恕罪。」
朱成禎的手指在那香囊上輕輕扣了兩下,聲音放柔了些,道:「原來是這樣,蘭姑娘不僅容顏秀美,更是孝心可嘉。不過此物既然是蘭姑娘所做,想來姑娘再多做一個也是很容易的。本宮這些時日也是頭疾困擾,日夜難以安眠,不知姑娘可否將此香囊先送與本宮?他日本宮定會還姑娘今日這番恩情。」
蘭妱的心裏一緊,她低著頭咬了咬牙道:「回太子殿下,頭疾原因各不同,香料斷不可亂用,宮中太醫醫術高明,殿下千金之體,當請太醫配藥最為穩妥,否則但凡殿下有絲毫不妥,民女就是萬死難辭其咎了。」
朱成禎看著下面跪著的小小身影,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妳起來說話吧。」
「民女不敢。」
「想要回這香囊,便起來說話。」朱成禎的聲音淡了下來,說完又冷笑了一下,「就算我拿走妳這個香囊又如何?我路過這裏,偏偏就這麼巧,妳出現在這裏,然後妳的香囊還滾到了我的腳下,誰會相信妳不是故意的?」
蘭妱按在地下的手一緊,但最終還是慢慢爬了起來,此時做任何分辯和解釋都只是越描越黑,更顯矯情。
朱成禎看著她,原本覺得不過就是一個女人,鄭愈順著父皇的話要了也沒什麼大不了,但此時這個女人站在他面前,他才知道為何那蘭貴妃和蘭家會這般自信。
誰人沒有愛美之心呢?更何況這女子除了嬌顏讓人動心,更還有一股讓人的心忍不住沉澱的力量,不說相處日久,就只多說上幾句話都已經讓人不經意間散去了心中的惡意。
不過他此時升起的倒不是對面前這個女人的欣賞或憐愛之意,他還沒那麼淺薄,他升起的只是危機意識和警惕。
因為他意識到可能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按著他心裏想的去走,他父皇,還有鄭愈,也未必是他以為的那般看得清楚。
他突然失去了和她說話、再試探什麼的興致,將手中香囊遞還給她,淡道:「不過是句玩笑之語,姑娘不必介懷。姑娘即將新婚,屆時本宮定會派人送上賀禮。」說完便轉身離去了。
蘭妱看著他的背影總算是鬆了口氣,可她捏著手中的香囊,眼睛瞥過香囊那斷口處不尋常的磨損,心裏又是一凜,莫說是太子懷疑,剛剛也實在是太巧了些。
她每日的衣裳首飾都是兩個丫鬟冬芽和冬枝打點的,這兩個丫鬟都是蘭府的家生子,父母家人也都是蘭府的世僕。
這件事倒是給她提了個醒,等她到了鄭府,她就得儘快想個不引人懷疑的法子換掉身邊的丫頭了,否則自己想清靜怕是都清靜不了。
蘭妱心事重重的跟著蘭貴妃宮裏的宮女和嬤嬤離開御花園往宮門去了,卻是完全忽略了不遠處將她和太子之間互動這一幕落入眼簾、此刻面上盡是陰森之氣的三皇子。

半個時辰之後,景秀宮。
蘭貴妃聽了跟著蘭妱的宮女將先前御花園太子和蘭妱見面的情景對話還原了一遍,面上就有笑容流了出來。
果然是原男女主啊,稍一碰撞就能有火花出來,呵,將來還有他們感情慢慢升溫的日子。
不過此事還是得好好計畫一下,先也要阿妱攏了鄭愈的心才行,原男主就在那裏,反正也跑不掉。
蘭貴妃心情不錯的思量著,她的心腹林嬤嬤看著她甚是愉悅的表情有些不太懂,疑惑問道:「娘娘,您這般做卻是何意?鄭大人性子冷硬,他好不容易才肯答應讓妱姑娘入府,若是妱姑娘再和太子有點什麼牽扯,豈不是會招了他的嫌棄,讓妱姑娘在鄭府更加艱難,將來也就幫不到娘娘您和三殿下了?」
蘭貴妃掃了林嬤嬤一眼,笑了一下,道:「嬤嬤,妳應該相信阿妱,鄭大人那樣的人,既肯讓她入府,定是對她有意,這事影響不了她什麼。」
看林嬤嬤仍是有些擔憂的表情,她笑道:「嬤嬤,阿妱妳是知道的,向來穩重懂事,不會惹事,就算鬧出些什麼,也定不關阿妱的事,鄭大人就是惱怒也惱怒不到阿妱身上。反是太子殿下,他若是覬覦鄭大人的側室,以鄭大人的性子……」
蘭貴妃笑得富有深意,林嬤嬤跟了她多年,熟知她的性子,立時便從她的話和表情中得到了關鍵的資訊。
她這是想利用蘭妱挑起鄭大人和太子之間的矛盾。
林嬤嬤立時便又想起了當初在乾元殿三皇子和蘭妱之間的牽扯,心裏就是一咯噔。
當初她一來對蘭妱有些憐惜,二來也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沒有將此事稟告蘭貴妃,此時更是說不出口了,但要說太子和蘭妱那虛無縹緲的牽扯,三皇子和蘭妱之間牽扯豈不是更深,而且是實實在在的落在了鄭愈眼中。
太子素來行事謹慎,算得上端方穩重,且東宮中早已有出自南平侯府的太子妃、皇后娘家的太子良娣,怎麼可能為了妱姑娘去得罪鄭次輔……貴妃娘娘這、這也太能想了吧。
這事真是……而且,這貴妃娘娘向來想法有些異於常人,奇怪的法子更多,若是將來她對妱姑娘做了些什麼,豈不是把妱姑娘架到了火架子上烤……
唉,她覺著,貴妃娘娘多年深受聖上寵愛,不免就把美貌看得太重,把女人在男人心中的分量也看得太重了些,哪怕她只是個嬤嬤也知道,朝堂之爭,權勢之爭,哪裏是個女人能影響到那些權貴大人的立場的……可憐的還是妱姑娘!

不管蘭貴妃是什麼心思,蘭妱也知道現在外面的人心思各異,她現在舉步都可能招來是非,所以無人喚她她便日日只躲在自己的院子裏,認認真真的繡起了嫁衣,準備著為數不多的嫁妝,也偶爾陪蘭媛說說話,勸慰著她些。
婚前,鄭府一位姓許的老嬤嬤過來探望過她一次,還給蘭妱送了鄭愈衣裳鞋子的尺寸,蘭妱便也幫鄭愈做了兩套衣裳鞋子。
至於鄭愈的生父泰遠侯府那邊,許嬤嬤半點也沒提過。
許嬤嬤是鄭愈的生母夏氏身邊的舊人,夏氏被休過世後許嬤嬤就一直跟在被扔到莊子上的鄭愈身邊照顧他,後來鄭愈離家她卻是一直都留在了莊子上,及至鄭愈從北疆回了京,這才將她又接回了鄭府,讓她幫忙打理著自己的後院。
蘭妱知道許嬤嬤在鄭府和鄭愈面前的地位,她不過是一個側室,更不敢在她面前擺夫人的譜,對許嬤嬤很是恭敬。
許嬤嬤見過蘭妱之後也很喜歡蘭妱。她經歷得多,很多東西看得也淡了,但鄭愈年紀已經不小,且不說到如今還都沒有子嗣,身邊就是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她不可能不擔心,但她雖心裏著急,卻也謹記自己的身分,並不敢多勸,如今他肯正式地迎一個清白人家的姑娘為側室,終究是好事。
至於這姑娘是蘭貴妃娘家族人,許嬤嬤起先也有點擔心,不過這擔心在見了蘭妱、打聽過蘭妱父母家人品性之後也就放下了。
她對逼死自己夫人的鄭家人深惡痛絕,這姑娘雖姓蘭,也總好過鄭家強塞過來的人。
而蘭妱見過許嬤嬤,察覺到她對自己的善意,原本忐忑的心總算稍稍安定了些。
她想,也許在鄭府的日子也沒那麼難。


蘭妱在出嫁之前的三日就從蘭府回了蘭家住的留園莊上,十一月十六就坐了接新娘的馬車入了鄭府。
鄭府是皇帝御賜的宅子,原本是一個開國侯府的宅邸,宅邸很大,蘭妱坐著馬車到了鄭府門口被扶著下了馬車,然後由前來接她的許嬤嬤領著走了許久才到後院新房。
鄭府靜悄悄的,並無半點新婚喜慶的氣息,更別說什麼宴請賓客了,從她下了馬車到進入所謂的新房,根本就連鄭愈的影子也沒見著。
到了新房,待她坐下,許嬤嬤就讓人給她端來了一碗蔥花麵,對她慈祥中帶了些許恭敬道:「姑娘,您今日也是辛苦了一日,餓了的話就先吃點東西墊墊胃吧。」說完又再放柔了些聲音,「姑娘,大人今日有要事出了趟遠門,臨行前吩咐了老奴道是過兩日才會回來,還請姑娘見諒,今日怕是要委屈姑娘先自個兒好好歇息了。」
鄭愈竟然是出了遠門,不在府中。
蘭妱聞言直接從善如流地揭下了自己的紅蓋頭,人都不在府中了,也就沒必要守著那規矩了,難不成她還要頂著這蓋頭等鄭愈兩日不成?
她笑著對許嬤嬤道:「在其位,謀其職,大人既然有要事,自然是公事要緊,嬤嬤放心,這算不得什麼委屈。」
她一邊說著一邊就看了一眼那碗蔥花麵,上面除了蔥花還飄著肉絲,還有一個荷包蛋,正冒著著陣陣的熱氣和誘人的香味,這大冬天的,她在馬車上捱了近兩個時辰,的確是又凍又餓,看著那麵,只覺得比鄭愈那張冷臉不知要親切可愛多少倍。
她笑道:「多謝嬤嬤,今日我一大早就起床,然後從莊子上到鄭府也行了快兩個時辰,還真的是餓了。」
蘭妱本就生得好看,今日畫了淡妝,此時笑起來兩眼彎彎,目光純淨溫暖無絲毫攻擊力,亦無絲毫怨氣和不滿,饒是許嬤嬤原雖對她客氣親熱,心底到底還存了絲警惕和疏離,此時被她這樣一笑,心中倒是真真切切地生出了些憐意。
誰人不喜歡歡歡喜喜,在任何困境下仍能保持心境開朗,絕不怨天尤人的性子呢?
許嬤嬤陪著蘭妱吃完了麵,令人端了碗下去,和她說了幾句府裏的情況,蘭妱命自己的丫鬟嬤嬤跟著許嬤嬤的人出去熟悉熟悉院落,打發了她們下去。
等人走了,許嬤嬤才又跟蘭妱道:「姑娘,大人自出生起就吃了不少的苦頭,他有今日的前程,都是拿命搏來的,所以一向對公事看得格外重些,對外人性子也有些冷淡,但其實大人是一個非常重情重義的人,往後若是他對姑娘有所冷待,還望姑娘能多擔待些。姑娘性子好,假以時日,相信大人自會明白姑娘,看重姑娘的。」
蘭妱很感激她肯這般寬慰自己,真誠道:「嬤嬤不必擔心,大人能容我入府,給我一個庇護之地,已經是我莫大的福氣,又焉能貪心要求更多?我不是不知感恩之人,現在這樣已不知道已經好過我的那些族姊多少倍了。」
說到後面聲音已經很低,面上的笑容也沒了。
就在三日前,她從蘭府回蘭家莊子上時,蘭媛也從蘭府離開,出發遠嫁去雲南了。
她和蘭媛兩人在蘭府相依相偎多年,說是親姊妹也不為過,那日一別,很可能此生都再難見了。
許嬤嬤知曉自家大人要娶蘭妱為側室,私下早已經打探過蘭妱的情況,這些事情焉能不知?
她見蘭妱傷感,也只能拍了拍她的手,勸慰道:「各人有各人的福分與緣法,只要好好活著,就總有希望,姑娘也莫要太傷感了。」
蘭妱點了點頭,對著許嬤嬤笑了笑。
她是真心歡喜,雖然她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是真的打算好好服侍鄭愈的,可是再多的心理建設,再理智,那鄭愈對她來說也是個近乎全然陌生的人,她不用初到鄭府就面對鄭愈,心裏終歸還是鬆了一口氣的。
至於他對她冷淡,早在她的預料之中。
這鄭府後院真的比原先想像中還要好些,她的要求向來都不是很高,就這樣已經很滿足了。
第四章 陌生的夫婿
蘭妱是在兩日後才見到的鄭愈。
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乾元殿的後殿,那時是蘭妱孤注一擲,跪在對她來說全然陌生的鄭愈腳下,忍著心中的惶恐和屈辱,求他讓她入鄭府。
第二次見面便是此時,在她入了鄭府兩日後的夜裏。
蘭妱睡夢中感覺到一陣莫名的壓力,恍惚中醒來,就見到了立在床前沉默地看著她的鄭愈。
深夜裏被一個像石雕般的男人在床前雙眼漆黑地盯著,是會嚇出人命來的好不好,饒是蘭妱素來鎮定,也給驚嚇出一身冷汗出來。
「大人。」蘭妱在受驚出聲之前先清醒了過來,她壓住了心驚,忙起身在床上給鄭愈跪下行禮。
暖帳香衾,少女身穿白色中衣,在床上跪著,氣息微亂,這本來是一個極曖昧又溫暖的誘惑,不過此時鄭愈迎著大雪趕了一天的路,滿身都裹著寒氣和血腥氣,心思不在於此,也就沒生起半點旖旎心思。
他見她尚算鎮定,便出聲道:「我受了傷,今日要暫時在妳這裏歇下,但此事我不欲他人知曉,包括蘭家的侍女。」
蘭妱習過調香和調息之法,五感敏銳,早聞到了他身上濃濃的血腥味,所以聽他這般說,心反而慢慢平靜了下來,「是,大人,民……妾身知道了。」她吸了口氣,抬頭看著他問道:「大人哪裏受了傷,可需要妾身幫忙處理一下?」
鄭愈伸向自己胸前的手頓了頓,道:「妳會處理傷口?」
「照顧人的事情,大部分妾身都學過。」蘭妱低下了頭,平淡道。
她說的是真的,她在蘭府時和蘭媛她們每天的時間都是在無窮無盡的學習中度過,除了短暫的睡眠時間,從無片刻可以歇息。
因為誰都不知道哪個技能最後能派上用場,而又有誰在乎她們會不會累,會不會厭倦,會不會喜歡呢?不過是個工具而已,當然功能越多越好用越好。
鄭愈看了她一眼,不過並沒有依言躺下,而是直接解開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胸前包紮得有些凌亂的白布,月光下也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面已經全部被血色浸染。
蘭妱忍著心驚和第一次面對男人身體時的心慌,上前扶他,低聲道:「大人您先躺下吧,我出去拿點傷藥和布條給您重新包紮。」又道,「我帶過來的一個嬤嬤和三個侍女,嬤嬤和兩個侍女都是蘭太傅家的人,不過今日守夜的小丫鬟阿早是我從家裏挑過來的,背景清白,一會兒我讓她幫忙取些熱水過來吧。」
此時已近十一月下旬,蘭妱嫁進鄭府的翌日就突降了大雪,天氣十分寒冷,鄭愈是習武之人,並不畏寒,但卻也知道寒熱之別。
他受傷之後趕了一天的路,從外面的雪夜中進來,滿身都帶著冰寒之氣,原先也不覺得,只是蘭妱過來扶他,小手直接觸上他裸露的身體,溫軟柔滑,舒適得像是要化進他的身體裏。
而她身上的幽香夾著溫暖靠近過來,哪怕身上有傷,他也生出些想將她裹進自己身體裏的念頭……不知道那樣她會不會融化。
他道:「傷口我已經簡單處理過,不必著急,妳先幫我更衣。」
蘭妱應下,月光下,忍著手上的顫抖,幫他解了衣帶,除了外衣鞋襪,再扶著他躺在床上,拉了被子給他蓋上,這才拉開帳幔出去掌燈,吩咐已聽到動靜進入房間的阿早去準備熱水。
約莫不過一盞茶的時間,蘭妱已經取了一些傷藥和白色的布條過來。
鄭愈瞥了一眼,道:「妳這裏的東西倒是齊全。」
蘭妱道:「不過是一些常備藥物,我學過藥理,這些都是我自己用藥草磨的藥粉,大人您別介意簡陋就好。」
待阿早取了熱水過來,她才幫他解開傷口包紮的布條,撒了藥粉,用白布按了迅速冒出來的鮮血,再用熱水小心的給他擦拭血跡。
待處理完傷口,再給他淨面洗手洗腳。
其實鄭愈雖受了傷,但這傷對他影響算不得有多大,至於淨面洗手洗腳這種事情,他自少年離家起就一直都是自己動手,早不習慣讓別人服侍,只是這一次他看著蘭妱素著淨白的小臉,穿著中衣,身上不帶一點贅飾,他能感受到她明明心底該是驚疑、惶恐、羞怯的,但卻板著臉認認真真,甚至稱得上是虔誠的忙碌著,他便沒有出聲阻止,任其有條不紊的服侍他。
只是她的手在熱水中慢慢給他揉搓著因長時間在雪地中趕路而凍得冰寒的腿腳,他的身子卻慢慢熱起來,身體也起了反應。
蘭妱一直專注於手上的事情,她是把服侍他當成一件任務,強逼自己不帶任何情緒去完成,如此才能保持自己的鎮定和平靜,所以她一直低著頭,並未發現鄭愈的異樣,一直到她幫他擦拭乾淨再扶他上床躺下之時才看見。
她有專門的嬤嬤教導她閨房之事,這種事情即使沒有親身經歷,但立時也反應過來,那先前的平靜瞬間被打破,心裏一陣發慌,臉上像火一樣燒起來,忙扯了被子給他蓋上。
鄭愈身體雖起了反應,但他自制力很好,這並不影響他頭腦的冷靜。
他未發一言,看著她迅速收了他換下來的衣裳和包紮傷口的布條,就急急的垂下了帳幔,將他留在了帳幔之內,自己卻走出去處理那些東西。
不一會兒,房間裏又燃起了些甜甜的馨香,他一聞便知道這燃香是為了掩蓋屋中的血腥之氣,還有一些安神鎮定的用處,他受了傷,這香對他的睡眠和傷口都有好處。
哪怕是在慌亂之中,她的心思也還是很細膩周到。他當初看得沒錯,她的確是一個十分沉穩鎮定之人。
他的確需要這樣一個人,無關情愛。
他這樣想,但其實他倒是忘了,若他只是需要這麼一個沉著冷靜、能幫他打理內宅應酬往來之人,蘭妱也並非是唯一人選,可他偏偏只選了她。
半盞茶的時間之後,帳幔才又被掀了開來。
「大人。」蘭妱站在床前有些徬徨地喚道。
鄭愈睜開了眼睛,剛剛他一直都在暗自調息。
他看向她,掃了一眼燈光下她纖瘦的身影,看出她的窘迫,聲音聽不出情緒道:「進來睡吧,妳明日還要回門,天氣寒冷,妳的身體怕是禁不起凍的。」
回門?蘭妱一喜。
照規矩,侍妾是沒有回門這一說的,她雖然是御賜的側室,不同於普通侍妾,但到底還是側室,能不能回門不過是在鄭愈一念之間而已。
若是能回門,至少可以安一安家人的心。
她忙帶了些喜意低聲道:「多謝大人。」
因著心中高興,倒是沖淡了一些此情此景面對他時的緊張和不安。
既然他已出聲讓她去睡,她也沒有扭捏,便小心翼翼、儘量不騷擾到他的從床尾爬到了大床裏面,再儘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縮到了被子裏睡下,如此兩人中間隔了至少一尺寬。
雖然隔壁就是他強烈的氣息,想忽視都不行,但蘭妱也勉強鬆了口氣。
還好他受了傷,她也不必再做心理建設去「服侍」他了,畢竟是個陌生的男人。
她閉了眼睛調整呼吸,有些紊亂的心跳終於慢慢平穩下來。
可她卻萬萬想不到這時候一隻手竟然從被下伸了過來,按到了她的身上,瞬間蘭妱剛剛所有的努力便全數化為虛有,全身都僵硬了起來,心也很不爭氣的怦怦狂跳了起來。
他的手很大,蓋在她的身上越發顯得她的嬌小,原先他回來之時身體是冰涼的,可此時他的手卻萬分火熱,像烙鐵一樣烙在了她的身上,讓她不知是被驚還是被壓得一時差點喘不過氣來。
她本來以為他不會……不管是他一直都對自己冷硬的態度,還是他現在身體的狀況,她甚至以為他會對自己不屑一顧,可沒想到他竟然這麼直接……
現在她得了這個信號,便知道了他的意思。
他受了傷,但仍是希望她服侍他。
她讀過不少房事圖冊,其實就算他受了傷,她也是有法子服侍他的,而且他若是真的肯要她,對她的處境來說也是最好的。
可是此時被那隻手按著,她只覺得心慌意亂,竟是忍不住就低聲道:「大人,您有傷在身。」
鄭愈轉頭看她,眼睛又黑又深,又像是要刺透她,看得蘭妱心悸。
他道:「這點傷還不礙事,妳不願意嗎?」
蘭妱閉了閉眼,調整了一下呼吸,慢慢挪了自己的手去握他壓在她身上的那隻手,她的手很小,只能勉強握住了他大拇指根部的小小一角。
她顫抖著聲音低聲道:「不,大人,妾身自然是願意的,大人知道妾身的處境,能服侍大人是妾身的福分。妾身是貴妃娘娘求了陛下強行塞進大人府中的,大人這幾日不在府中,妾身還一直都擔心自己可能會一輩子就在這個後院一角,就這樣日復一日的過下去了,所以妾身怎會不願意服侍大人?只是,妾身再想,也不能在大人受傷之際還魅惑大人,否則大人傷了身體,妾身就可能生不如死了。」
鄭愈扯了扯嘴角,心道,說這麼多,還不是不願意?
他道:「既如此,便也罷了。」
雖然手下是令人難以自抑的誘惑,但……他覺得自己怕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以他的傷勢,的確不適宜現在就和她行房事,他還沒那麼衝動,所以還是抽回了自己的手。
蘭妱身上的壓力驟減,但剛剛那處的餘溫猶在,她此時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有些失落?
心緒複雜間,她聽到他問道:「妳覺得我為何會收妳入府?」
蘭妱微愣,是啊,他那日明明對她冷若冰霜,為何最後卻肯在陛下面前應下納她入府之事?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說「大人是憐惜妾身處境」,而是低聲道:「大人位高權重,陛下又英明,既然是陛下開口,或許是有朝堂考慮在其中,妾身不懂,不敢妄自揣測。
「大人肯應下,也或許是大人的親事一直都被旁人盯在眼中,大人身邊需要有這麼一個人。妾身雖是姓蘭,卻也並非蘭府可以左右,大人或許是相信妾身適合這個位置吧。」
「或許是吧。」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道。
也或許不是,當時,他只是腦中閃過她近乎孤注一擲的祈求眼神,便應了下來,不過是一念之間。
她說,「但是但凡有一點希望,我也不願意放棄」,「不被人踐踏的活下去的希望」。
那時,他腦中竟然閃過他母親模糊的影子,他想,如果是她,她定是不會選擇去死的吧?她那樣子,明明好像一掐就能斷,可偏偏又堅韌得像是無論發生什麼也不會令她倒下,讓人想忘記都難。
還有,當時他離開蓮池亭,已經走得很遠,就要轉彎進入迴廊時卻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就遠遠見到她仍跪在亭中,那跪著的小小身影一時之間竟然有些眼熟,他好像在哪裏見過。
鄭愈回憶間,就聽到蘭妱細細的聲音道—— 
「多謝大人。大人放心,妾身自會為大人盡心盡力,更不會忘了身分,擾大人煩憂。」
他對她這話不置可否,只突然問道:「妳和寶相寺的東明大師相識?」
東明大師是寶相寺的前任主持方丈,現在幾乎已經不再見外人。
蘭妱一愣,小心道:「蘭老夫人信佛,所以我們幾個養在蘭府的族女也能有幸偶爾跟隨蘭老夫人去寶相寺禮佛,時間久了便認識了,我曾替東明大師抄過幾卷佛經。」
鄭愈意外的看了她一眼。
東明大師怎麼會是隨便一個人去寶相寺禮佛,時間久了就能認識的?他又怎麼會隨意讓別人替他抄寫經書?
他道:「我曾經在東明大師處遠遠見過妳一眼,能讓東明大師另眼相看,想來妳的品性不會太差。」
原來竟是因為這個嗎?蘭妱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蘭妱不知自己是何時睡去的,不過她醒來時鄭愈已經不在床上。
若不是空氣中殘留的一些氣息和錦被上的一些血跡,她都懷疑昨晚他來過的真實性。
她吸了口氣起身梳妝,阿早過來服侍,面上帶著些喜意跟她稟告道:「姑娘,大人去了外院辦公,臨行前吩咐了奴婢,讓奴婢不要打擾姑娘,說是要讓姑娘多睡一會兒。」
這話再一次坐實了昨晚鄭愈來過的事實。
阿早扶她起床,眼睛瞥過床榻,然後臉就詭異的紅了起來,眼睛卻是閃著欣喜的光芒。
蘭妱詫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便看到了被子上的絲絲血跡。
蘭妱:「……」


鄭愈沒有回來和蘭妱一起用早膳,反是蘭妱用完早膳之後,許嬤嬤帶了一名相貌有些英氣的侍女和一堆禮物過來。
許嬤嬤面上滿滿都是笑容,她帶著侍女給蘭妱請安,道:「蘭夫人,今日蘭夫人回門,大人特意命老奴備了回門的禮物給蘭夫人送過來,讓蘭夫人帶回家中。」
許嬤嬤最重規矩,前兩日她還都是「姑娘」、「姑娘」的叫,此時卻改成了「蘭夫人」,顯然是得了鄭愈指示的。
不是「姨娘」而是「蘭夫人」。
雖然蘭妱是御賜的側室,但在鄭府是什麼樣的地位還是取決於鄭愈是什麼態度的。
蘭妱帶了些靦腆的笑著道謝了。
蘭妱身後的陳嬤嬤則是喜笑顏開,她問道:「老姊姊,那大人呢,今日可陪我們姑娘……蘭夫人一同回門?」
許嬤嬤笑容收了收,看了陳嬤嬤一眼,但卻沒回答她,而是把目光收了回來,對著蘭妱恭敬道:「蘭夫人,大人說了,今日多有不便,要請蘭夫人自行回門,還請蘭夫人見諒。不過大人道了,說是這下雪天氣,即日來回也不安全,蘭夫人可在家中歇上一兩日再回來也不遲。」
蘭妱忙謝過許嬤嬤,道:「多謝嬤嬤。依規矩,大人能容我回門本就已是恩典,更何況還容我在家中留夜,妾身萬萬不敢僭越,要請大人陪同一起回門。」說完就轉頭看了陳嬤嬤一眼,輕斥道:「嬤嬤莫不是糊塗了。」
陳嬤嬤撇了撇嘴,訕訕不再開口。
許嬤嬤點頭,她又喚了自己身邊的侍女,對蘭妱介紹道:「蘭夫人,這是秋雙,是大人特意安排以後服侍蘭夫人的。秋雙姑娘對鄭府還有泰遠侯府的情況都很熟悉,想來服侍蘭夫人也能讓蘭夫人少走些彎路。
「只是夫人,以夫人的身分,近身服侍的丫鬟不得超過兩位,還請夫人把身邊的人都儘快安排一下吧。」說完頓了頓,看了一眼蘭妱身後聞言面色大變的陳嬤嬤和冬芽幾人,冷笑了一下,道:「老奴知道這幾位都跟著蘭夫人多年,蘭夫人心善,想來必也不捨得就此打發了她們,若是無其他去處,我們鄭府在北郊倒是還有個莊子,蘭夫人可以考慮一下,將她們幾個送到莊子上去住著。」
此話一出,不說陳嬤嬤等人面色大變,就是蘭妱面上一時之間都滿是「驚怔」,隔了好半晌才道:「嬤嬤,這、這是大人的意思?」
許嬤嬤頷首,道:「當然,這樣的事,老奴還不敢自專。蘭夫人進府已有幾日,想來對這府中也有些瞭解,我們府中從不養閒人,這後院攏共就這麼幾個人,大人也絕不會為任何人破例,所以還請蘭夫人體諒。」
蘭妱咬了咬唇,道:「好的,我知道了,還請嬤嬤跟大人回稟,此時我會儘快安排。只是此事突然,我身邊的事情又歷來都是她們幾個打理的,就是交接也都還需要時間,還請嬤嬤寬限幾日。」
「那是自然。」許嬤嬤聽蘭妱應下,先前冷硬的神色也軟和了下來,又恢復了軟和慈祥。
話已說完,今日蘭妱還要回門,又要安排身邊侍女嬤嬤的事,許嬤嬤略說了幾句話就留下秋雙告退了。
秋雙也是個有眼色的,她見眾人面色各異,知道她們必有話說,便道去外院給蘭妱安排回門的馬車之後便也退下了。
秋雙剛踏出房門,陳嬤嬤就立即黑了臉,夾著怒氣道,「刁奴欺主,簡直是豈有此理!姑娘,妳怎麼能輕易應下這樣無理的要求?」
蘭妱自七歲入蘭府之後陳嬤嬤就是她身邊的管事嬤嬤,說是嬤嬤,早些年時倒更似監工,因得了蘭老夫人的吩咐,管蘭妱也不過跟管個小丫鬟似的,就算是現在的恭敬語氣中也時常一不留神就還帶了些管教的味道。
蘭妱看向陳嬤嬤,面無表情道:「那嬤嬤說,我應當如何呢?許嬤嬤說了,這是大人的命令,您是想讓我去違抗大人的命令嗎?還是想讓我帶著妳們幾個回去蘭府,或者是在這院子裏老死,再不能見大人一面?」
陳嬤嬤一時語塞,面上青紅轉換,囁嚅了一陣,終是不甘心,道:「姑娘,昨夜大人過來妳侍寢時他可有說過此事?說不定是這老貨自作主張也不一定,姑娘,妳可千萬別著了她的道,難道往後在這後院,妳還要看一個婆子的面色不成?」
蘭妱心裏好笑,看一個婆子的面色,但凡她要是軟弱些,這些年還不得一樣看她這個婆子的面色,被她這個婆子拿捏?
她冷著臉不出聲,陳嬤嬤就又腆了臉問道,「姑娘,昨夜大人待妳可好?」
難不成閨房之事也要事無巨細的跟妳報告嗎?蘭妱似笑非笑道:「嬤嬤是看見了的,我過門兩日大人都未出現,昨晚深夜而至,今日凌晨即離,妳覺得大人他對我能有多好?此事便也就罷了。」
她的目光從陳嬤嬤身上轉到冬芽和冬枝身上,「冬芽,冬枝,妳們都是太傅府的家生子,在太傅府那一圈的丫鬟當中,原本都是拔尖兒的,可惜卻跟了我這個沒用的。現在妳們也都看見聽見了,妳們跟著我,怕是不會有什麼前途的了。」
她說完就轉頭對阿早道:「阿早,妳去幫我把梳妝盒下面的那個匣子拿過來。」
阿早聽令往裏間去了。
蘭妱就對陳嬤嬤、冬芽和冬枝續道:「妳們跟了我這麼多年,我也沒什麼可以為妳們做的,如果妳們還想繼續留下,來日方長,大人既然只是讓妳們暫且先住到莊子上,將來若是有迴旋的餘地,我定會再將妳們接出來,只是那莊子上的情況我也是未知,怕妳們暫時是要受些苦頭了,但若是妳們不想再留下,你們本就不是這鄭府的下人,我把賣身契還給妳們,放妳們出府,想來也不是不成的。
「還有,這麼些年,妳們跟著我,對我的情況也都十分清楚,我本就不是什麼大家小姐,身邊除了些貴妃娘娘還有太傅府賞賜的首飾衣裳,也沒有什麼銀錢,但在出嫁時伯祖母倒是給了我兩百兩壓箱底的銀子,妳們若是想離開,這兩百兩銀子就給妳們平分了吧,也算是這麼多年妳們服侍我的情分了。」說到此處眼圈已經泛紅。
陳嬤嬤等人聽著前面的話心思還在急轉,只覺得驚疑不定,旁人不知蘭妱,但她們服侍蘭妱多年,對其性情手段如何不知?蘭府的人都當這位妱姑娘是個軟糯好拿捏的,也只有她們心裏最是清楚。
但她們也都或是有把柄被蘭妱捏著,或是因著某些私心,雖則是聽命於蘭老夫人,但對某些事卻又選擇了沉默。
她們聽著前面的話也有那麼一兩分懷疑此事是不是蘭妱想借了鄭大人的手打發了她們,可是聽到最後那狐疑卻也打消了去,或者說也不在乎那麼一絲狐疑了。
蘭妱的情況她們的確很清楚,那兩百兩真的是她壓箱底的錢了。不管怎麼樣,她這般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也算是待她們不薄了。
蘭妱看她們面色轉換,就苦笑了下,道:「妳們也不必現在就答覆我,今日且先好好想想,待我從家中回來,再告訴我妳們的決定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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