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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6402

《敢問公子訂親沒》下

  • 出版日期:2019/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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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心本以為葉家想把女兒送進宮裡當貴妃,
邀她參加賞花會是要給她下馬威,誰知是她把人想得太壞,
葉夫人先說京城有傳言說,陛下對她是移情作用,
因為她的脾氣像是年少時照料過陛下的右相夫人,
又提醒她日後若是陛下納了妃嬪也別傷心,沒有男人會信守諾言,
這分明就是關心她才說這些嘛,(葉夫人:不──我是在挑撥離間!)
可就跟帶兵一樣嘛,用人不疑,她一向相信她家陛下,
果然他來了賞花會,不只出的詩題關於她的名字,當場表愛意,
還壞心的把葉大小姐賜婚給有仇的淮南王,讓他們互相折磨……
(陛下:朕沒這麼壞,是讓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啊……)
楚嘉恩,女,性格懶散的九零後。
熱愛貓與美食,理想是吃遍天下美食、飽覽各地風景。
年紀漸長,然少女情懷始終未泯,
對英雄美人的浪漫戲碼亦情有獨鍾,
是以,總樂此不疲地以古代為背景,描繪著戀情。
最大樂趣是將筆下的喜怒哀樂傳遞給讀者,並令讀者有所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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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霍淑君招親
又數日,太后總算願意將幾人放回家中去了。
葉家差了馬車來接,葉婉宜帶著丫鬟,在側宮門處上了自家馬車,甫一上車,便瞧見馬車裡坐了個婦人,穿著素淡霜白,手裡撚串檀木佛珠,正慢悠悠轉著,闔著眼,滿面的平和淡薄。
「……娘。」葉婉宜坐上馬車,溫柔地笑了笑。
葉夫人頓了頓手裡的佛珠,緩緩地睜開了眼,心平氣和地問道:「婉兒,聽聞淮南王到宮裡頭瞧妳去了。」
「……來是來過。」葉婉宜柔聲回答,一派端莊得體的模樣,「不過,淮南王是去參見太后的,不曾與女兒多說半個字,娘便放心吧。」
葉夫人的拇指一動,繼續撥著手裡頭的念珠,默念了一句佛號,道:「婉兒,婚姻大事,萬萬不可任性。妳生來金尊玉貴,除了今上,無人能配的上妳。那些舊物什,要早日丟乾淨了。」
葉婉宜沉默地點了點頭。
葉家的馬車啟動了,車輪骨碌碌向前滾去。
另一邊,霍家的馬車載著江月心與另外兩個姑娘,朝著霍家去了。
江月心是李延棠親自送出來的,因此上馬車時心情也格外好,哼著一首不成調子的小曲。霍淑君則是累壞了,癱在靠背上不肯動彈,嘴裡不停地抱怨著那幾個教規矩的嬤嬤。
「年紀一大把,還這麼凶巴巴!要不是我爹不在這兒,我肯定在她們臉上畫一個大王八!不……要畫兩個烏龜大王八!」
到了霍家,霍青別還沒回家,只有溫嬤嬤守在門口。
見霍淑君回來了,溫嬤嬤笑咪咪地道:「淑君小姐總算是到了!老爺早先惦記著您,特意備下了一份驚喜,在前廳那頭擱著呢,還說淑君小姐一定會喜歡的。」
原本奄奄一息、渾似隻落水狗的霍淑君立刻興奮起來。
「是綾羅綢緞?還是珠寶首飾?」
霍淑君眼睛亮得不可思議,拽著江月心與褚蓉就朝前廳衝,到了廳裡頭,就見得小几案拼成了一條大長桌,上頭擺開了七八張畫卷,畫的是各種各樣的男子,圓臉的、長臉的、方臉的;眼睛小的,眼睛大的,眼睛和沒有一般的……
溫嬤嬤跟進來,笑道:「老爺說要給淑君小姐相看夫婿,特地把畫卷都拿來,讓淑君小姐瞧一瞧呢。」
霍淑君倒吸一口冷氣。
擺在霍淑君面前的,乃是一個舉世無雙的大難題。
溫嬤嬤笑的如帶春風,獻寶似的命丫鬟將那些畫卷一一舉到了霍淑君面前,讓她仔細瞧上一瞧,口中滔滔不絕地介紹這些男子的家世與性格。
「這位是宋家的嫡長子,與霍家是門當戶對,平素喜愛舞文弄墨,在陛下面前也甚是得寵,雖然他的眼睛小了些,幾乎和沒有似的,但妙覺寺的大師說了,這是福根之相……」
「這位是蘇家的二公子,門第雖差了些,卻是個詩禮傳家的書香門第,清貴之名也是響噹噹的,能嫁入蘇家的,可都是一等一的賢婦……」
「這位是趙閣老的長孫,去歲考得了個武狀元,一表人才、玉樹臨風。淑君小姐久不在京城,不知道這趙公子出門時皆是擲果盈車……」
溫嬤嬤每說一句話,霍淑君的呼吸就急促一分,面色也就越緊張。她眼睜睜看著那些男子畫卷如流水似的從自己面前經過,只覺得肩膀越來越沉。
「不、不行了!」霍淑君退後一步,緊緊抓住江月心與褚蓉的手臂,大聲道,「本、本小姐心口疼!我要回去休息了!嬤嬤下次再給我看這些吧!」
說罷,霍淑君轉身就跑。
溫嬤嬤急匆匆地追出來,大聲道:「哎!淑君小姐不舒服?老奴趕緊把大夫叫來……還有這畫像……紅香,送到淑君小姐房裡頭去。老爺這回是打定了主意,要給淑君小姐挑出個如意郎君來……」
霍淑君氣喘吁吁地奔回了房間,緊緊地闔上了門,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她環顧左右兩人,急促地問道:「妳們兩個快給本小姐想個法子!把挑選夫婿的事兒堵回去!」
褚蓉和江月心皆陷入了沉思,這事兒哪有那麼好解決啊!
有霍家這樣的門庭在,霍淑君便似塊大肥肉,京城的貴公子都會爭著上門求娶,以期和霍家搭上關係,霍夫人又是打定了主意,要把霍淑君嫁出去……這又怎麼能堵回去?
「要不,妳就說妳不想這麼早嫁人,還想在爹娘膝下服侍幾年?」褚蓉提議。
「我出不破關前剛和我娘吵了一架,我娘絕對不會信的!」霍淑君翻了個大白眼。
「要不,妳就說妳只嫁給人上人,京城這些貴公子都瞧不上?」褚蓉又提議。
「那我娘會讓我直接入宮嫁給陛下的!」霍淑君尖叫起來。
「要不,妳就說妳心底有人,非君不嫁?」褚蓉又提議。
霍淑君忽然扭捏起來,閉口不言,褚蓉和江月心一見她這副模樣,心底立刻咯噔一下,想起當年傳遍不破關的傳聞來。
「大小姐……妳不會還惦記著阿鏡……顧鏡吧?」江月心遲疑地問道。
霍淑君不答話,蹙著眉,一副又愁悶又煩躁的複雜神情。
「不會吧!」江月心微驚,「阿鏡他……他……」
她吞了口唾沫,不敢再往下說,不確定霍淑君知不知道真相—— 顧鏡便是近來在大燕國風頭正盛的五殿下魏池鏡—— 因而,她不敢說,怕傷了她的心。
「哎呀!不要管這麼多了。」霍淑君急得跺跺腳,怒道,「先想個法子,幫我把這些該死的男人轟回去!」
霍淑君一發怒,誰都要躲上一躲,江月心瑟縮了一下,不敢與之爭辯,而這時外頭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丫鬟紅香來叩門了。
「大小姐,大夫來了!還有這些畫像,您瞧一瞧吧,多少也是九爺的一番苦心呀……」
「不看!不見!」霍淑君怒道,吼完,她便來來回回地開始踱步。
江月心沒什麼好主意,便道:「若不然,我和阿延……陛下說聲,讓陛下下道聖旨,不准妳嫁人?」
「那更不行了!」褚蓉微驚,「陛下不准貴女嫁人,拿不出一個正兒八經的理由,恐怕旁人只會以為是陛下要霍小姐入宮!」
江月心立刻閉嘴,假裝無事發生—— 姊妹情雖重,也比不過阿延!大小姐,對不住了!
霍淑君踱了一圈步,眼睛忽然一亮,有了個主意。
她撩起袖口,興致勃勃地道:「有了!這群臭男人不是整日妄想著高攀本姑娘嗎?本姑娘就設個擂臺,要他們互相比試,只有過了這三關的男人,才能讓本小姐考慮一下。」
「好主意!」江月心擊掌。
「可萬一有哪位應選者闖過了這三關……」褚蓉憂心地道。
「那我也只是『考慮一下』。」霍淑君得意洋洋地說,「我可沒說一定會嫁。」

事情便這樣商定好了,晚上,霍淑君就到霍青別面前,吞吞吐吐地說了自己的計畫。
霍青別剛赴宴回來,聞言,略略流露出詫異之色,慢條斯理地道:「九叔還想,君兒會直接將那些畫卷都扔了呢,因而特意都備了兩份。沒想到,這回君兒願意挑夫君了?」
霍淑君說不出話來,九叔怎麼回事!把她想成什麼模樣了啊!
霍青別卻是思忖著霍淑君的提議,霍家門庭矜貴,淑君更是京城男兒人人求娶的嬌小姐,她才到京城不久,這送上門的請帖便已堆成了山。那七八幅男子畫軸,已是他與溫嬤嬤仔細挑揀出來的佼佼者了。
憑著霍家的門庭,寵著淑君,讓她這樣風光地鬧一回,也未嘗不可,只要她日後嫁了個如意郎君,能好好過日子就成。
霍家的女兒,天生就該被寵愛著。
於是,霍青別點了頭,應下了,還讓溫嬤嬤幫著一道準備準備。
如此一來,霍淑君的選夫大計,便轟轟烈烈地拉開了帷幕。


不消三日,滿京城皆傳起了一個消息—— 
霍家的小姐霍淑君,要為自己選出個如意郎君來。無論貧富貴賤、身分如何,只要前往霍府投了名帖,參與霍小姐設下的三回比試,便有可能抱得美人歸!
霍家是怎樣的名門?
霍家鼎鼎有名的兩兄弟,老大是手握泰半兵權、帶兵踏破了大燕國都的大將軍霍天正;小弟是權傾朝野、曾教陛下習字讀書的右相霍青別。雖說霍家發跡的時日尚短,卻已是天恭國一等一的權貴,連那世代鐘鳴鼎食的吳家、葉家,都要避其鋒芒,不敢將其蓋過。
若是娶了霍天正的女兒,那真可謂是平步青雲、一飛沖天了!
一時間,京城裡的單身男子皆蠢蠢欲動,都想來霍府大顯一番身手。街頭巷尾,都有人在議論這霍府招親之事,甚至連葉、吳兩家都被驚動了,竟也想派個公子來湊湊熱鬧。
十日過去後,便到了霍府招親的日子。
這一日,霍家門前無比熱鬧,如趕集市似的,無數男子皆在門前探頭探腦,想要一睹霍大小姐的風采,這些男子有青衣短褐的、挑著扁擔的,有書生打扮的,也有看起來粗莽的武人,也有華貴馬車停在門前,主人卻未曾下車,顯然出身不凡的,許多人交頭接耳,令霍家門前如有五百隻麻雀似的,熱鬧極了。
「哎!那個那個!是不是霍大小姐?」
「那是人家的丫鬟!」
「連個丫鬟都這麼嬌滴滴的,不愧是霍家……」
這招親比試的第一關,便是比相貌,溫嬤嬤帶著褚蓉,站在門口,對報名者一一瞧過長相,凡容貌有缺陷的,過於普通的,統統讓他回家去。
褚蓉正兒八經的只瞧相貌,在心底盤算這個公子的眼睛太小、那個公子的肚腩太大;溫嬤嬤卻是存了私心,雖面上笑得如沐春風,口中卻句句都是拒絕之辭,將那些門第不行的男子都哄回去了,在心底冷笑道:笑話!身分不夠高貴,怎麼能娶霍家的小姐?
如此一來,長相不好的、身分不高的男子,已盡數被篩掉了,得以踏入霍府的,便是那些京城裡真正的貴公子了。
這些錦衣玉食長大的公子哥到了霍家正堂,心知霍青別興許就在哪個角落瞧著自己,便紛紛端正儀態,大氣也不敢多喘,力求呈現出完美儀姿。
霍淑君的丫鬟紅香這時出來了,笑咪咪地對這些公子道:「諸位公子,辛苦了。接下來的兩輪比試,難也不難,還望各位公子各顯神通。」
說罷,紅香抬手,招來了一個丫鬟模樣的女子,眾人但見這丫鬟走路虎虎生風、大步流星,以面紗覆面,只露出一雙目光冷冽的眸子,通身氣質不似個丫鬟,反倒似個縱橫沙場的大將軍。
「這是大小姐身旁的貼身丫鬟,喚作月兒,略懂一些武藝。」紅香和氣地說明,「只要打贏了月兒,便算作是過了第二關。」
眾公子一聽,立刻有了自信—— 不過是個丫鬟,自己怎麼可能敗下陣來?
「至於第三關嘛……」紅香瞥一眼簾幕後坐著的男子,笑道,「是比棋藝。只要能贏了我們霍府的棋手,便算是贏了。」
紅香所瞧著的簾幕後,傳來一聲清脆的落子輕響,眾公子隔著簾幕,只能隱約瞧見那下棋者身姿修長如竹,著一襲明黃色衣袍。
身著明黃衣袍,可見此人身分矜貴,定然與皇家沾親帶故。
諸位公子不由得在心底略略思量。
第二關的比試,隨即就要開始,幾個霍府的僕役就上前,把廳堂淨空出了一片空地,又抬來了兵器架。
幾人重新把目光放到眼前叫月兒的丫鬟身上,她顯然是個習過武的,下盤極穩,眼神凶狠銳利,手裡捧了一柄木頭劍,雖未開刃,舞起來卻隱隱有風聲,好似被這劍碰到就會頭破血流。
但再怎麼有架勢,她也只是一個女子罷了。
又不是每個女子都能如陛下親自選中的皇后娘娘似的,身具十八般武藝,上馬提劍便能將大燕人打出不破關!
幾位公子彼此瞧了一眼,紛紛笑了起來,卻不知道—— 「月兒」正是那位將來的皇后娘娘,武功赫赫的江月心。
率先上前挑戰的,乃是宋家的嫡長子,便是眼睛幾乎和沒有似的那一位。他在畫像上眼睛便小,真人的眼睛竟然小的幾乎如一條隱隱約約的線似的!
按理說,相貌不好的人,可是踏不進霍府門檻的。但是因著宋公子的家世好,溫嬤嬤網開一面,才給了他進來的機會。
江月心在心底暗自道:不可以貌取人,不可以貌取人,不可以貌取人……可這眼睛也太小了點兒吧!霍大小姐是絕對瞧不上宋公子的!
宋公子生得白白胖胖,一團和氣,他挪動著身軀,取了把木頭劍來,很是風度翩翩道:「月兒姑娘,請多賜教。」
光是拿了會兒劍比劃的功夫,宋公子便出了些薄汗,開始小口地喘氣,可見平時不怎麼愛動,這才養出了這般福氣的身材。
「失禮了!」江月心挽了個漂亮劍花,啪的一擊,就將宋公子手中的劍擊飛了出去。那柄木劍在空中飛旋轉了兩下,撲通落入了池塘裡。
一眾圍觀的嬤嬤、丫鬟,皆發出驚呼來。
宋公子大汗淋漓,勉強退後幾步,立刻漲紅著臉道:「月兒姑娘內力非凡!內力非凡!這個……宋某雖於武藝上頗有研究,卻是不敵月兒姑娘這般的真高人。這持劍的手勢、揮劍的力度,皆是獨一無二……」
在一旁候著的諸位公子無聲地笑了起來。
什麼「內力非凡」?還不是宋胖子打不過人家一個小丫鬟,匆忙找了個藉口,好保住自己的面子呢!
待宋公子敗下陣來,第二位公子便上前挑戰了。
此人乃是趙閣老的長孫,生得英俊非凡、風流倜儻,一雙桃花眼兒脈脈含情,不知叫多少京中女子心碎,更難得的是,他還有一身好武藝,去歲得了個武狀元,如今正是春風得意之時。
但見趙公子稍理了下髮絲,帶著一道邪魅微笑,負手步向了江月心,他見著女子,便要拋幾個風流眼神,面對「月兒」這小丫鬟亦不例外。
「月兒姑娘,我趙某可是從不屑對女子動手的。」他嘩的抖開一把摺扇,慢悠悠地搖著,一邊對江月心露出憐惜神色,「月兒姑娘乃是纖纖女子,一雙美眸顧盼生輝,趙某又如何忍心與妳動手?」說罷,趙公子賣力地搖了搖扇子,搧得自己耳旁兩縷髮絲直舞,一副邪魅模樣。
趙公子習慣了說這些風流話,順嘴便溜了出來,絲毫沒覺得有任何不對勁。可旁邊簾幕後,卻傳來一聲清脆的落子響,似是那藏在簾幕後的棋手有些不滿。
被這落子之聲驚動,趙公子驚覺自己是在霍府上參與招親,若是再對這些姑娘油嘴滑舌,恐怕會被第一個請出府外,於是他尷尬地咳了咳,連忙補充道:「若非是心儀霍大小姐已久,趙某也不會對妳痛下狠手。趙某從來憐香惜玉,若是月兒姑娘現在討饒,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旁觀的其他幾位公子聽了,不由得大歎他高明。
先前敗下陣來的白胖宋公子卻是有些咬牙切齒,暗暗惱著這姓趙的精明,想要不費吹灰之力就鎮住這月兒姑娘!
不過,趙公子可是去歲的武狀元。若是真要打起來,月兒恐怕真不是趙公子的對手。
可江月心卻一點懼色都不露—— 呃,她蒙著面紗,要露出懼色,恐怕旁人也看不見—— 下一瞬,便直直地揮了劍,朝趙公子襲來。
趙公子嗤笑一聲,顯露出一副遊刃有餘的姿態。可來人攻勢凶猛,氣勢非凡,劍擊密如雨點,令趙公子漸漸蹙起了眉。
攻勢雖不至於令他狼狽退卻,可趙公子已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味之處—— 這月兒姑娘的武藝,定然不在他之下,興許可以和他打個平手。
劍法高明也就罷了,顯然還是個經驗十足的行家,每一劍都帶著殺意與一往無前的悍勇,與她交戰,便如上了戰場似的。她定然是正兒八經殺過人的劍客,與自己這等只和人在擂臺上比武過的人截然不同。
霍淑君的丫鬟,竟然如此了得?
趙公子生性風流,聯想到傳聞中霍淑君說一不二、盛氣凌人的性子,他的心底便有些動搖了,他可不想在婚後被拘在家裡頭,不能喝酒、不能風流快活、不能與花娘吟詩作對,只能被霍淑君的丫鬟追著打。
於是,趙公子手腕一轉,將劍收了回來,主動抱拳認輸,鄭重道:「先前是我輕浮了,月兒姑娘的劍法,果真如宋公子所說的那般舉世無雙。」
白胖的宋公子道:「我就說吧!對吧!」
江月心額上出了一層薄汗,也是有些累了。她察覺到這趙公子的武藝也是極好的,不過是輸在了還不曾真正地見過血,於是,她便還了一禮,道:「趙公子的武藝,令我佩服。若是多加琢磨,他日定能令我難以望君項背。」
這話說的已是極給趙公子面子了—— 至少,戰績比白胖的宋公子已是好多了。
到了第三位挑戰的公子……
江月心抬頭,小驚了一下—— 這位面如美玉、風度翩翩、瞧起來令人心動不已的美公子,不正是謝家的謝寧嗎?
這麼久過去了,她都要嫁給阿延了,霍淑君都學會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了,褚蓉都已經和京城貴女鬥了八百回合了,謝寧還沒找到媳婦兒?竟然跑來求娶霍淑君了!
謝寧沒認出江月心來,彬彬有禮地抱了一拳,從丫鬟手裡抽過木劍,要與江月心比武。
江月心一聲不吭丟了木劍,上手扯著謝寧,左三圈、右三圈地轉了無數圈,如甩一塊麵團,令謝寧頭暈眼花地轉著跌倒在了地上,一副摸不著東西南北的樣子,直嚷道:「別、別轉了,暈……暈眩!」
旁觀的貴公子們皆竊竊私語道:「這月兒姑娘,怎麼看起來和謝家老大有舊仇啊……」
緊接著幾輪比試過去,眼看著江月心一個人都沒放過去,觀戰的溫嬤嬤急了。
溫嬤嬤還是盼著霍淑君嫁出去的,且她覺得,武藝不好的男子,未必不是良人,於是上前道:「諸位公子不必急著走,便是輸了第二回,也有可能贏得淑君小姐的芳心。只要贏了咱麼霍府的棋手,什麼都有可能呀!」
溫嬤嬤說著,便瞄了一眼那棋手—— 這棋手是淑君小姐找來的,一副神神祕祕的樣子,說是他身分高貴,不能讓下人衝撞了,是以,連自己也沒見過他的真容。
興許,是哪位愛好棋藝的小王爺吧。
諸位敗給了江月心的公子一聽,倒也不急著走了,摩拳擦掌地準備鬥棋,幾人彼此瞧一眼,一副互不相讓的模樣。
「本公子是不會輕易踏出霍府的。」
「棋藝?正是在下最擅長的事兒。」
「上次那舊朝殘局,還是鄙人解開的。若要論棋,鄙人可還不曾輸過……」
「某雖不才,對霍大小姐的一顆拳拳之心卻是天地日月皆可鑒,某絕不會放棄!」
幾人正在說話,冷不防,那簾幕便被兩旁的丫鬟撩開了,後頭坐著的棋手露了出來。一襲明黃龍袍,光風霽月,臉上帶著淺淡笑意,正是天恭國的當今天子,李延棠。
「諸位不妨與朕下上幾局。」李延棠一副閒散模樣,指了指面前的棋局。
場面忽然寂靜下來,所有人都面色一片煞白。
這棋手,竟然是陛下!
與陛下對弈……誰敢贏?誰敢贏!
若是贏了陛下,興許有可能獲得霍小姐的芳心,可這無疑是打了陛下一巴掌,落了天家的威嚴,日後的前途都要成了大問題!
就在此時,一旁的江月心嫌熱,摘了面紗下來搧風,她一露臉,幾人立刻認出來,她正是先前在宮宴上露過面的江氏,來日的皇后娘娘!
場面益發寂靜了,幾乎是可聞針落之聲,好半晌後,才響起了一陣嘈雜的聲音—— 
「陛下,請恕微臣告退!」
「某驚憶起家中尚有要事,煩請陛下恕某無禮之舉!」
「在下告退!」
「在下告退!」
「在下告退!」
溫嬤嬤眼睜睜看著這幕,簡直都要瘋了。
第二十二章 葉夫人的挑撥
方才還探頭探腦的貴公子們,頃刻間便走得沒了影子,唯恐在皇上面前落了不好。
其中,與江月心解除了婚約的謝寧和方才調戲了「月兒姑娘」的趙公子溜得最快,兩人的腳如踏了一道旋風似的,呼啦就刮向了門口,轉瞬沒了影子。
李延棠搖搖頭,將手中棋子放了下來,歎道:「朕就這麼可怕嗎?偌大京城,竟無人敢與朕對弈,倒也少了一些樂趣。」
他這話說罷,便聽得角落裡傳來霍青別的聲音。
「怪不得君兒死活瞞著微臣棋手的身分,卻原來這棋手便是陛下。」霍青別一直坐在紗屏後頭,遠遠地瞧著堂上眾人,見李延棠也在此,霍青別不由得微微歎息,「是君兒胡鬧,難為陛下了。」
「算什麼胡鬧?倒也有趣的很。」李延棠一揮衣袖,笑吟吟道,「這些公子哥兒見了朕,便戰戰兢兢的,一點膽識也無,日後如何出入朝堂?當然是配不上霍家大小姐的。早些讓他們回家去,也是好事。」
霍青別聞言,亦笑了起來。
他知道,這三道關卡都是君兒有意設置,為的就是將那些候選者拒於門外。算來算去,君兒打的還是「不肯嫁人」的主意,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君兒。」霍青別負手,望向耳房,「人都走光了,妳也可以出來了吧。這事兒,不打算與妳九叔好好解釋解釋?」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鑲著明珠的鞋履踏出,霍淑君提著裙襬,扭扭捏捏地走到霍青別面前,低頭乖乖認錯,「九叔,是君兒不想嫁人。」
霍青別搖搖頭,道:「妳若當真不想嫁人,便與九叔仔細說道原因。妳九叔也非是個鐵石心腸之人,不會一個勁兒地要妳嫁到別家去。」
霍淑君照例支支吾吾的,不肯說話。
「君兒心底有人?」霍青別一猜便猜到了。
霍淑君益發不肯說話了。
「既有心上人,何不大大方方地說出來?我霍家兒女,從來都是敢說敢做之人。」霍青別對她道,「若是個窮小子,那也無所謂。只要心地純善,嫁也就嫁了,日後多貼補妳一些也就是了。」
霍淑君還是不說話,眼眶竟微微泛紅。
見她這副模樣,霍青別的面色也有些複雜了。她始終不說,恐怕,她那心上人……是個不可嫁的人,君兒在邊關長大,常見到大燕人,難道她對某個大燕人心生情愫了?
「君兒,那人,妳嫁不得?」他試探問道。
霍淑君搖搖頭,又點點頭,眼淚珠子嘩的淌落了下來。
她用細細手指抹一抹眼淚,哽咽道:「我以為我早就不喜歡他了,可現在仍是常常夢見他。可這事兒誰都不能說,我也不能告訴九叔他是誰,說了便是大逆不道……」
能用到「大逆不道」這樣的話,想來那人十有八九是從敵國來的了。
霍青別歎一口氣,摸了摸霍淑君的頭頂,道:「不嫁就不嫁了吧。我會和妳娘好好說說。但君兒得記得,切莫不可在這件事裡陷得太久,妳還年輕,日後的路還長的很。」
他這話是安慰,可霍淑君卻哇的一聲,哭得更凶了,眼淚似洪水般的滾下來,將衣襟都沾濕了,她哭著哭著,甚至還打起了嗝,說話也勉強起來。
「九叔……我、嗝……以後、以後不鬧了……嗝……不胡鬧了!君兒錯了……」
她哭得大聲,連一直在裡頭學寫字的霍辛都聽見了,懵懂天真地探出了腦袋,問道:「君姊姊在哭什麼呀?」
霍青別當然不會把這種事告訴孩子,也不願旁人知曉霍淑君心底的傷口,可霍淑君卻嘴快無比,一邊哭著,一邊就把事兒大嘴巴地漏了出去。
「你君姊姊!嫁不了喜歡的人!難受的很呢!」
霍辛年幼,自然不懂這些情情愛愛、成親嫁娶的事兒,只是好奇地問:「君姊姊喜歡,為什麼不能嫁?」
真是好一個純善天真的問題,直直地刺中了霍淑君的心扉。
她捂著臉,哭得益發大聲了,「是啊,為什麼呢?為什麼呢……」
為什麼顧鏡偏偏是那種人呢!
李延棠站得遠,隱隱約約,也聽見了霍淑君的哭訴聲,他扣住江月心的手,低聲問她,「若朕沒記錯,霍大小姐心儀的人,是顧鏡吧?」
「嗯。」江月心點頭。
李延棠沉默了,偏偏是顧鏡,難怪會變成如今這副僵局。
他瞧著霍淑君哭泣的模樣,心底漸漸有了幾個念頭—— 
若是大燕與天恭不曾交戰,彼此友好,那天恭的女子興許便能嫁給大燕的男子;若是有大燕女子心儀天恭男人的,也可以書信往來,不設阻礙,無人會如霍淑君這般,在這裡哭得肝腸寸斷。
然而,他也只是如此想一想罷了。
「想什麼呢?」
李延棠的腦門忽然疼了一下,原來是江月心沒大沒小地用手指彈了他一下,所幸周圍沒有旁人,沒人注意到她這以下犯上的舉動。
「……沒什麼,只是在想,方才妳動了武,不知對腿腳養傷可有大礙?」
「沒什麼大礙。」江月心笑咪咪道,「楊醫正醫術極好,開的方子和藥浴都管用,我覺得我已大好了。」頓了頓,她又道:「阿延,今日還是謝謝你陪我胡鬧。」
她道謝的時候,原本是極為豪爽的。但因多看了一眼心上人清雋容顏,她的面龐便莫名飛起了一縷薄薄的緋紅色,如淺淡的朝霞似的。
李延棠無聲地笑了起來,「不算胡鬧,能陪著小郎將,朕願意。」
這可真是最令人心滿意足的情話了,江月心笑得眼睛都彎起來了。
頓一頓,李延棠忽然望向霍青別,道:「青別大哥口中說什麼『不可陷得太深』、『日子還久』,但他自己不也是……」
「什麼?」江月心不明就裡。
「沒什麼。」李延棠意識到自己多言了,把話岔開了。


霍府招親的事兒,就這樣落下了帷幕。滿京城人都知道,霍家請來了陛下與來日的皇后壓陣,以至於無人能過試驗,霍淑君一個都瞧不上。
一時之間,京城裡傳遍了霍淑君為人高傲的說詞,上門提親的人數頓時變少了。
但提親的人不來,卻有別的人來—— 
葉家的請柬,突如其來地寄到了霍府上,說是要邀請霍府的幾位姑娘,到葉家走動走動,與諸位貴婦人、千金多多熟悉一番,再一起賞個花、喝個茶。
這等宴會在京城的貴婦圈裡,本就是最流行不過的,霍淑君幾人初來乍到,招待他們來認認臉,也是一樁好事,但因發出請柬之人乃是葉夫人,此事便顯得有些可怕了。
興許在葉家等候著幾位姑娘的,便是什麼下馬威、打臉、譏諷、嘲笑、凌辱……想想就令人不安。
霍淑君得知葉家來了請柬,當即翻了個白眼,怒道:「不去!我才不想去見葉家人!」
褚蓉也道:「還是別去了吧,誰知道那葉家會設多少陷阱呢?」
江月心卻摸了摸下巴,道:「我挺想去的。」
霍淑君和褚蓉都一臉意外地瞪大眼。
「這就像是兩個將軍在戰場上遇到啊!」江月心一拍手掌,樸素地解釋,「一方敲起了戰鼓,另外一方卻假裝沒聽見,只管自己躲起來,傳出去是很丟人的!別人越是挑釁,我就越該迎難而上,叫她們瞧瞧我的厲害。」
霍淑君與褚蓉沉默半晌才問:「妳真要去啊?」
「去!」
「……算了,那我也去吧,免得妳被人捉弄了,還傻乎乎地笑。」
「……算了,那本小姐也去吧,免得妳們兩人太窮酸,鎮不住場面。」
江月心一聽,立刻笑開了花。
哎,一聲姊妹大過天!

到了去葉府賞花的日子,霍淑君起了個大早,把自己收拾得優雅貴氣、鮮妍嬌美,直如一朵含苞待放的山茶似的,叫人移不開眼睛。反倒是江月心和褚蓉,因昨夜聊天聊得太晚,一副昏昏欲睡的睏倦模樣,似要在馬車上睡過去。
三人與霍青別、溫嬤嬤打了招呼,便上了馬車,朝葉府去了。
葉府與霍府隔得不遠,前後不過三四條街,卻略顯得舊一些,不如霍府富麗堂皇,但到底是歷經數朝的名門,這高宅大院也透著一股子雍容和時光沉澱的氣息,門上的滾金匾額鑲著勁力的黑墨大字,一看就是名家所書。
葉家是天恭京城的一等名門,這賞花會自然也是隆重極了,又恰逢是天貺節,這聚會自然更是熱鬧,不說往來的貴女、夫人們,便是那穿梭如魚的丫鬟,也一個個打扮得青蔥鮮妍,一副極有教養的模樣,顯出葉家的家底深厚來。
聽聞霍府的馬車到了,葉夫人親自出門來迎。
她大抵是有意讓霍家的三位瞧一瞧京城的其他名門貴女,因此特意喊了兩個貴女跟在自己身旁,一道出來待客—— 其中之一是她的二女兒,葉柔宜;另一位是與她沾親帶故的遠房外甥女,吳令芳,兩女皆是頭戴金玉,嬌豔可人的樣子。
但是,當看到霍府馬車上的三人相繼下來後,兩女溫婉的笑容,便憋不住了。
葉柔宜瞧見與自己大戰過三百回合的霍淑君,立刻後退了一步。
吳令芳瞧見與自己大戰過三百回合的褚蓉,也後退了一步。
撚著佛珠、滿面和藹慈祥的葉夫人一回頭,就發現吳令芳與葉柔宜竟然已經退出了八百里開外,似乎是遇到了什麼洪水猛獸。
葉夫人不禁微微蹙眉,但瞬即又恢復一派貴夫人的樣子,攜著兩名小姐,與江月心一行人問了好,便慢悠悠引著她們向花園去了。
「當日宮宴一見,我便覺得小郎將非同凡響,早就想見上一面。」葉夫人生得慈眉善目,看上去便一副和和氣氣的樣子,如同廟裡拜的菩薩一般,手裡頭還撚著一串紅檀木的佛珠,此刻說話也是溫溫吞吞的,極是穩重,容易給人好感。
可這樣身分高貴的她,卻放下了身段,特意接待幾名未婚姑娘,還主動跟江月心攀談,格外的引人注意。
葉夫人的二女兒葉柔宜與她不太像,因為她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帶鋒芒;葉婉宜倒是承了她的性子,很是穩重溫和。
「……說來,我也有些心底話,想與小郎將說。」葉夫人一邊走著,一邊悠悠道,「只是這人還沒來齊,我也不好意思抓著小郎將不放。待回頭有空了,我便遣個丫鬟去請小郎將。」
說話間,一行人便到了葉府的花園,這園子修得頗為精緻清幽,呈現出一派典雅之美,放眼望去,便見得綠意蔥蘢、奇花滿目,其間隱著雕甍飛瓦、亭臺樓閣,當中挖了一口大湖,碧波盈盈,倒映天光,其上泛了幾艘小舟,皆是精雕細琢。
西園裡,男賓在東,女客在西,以數扇雲母屏風相隔,只得隱隱綽綽數道影子。
見葉夫人來了,本在西園裡三五成群相談著的女客們,便一股腦兒地擁了上來,要與葉夫人攀談,這個說「近來新得的玉佩如何」,那個提「尋著了一匹上好的布料」,極是熱絡巴結。
葉夫人一副泰然模樣,絲毫不為所動,既不接話,也不多言,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頭,掛著一副笑臉慢慢朝人群裡頭走去。
人們巴結葉夫人的樣子,令葉夫人看起來威風極了。
葉柔宜到底年輕,壓不住心底得意,忍不住朝江月心炫耀似地投去了一眼—— 瞧見了吧?這就是娘親的厲害,這群女人見了妳江月心,可不會急急忙忙來巴結妳。
就算我葉柔宜在霍淑君面前丟了臉面又如何?這葉家,可是我的地盤!
葉柔宜嘴角揚得老高,只等著看江月心落寞神情。可等了老半天,卻都不見江月心回過頭來與自己對視,這小郎將正東瞧瞧、西看看,一雙眼緊緊地盯著那些吃食。
因是天貺節日,依照天恭習俗,葉家也備下了時令的蔬果點心來招待客人,長桌上擺著荔枝楊梅、紫菱甜瓜,還有些冰涼解暑的玩意兒。
江月心長在軍營,不怎麼瞧過擺得如此細緻的點心瓜果,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食指已微微地動彈了起來。
葉柔宜看江月心第一眼,江月心在瞧食物。
葉柔宜看江月心第二眼,江月心在瞧食物。
第三眼,江月心在瞧食物。
葉柔宜,「……」
好啊!自己竟然還比不過那些個甜瓜!
只可惜,江月心還沒能吃上一口,就跟著葉夫人一道落了坐。
因江月心的名聲有些令人敬畏—— 陛下心尖尖上的人,還是個腳踢武狀元、拳打大燕國的女將軍,一般的女眷都不敢與她對視,生怕被她多看一眼,就要掉下一塊肉來,行過禮後,她們便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也唯有葉夫人不動聲色,照例與她談笑風生了。
沒一會兒,葉夫人便起身離席,朝著自己所住的寶瓏堂去了。臨去前,她叮囑自己的丫鬟,「去,將小郎將請來,要恭敬些。」
說罷,葉夫人攏一攏髮髻,自顧自朝著寶瓏堂走,待快要到院門前,就見得一個綠衣丫鬟領著個藍袍的小太監,那小太監風塵僕僕,顯然是剛從宮裡趕過來的,原來是陛下身旁的王六。
「王公公,宮裡頭有什麼旨意?」葉夫人笑問,讓丫鬟掏出一點碎銀來。
「哎,還不是陛下聽聞小郎將來了葉大人這頭做客,心裡擔憂?」王六卻不接那碎銀,一副愁苦的樣子,「這小郎將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若是出了差錯,陛下定要氣的。」
葉夫人失笑,心知這是陛下在敲打自個兒呢。
「我們葉家定然會照顧周全。還請公公放寬心,回稟了陛下。」葉夫人說。
「這周全不周全,可不由您來說。」王六笑咪咪的,甩了下拂塵,「陛下說了,西宮太后娘娘日後活得如何,是在外頭風風光光,還是在西宮裡吃齋念佛,就要看葉家如何招待陛下的心尖人了。」
葉夫人心頭震了一下。
王六卻沒有多解釋,只是曖昧笑一下,便自顧自告退了。
許久後,葉夫人才嗤笑了一聲,一邊撥弄著自己的指甲,一邊悠悠道:「陛下可真是心細,竟還管起後宅之事來,特意派身邊人來敲打我,還怕我委屈了小郎將不成?」
葉夫人身後的心腹丫鬟也笑道:「夫人又並非吳家那等粗鄙庸俗之流,怎會行那等下作之事?」
葉夫人理了下髮簪,步入了寶瓏堂,沒多久,江月心便跟著丫鬟來了,一副即將上戰場的架勢,眉眼裡俱是嚴肅。
葉夫人叫人上了茶,指了指旁邊的圈椅,道:「小郎將,坐,在這裡便如在妳自個兒家似的。」
江月心坐下了,卻不是很能喝得慣那茶,稍飲一口,便擱在一邊了。
葉夫人瞧見,便道:「小郎將可知道,這乃是陛下最愛喝的茶?千兩難求,宮中御品,平素是喝不著的。」
江月心臉部線條硬邦邦地道:「月心不太懂茶。」
葉夫人撥了撥茶沫子,保養良好的臉依然一派溫和神色,慢條斯理道:「小郎將怕是從不知道,陛下愛茶愛得緊。」
「我知道。」江月心回答完,又有些納悶地道:「那又怎麼了?他喝茶,我喝酒,兩人對飲,甚是悠閒。」
葉夫人輕笑了起來,「不覺得略顯寂寞?無人與妳飲酒作樂,亦無人與陛下喝茶對弈。唯相類者,才可聚在一處。」
「不覺得寂寞,因為陛下歡喜我。」
她這話答得理直氣壯,反而叫葉夫人有些失語,半晌,葉夫人微微歎了口氣,擱下茶盞,道:「婉宜常常羨慕妳心直口快、毫無顧慮,可見是被人寵著長大的,絲毫不知人心陰私。如今看來,果真如此。」
「寵著長大?」江月心益發納悶了,「妳是指我十來歲便上陣殺敵,好幾次險些被大燕人宰了的事嗎?」
「……此寵非彼寵。」頓一頓,葉夫人揚起頭,道:「小郎將以武將之身深受寵愛,可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窮兵黷武,難免惹人厭倦。女子還是要貞靜賢淑些為好,總有一日,那些個武官都會回家去的。」
「葉夫人,此話倒是有所偏頗了。」江月心認真地道,「雖月心不喜戰爭,可卻也知道軍備乃是重中之重。正所謂『有文事必有武備,故含血之蠹,必有爪牙之用』,是……是誰說的來著?」她背得極其辛苦,努力回憶著這道軍略,「是〈治軍第九〉裡頭的!」
葉夫人聽了一耳朵軍策,表情微愣,撥兩下佛珠,調整好心態,又道:「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能知悉的這麼清楚,只知道陛下孤身前往不破關,實在是危險。連太后娘娘都說他胡鬧。若非是為了這些個窮兵黷武的事兒,陛下又何須以身犯險呢?」
江月心正經回答,「容我再賣弄一句,所謂『明君視微之幾,聽細之大,以內和外』,便是說一個好皇帝要看得細、聽得多。阿延若不親自去不破關,怎麼能把段家拔除了?」
葉夫人又愣了一下,感覺有些好笑。
自己似乎被這個小丫頭無聲無息地給說教了,關鍵是這丫頭的面色還很是正經八百、態度光風霽月,一點兒都不覺得哪裡有問題。
「旁人都說小郎將讀書少,如今看來,小郎將很是學識淵博。」葉夫人不吝嗇讚美。
「其實是阿延……是陛下教給我的。」江月心面龐微紅。
葉夫人輕笑一下,又托起了茶盞,道:「罷了,也不與妳多聊別的。請小郎將過來,只是為了說一件事兒,小郎將聽了再自作打算就是。」
「什麼?」
「當年陛下初初回京時,借住在霍青別府上。霍九夫人魏氏,待陛下極好。那魏氏雖紅顏薄命,去得早,可當年在京城也是個鼎鼎有名的人兒。」葉夫人慢悠悠說罷,抬起眼皮瞧一眼江月心,「……妳與她,性子與容貌,皆有幾分相似。」
「啊?所以?」小郎將不明就裡。
葉夫人一番話說得話裡有話、綿裡藏針,連葉夫人的丫鬟都在心底哀歎道:哎!可憐小郎將!夫人這話說的,可真是扎得人心裡頭疼。
卻沒想到江月心卻一直蹙著眉,歪頭不解其意,還直接問:「那又怎麼了?」
葉夫人微勾唇角,道:「小郎將不覺得不痛快嗎?從前竟有個女子,與妳相似,又伴在陛下身旁……」
她的話說得極有技巧,露一半,藏一半,令人浮想聯翩,且說完這半句,她便再也不說話了,緊緊閉著口,自顧自撥弄起手裡的念珠來。
一旁的丫鬟又在心底想道:哎!夫人這話說的,換了是誰,心底都不會好受啊!
江月心益發摸不著頭腦了,「九叔老婆是九叔老婆,我是我,這有什麼好不痛快的?我又沒見過人家,怎麼知道她是個怎樣的人?」
葉夫人撥佛珠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了,她眸光打量了下江月心,又和藹地道:「哎,說的也對,是我多心了,小郎將就當我不曾說過吧。陛下惦念舊人,在小郎將身上找尋魏氏影子的事兒,也不過是訛傳罷了,不必放在心上。」
她笑呵呵的,一副溫柔和藹的樣子,真如那廟裡的觀音似的。
旁邊的丫鬟又在心底驚歎起來,夫人這招真是妙!好一招以退為進,看似讓步了,實則是把話直接甩了出去!這回,小郎將總該明白夫人的意思了!
江月心撓撓頭,果然道:「京城中竟有這樣的傳言?這種說法,月心還是頭一回聽見,謝過葉夫人告知了。」
葉夫人溫和地點點頭,耳垂下的東珠墜子熠熠生輝,「何必言謝?婉宜與妳一見如故,我也覺得妳甚是面善,總不會害妳……小郎將心底也不要難過,這天家從來都最是無情,帝王恩情亦是輾轉即逝。妳能入宮,便已是大幸了,也不必多想那些有的沒的事兒。」
一旁的丫鬟在心底大歎一聲,夫人就是夫人,不愧是立於葉家眾女眷頂端的女子,能夠將小姑子婆婆都收拾得安安分分的。瞧瞧這無聲無息的拉近關係,一般人能做得到嗎?
那頭的江月心卻絲毫不見憂愁之色,而是爽朗地笑了起來,道:「葉夫人多慮了!我是不會多想什麼的。阿延與我說了,他不會再娶妻納妾,會只喜愛我一人,那我便信他。市井流言,聽聽就罷,不必往心裡去。」頓了頓,她真摯道:「初初見面,葉夫人就如此關切月心,月心十分感激。」
葉夫人的一口茶險些嗆在喉嚨裡,她緊緊拽了會兒念珠,才恢復雍容模樣。旋即,她幽幽歎一聲,一臉哀傷,「男人啊,總是如此。口中說著一生一世,又有幾個能信守諾言呢?不過是本性罷了……小郎將莫要傷心。」
江月心本來莫名其妙,但思索一番,她福至心靈,望著葉夫人的眼裡,陡然透出一分憐憫來。
看來,這位渾身朱紫、雍容華貴的貴夫人,看似風光無限、前後簇擁,其實在暗地裡也流了不少辛酸淚,也許她的夫君在年輕時許諾了同生共死,可等她年紀大了,便色衰愛弛,夫君也納妾娶小……太可憐了!
江月心一邊憐憫地望著葉夫人,一邊道:「夫人放心,正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此乃為將者準繩也。我既為了阿延上京城來做他的妻,便不會再懷疑他。無論旁人如何說,我始終是信他的。」
葉夫人面上哀戚的神情僵住了。
很快,她便恢復了一片平淡和藹,語氣略不愉快地說道:「罷了,談了這麼久,小郎將肯定也累了,快去席間休息休息吧。」
江月心更摸不著頭腦了,這葉夫人怎麼面色變得和六月的天一樣快?
但她比較老實,還是出了寶瓏堂,朝著花園那頭去了。
待江月心出去後,葉夫人輕扶髮髻,冷聲道:「我就不信,我說的話,她一點都不曾放在心上。」
丫鬟也跟著附和,「沒錯,只要是個女子,就定然會將這些事兒暗暗記在心裡頭的。」
雖然是這樣說的,丫鬟心裡卻是另一個聲音—— 
呃……回想方才小郎將的反應,小郎將應該是一點都沒放在心上了。
但是,這話可不能明著說出來。
「茶冷了,去重新煮一杯。」葉夫人呷了口茶,使喚丫鬟去換茶。
丫鬟低頭,捧起茶杯下去了。
第二十三章 措手不及的賜婚
江月心回到了園子裡,卻見得園裡的情況已與去時大不一樣了。
原本是一群夫人、小姐圍著葉家女眷,嘰嘰喳喳、鶯聲燕語,現在,竟然是一群人圍著妖嬈的褚蓉,不停地打聽著什麼。
江月心大奇,連忙湊上前,卻聽得幾名婦人正爭先恐後地問問題。
「褚姑娘,妳所說的這苗疆養顏的方子,到底要如何做?妳這一身曬不黑的雪肌,當真是只靠著這方子養好的?」
「還有妳面頰上這胭脂,色澤瞧著分外好看,又是哪家的貨?若是那不破關城異國的玩意兒,又該如何買到?」
「褚姑娘方才所講的去繭子的法子,可否再提一遍?我特意尋了紙筆來,現在大可記下來了……」
熱熱鬧鬧、鶯聲嚦嚦,而褚蓉就像是停留在花叢中的一隻蝶,搧著翅兒四處留情,一會兒從容不迫地給這位夫人講講,一會兒洋洋得意地給那位千金說說,眾女眷將她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起來。
獨獨葉柔宜,在外頭咬牙切齒地看著,怨恨不已。
沒一會兒,葉柔宜就側過身去,低聲囑咐自己的丫鬟,「去,妳也去打聽打聽那美白的方子,別說是我問的,就說……就說是吳令芳問的!」
這兒正熱鬧著,冷不防聽見一聲「大小姐來了」,眾人回過頭去,便見得葉大小姐葉婉宜,攜著丫鬟施施然走入了花園。
她穿了條銷金刺繡的十二幅長裙,蔥綠腰帶當中垂了個色澤光潤碧盈的玉環綬,白色衫子外頭披了淺水綠的披帛,整個人如瓊臺上的仙娥似的。
美人誰都愛看,更何況是有著京城第一美人之稱的葉婉宜。
諸女都朝她投去了豔羨目光,私底下說著葉大小姐今日穿的如何飄逸合宜。連雲母屏風那頭的男賓,都紛紛探出腦袋來,悄悄窺探這邊的動靜,一睹葉婉宜的風采。
趁著眾人都在瞧葉婉宜的功夫,褚蓉脫出身來,走到江月心身旁,拿手肘捅一下江月心的肚子,道:「心心,妳回來啦?那葉夫人喊妳過去,說了些什麼?八成沒什麼好話。」
「也沒什麼。」江月心將葉夫人所述的話簡單地說了一遍,唏噓道,「沒料到葉夫人看起來風光無限,在人後卻是這副落寞樣子,果然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褚蓉一聽,就知道不對勁。
「她這是在敲打妳,陛下日後要納妾呢!妳竟還有閒心去憐憫她?」褚蓉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雖說妳家那口子看起來不像是會偷吃的人,但難保這老妖婆想把葉婉宜塞給妳男人做妾!」
因為江月心的緣故,褚蓉對葉夫人的好感直線下降,已直接偷偷摸摸地將其稱呼為了「老妖婆」,認定了她專長是惹出么蛾子。
「不會吧?」江月心懵了下,「上趕著讓女兒做妾,她是親娘嗎?」
「皇上的妾,那可不是一般的妾啊。」褚蓉跺了跺腳,恨恨道,「妳若不信,便與我打賭,賭這風風光光的葉婉宜,一會兒會不會來找妳示威。若是她有半個字提及陛下要納妾,妳就算賭輸了。」
江月心納悶一下,點頭,道:「賭注是什麼?」
「妳贏了,我就請妳喝酒。」褚蓉掰著手指頭算,「妳輸了,就去對那葉大小姐說一句話。」
「什麼話?」
褚蓉狡黠一笑,湊到江月心耳邊,嘰嘰咕咕說了些什麼。
她有些疑惑,問道:「說這些幹什麼?與那葉大小姐有什麼關係?」
「妳照說便是!」褚蓉拿袖子甩她。
說話間,葉婉宜便過來了,溫婉地朝江月心行了禮,美人柔聲細語的模樣,著實讓人心曠神怡,江月心毫不吝嗇自己的笑臉,對葉婉宜笑道:「不必客氣!不必客氣。」
葉婉宜靠在欄邊,微勾唇角,曼語輕聲道:「方才婉宜來時,聽見小郎將在說著什麼納妾之事……」她微抬了下巴,目光略帶鋒芒,「莫非,小郎將已知悉了,婉宜日後會入宮之事?」
江月心微懵。
好傢伙!一點掩飾都沒有,完完全全的單刀直入!
褚蓉在心底這樣想,無聲地做了個口型,說著「妳輸了」,旋即,用眼神催促著賭輸的江月心履行諾言。
她艱難地看一眼褚蓉,毫無辦法,只好將褚蓉方才教自己的話,說給葉婉宜聽。
「葉大小姐,聽說了嗎?淮南王最近似乎上吳家提親了!」
眨眼間,方才還雍容優雅的葉大小姐便慘白了臉。
江月心見她因為一句話恍恍惚惚的,便伸出手,在葉婉宜面前晃了晃,好心問道:「葉大小姐?妳沒事吧……剛才說什麼來著?妳要入宮?」
然而,方才還因為「入宮」而驕矜無比的葉大小姐,現在聽到「入宮」這個詞,便似被燙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好半晌,才恢復了從容模樣。
「身子有些不適。」她扶了下額頭,對江月心滿懷歉意道,「讓小郎將見笑了……我這就去尋個大夫替我瞧瞧,想來是夏日炎熱所致。」
江月心似懂非懂地點頭,道:「噢!那葉大小姐可要好好休息了。」
葉婉宜蒼白著面色,匆匆去尋找自己的母親葉夫人。
葉夫人正與另外幾名貴夫人談笑甚歡,見心愛的長女神色倉皇地過來,有些詫異地道:「婉兒,妳這是怎麼了?那小郎將給妳臉色看了?」
葉婉宜搖搖頭,請母親與自己一同到角落裡說話。
母女倆到了一處無人屋宇外的廊下,葉婉宜便焦急地開了口,「娘,淮南王要娶妻了,這可是真的?」
葉夫人聽了,不悅地道:「便是真的,又與妳何干!」她瞧見女兒的面色滿是焦灼,渾然無平日精心教養出的穩重溫柔,心底的不悅便益發深了,「瞧妳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哪兒有點葉家嫡女的樣子?」
葉婉宜怔了一下,立刻垂下頭去,藏著自己的表情,又小聲問道:「娘,他要娶的是何人?」
「……沒娶!」葉夫人沒好氣道,「淮南王還不曾向哪家女子提親呢。若是有消息,妳娘能不知道嗎?可這淮南王娶了誰,又與妳有什麼干係?妳是要嫁給陛下的人,終日心心念念著他,叫旁人如何看妳?」
葉婉宜的面孔青一陣、紅一陣,只能溫聲道:「女兒並無非分之想,既心知要嫁給陛下,便不會再與旁人有所牽扯,淮南王多番前來,女兒皆找藉口不見。但淮南王到底是舊識,這才想要知悉一二。」
她這番輕聲細語的解釋,總算讓葉夫人的面色好轉了,但葉夫人生怕女兒還放不下那李素,又好聲勸慰道:「婉兒,我知妳情深義重,但妳身分高貴,非天子不足以匹配。葉家撫育妳近二十年,不是讓妳嫁給那樣一個空有名頭的酒色閒王的。妳是葉家人,便不可胡來任性,應以整個葉家為重,嫁入宮中,為陛下生兒育女,如太后娘娘從前服侍先帝一般,這才是妳應當做的事兒。」
葉婉宜點頭,道:「女兒知道。」
她當然清楚母親所說的事。葉家的興衰,不僅僅寄託在男子的肩上,也與女兒們有幾分干係。穩固葉氏女在後宮的地位,令天家的血脈與葉家血脈融為一體,本就是她該做的事兒,身為家中最寵愛的長女,她便該擔起這個責任來。
當今陛下與前代帝王不同,不重用葉家,反而寵信那寒微出身的霍家,葉家世代富貴,不能眼睜睜看著權勢流入霍家手中,正想方設法地鞏固自己的地位,而因摸不透君心,也只能先將女兒送入宮中。
葉夫人撥了下念珠,和藹地笑了起來,道:「更何況,我知婉兒妳從來是個只喜歡華美嶄新物什的孩子。舊了的東西,妳也會要?」
這句話,便叫葉婉宜徹底下了決心。
沒錯,她是葉家千嬌百寵的嫡長女,本就只有天子才得以相配,與淮南王的種種,早該過去了,她瞭解自己要什麼,她是絕對不會與一件舊物什戀戀不忘的。
葉夫人見她恢復了平日神態,便滿意道:「娘已做好了準備。屆時司天官報上天有祥瑞之象,須以妳為貴妃方可令龍氣綿延長澤,再令太后娘娘下一道懿旨,滿朝文武進言,陛下又怎能拒絕?從來都是男子三妻四妾,又怎會有天子真的只娶妻一人!如今民間都有傳聞,說陛下要娶妳入宮,天子又怎能無視,婉兒放心便可。」
葉婉宜從來都對母親敬重無比,見母親這麼說,葉婉宜也柔柔笑道:「娘考慮的周到。」
葉夫人放下了心,理了下女兒鬢髮,轉身問身後丫鬟,道:「陛下的轎輦可在路上了?既陛下答應了會來,沒道理爽約才是。」
丫鬟連忙應道:「應當是快到了。」
葉夫人點點頭。
今日這賞花宴,本就是為了讓婉宜大出風頭,蓋過那江氏女一回,陛下可不能不在場。
前幾日邀請陛下來這賞花宴時,陛下說是「看在小郎將的面子上」來,但因政務繁忙,不能開宴便聖駕親至,得午後再來,到了今天,陛下卻還特地派了王六過來敲打自己,讓自己不可薄待江月心。
也不知道這江氏女是有什麼魅力,竟叫陛下這般處處護著她!
母女倆一同回了花園。
葉柔宜等在去花園的路上,正藉著一棵大樹的陰涼遮蔽著日光,手拿一把小團扇搧個不停,見姊姊出來了,便快步跟上去,問道:「娘又與姊姊說了些什麼呀?柔宜也想聽聽。」
她的語氣裡頗有些豔羨。
「不過是一些普通的話,沒什麼好聽的。」葉婉宜答得淡然,「叫我行有行姿、坐有坐姿,不要丟了葉家的臉面。這些話,娘也常常與妳說。」
葉柔宜拖長聲音「哦」了一聲,卻是一副不信的樣子。她垂著眼皮跟在姊姊後頭,兩手相扣,手指在袖子裡頭幾乎要打結了,一把小團扇擰來擰去的,被折磨得不輕。
葉柔宜一直以姊姊為傲,在外人面前都是張口閉口誇讚自己的姊姊,但真到了母親的面前,她的心思卻變得有些複雜—— 
她很羨慕姊姊,希望自己有一日也能如姊姊一般得到母親的器重。
母親可從不會與自己說那麼多話,也不會千辛萬苦地安排自己入宮去,家族的大業,便似是和自己沒關係一般。無論自己怎麼懇求,母親只會撚著佛珠,叫自己「莫要鬧了」。
葉家母女三人回到了花園,便見江月心正與幾位年輕小姐說話。
這幾位小姐俱是二三流官宦世家出身,平時連那些一等貴女的裙角兒都摸不到,難得見到未來的皇后娘娘,她們便上來拉拉關係。
一談之下,發現這皇后娘娘平易近人,比那些眼高於頂的葉小姐、吳小姐好相處多了,她們便益發熱絡了。
小姐甲好奇地問道:「小郎將,方才葉夫人喊妳去說話,都說了些什麼呀?」
「也沒什麼!」江月心一股腦兒地說道,「說什麼陛下日後一定會三妻四妾,還有什麼『沒有男人會信守諾言』。雖然我覺得這話不太對,但葉夫人說的話,一定自有她的道理。」
小姐乙倒吸一口氣,追問道:「葉夫人當真這麼說?」
「欸,當真!」江月心信誓旦旦地點頭。
眾小姐的表情一陣古怪—— 葉夫人說這樣的話,不僅僅是在敲打江月心,也算是在挑撥未來帝后的關係,可見葉夫人的野心不小。
一時間,眾人皆以古怪的眼神望向葉夫人。葉夫人被這些細針似的眼神瞧得頭疼,只能撚著佛珠轉過身去,假裝正平和地念著佛號,不理不顧,心中卻是忿忿。
這小郎將也太不懂事了!換做京城任意一位小姐,都不會直白地把這些話說出去,免得落了自己面子。怎麼她偏偏一股腦兒全倒出去了?真是一點不把他們葉家放在眼裡!
葉婉宜見氛圍古怪,便笑道:「今日請大家來,也是為了作作詩、賞賞花。茶已喝了半日,不如坐下來一道兒談詩論辭,由那頭的男賓牽題,諸位小姐輪流作詩,如何?」
這可是個一展文采的好機會,諸位小姐自然躍躍欲試。
於是,下人們便佈了一張案桌,上置筆墨硯臺等物。雲母屏風那頭喧鬧了一陣,便有丫鬟過來遞了一張紙,原是男客們挑出的詩題。
第一題,叫做「桃源玩月」,聽起來頗具情調。
葉夫人見了,便笑道:「小郎將先請。」
江月心搖頭,「我不懂這些文縐縐的,怕是做不出詩詞來。人各有長,本是常事,有些人擅舞文弄墨,我只擅舞刀弄槍,比不來。」
她這番話說的坦蕩蕩,叫人想要嫌棄都無從嫌棄起,若要嘲笑她文采薄,還得先掂量下她的武藝有多高。
有人要幫著打圓場過去,但江月心自認掃了他人興致不好,便道:「這樣吧,我自罰三杯……呃,三杯有些不過癮,便五杯吧!」
說罷,便甚是豪爽地取了酒杯,一口灌入,眼兒都不眨一下,如喝水似的。
葉夫人見她自罰了酒,只能作罷,旋即轉向葉婉宜,道:「婉兒,妳來吧。在諸位賓客面前獻一番醜,拋磚引玉。」
葉婉宜笑吟吟應了是,上前取了詩題仔細看。
好半晌,她歎口氣,道:「這詩題,是陛下出的吧?陛下已到了……桃源玩月,可不是詩豪劉夢得的大作?『塵中見月心亦閒,況是清秋仙府間。凝光悠悠寒露墜,此時立在最高山。』在座諸位,又有誰敢在這句詩前賣弄文采?」
雲母屏風那頭響起一陣輕笑聲。
「葉大小姐倒是知道得清楚。」李延棠走了出來,笑道,「此詩確實世間絕品,難有第二。」
葉夫人臉色卻微微地變了,只是低頭垂目掩去了神色。
好一句「塵中見月心亦閒,況是清秋仙府間」,詩裡已夾了江氏女的閨名「月心」兩字,足見陛下出題之心意。
今日不是八月十五,大白天的,也不曾有一輪滿月,陛下這是擺明了愛重這寒門出身的江氏女,為了江氏女特地出了此題。
除了婉宜,又有誰敢上去與那江氏女爭鋒?
李延棠未著龍袍,只穿一身鴉青色直裰,領上與袖邊俱壓了細細的銀絲紋線,雖衣裳不惹眼,可他這人卻極出挑,似皎月清輝,硬生生將周遭的人都壓了下去。
他一穿常服,便不像是個帝王,溫溫和和的,如一塊磨好的玉,笑臉迎人,但誰也不會真將他當做鄰家的兄長、書院的先生,只會惶恐著彎身請安。
李延棠早前便到了男賓席上,卻按捺著不讓周圍人請安,便是不想驚動對面的女客,此刻,見陛下已亮了身分,諸位戰戰兢兢的男賓紛紛行禮問安。
江月心很是高興,「阿延,你來了!」
她身旁的千金們俱是倒吸了一口冷氣,連忙低聲提醒道:「江姑娘,那可是陛下……」
江月心卻不覺得自個兒有什麼問題,只是翻來覆去琢磨著方才那句「塵中見月心亦閒」—— 她的娘親因喜愛這句詩,才為她取了這樣一個名字,她只在阿延面前匆匆提過一次,他就記上了心頭,這如何不令她高興呢?
「葉小姐,朕以為,詩歌一事,從無不敢兩字。就算有前人大作在前,也不可妄自菲薄,妳不動筆,又如何知道自個兒會寫出如何字句?」李延棠笑著開了手中的摺扇,輕輕地搖著,「不如寫上一兩句,讓諸位賓客瞧瞧葉姑娘的文采。」
素來喜愛詩文的陛下都這樣說了,葉婉宜也不再推辭。她命丫鬟換了筆墨硯臺,懸腕空肘,以一個端秀的姿勢提起了筆,沾了墨汁。
葉婉宜本就以「才色雙絕」名動京城,若誰有幸目睹她提筆寫詩,足可以吹噓上數日。於是,諸位公子皆仔細張望著那設了文房四寶的小案桌。
只見葉婉宜皓腕微動,字跡流麗鋪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不知何時,竟有一隻蝶自花園裡頭飛過來,微振著翅膀停在她的字跡上,似是為這字跡所吸引。
起先只是一隻蝴蝶,旋即,便是第二、第三隻,不一會兒,一小群大小各異的蝴蝶,紛紛停在紙張與筆端,還有停在葉婉宜肩上的,皆是清一色的黃蝶,穠豔無雙。
「葉大小姐提筆作詩,竟引得百蝶紛紛飛來!」
「此乃祥瑞之兆啊!」
待葉婉宜筆落,丫鬟便取過了她手中的紙,交到李延棠手中。李延棠掃一眼,便徐徐念出紙上詩句來。
「雖無皎夜飛金鏡,卻有瓊盤懸心天。嫦娥未必恨寂寞,天上人間思后羿。」
這句詩將無月之日化為「心間有月」,極是高超。更妙的是,後兩句以嫦娥思念后羿之喻,暗指自己的相思之情,不可謂是不大膽。眾賓客雖有些為之咋舌,可一旦想到葉婉宜示愛之人乃是當今陛下,便覺得一切皆情有可原了。
就在此時,一名男子讚道:「牡丹引鳳,百蝶嗅花,這本就是祥瑞之兆。葉大小姐身上,有的乃是鳳凰之相啊!」
此男子乃是京中的司天官之一,官位不大不小,勉強說的上話。因前兩日被葉大人招待了,他這幾天都頗為春風得意。
聽聞司天官都這麼說,一旁的賓客皆交頭接耳,繼而紛紛道:「陛下,何不趁此機會,迎葉小姐入宮,以應天意?」
有人起了頭,便有其餘人也紛紛應和。畢竟,這葉婉宜可是司天官親口說了有「鳳凰之相」,那便是來日要做皇后的人。她若不入宮,還能去哪兒?陛下沒理由拒絕。總不能放著這鳳凰去別家吧!又有哪個膽子大的人,敢娶了有鳳凰之相的小姐?
李延棠聽著耳邊聲音嘈雜,卻不緊不慢地挑了張椅子坐了下來,歪著身打量著葉婉宜,面上掛著副似笑非笑神情,叫人猜不透。
「葉小姐身具鳳凰之兆,朕又怎捨得叫妳嫁入旁人家中?」李延棠低垂了眼,緩緩道。
他這一句話,便叫眾人交換起眼神來—— 看來,這陛下是要將葉婉宜迎入宮中了!
一時間,眾人望向江月心的眼神都有些憐憫。
這江氏女才風光未多久,便有個才色雙絕的葉婉宜要入宮壓她一頭,且聽著司天官所言,葉婉宜才會是真正的皇后娘娘。
霍淑君也早就聽急了,氣呼呼地對江月心道:「妳倒是快想想辦法!這葉家人真是好心機,竟折騰出這種手段來搶妳的皇后之位!」
江月心沉思一會兒,道:「阿延只說『旁人家中』,他李家不是兒子眾多?興許是嫁給什麼小王爺、老王爺,也說不準。」
霍淑君更氣了,狠狠地白了她一眼,道:「都說了是鳳凰之相了,還能嫁給什麼小王爺?當然是嫁給妳男人做老婆了!還是大老婆!妳這個豬!」
江月心搖頭,「哎,阿延才不會那樣做呢。」
霍淑君翻了個大白眼,怒道:「隨便妳!傻子!」
見葉婉宜文文雅雅地笑著,指尖還停著隻蝴蝶,好一副花中仙子的模樣,讓霍大小姐更來氣了。
「這樣吧,朕這就下道聖旨,給葉小姐賜婚。來人,筆墨伺候。」待王六捧來了筆墨與明黃絹帛,李延棠寫了幾句,便將聖旨扔給了王六,道,「念吧。」
王六抖了抖聖旨,見周遭賓客皆跪下行禮,便念了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葉氏婉宜,淑儀貞靜,夙著懿稱……茲特以淮南王李素為配,擇吉日完婚,欽此。」
聖旨念罷,久久未有人言語,所有人都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岔子。
「陛、陛下……」司天官大著膽子,詢問道:「這聖旨可是寫錯……」
王六耳朵尖,已大聲嚷道:「大膽!竟敢說陛下下筆有誤!」
司天官立刻老老實實地跪下請罪。
如此一來,眾人皆明白了自己沒聽錯、王六沒念錯、陛下沒寫錯,那聖旨上寫的,確確實實便是淮南王李素的名字。
一時間,眾人一片譁然。
陛下竟要將這「鳳凰之相」拱手讓給淮南王李素!哪怕江山被旁人覬覦,也不肯多納多餘妃嬪!
江月心瞅一眼霍淑君,道:「我就說了吧!」
霍淑君看呆了,不由得喃喃道:「可真夠狠的……」
人群之中的葉婉宜,已然煞白了面色,握著筆的手都微微顫了起來。她這近二十年的人生,皆活得順風順水、人人豔羨,她還從未有哪一天如此時一般,感受到這般大的屈辱和絕望,以至於身子都顫了起來。
「陛、陛下……」她咬著嘴唇,眼裡盈著淚水,「您當真要將婉宜賜給淮南王?」
李延棠悠閒道:「朕從來只信事在人為,不信這江山社稷會託付於所謂的祥瑞上。自古唯有君王無能,方將江山起落歸因於女色。」頓了頓,李延棠走至江月心面前,笑道:「若是真有女子能決定這江山,那也是小郎將這般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為朕立下汗馬功勞的女將軍。」
葉婉宜的腳一顫,幾乎要跌落在地,她的丫鬟連忙上去扶住她,葉柔宜與葉夫人也紛紛圍了上去,只見葉婉宜強撐著咬緊了唇,卻仍是滾了兩滴淚珠下來。
葉夫人連手裡的念珠都握不住了,連連念起「佛祖保佑」來,滿面的心疼,她平日一貫是菩薩面孔,可此刻瞧著帝王的眼裡,也忍不住帶了一絲怨懟。
竟將婉宜賜給了那個只知沉迷酒色的李素,這已是廢了葉家精心教養的一個嫡女!真是好一步棋!
葉夫人生怕女兒在眾人面前丟了臉面,便代葉婉宜告了退,然而,已有多嘴的人開始議論起此事,左一句「葉大小姐真是好生可憐」,右一句「說不定葉大小姐與淮南王本就有私」,令葉夫人一顆心痛如針扎,瞧著葉婉宜時,便益發心疼了。
待葉家母女走了,李延棠便對江月心道:「朕今日賜下的這樁婚事,小郎將可還滿意?」
「你這個人也太記仇了吧!」江月心卻扳著手指,納悶道,「那李素三番兩次騷擾葉小姐,兩人分明有仇,這我可都是看在眼裡的。就因為人家想嫁給你,你就把葉小姐許配給了她的死對頭,讓他們天天互相折磨……你好記仇啊!」
「哎,是。」沉默半晌,他無奈笑道,「朕就是這樣記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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