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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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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3504

《妾不為后》卷四

  • 作者姜宛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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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春草哀歎,她就知道被算出自身有皇后命不是好事!
不知道哪個天殺的將這事洩漏出去,傳到聖上耳中,她哪還有好日子過啊?
這不,聖上擔心娶她之人會想取代自己成為皇帝,視她為眼中釘,
而她的夫家睿王府為了明哲保身,竟將她拒之門外,當她不存在,
可憐的她無家可歸,只能轉而受凌煙閣閣主庇護,
然而壞事一樁接一樁,也不知是不是前世冤魂作祟,她竟會無意識地傷人,
並在二姊姊因發狂而攻擊她時,失手做下不可挽回的事,
之後又遭到想奪舍的女巫抓走,還因為發現驚天消息,差點被滅口,
若不是世子夫君景玨及時帶著大批人馬來搭救她,她真的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許是這次經歷嚇到他,他難得坦白心聲,讓她明白了他的身不由己,
明白了他不是真心放著她獨自面對困難不管,而是他的插手可能會失去她,
如今她終於得以回到他身邊,而他窩心地記得她所有的喜好,她都看在眼裡,
可事情還沒結束,她這才得知他已被聖上賜婚,對象還是她的死對頭……
姜宛,好奇心異常旺盛,頭腦中不斷閃爍著新奇古怪的念頭,典型的水瓶女。
喜歡讀書,喜歡健身,喜歡美食,喜歡泡一壺茶坐在窗臺邊,看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喜歡一切經過努力可以改變的事,固執起來不撞南牆不回頭。
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有著天馬行空的想法,
永遠相信人生是一場無止境的探索,藏匿著比小說裡更離奇的祕密。
安靜的時候不愛說話,一旦打開話匣子,便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往往會由一個小小的問題刨根究底,帶出一連串的疑問,讓周圍的人都為之無語,
只好回到自己的世界裡尋找答案,並構想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世界。
始終相信故事裡的人物,是多元、有意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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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寧玉婠的打算
寧春草一行人前後向內院行去。
寧夫人先請寧春草在花廳裡坐著,又去安排寧玉婠的住處、產房等事宜。
寧春草一面安靜地喝著茶,一面留心聽著、看著、觀察著。她忽而衝綠蕪勾了勾手指,「我似乎發現了些事情,妳且去看看我想的對不對。」
綠蕪連忙點頭,「娘子請吩咐。」
「我瞧著寧家根本不像是突然知道二姊姊要回娘家待產,更像是早有準備,且這準備有些不同。妳功夫好,去四下看看,別叫人發現。」寧春草低聲吩咐道。
綠蕪頷首應下,尋了個藉口退出花廳,腳步輕快的甩掉跟著她的丫鬟,趁人不備,溜去產房所在的院子。
寧春草端坐著,心中卻在思量李家準備的穩婆衛氏。
前世一幕幕原本已經被擱置在深處的記憶,如今卻像是被潮水掀起,以不可抵擋之勢回到了眼前。
二姊姊蒼白無力地躺在產床上,她下體流出一個未足月的已死嬰孩。
產房另一側卻傳來嬰兒嘹亮的啼哭聲,李夫人掀開簾子走了過來,簾子那側,楊氏朝她得意的笑……
寧春草按了按額角,只覺得那裡幾乎要被憤怒和疼痛撐得爆裂。
「娘子!」
綠蕪的聲音忽而在耳邊響起,叫寧春草不由一驚,這才從前世的回憶之中掙扎出來,「探到什麼了?」
「娘子猜的不錯。」綠蕪小聲說道:「產房、穩婆等,一早就準備好了,且婢子還發現,另外一個不起眼的小院子裡,也住著幾個將要生產的婦人,都扛著大肚子,看起來並不像是寧家本家人,這豈不奇怪?」
寧春草哦了一聲,緩緩點了點頭,心中多少有數。
寧夫人安頓好寧玉婠,又回來陪寧春草。
寧春草卻起身道:「我去看看二姊姊吧,回來的路上,二姊姊情緒不好,我再看看她,就該回府去了。」
寧夫人見她願意親近寧玉婠,連連點頭,「別忙著走,妳難得回來一趟,還沒見見蘇姨娘,怎好就走了呢?蘇姨娘想來也十分想念妳了。」
寧春草笑了笑,她若真想叫自己見蘇姨娘,怎麼不早些叫人請來?現在才說,不過是臨了匆匆打個照面,她足了情誼禮數,又叫蘇姨娘和自己說不上什麼話,真是一舉兩得。
不過寧春草沒有拆穿她,只點頭應好,提步往寧玉婠的院子裡行去。
寧玉婠將李家跟來的丫鬟、僕婦都遠遠支開,伺候在她身邊的皆是寧家的老人。
寧春草四下看了看,心中的猜測更加堅定。她邁步進屋,「我看過二姊姊這就要走了,有幾句話想要叮囑二姊姊。」
寧玉婠本在床上躺著,聞言,掙扎著要坐起來。
寧春草上前攔住,「二姊姊躺著就好,私房話,在這兒說正好。」這便是要屏退旁人的意思了。
綠蕪連忙躬身退出門外。
就連寧春草的貼身丫鬟都退出去了,旁人自然不好杵著不走,寧夫人揮手叫人都退下,她自己也要往外去,「妳們兩姊妹說話,我去看看廚房—— 」
「母親也留下吧。」寧春草抬頭說道:「我們姊妹之間,還有什麼話是不能叫母親知道的嗎?」
寧玉婠不知她要說什麼,微微咬了咬下唇。
屋裡只剩下母女三人的時候,寧春草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十分平靜地看著寧玉婠,「二姊姊,妳告訴我,這次妳要回寧家生產,究竟是為什麼?」
寧玉婠臉上一僵,咬著下唇,沒有說話。
「呃,這不是……這不是擔心在李家,李家人照顧不好,又有那和李夫人親厚的楊七娘從中作亂—— 」寧夫人正說著,就被寧春草打斷。
「二姊姊,妳如果現在說,我就不怪妳又利用了我,我也算心甘情願被妳利用。可如果到現在妳連句實話都不願意告訴我的話……日後,妳就別怪咱們之間的姊妹情分薄了。」寧春草說完,勾了勾嘴角,「我離開王府的時間不短了,如今也該回去了。」說完,她轉身緩緩向門口走去。
寧夫人有些著急,她伸手卻不敢真的去拉寧春草。
寧玉婠在床上掙扎了兩下,艱難地坐起來,「三妹……是……是因為……」
寧春草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等著她未說完的話。
「楊氏生了長子,我怕我……不能生出嫡子來,日後更要被她踩在腳底下。妳可知道嫡子對我的重要性?我不敢等,我不能等……我必須,必須一舉得男!」寧玉婠掩面壓抑地哭了起來。
當年一眼相中李布,來來往往的香客之中,他好像一顆璀璨的明星,不經意地落入自己的心田,她眼中再無旁人,只願與君共白首,執意嫁給李布,甚至不惜帶著寧春草為媵妾陪嫁……
不曾想,時過境遷,物是人非,竟變成如今這般模樣,她心裡都已經荒蕪了,當初的悸動愛慕,都被折磨得只剩下世俗,她要穩固地位,要掌握中饋,要將後院的權柄握於手中。她要謀劃,要算計,甚至連腹中的孩子都要利用。
愛慕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了,想來還真是悲涼呢。
「李夫人請宮裡的太醫看過了,那太醫看得很準,他說楊七娘懷的是男孩,果然就是男孩。」寧玉婠低垂著眼眸,聲音帶著痛楚,緩緩說道:「我也偷偷叫他給我看了……後來塞了銀子給他,叫他不要對李夫人說實話。」
「他說,妳懷的是女兒?」寧春草問道。
寧玉婠掩面抽泣兩聲,無奈地點了點頭。
寧春草嗤笑,「妳怎麼不懷疑他是庸醫,或是提前就被楊氏買通了呢?」
寧玉婠聞言抬頭看著寧春草,「我……我不敢賭啊!」
寧春草的目光落在她高聳的肚子上。前世二姊姊產下的雖然是個死嬰,卻是男孩無疑,那男孩兒乃是被衛氏害死,今生只要防著衛氏,叫孩子平平順順地生下來就行了。「妳多慮了。」她的語氣十分篤定,「妳腹中,本就是個男孩。」
她說的太過肯定,就連神態都那般堅決,好似她已經透過寧玉婠的肚皮,看到了裡頭的情形,篤定得叫寧玉婠和寧夫人一時連反駁質疑都不敢。
「妳躲到娘家來生產,又將李家跟來的人支得遠遠的,謀算著倘若到時候生的是女兒,就和後頭那些藏著的產婦中,換一個男孩來。」寧春草緩緩說道。
寧玉婠和寧夫人聞言,臉色大變。
她都知道了!她會不會捅出去?叫李家人也知道?她會不會不再幫自己?寧玉婠臉色有些難看,心跳也不由加快,落在床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柔滑的床單。
「妳就沒有想過,李家人會懷疑這嫡子的來歷嗎?」寧春草上前幾步,靠近寧玉婠說道:「倘若妳生的本就是男孩,卻因為妳這些所作所為而叫李家人懷疑,懷疑妳,更懷疑這孩子,那他在李家的地位會穩固嗎?妳在李家又真的能站得住腳嗎?」
「那……萬一……」寧玉婠嘴唇微微發抖,這些她不是沒想過,可那太醫斷定她腹中是女兒,她不敢冒這個險啊!
「沒有萬一,我告訴妳,妳腹中是個男孩,妳信不信我?」寧春草忽然在床邊彎下身來,目光定定的看著寧玉婠。
寧玉婠回望著她,兩人的距離不足一尺,如此靠近,她連寧春草臉上細微的汗毛都能看清,卻看不到絲毫的傷痕。
當初寧春草的臉被劃傷的樣子她還記得,偶爾還會在夢中看到,可擺在眼前的臉卻淨白無瑕,完美無缺。
是了,她怎麼忘了,她這三妹妹是不同於常人的,是有本事的人。傳言說,三妹妹是妖女,會妖術,那謠傳還是她和寧四一起化解的,可再沒有人比她和寧四更清楚,三妹妹真的是身懷異能的人。
「妳說,我懷的是男孩,一定是男孩?」寧玉婠彷彿受了蠱惑一般,望著她的眼睛,喃喃問道。
寧春草點頭,「對,一定是男孩。」
寧玉婠笑了,從李家出來到現在,第一次笑得這麼輕鬆,這麼開心。
寧春草直起身,「那現在,妳能不能聽我的勸?」
寧玉婠連連點頭,「我聽,我聽,三妹妹說什麼我都聽。」
寧夫人在一旁愣愣地看著她們。
「將後院那些產婦都送走,李家人不是傻子,叫他們知道了,對妳沒有好處。讓李家之中,妳信得過的人都近身伺候,將來生產,進產房的時候,也要叫妳信得過的人貼身守著妳。」寧春草緩緩說道:「著人將李布請來。縱然是回娘家生產,但若是讓李布在這守著,於兩家的臉面上也都更好看些。」
寧玉婠連連點頭,「好好,我都照做。」
「還有,」寧春草笑了笑,「妳若想要在李家過得好,想要讓楊氏不能欺壓到妳的頭上,正房該有的氣度還是得有。妳回去之後,將楊氏的兒子抱來妳身邊養著,不要苛待,要好好照顧,讓旁人挑不出妳的錯來。養在妳身邊的孩子,只要妳真心對他好,自然是和妳更親厚,日後也會成為嫡子的助力。楊氏連兒子都沒有,她憑什麼和妳爭呢?」
寧玉婠這次沒有答應得那麼爽快,她抿唇低聲道:「養一個孩子就夠費神了,我還要將她的孩子抱過來,日日在我跟前聒噪?讓我日日看著她的孩子,給自己添堵嗎?」
「妳這傻丫頭!」寧夫人上前斥她,「我如今算是看出來了,真正對妳好,真正關心妳的,還是妳三妹妹呀!她說的句句都是為你好,真心提點妳,妳怎麼那麼傻?
「孩子他有什麼錯?無非是投錯了肚子,生錯了地方,妳將他抱來妳身邊,怎麼教還不是妳說了算,教好了,那就是妳兒子的助力;教得不好,也是他生母不好。若讓他留在楊氏身邊,才真是妳的禍患!」寧夫人光說話還不解氣,伸手戳在寧玉婠的腦門上。
寧玉婠皺眉道:「疼!」
寧春草笑了笑,「該說的我都說了,二姊姊好好休息,我該回去了。」
寧玉婠低聲道:「我知道妳是為我好,所以……謝謝妳。」
寧春草聞聲沒有回頭,只是輕笑,邁步出門。
「既然妳不願多留,我已經叫人去請蘇姨娘到二門處等妳了。」寧夫人送她出來,輕緩說道。
寧春草點了點頭,二門處不能多留,她和蘇姨娘也就只能打個照面,說不上幾句話。主母手下有個才色雙絕的姨娘,這姨娘又生了個如今叫人不敢小覷的女兒,母親這般防備也是人之常情。她搖了搖頭,並未在心中苛責什麼。
只是兩人還未走到二門口,便聽到前頭一陣打鬥哀嚎聲傳來。
「怎麼回事?」送她離開的寧夫人先是一驚,「這是誰?竟在家中打起來了!」
寧家雖是商戶,但因生意做得大,家大業大的,也算有些底蘊,家中下人多有約束管教,怎麼會打起來?
她們不由加快了腳步。
遠遠地,她們就瞧見是兩個男子在打鬥,但說是打鬥,其實更像是其中一個男子在狠揍另一個。
那哀嚎聲,就是躺在地上蜷曲掙扎的男子所發出的。
站在他身邊的男子手中握著一根長鞭,一面抽打他,一面口中囂張肆意的嘲諷道:「不是跟你說了,日後別叫爺見著你?見你一次,打你一次,爺看你,真是不長記性!」
寧夫人定睛瞧清楚遠處的人,非但沒有飛快跑上去制止,反而如腳下生根一般,定在原地。
因為打人和被打的都算是她家女婿。
哦,打人的那個她可不敢稱之為女婿,乃是睿王世子爺,寧春草不過是他的小妾而已。被打得躺在地上打滾的,才是她真正的女婿,二女婿李布。
她原本該上去攔住睿王世子的,可別說睿王世子不好攔,那陰晴不定的性子,若不叫他打夠了,說不定連其他人也要跟著遭殃,再加上想到自己二女兒在李家受了委屈、受了氣,若不是這李布不好,豈會如此?叫他吃些虧也好!
寧春草不想在這種情形下見李布,所以寧夫人停下腳步的同時,她也停了下來。
景玨似乎打夠了,見李布趴在地上連連求饒,便揚手扔了長鞭,「快滾,別叫爺再看見你!」
李布連滾帶爬地爬了起來,這狼狽的樣子,自然不好出去見人,連忙抱頭往內院跑去。他是來見寧玉婠的,便是闖了寧家的內院,他也有正當的說法。
景玨抬手指著他,本想罵他,叫他滾出寧家,可他手指頭都伸出去了,口中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他的目光望向二門處的一叢龜背冬青,滿面震驚與不可置信,一雙幽暗深邃的眼睛都看直了。
寧春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能瞧見一截衣袖,她卻是立時認出那是蘇姨娘。她轉而推著寧夫人,「母親快去看看二姊夫,別叫他再驚著二姊姊,世子爺這兒我來安撫。」
寧夫人掛念寧玉婠,又擔心惹毛景玨,聽寧春草安排,覺得甚好,連忙點頭,帶著一干丫鬟、僕婦,轉身往內院快步行去。
這一行人來來去去,動靜也不算小,景玨卻一眼都沒有往這邊看,他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蘇姨娘所在的方向,目不轉睛。
寧春草放緩了腳步,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靠近。
蘇姨娘似乎是往二門處來,想要送一送她,不曾想迎面撞見了景玨,連忙蹲身行禮,「見過睿王世子爺……」
她話音未落,景玨已快步上前,停在她一步開外的地方,呼吸急促,面色緊張地望著她,「妳……妳……」
寧春草偷偷看著,她從來沒見過這麼緊張忐忑的景玨。
蘇姨娘錯愕地抬頭,「世子爺有什麼吩咐?」
這麼一抬頭,景玨看清楚了她的臉,凝視的目光平添幾分眷戀。他忽而連最後一步的距離都不留,邁過去伸手握住蘇姨娘的手。
蘇姨娘嚇了一跳,甩不開他,沉聲道:「世子爺請自重!」
「娘……」景玨開口道。
蘇姨娘聞言,嚇得險些趴下,她嚥了口唾沫,「您……眼花了吧?」
「娘,您怎麼在這兒呢?走,跟我回家……這麼多年了……您就一點兒都不想我嗎?」景玨的聲音很好聽,這幾句像夢囈一般的話,又輕又柔,甚為悅耳。
寧春草抬手掩口,震驚之情難以掩飾。她知道自己像母親多一點,但有些五官還是肖似爹爹的。縱然如此,睿王也曾幾次將她認錯為雪娘。
雪娘就是睿王妃,是景玨的母親。
自己的娘和那位睿王妃是有多像,才能大白天的,讓景玨都認錯?
景玨不由分說拖著蘇姨娘要走,這可把蘇姨娘給嚇壞了。她叫道:「世子爺,有話好好說啊,我是寧家的妾室,是春草的生母姨娘啊!世子爺!」
蘇姨娘柔弱,她那點反抗的氣力,哪裡能抵抗得了景玨。
眼見蘇姨娘就要被拖出二門外,寧春草不能再藏下去,她疾步奔上前去,一把拽住兩人,將蘇姨娘的手從景玨手中強行拽了出來。
景玨回頭,怒目看著寧春草,「妳做什麼?!」
「世子爺冷靜,您嚇著她了。」寧春草看了看蘇姨娘。
蘇姨娘臉色發白,下唇微微顫抖,明眸之中泛起一層水霧,明顯是受了驚嚇。
景玨面色忐忑,猶如做了錯事的孩子,「娘,別生氣,我不是有意冒犯您……」
他這話叫蘇姨娘更添忐忑,腳步都不由倒退了兩步。
寧春草連忙攙扶住蘇姨娘,微微笑著,溫聲道:「姨娘別怕,世子爺不是歹人,不過是思念他母親,言語激烈了些。」
景玨狐疑地看了看寧春草,又不可置信地看向蘇姨娘。
「聽聞世子爺幼年喪母,一直沒有母親的關懷,所以十分渴望來自母親的真正關愛……姨娘您就別怪他了。」寧春草溫聲勸道。
蘇姨娘點了點頭,長出一口氣,「原來如此,險些錯怪世子。」
瞧見蘇姨娘朝自己福身頷首,景玨竟有些手足無措。
「我改日再來探望姨娘,姨娘且回去吧。」寧春草輕輕推了推蘇姨娘。
蘇姨娘連連點頭,轉身疾走,巴不得自己能快點從這消失。
景玨還立在原地,愣愣地看著蘇姨娘的背影消失在曲折的抄手遊廊中。
「咱們回府去吧。」寧春草見蘇姨娘連背影也完全不見,這才輕聲提醒景玨道。
景玨呆呆地轉過臉來看她,緩緩點了點頭。
兩人上了馬車,一開始誰都沒有說話。
馬車裡風鐸輕晃,叮噹脆響,似乎在耳邊,又似乎遠在天涯,如夢似幻,叫人覺得不真實。
「她……是妳的姨娘?」景玨終於慢騰騰的開口,語氣中的疑惑像化不開的濃墨。
寧春草點頭,「是啊,第一次回寧家的時候,你沒見過她嗎?」
景玨搖了搖頭,那次恭迎他的人太多,他根本沒注意到。
「和王妃,很像嗎?」寧春草小心問道。
景玨目視著前方,視線卻飄忽沒有落腳之處,像是落進了回憶之中,難以自拔,「不只是像……」
「也許是你記錯了呢?」寧春草低聲說道。
「十年了,十年前我才五、六歲……」
「是啊,那麼記錯也很有可能啊!十年前和現在,一個人會發生很大的變化的,一個人的記憶也會出現很多的偏差—— 」寧春草連連點頭。
景玨卻忽而提高嗓音打斷她的話,「不是!」
寧春草一愣。
「妳不懂!」景玨皺眉瞪著她,「那種感覺,那種一眼望去心裡的觸動,妳不明白,妳怎麼會懂!妳什麼都不要說,我不想聽。」
寧春草張了張嘴,卻又老實地閉上了。他既不想聽,自己還是保持沉默得好。
那是她的蘇姨娘,怎麼可能是睿王妃呢,這便是傻子也能看明白的事啊。半道上跑出來一個人和自己搶娘親,還說自己不懂?她就是不懂!她什麼都不用懂,也知道誰對誰錯!
兩個人一路都沒再說話。
一直到馬車在睿王府裡停下,寧春草沒有理會景玨,兀自起身要下馬車的時候,景玨卻忽而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詫異地回頭,狐疑地看著他。
「呃……春草,那個……我不是有意呵斥妳……」景玨臉上微微有些紅。
咦,這是道歉嗎?堂堂的睿王府世子爺也會跟人道歉啊?那個到了聖上面前都梗著脖子不認錯的人,也會向人道歉呢!
寧春草沒有得寸進尺,只是溫柔的笑了笑,「我沒在意。」
「哦,」景玨點點頭,「那個,還有……」他欲言又止。
「從沒見過世子爺這般吞吞吐吐的時候。」寧春草輕笑。
「嗯……妳不是一直想要一個自己的院子嗎?那妳就搬出來吧。翠微院環境好,地方也寬敞,離爺的院子也近,妳就搬到翠微院去吧。」景玨說話間一直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別處,有些心虛的樣子。
寧春草莫名地看著他。
以前她多次明裡暗裡地說過,想有個自己的院子,她不是世子妃,老是住在他的主院裡,不合規矩。
可每次他不是打哈哈,就是直接無視,最嚴重的一次,還出去宿在花樓裡兩夜沒有回來。
如今她不提了,也學乖了,都是順著毛摸,他卻突然叫她搬出去?
「好。」寧春草笑著點頭,心中雖有不解,面上卻沒有一點遲疑。說完,她跳下馬車。
景玨也立時從馬車上下來,「還有。」
寧春草停住腳步,心裡頭有種奇怪的感覺,一點點逸散開來,說不上是酸還是痛。
「安置好了,妳遣人告訴我一聲,我從宮裡請個太醫過來,」景玨的聲音很小,很輕,「來給妳診診脈。」
寧春草脊背無緣由的一僵,臉上的笑容顯得有些僵硬,但她的聲音還是帶著笑意的,「好,多謝世子爺。」
「嗯,妳去吧。」景玨揮揮手,背過去的臉上,叫人看不清楚表情。
寧春草回到正院,看著綠蕪收拾著自己的東西。一開始一直想要逃離的地方,住了這麼久,竟然也有些不捨。
「娘子,小庫房的東西要搬走嗎?」綠蕪將妝奩收拾好,仰臉問道。
寧春草點頭,「搬走,人既然走了,還徒留物件在這做什麼呢?」
綠蕪深深地看她一眼,無聲的歎息,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正房裡只留下她一人,看著這熟悉的一處處擺設,她從入睿王府,就住在這正院正房之中,這裡對她來說,像一個逃不出去的牢籠,她掙扎,她想方設法出去……
可在她終於認了,不再掙扎了,開始接受,甚至甘之如飴的時候,卻要離開了。
寧春草抬手輕輕拂過花梨木椅背,臉上綻放出笑容來,只是在她完美的臉上,這笑容卻並不好看。
人果然不能太過依賴任何事物呢,因為人心會變,世事也會變遷,她能控制的,唯有自己的心而已,心不動,則不痛。
綠蕪手腳麻利,景玨院中的小丫鬟們更不敢憊懶,或者是聽聞寧春草要搬出去,眾人莫名地起勁呢,翠微院很快就被收拾好了。
丫鬟們來請,原以為寧春草會賴下來再多逗留一會兒,卻見她腳步如清風過境,帶著從容淡然,毫不遲疑地從正院正房離開。
丫鬟們都在感慨,這才是女子中的佼佼者,能叫世子爺那般魂牽夢繞,可面臨跟以前不一樣的時候,人家卻一點都不撒潑耍賴,一點眷戀之情都沒有。
殊不知,便是心有眷戀,也該藏在心底最深處,旁人皆看不見的地方。
第六十二章 容貌相同引注意
寧春草回正院收拾東西的時候,景玨去了睿王的書房。
睿王並不在府上,他直接闖進書房,叫人尋他爹回來。
景玨的脾氣,這王府裡還真沒人震得住,小廝們不敢猶豫,連忙想方設法通知睿王。
書房這地方,對睿王來說也許有非凡的意義,他接到消息之時,連猶豫都不曾,立時趕了回來。
父子相見,睿王第一句話便是黑著臉說出來的,「你又胡鬧什麼?」
景玨抬眼看他,「我有話要問你,不然你這書房,請我來,我都不來。」這口氣哪裡像是兒子對老子說話?
睿王輕哼一聲,揮手叫人都退下,「有什麼話?」
「你跟我來。」景玨轉身要往二樓走去。
睿王見狀,一個鷂子翻身,擋在樓梯口,阻攔住景玨邁上樓梯的腳步,「有什麼話,在這說就成了。」
景玨抬眼看著自己的爹,「你怕什麼?不就是有我母親的畫像嘛。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已經看過了,還有什麼好瞞著的?」
睿王臉色十分難看,看著景玨的目光中幾欲噴出火來。那個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不敢觸碰,不能觸碰的人,就被兒子這般輕鬆隨意地提了起來,他心口彷彿再次被人扎了刀子一般。「有話就說,沒話說就滾。」他在樓梯口的身影,恍若不可挪移的磐石。
景玨冷哼一聲,「好,那我問你,當年母親她……真的,死了嗎?有沒有可能……」
「你住口!」睿王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窗櫺都晃了晃。
景玨抬手揉了揉耳朵,輕嗤一聲,「心虛!」
睿王深吸一口氣,隱忍下自己的怒氣,「不想叫我發火,你就好好說話。」
景玨勾了勾嘴角,一臉渾然不在意,「我就是想問你,當年我還小,你會不會是搞錯了?母親如今有沒有可能尚在人世,只是……不在王府,躲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或許……她自己也忘了以前的事?」
睿王狐疑地看著景玨,像是看著腦子不清醒的人,「你喝酒了?腦袋喝糊塗了?」
景玨哼道:「我又不是你,大白天的喝什麼酒?你快說呀!我好好說話,你怎麼不好好回答?跟旁人說話,就從來沒有這麼費勁過!」
若眼前站著的不是自己唯一的親兒子,睿王保證,一定立時就打死景玨!他深吸了一口氣,平復內心情緒,緩緩開口,「別做那無妄的猜想,沒有可能的。」
景玨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那世上真的會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嗎?」
「必是你眼花了,你那時候才多大?」睿王輕歎,心中有些不忍。兒子年幼喪母,雖有晏側妃關切,但畢竟不是自己的生母,這麼多年來,是自己對不起他。
想到這些,他的氣勢不由得弱了些許。
景玨卻搖了搖頭道:「我又不是你,老眼昏花,腦袋糊塗!你看我何時將寧春草認錯過?」他當面諷刺自家父親幾次將寧春草錯認成他娘。
睿王面上訕訕,他並非真的認錯,不過是藉故思人罷了。他問:「那你說的相似之人,又在哪裡?」
景玨聞言搖頭,「我何時說相似了?我說的是『一模一樣』,你真是老糊塗了!」
睿王轉臉看向別處,吐納胸中淤積之氣。他就是不能跟自己的兒子相處太久,這小子幾句話就能將他氣得想揍人。「好,那你說的一模一樣的人,現在在何處?」
景玨哼了一聲,「你以為我會告訴你?當年的事情都是你的錯,你自己得罪了人,卻害死了她,便是她轉世投胎,也再不想看到你,你就死了心吧。」他得意地朝睿王齜牙,似笑非笑地轉身就走。
「你站住!」睿王在他身後呵斥道:「你剛才說什麼?」他臉色變得鐵青,適才聽聞了那麼多大逆不道的話,也沒有這一句話給他的衝擊大。他一直以為自己瞞著兒子瞞得很好,一直以為兒子恨他怨他,乃是因為他整日裡流連花樓之中,不甚顧家。
原來……他竟然,竟然早就知道……
景玨緩緩回過頭來,用一種十分憐憫的目光看著自己的爹爹,語氣帶著濃濃的嘲諷,「對呀,我知道,早就知道是你害了她,你害死了我娘!」說完,他冷笑一聲,頭也不回地離開書房。
書房的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又被外頭的小廝小心關上。
睿王無力地跌坐在木質的樓梯上,耳邊反覆迴響著「是你害了她,你害死了我娘」,一遍又一遍。
景玨回到正房,卻發現房中的一切好似都變了。只是少了個人,少了些東西而已,卻像是什麼都同以前不一樣了。
他的心口猛地揪在一起,像是挨了重重一拳,又悶又疼。
他走過厚厚的地毯,腳步很重,卻沒有發出聲響。
以往,她是不是總會站在這裡,笑意盈盈的說:「世子爺回來了?」
以往,她是不是總會赤著腳倚在書架上,信手翻著書頁,溫潤的臉讓人望之好似整個人都寧靜下來?
以往……
太多的回憶,竟在一瞬間紛至沓來。
景玨悶哼一聲,甩了甩頭。男子漢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讓她搬離的決定是他下的,那他就沒有理由後悔以及不捨。
景玨轉身出正房,腳步不由自主地向翠微院而去。
一片翠竹掩映之下,翠微院顯得清靜又不乏生氣。這片翠竹被照顧得很好,冬日蕭索之下,竟然還能保持鮮亮。
翠微院中似有笑語溢出,熱鬧又歡快。
原本這氣氛應當是屬於正院的,如今正院之中,卻是再也聽不到了吧?
「來人。」景玨喚了一聲,後頭離著老遠的隨從連忙快步上前。
「世子爺請吩咐。」
「爺讓人請的太醫,請來了嗎?」景玨垂眸問道。
「回稟世子爺,太醫還在路上,不多時就能到。」
景玨揮手,隨從連忙躬身退下。
一片翠竹的近旁,有一個又大又圓潤的大石頭,石頭側面爬了些青苔,上頭卻打磨得光亮乾淨,還帶著繁瑣富麗的花紋。
景玨緩步上前,坐在那大石頭上,眼瞼微垂,遮掩了他幽暗的目光。
寧春草說,蘇姨娘是她的生母姨娘,可他卻看到蘇姨娘和他記憶中的娘親一模一樣,相隔十年的歲月,幾乎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什麼痕跡,他一眼就認出了她。
那麼他和寧春草的關係……
景玨搖了搖頭,寧春草的生辰八字他看過的,寧春草比他大了一歲,那個時候母親應該在睿王府上,怎麼可能在寧家,為寧家生下一個庶女呢?蘇姨娘見到自己的表現,更是完全不認識自己的模樣。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只是容貌一樣,而人,並非是同一個人嗎?世上真的會有這麼巧的事?
景玨心頭一團亂麻。
他回頭看了看翠微院,想要進去,想要去親近那個可以溫暖他的人,可他卻又坐在石頭上,恍如化作了另一塊石頭,一動也不動。
萬一呢?萬一他們真的是一母所出的姊弟呢?
不會不會……
人心總是這般矛盾嗎?一面給自己一個猜測,一面又奮力去否決這般猜測。
蘇姨娘或許是經歷了什麼,完全忘記了以前的事情。說書人不是還說過,有些人在刺激之下,會忘記自己的過往嗎?蘇姨娘或許就是這種情況呢?
他要將自己的母親尋回來,讓她想清楚過往,就可以知道寧春草究竟是不是她的女兒,他和寧春草究竟能不能在一起了!
景玨霍然起身。
隨著家僕快步而來的太醫嚇了一跳,連忙拱手,「給世子爺請安!」
景玨微微頷首,「嗯」了一聲。
「世子爺哪裡不適?」太醫略有些緊張的問道。
景玨抬手指了指翠微院,「不是我,你且去看看……」話說了一半,他突然停下話音。
太醫有些茫然的抬頭看了他一眼,正打算邁步往翠微院而去。
景玨卻又開口,「看看她……」
啊?太醫更茫然了,到底要看什麼?
「有沒有……」景玨臉色微微漲紅,一副不甚自在的神色。
這太醫倒是機靈之人,當即眼睛轉了幾轉,輕輕「哦」了一聲,抬頭看著翠微院的月亮門,低聲道:「世子爺是不是想知道,裡頭姨娘是否有了身孕?這不難,請了脈便能知曉。」
景玨長長吐出一口氣來,「甚好,你去吧。」
太醫躬身行禮,隨僕從邁進院子。
景玨腳步遲疑,想要跟著那太醫一起進去,可好像有些什麼東西在牽絆他的腳步。
人心真是奇怪的東西,好似隨時都要脫離你的掌控,讓它往西,它偏要向東;讓它不要多想的時候,它偏偏亂想個不停。
他有些煩躁地在原地踱步,青石路面上是他被拉長的倒影。
爹爹最對不起的人是娘親,他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寧春草了吧?先是將她禁錮在自己身邊,分明看出她眼中的抗拒,他卻一次次逼她靠近。在她終於目露溫存繾綣之時,他卻又一把將她推到了翠微院……她會恨自己吧?
景玨抬手敲了敲額頭,聽聞院中有腳步聲傳來,他猛然抬頭,正瞧見太醫提著藥箱快步行來。
這一瞬間,景玨十分緊張,緊張之餘,竟又有些期待。
他在期待什麼?期待一切不可挽回後,肆意走下去?期待上天給他的理由,讓他不必顧及更多?
也許他自己都搞不明白。
「太醫,結果……怎樣?」景玨一雙深邃的眼眸,炯炯地盯著那太醫。
太醫訕訕一笑,躬身道:「回稟世子爺……呃,這個……都還年輕,且世子爺還未有嫡妻過門,小妾先懷了孕倒是不好,世子爺不必著急的。」
景玨聞言,愣了一愣,敏銳的腦子這會兒慢了半拍,須臾之後,他才語氣淡淡地「哦」了一聲,「沒有?」
太醫連忙點頭,「是,沒有。」
景玨揮手,「我知道了,打賞。」
家僕躬身應了,從袖中拿出一張飛錢來,塞入太醫袖中,躬身送太醫離開。
景玨又在原地徘徊良久,終是沒有邁進那幾步之遙的翠微院。
 
 
 
次日,景玨並未知會寧春草,便一個人悄悄到了寧家,摸到了蘇姨娘的院中。
蘇姨娘正臨窗繡著帕子,一面繡帕子,一面低聲哼唱著小曲。
她的聲音柔美好聽,便是沒有和著樂器隨意哼唱,也別有一番味道在裡頭。她拿著花棚子,白皙的手指像蹁躚的蝴蝶,上下翻飛。彩色的絲線在她手的牽引之下,彷彿有了光芒,這單調的動作都叫人心生歡喜。
他安安靜靜地立在廊柱後頭,悄悄看著她,細細回憶著兒時母親留給他的印象。
在蘇姨娘的身上,他看到親切之感,感受到心底的眷戀之情。可他從不記得母親會這般坐在窗邊,繡著花,哼唱小曲。
母親從來都是端莊的,端莊得叫人覺得有些嚴肅,唯獨在他面前會露出慈愛溫軟的笑臉。母親是林家的嫡女,帶著林家的書香氣,林家的世家氣質。
什麼叫大家閨秀,母親就是最佳標準。
他那時雖然年幼,但母親一舉一動的那種大氣秀麗,還是在他心底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
然而蘇姨娘的一舉一動卻透出南方女子的溫柔婉約來,低眉順眼宛若小家碧玉。
不一樣啊……容貌相同,氣質卻大相徑庭。
氣質是一個人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東西,難道也會隨著時光而變遷嗎?或許是這十年來的經歷叫她變了?她若是忘了自己,又怎麼不會忘了曾經的林家?曾經的她是林家那個傲然的女兒。
景玨不能自抑的搖了搖頭,他搞不明白,究竟是自己弄錯了,還是母親變了?
「啊—— 」
突如其來的一聲尖叫,將倚靠在廊柱上頭的景玨嚇了一跳,更是令正在繡花的蘇姨娘猛地一驚。
她聞聲抬頭,最先看見的不是院中尖叫的丫鬟,而是倚靠在廊柱上頭窺視她的景玨。
蘇姨娘臉上一白,起身放下花棚子,慌忙從窗口退開。
那驚叫的小丫鬟指著景玨大喝道:「哪裡來的登徒子?敢在這兒偷窺我家姨娘!」
景玨冷哼一聲,「給爺閉嘴!」
那小丫鬟被他狠厲的表情嚇退了兩步,轉身就跑,「我去告訴夫人!」
蘇姨娘邁步出來,無奈喚不住那丫頭。這丫頭平日裡憊懶得很,如今跑起來卻這般飛快。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不甚溫暖的陽光灑滿院落。
蘇姨娘福身向景玨請安,「世子爺安好。」
景玨上前兩步,慌忙想扶她起來,卻又記起昨日裡太過親近,嚇壞她的事,今日唯恐再嚇到她,連忙站定了腳步,「妳快起來,無須多禮。」
「世子爺請走吧,這裡是內院,世子爺在這兒多有不便。」蘇姨娘退遠些,頷首說道。
景玨抬頭看了看那丫鬟跑走的方向,搖頭道:「我現在離開,待會兒她叫了人來,妳豈不是說不清楚了?」
蘇姨娘飛快的看了他一眼,又垂下頭去,「那世子爺能說清楚嗎?」
景玨微微一愣,「我自然能。」
「那敢問世子爺為何會在婢妾院中呢?」蘇姨娘輕聲問道。
「我……」景玨張了張嘴,卻說不下去。他能說自己是想來看看她,看看她和記憶中的母親一不一樣?來確定她是不是遺忘了什麼,丟失了什麼,而淪落到如今這地步?希望她是他已經失去了十年的母親。
這樣的話,不論哪句,他都不可能當著旁人的面說出來。
景玨懊惱的皺了皺眉,也許他應該帶著寧春草一起來?他霸道地道:「爺做事,從來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他是指,不用同寧家來興師問罪的人解釋。
蘇姨娘輕輕「嗯」了一聲,「婢妾逾越了。」
「不是不是,」景玨連忙搖頭,「我不是說妳啊。」
蘇姨娘恭恭敬敬垂首而立,再不多言。
景玨心中發悶,正愁無處發洩,耳邊聽聞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而來,他瞇眼抬頭,向外看去,果然見那小丫鬟領了一大堆人衝進院中,後頭一眾的僕婦還簇擁著一位婦人,正是寧家後宅的當家主母寧夫人。
旁人或許眼拙,不認得景玨,但寧夫人斷然不會不認得。她臉上本是帶著得意的笑而來的,蘇姨娘在她手底下十幾年,從來沒有讓她拿住什麼了不得的把柄,想要好好懲治她一下都難。
如今兒女都大了,她倒是不安分起來了,院子裡竟然藏了男人,這還了得!
憑著這個理由,莫說打她罰她,便是賣了她,寧老爺也說不出半個不字來。當然顧及著寧春草,她定然不會賣了蘇姨娘,不過一頓皮肉之苦總是逃不掉的。
當看到世子爺黑沉的一張臉時,寧夫人就明白,自己又打錯了算盤。
寧夫人反應極快,她幾乎腳步都未停下,在看清楚景玨那張臉的同時,立時就喝住眾人,疾步上前,「啪」的一耳光,狠狠打在那報信的丫鬟臉上。
丫鬟被打懵了,愣了一愣,才在旁人的提醒之下慌忙跪地。
「妳個眼拙愚鈍的蠢丫頭,胡亂說什麼!這是睿王府世子爺,是三小姐伺候的爺,妳眼睛被糊了嗎?」寧夫人大罵道。
那小丫鬟被嚇得不知所以,臉上還火辣辣的疼,只能「砰砰」的磕著頭。
寧夫人這才轉過身來,朝景玨行禮請安,口氣更是誠惶誠恐,「不知道世子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未能好好招待世子爺,世子爺萬莫見怪。這丫頭眼瞎口拙,得罪之處,萬望世子爺海涵!」
「看見主子院中有男子,不上前護主,卻忙著跑出去報信,是為不忠;沒有搞清楚來人身分、所為何事,便信口雌黃,是為不義。不忠不義且這般愚蠢的丫鬟,怎麼就在蘇姨娘身邊伺候呢?」景玨緩緩開口,不高的聲調,卻無端地在這寂靜的院中透出威嚴來。
大冷的天,寧夫人額上幾乎冒汗。
「寧夫人,安排這麼一個小丫鬟,妳居心何在呀?」景玨似笑非笑的看著寧夫人。
寧夫人聽聞這話,腿都軟了,「世子爺見諒,民婦……民婦……」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似乎饒有興趣地等著她解釋。
她急得真冒了汗,卻想不出何種說辭能安撫了這位爺。
「世子爺,」蘇姨娘忽而溫聲開口,她柔美的聲線,在這冬日蕭索的院中,恍如春風般宜人,「這丫頭是婢妾挑的,婢妾當初看中她憨厚,卻不想是看走了眼,真是多虧世子爺提點,方才看出表面之下的真心來。」
這是在為寧夫人開脫呢。沒有借機借著景玨的勢狠狠踩上主母一腳,反而在主母狼狽無措之時,挺身而出,主動幫主母。景玨回眸看著蘇姨娘,是該說她善良呢?還是說她睿智大度?
雖然她的氣質和記憶中的母親並不相符,可這般性情,叫人如何也討厭不起來,不僅不討厭,反而越發心生歡喜,想要親近。
「既是如此,那便發賣了她,再選了新的丫鬟來吧。」景玨點頭,語氣緩和。
寧夫人鬆了一口氣,叫人將那連連叩首求饒的丫鬟拉了下去,「民婦這就挑選新的丫鬟過來伺候。」
「不必了。」景玨抬手止住,「寧家的丫鬟不頂用,王府裡倒是不缺丫鬟,還是我親自挑選了丫鬟,給蘇姨娘送過來吧。」
寧夫人愣住。
蘇姨娘更是微微驚訝,「世子爺,這……不妥吧?」
「有何不妥?」景玨輕笑,「我說妥,便是妥。」
眼見蘇姨娘還要推拒,寧夫人連忙急道:「是,是,世子爺的話自然是最妥當的,蘇氏,還不趕緊拜謝!」
「不謝。」景玨連忙開口,好似唯恐蘇姨娘真的朝他行禮。
看著和母親一模一樣的臉,不管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母親,這般向他行禮,他心中便彆扭至極。
「一會兒我就將人送過來,妳……」景玨看著蘇姨娘,「照顧好自己吧。」說完,他提步而去,扔下一院子面面相覷的人。
寧夫人上前幾步,同蘇姨娘一道站在廊下。
蘇姨娘安靜的垂手而立。
寧夫人身上的冷汗退下,一股小風吹來,她忍不住打個寒戰,「妳們母女兩個,還真是一個比一個厲害呢!」這話音真是諷刺。
蘇姨娘垂著頭,好似什麼都沒聽到一般,絲毫沒有被激怒的神色。
寧夫人冷笑,「母親和女兒搶男人,虧妳也做得出來。世子爺來,春草知道嗎?春草怎麼沒跟著一起來?連女兒的男人都不放過,妳還是人嗎?」
這難聽到極點的話,換做旁人,怕是早就跳起來和寧夫人拚命了。可蘇姨娘仍舊只是安靜的站著,甚至將頭埋得更低,一副老實聆聽教誨的模樣,叫人只覺得重拳好似全打進了棉花裡,有氣都發不出。
寧夫人冷哼一聲,「這還真是本事,我倒真不敢動妳,厲害厲害,佩服佩服!」她一面說著,還一面拍了拍手掌,像是鼓掌一般。
蘇姨娘自始至終動都不動,頭也不抬,安安分分。
寧夫人見她完全不接挑釁,索然無味地哼了一聲,轉身帶著一大群人離開這座安靜的小院。
院中揚起一片微塵,在陽光中飛舞,又緩緩落下。
蘇姨娘這才抬頭,看了看那不甚明媚的陽光,以及眾人離開的方向,眼底藏著幾許莫名的淡然,並無怒氣。
她和寧夫人相處十幾年了,寧夫人挑釁她的手段非但沒有長進,反而越發柔和了呢,如此,哪裡能激怒她呢?自己不怒,理智就不會被吞沒,也就不會做出無妄的蠢事來。
她撫了撫手掌,轉身進門,又拿起花棚子,一針一線的繡起帕子來。
塵埃在陽光下落定,嘈雜錯亂都歸於寧靜。沒有人知道,這寧家的一幕幕並未真的風平浪靜,而是在平靜的表面之下,悄無聲息的傳入了另一個人的耳中。
 
 
 
敷粉帶花的姜維,不論何時,都一副風流俏公子的模樣。他搖著摺扇,饒有興味的聽著下屬的回稟,「這事還真有點意思呢。」
下屬本是被他派去詳查寧春草的一切,寧春草的生母自然也在被詳查之列,只是如今這事情的發展,已經完全超乎了他們的意料。
看似平常的商戶之家,似乎藏著不為人知的祕辛呢。
「睿王世子為何會對一個小妾的生母這般客氣?」姜維一面搖扇子,一面自言自語道。
「睿王世子帶有暗衛,屬下不敢靠得太近,他們之間的言語,屬下並未聽聞。」
姜維不在意的點點頭,並未苛責,「如今這事就已經很有意思了。他們在都安縣的時候,我瞧那世子對寧春草不像是敷衍了事,能為了一個小妾遠離京城,一路受苦趕到青城山,得是十分上心才對。」
姜維的下屬低聲回道:「莫不就是因為在意他那小妾,所以才……」
「因為在意一個小妾,所以對小妾的生母也格外的客氣?」姜維搖著扇子大笑,「不至於。他對那姨娘客氣,只能是因為他自己,可是是因為他自己什麼呢?」
這問題,他的下屬可是回答不上來了,蒙也蒙不出來呀。
不過顯然姜維根本沒指望他回答,「啪」的將摺扇俐落的合在手掌心中,抿唇笑道:「看來,我得親自去探探。」
姜維悄悄見到蘇姨娘之時,很是震驚,他功夫不錯,卻險些從房頂上一頭栽下去。待定睛看清楚之後,他那張妖嬈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璀璨的笑容來,天都為之失色,「這下要更好玩了!」他沒有驚動寧家人,悄悄離開。
寧家在商戶人家中算是門禁森嚴的了,可這兩日卻頗為不寧靜,暗探寧家的人來來往往,被寧家發現的卻沒幾個。
寧夫人更是一門兒心思都在寧玉婠身上,蘇姨娘這裡,向來是她疏忽之處。
如今有王府送來的兩個丫鬟、兩個僕婦伺候著,就更用不著她操心了。
蘇姨娘身邊的兩個僕婦是原先伺候過睿王妃的,睿王妃不在了,王府仍舊養著她們。如今景玨專門從晏側妃手裡將人要過來,叮囑再三才將她們送到蘇姨娘身邊。
兩個僕婦見到蘇姨娘時,一臉震驚,當即撲通跪下,熱淚盈眶,渾身顫抖,話都說不出。
景玨當即明白了,他的記憶沒有出錯,這蘇姨娘和他的母親當真是長得一模一樣,這兩個伺候過母親的老僕婦,總不至於都和他一樣,將人的模樣記錯吧?
蘇姨娘很是受驚嚇,哪有剛見面就行這麼大禮的?王府的規矩會不會太嚴厲了些?且她們那一臉激動急切的表情,根本不像是見到一個新主子,且是一個小小商戶家妾室主子該有的表情啊!
因世子先前有叮囑,兩僕婦回過神來之後,就正常了許多。
「給蘇姨娘請安,日後老奴們就伺候在蘇姨娘身邊,定當盡心竭力,忠心為主。」兩個僕婦並兩個小丫鬟一起說道。
蘇姨娘點點頭,「好,這裡不比王府,妳們住得慣就好,不用諸多講究,自在最好。」
景玨見蘇姨娘收下他送來的人,心下十分高興。之所以專門挑了伺候過母親的僕婦來,就是想要看看蘇姨娘是不是經歷了什麼事而忘卻了過去,看看她能不能在「熟人」的刺激之下,重新想起過往來。
景玨不知道的是,凌煙閣的姜維已經將他的舉動全看在眼裡,並由此有了新的推斷,是連他都沒有想到的推斷。
「事情真是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呢!」姜維回到自己的地盤上,白皙修長的手指撚著一朵花,冬日裡盛開的花在他手中格外招眼。
他身邊的屬下躬身聽命。
「由這一個寧春草牽扯出來的人還真不少,」姜維勾著嘴角說道,「居然還真的將十年前的事都給扯出來了,大哥若是知道了,不知會是個什麼表情?」
「此事需要稟報閣主知道嗎?」他身邊的屬下小聲請示。
姜維臉上的笑容立時收斂,如狐狸一般的目光落在屬下的頭上,「你的腦袋是榆木做的嗎?」
那屬下臉上一熱,「屬下愚鈍。」
「哪裡是愚鈍,簡直蠢得不可救藥!」姜維嘖嘖兩聲,「如今事情還沒弄清楚,如何能叫大哥知道?起碼得讓我徹底弄明白以後,方才好告訴大哥嘛。」
「是。」
姜維哼笑,抬手將花彈射向一旁,看起來柔嫩的嬌花,卻入利箭一般釘在一旁的樹幹上,「寧家的那位姨娘,蘇氏,看行為做派,似乎有南境的習氣,你且去查查她的身世來歷。」
身邊人躬身退下,姜維白皙的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一雙眼眸透出狡猾的謀算來。
第六十三章 姜維暗中的盤算
姜維的調查不知是否有眉目,寧玉婠的肚子卻先有了反應。
寧家上下都緊張忙碌起來,李布更是直接在寧家住了下來。
寧春草在翠微院中聽聞消息,也微微有些緊張。
一開始搬進翠微院的時候,她心頭還有些許酸澀之感,好似離開故鄉一般。可不過一兩日的功夫,她就發現自己是真的喜歡上這個地方。
寬敞、寧靜、無人約束,不用隨時防備著景玨會突然出現,不用隨時準備揚起溫婉的笑臉。她想做什麼表情就做什麼表情,想笑就笑,想睡就睡,且別的姨娘以為她失寵,在門口奚落她幾句也就走了,她不理會,倒越發風平浪靜起來。
「咱們真該早點搬到翠微院來。」連綠蕪都不由感慨說。
寧春草連連點頭,「這話心裡想想就是了,莫要說出口。」
綠蕪輕輕打了打自己嘴巴,「婢子只在娘子面前說說。」
「二姊姊發動,也不知……呸,一定能順順利利的產下孩子的。」寧春草雙手合十,輕聲祈禱說。
綠蕪在一旁連連點頭,「娘子放心,娘子都已經為她做到這種地步了,該幫的、能幫的都幫了,一定會順順利利的。」
寧春草點點頭,卻想起另外一件事情來,「先前叫妳去調查那個衛氏,如今可有消息?」
綠蕪聞言,臉上露出些許為難的表情。
寧春草挑了挑眉梢,她吩咐綠蕪的事,綠蕪向來都辦得漂漂亮亮,從來不拖泥帶水,這回的事倒是奇怪了。
「娘子……」綠蕪抿了抿嘴,才繼續說,「這衛氏,說奇怪也不算奇怪。」
「怎麼說?」寧春草問道。
「經查,她祖傳有不俗的接生手藝,常常在富足的百姓間給人接生。前些年因為接了個倒產的,母子均安,名氣一下子傳開了,這才被上流大戶人家所知,常被大戶人家來往相請。」綠蕪微微皺起眉頭,「看起來,正常得很,並沒有什麼不妥。」
「那她之前在什麼人家待著?」寧春草問道。
「之前在戶部崔大人家中,乃是崔夫人推薦給李夫人的。」綠蕪立即回答,可見她確實詳盡地查了,且記得十分清楚。
「再之前呢?」寧春草總覺得似乎是遺漏了什麼,她的記憶那般清晰,那般準確,前世時,她親眼看著這衛氏面不改色的害死她二姊姊,衛氏怎麼可能沒有問題呢?
「之前啊,她並不在京城。」綠蕪皺眉說道:「在弘農郡。」
寧春草一愣,「哪兒?」
「弘農郡,弘農楊家。」綠蕪瞇眼想了想,「嗯,沒錯,就是楊家。」
寧春草咧嘴一笑,笑容卻有些冷,「這就是問題了!」
綠蕪面帶不解。
寧春草攥緊了手,緩緩開口,「我還記得,很早的時候,聽那楊氏說過一句話。她說,她雖是旁支,也是出身弘農楊氏,這楊氏不就是她的娘家嗎?」
綠蕪聞言,張大了嘴,她怎麼沒想起這事來?
是了,她沒有細細調查過李布的妾室楊七娘,並不曉得她就是弘農楊氏旁支的人。弘農楊氏乃是百年世家門閥大族,她很難將一個妾室和門閥大族聯繫在一起。
「她娘家養過的穩婆,借崔家夫人的手輾轉到李家,掩人耳目,一點都不叫人懷疑。」寧春草垂眸說道:「真是打的好算盤。」
「那娘子是怎麼懷疑到那衛氏的?」綠蕪覺得,自家娘子簡直神了,只是一眼看過去,就知道那僕婦有古怪。自己叫人細查都沒有發覺問題,娘子卻能一語中的。
寧春草沒有抬眼,她哪裡是懷疑衛氏,她分明就是知道那衛氏有問題。她前世乃是親眼所見,是生死之痛啊!
「娘子的意思是,這衛氏乃是楊氏安排,想要謀害李少夫人,那李夫人是被蒙蔽的?」綠蕪皺眉問道。
寧春草毫不遲疑地搖頭,「不,李夫人是知情的。」前世李夫人就在產房之中,親眼看著,並親手安排了一切,她怎麼可能是被蒙蔽的呢?
「那就奇怪了,」綠蕪嘖嘖道,「能為了一個妾室下手害自己的嫡孫、嫡媳婦,這李夫人真夠糊塗呀!」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綠蕪這一句感慨的話,立時提醒了一直墜入前世痛苦的寧春草,她腦中迅速劃過一道亮光。是啊,就算偏聽偏信地以為寧玉婠腹中懷的是個女孩,也不至於要害死自己的嫡孫女啊,畢竟是李布的種。
楊氏已經是李布的妾室了,她偏心楊氏一些,尚且還能理解。然而為了扶正楊氏,害死二姊姊和她腹中的孩子,就叫人匪夷所思了。
那麼,李夫人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呢?若是不弄清楚其中緣由,二姊姊會不會依舊不能逃過劫數呢?
只是這事情查到如今,已經牽涉了弘農楊氏這般世家門閥,再往下深究,就不是她一個小小的世子妾室能夠觸及的了。倘若不管不顧地糾纏下去,很有可能還沒讓她弄清楚事情真相,她自己就要深陷泥淖了。
「這李家是在圖謀什麼?或者說,楊氏想要圖謀什麼?」綠蕪低聲嘀咕著。
寧春草連忙輕輕拽了她一把,「妳不要深想下去了,將這件事情告訴姜大哥。」
綠蕪微微一愣,「告訴閣主?」這件事同閣主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告訴閣主?「娘子是想叫閣主查究這件事嗎?」她搖頭道:「不用的,娘子,閣主早就吩咐了,您若有需要,只管吩咐,閣中許多人婢子都能直接調用。」
寧春草聞言一驚。當初她沒有接受那枚可以調令凌煙閣的蝴蝶玉佩,但姜大哥的承諾卻一直都在。他竟真的這般信守,難怪她叫綠蕪查問什麼,都那般方便快捷。
寧春草心頭一陣溫暖,她輕輕勾起嘴角,「我知道綠蕪有本事,綠蕪厲害!」
綠蕪頷首,羞怯地笑了笑,「娘子又開婢子的玩笑。」
「不過叫妳告訴姜大哥,不是想讓他幫我查下去。」寧春草端正了臉色,「而是我覺得這件事情不簡單,近來京城也許會不太平。這件事情雖然從小處著眼,僅僅是我二姊姊生產時的妻妾之爭,可這一點點小事,竟然牽扯出了李家和弘農楊氏,小事背後說不定就隱藏了大的圖謀。讓姜大哥知道,也好心中有數。」
綠蕪驚得瞪大了眼,張大了嘴。乖乖,娘子如今能測會算不成?本是內院妻妾生孩子的事,竟聯想得那般豐富,和京城近來不會寧靜扯到一起。
寧春草不由自主地勾手,摸了摸一直藏在袖中、貼身帶著的短劍,心中隱隱約約有些悸動。這種悸動出現的次數越多,她便越熟悉,但那不是她的悸動,乃是身上隱藏的另一個靈魂的悸動,是前世的她。這感覺,說來真是奇怪。
過了片刻,寧春草見綠蕪依舊愣怔,輕喚道:「綠蕪?」
綠蕪這才連忙點頭,「婢子曉得了。」說完,她躬身退下。這件事情她還是親自稟報閣主知道吧。
 
 
 
李夫人正在家中坐立難安。
屋中房門緊閉,正午的陽光從視窗漏進。衛氏躬身站在她面前,廳堂裡只有她們,主僕二人無語相對。
李夫人在地毯上踱步,卻好似走在針尖麥芒上一般,一下下扎著她的心。她握了握拳頭,終是深吸一口氣,在椅子上坐下,抬眼看著躬身立在她面前的衛氏道:「這,寧家防備得頗為嚴謹,我安插不進去人手啊!」
衛氏面無表情,頷首曰:「夫人,您是真的插不上手,還是捨不得您的嫡孫女?」
李夫人瞪眼,猛拍了下桌子,「妳這是什麼話?懷疑我?」
衛氏連忙搖頭,「老奴自然不敢。」這話,話中有話。她自然不敢,那敢的人就不是她,而是她背後的人。
李夫人面色難看了幾許,她是有不捨,畢竟寧玉婠也是她看顧了十個月的產婦,縱然她並不是十分喜歡那寧玉婠,但寧玉婠肚子裡好歹是布兒的孩子,是布兒的骨血呀!
楊家人說得輕鬆,讓她借此以表態度,那楊家人怎麼不拿他們自家骨血來表態?
李夫人深吸了一口氣,按捺下情緒,「莫要多想,老爺已有決斷,豈是我一個內宅夫人的不捨就能改變的?」
衛氏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又連忙低下頭去,「夫人說的極是,況且,待少夫人生產完,還是要回來的,日後時間多得是,那寧姨娘總不能常常護在少夫人身邊,老奴總會有辦法叫她神不知鬼不覺地讓出位置來。」
這話中的冷意,說得李夫人眼睛都不由一跳。神不知鬼不覺?留著這麼個外人在家中,她能得安穩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甚自然的笑容,「好,那就全靠妳了。」
衛氏頷首退到一邊。
外頭忽而有疾奔的腳步聲停在門口,丫鬟氣喘吁吁地向內稟報,「夫人,生了,生了!」
李夫人迅速地從椅子上起身,「進來回話。」
外頭的丫鬟連忙拉開房門,頭上還頂著些許的汗,「郎君遣人回來稟報,少夫人生了,是個小郎君!」她說完,面帶喜色的跪地叩頭,「恭喜夫人,賀喜夫人,我們李家添丁,夫人您有嫡孫啦!」
李夫人聞言大喜,只是笑容未到嘴角,又立刻僵在臉上。
一旁垂手而立的衛氏,像是一顆釘子一般,扎在了她的眼睛裡。
「不是說,她懷著的是個女孩嗎?怎麼一到寧家生產,就便成了小郎君了?」李夫人收住笑,寒下臉來問道。她長長的指甲捏在手心裡,扎得手心生疼。
丫鬟連忙叩首,「回稟夫人,回來的人就是這麼傳郎君的話,旁的沒有多說。」
「布兒還在寧家?」李夫人問道。
「是,郎君一直守著少夫人呢。」小丫鬟忙回道。
李夫人揮手叫丫鬟退下。
一旁的衛氏靜立著不動,好似不曾聽聞適才的對話一般。
李夫人深吸了口氣,指甲仍舊深深陷入手心軟肉之中,「且待她回來,再從長計議吧!」
「是,夫人心中有數就好。」衛氏頷首,躬身退了出去。
與此同時,寧家眾人歡喜不已。
寧玉婠喜得兒子,高興之餘,更是相信了寧春草的話。倘若不是處處都按照寧春草叮囑的來,這時候,她怕是悔死的心都有了。
幸而她生產之時,她信得過的李家人在身邊,李布也正在寧家之中,先前預備的產婦,一早就偷偷送走。如今她本就是自己生了兒子,倘若被抓了把柄,誣陷說是偷梁換柱,才叫人氣得吐血呢。
「感謝老天,感謝神靈,也謝謝我三妹妹……」寧玉婠看過了皺巴巴的兒子,昏睡之前喃喃自語。
寧家上下皆是一片歡天喜地,頗有種緊張過後,塵埃落定的輕鬆。
唯獨蘇姨娘的院落,一如既往的平靜,只是誰也不曾發覺,這寧靜之下,潛藏的暴風驟雨,因為姜維正搖著摺扇,盤算著一切。
 
 
 
「林家三十多年前,主母產下雙胎,一子一女。長子就是如今的林霄,長女林初雪,嫁於睿王為妃,十年前病逝。」姜維的下屬躬身彙報。
姜維點頭而笑,「雙胎,一子一女?有意思,這林家也是有意思得很呢。」
下屬有些不甚明白,眼中有狐疑之色,看了姜維一眼。
「林初雪十年前病逝?如今睿王世子對蘇氏關懷備至,眼神繾綣眷戀。」姜維撫弄著摺扇,「傳言睿王整日迷戀花樓,醉生夢死,不問世事?」
「是,京城裡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都知道。」下屬躬身說道。
「呸,京城裡這些人慣會裝模作樣,」姜維笑著斥罵道:「他究竟是做什麼的,究竟是個什麼德行,旁人不知道,凌煙閣豈會不知道。裝成糊塗蛋的樣子,替皇帝幹著見不得人的勾當!」
下屬一驚,「二爺慎言。」
姜維呵呵的笑,「哎,別怕別怕,我就這麼一說。他不是和皇帝乃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嗎?不是關係好得很嗎?如今倒是有個好機會,可以好好試探他們的兄弟情義到底有多真。都說天家無情,我要看看是不是真的無情。」
「二爺打算怎麼做?」下屬小聲問道。
姜維把玩著手中的摺扇,他髮上簪著豔紅的花,越發顯得他面白如玉,玉面之上朱唇輕啟,「這事,得瞞著大哥才行呢。」
於是之後,在姜伯毅毫無防備之下,一條流言不知怎麼就在京城流傳開來,還越傳越廣。
當他聽聞到的時候,這流言已經沸沸揚揚,勢不可擋了—— 
寧家三小姐寧春草,有母儀天下的命數,將來貴極。
凌煙閣以消息靈通著稱,可他身為堂堂閣主,卻在流言已經無法控制的情況下才聽聞到,其中若是無人作梗,他姜字倒過來寫!
「姜維,你給我滾出來!」姜伯毅站在姜維院中,喝罵道。
姜維正跪坐在廊下的席子上,烹水煮茶。聞言,他抬起敷粉玉面,朝院中人輕笑,「哥哥,快來!我新得了壽州黃芽,又跟一幫牛鼻子學了烹茶技藝,快來嘗嘗!這牛鼻子其他的不行,煮茶倒是個中高手,別說,還真比一般的手法更香。」
姜伯毅黑著臉,飛身躍入廊下。
姜維搖著摺扇,搧出些許帶著茶香的清風來,「冬日靜好,暖閣烹茶,哥哥嘗嘗?」
姜伯毅揮手打翻姜維奉上的茶碗。
姜維臉上的笑容僵了片刻,繼而變得越發燦爛起來,「喲,哥哥這是生氣了呀?怎麼了?誰惹哥哥了?」
「姜維,我問你,你為何要如此害她?」姜伯毅黑著臉,壓抑著怒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緩。
姜維嬉皮笑臉不改,又倒了一碗茶,「什麼呀?哥哥在說什麼,弟弟怎麼聽不懂呢?」這次他沒有將茶碗奉給姜伯毅,而是放在了自己嘴邊,輕輕吹著,滿面悠然閒適,呷了一口茶後,還舒暢得輕歎一聲,一臉享受。
姜伯毅再次出手。
姜維好似早有準備,上身往後一仰,手更是躲向一旁,生生躲開了姜伯毅的出擊,只是茶碗中的茶水略灑出了一些,落在姜維白皙修長的手指上。
姜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輕輕放下茶碗,抬手吹著自己被茶水燙到的手指,「哥哥小心些,一次打翻,我當哥哥不是成心,但兩次,就過分了呢。」
「我本就是成心,」姜伯毅冷冷地看著他,「就像你成心散播流言一樣。」
姜維「啪」的打開摺扇,半遮住臉,「喲,哥哥,這話可不能亂說,這裡是京城不是南境,不是凌煙閣一手遮天的地方,我哪敢散佈什麼流言啊!」
姜伯毅的耐心被姜維耗盡,他猛地一拍茶案,仰身而起,伸手攥住姜維的衣領,起身將姜維從席子上提了起來。
姜維一開始還想要反抗,只可惜姜伯毅的速度比他快太多,他無力招架,不過一招一式,他就已經落敗。他收斂起笑意,合上摺扇,「哥哥這是做什麼?叫外人看見了,如何想我們兄弟二人?有什麼話,哥哥不能好好說嗎?兄弟之間非要動手?師父他老人家在天有靈,若是看到,還不知道該怎麼寒心呢。」
聽聞姜維提到了師父,姜伯毅才寒著臉,鬆了手。
姜維落地,在地上站穩,抖了抖衣襟,輕咳了兩聲,「哥哥要問什麼?」
「姜維,我好生跟你說話,你好好答話,若是再吊兒郎當嬉皮笑臉,便是師父在,也救不了你。」姜伯毅冷冷看著他說道。
姜維連連點頭,「哥哥問什麼,我就說什麼,哥哥您儘管開口。」
「你為何要散佈流言,禍害寧姑娘?」姜伯毅目光一瞬不眨的凝視著姜維。
姜維勾著嘴角想要笑,想到他適才的警告,連忙收斂起笑意,端正神色,「哥哥呀,我這都是為了你好呀!」
「為了我好?你如此坑害我的恩人,是為了我好?」姜伯毅氣急反笑。
姜維連連擺手,「哥哥別動怒,這如何是坑害呢?讓世人知道她的命數,知道她貴不可言,她才能登臨那般原本應高不可攀的地位呀。我這是幫她,幫她不就是幫哥哥你嗎?」
「姜維—— 」
「哥哥,」姜維沒等姜伯毅再罵他,就打斷他的話,「你這般關切寧姑娘,究竟是因為她救你性命,因為她同你十年前誤殺的人相似,還是因為,你心裡有她?」
姜伯毅臉上一僵,「你胡說什麼?」
「你如今進京又究竟是為了什麼?」姜維看著他的眼睛,「真的是為了完成十年前未能完成的刺殺任務?」
「這是自然。」姜伯毅說得毫不遲疑。
姜維連連點頭,「那正好,如今道出寧春草的命數來,可以挑起聖上同睿王府的不和,倘若聖上對睿王府翻臉,哥哥去完成十年前未能完成的刺殺任務,自然就更為簡單容易,如此說來,我是不是在幫哥哥?」
姜伯毅面無表情地看著姜維。
院子裡有風吹動樹梢,吹亂了一地的樹影。
暖閣裡的茶香隨風四下飄散,正在烹水的茶壺,壺蓋被一下下頂起,咕嘟嘟地冒著泡泡。
兄弟兩人四目相對,氣氛凝滯沉重。
「你知道,十年前誤殺無辜之人,叫我耿耿於懷至今,所以我對相貌相似的寧姑娘好,還有一半的緣故,是想彌補心中的愧疚。」姜伯毅緩緩說道:「如今你卻放出流言,利用她為我行刺睿王鋪路,豈不是陷我於不義,陷凌煙閣於不義?」
「哥哥迂腐!」姜維不以為意的搖頭,「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這是她的命數,我道出實話來,如何就是利用她了?她的命硬得很,若是能被我道出命數就被坑害了,那也不是鳳儀天下的命,哥哥真是擔憂過甚了。」
「你—— 」姜伯毅的話未出口,再次被姜維打斷。
「哦—— 」他拉長聲音歎道:「我知道了,哥哥不是怕她因為這流言受害,而是怕……她鳳儀天下,就再也和哥哥無緣了,哥哥是捨不得她呢!」他說完,打開扇子半遮面,得意地笑著。
姜伯毅哼了一聲,突然上前,手指微曲宛如鷹爪,狠厲準確地鉗住姜維的脖子,「你再胡說,壞人名聲,我定叫你—— 」
「叫我如何?」姜維抬眼看著他,「哥哥要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女人,手刃相伴你多年的弟弟?」
又是四目相對,姜伯毅眼中有怒氣、有狠厲,姜維眼中卻宛如盛了一池桃花的春水,調笑之意四下蕩漾,波光瀲灩,叫人心頭禁不住亂跳。
他若是個女子,必定禍亂人間。
姜伯毅氣哼,揮手將他扔在地上,「日後我的事你少插手。」說完,他轉身離去。
姜維抬手揉了揉被他掐得生疼的脖子,嘶了一聲,「下手真狠,一點兒都不知道憐香惜玉。我不是女子,起碼也是男子中的碧玉吧?哎喲,我這脖子呀……」他翻身從地上躍起,瞧見已經煮乾的茶爐,誇張地叫道:「我的壽州黃芽、我的紅泥小爐、我的茶壺!姜伯毅,你賠我茶壺!這可是從海外千辛萬苦帶回來的,一萬貫,哦不,十萬貫!」
姜伯毅早就走遠,姜維嚎叫完,兀自拿摺扇掩口輕笑,一雙波光瀲灩的眼眸宛如狐狸一般,精光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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