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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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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6201

《我被侯爺惦記上》卷一

  • 作者漁潼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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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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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瑤不解,明明是同樣一個人,怎麼態度可以差那麼多!
前世初相見懷遠侯楊紹就愛她愛得要死,把她娶回家當成寶貝在疼,
今生再見他卻對她板著臉凶巴巴的,毫不憐香惜玉,
算了,反正她也不想再品嘗被害死的滋味,離他遠遠的正好,
誰知現實就愛跟人唱反調,她上哪都能撞見他,
她與姊姊受邀做客,被奇怪的男子糾纏,是他替她們解圍,
姊姊突被宮裡的貴人召見,她深怕姊姊會踏上前世老路進宮為妃,
急得跟隻無頭蒼蠅似的,也是他一口答應幫忙,
呿,先前裝得那麼冷漠是想嚇唬誰呀,
等等,他不會是看上姊姊了吧?她不想前世夫君變「姊夫」呀!
漁潼,出身於江蘇,年少時愛好看書,年紀漸長,卻喜歡上自己編故事,
大抵是因為聽的、看的多了,更喜歡自己去構架一個世界,揮灑想像力。
寫悲歡離合、寫人生五味,雖然煞費心神,卻有極大的成就感,能從中獲得幸福。
業餘時間,愛養花養魚,生活平平靜靜,日復一日,偶爾也渴望一點刺激,
比如突然遇見外星人,或者遭遇穿越!
腦中長存無數幻想,光怪陸離,只願哪日都能付諸筆端,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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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年少時
日落西山,紀瑤坐在榻上看話本,翻來翻去,定不下神。
她最近有點心煩意亂,她的仇敵周良音嫁給太子宋昀,不到兩年就添了一個兒子,如今又有喜了,據說還是兒子,皇上為此重重賞賜了周良音。
紀瑤摸摸小腹,她這裡卻毫無反應。
婆婆頗有微詞,說要請一尊送子觀音,還讓丈夫楊紹的表妹俞素華住進府裡,不知是否要給他納妾。
正想著,木香推開門,笑盈盈道:「夫人,侯爺過來了,還帶了一盒千味齋的糕點。」
紀瑤大喜,即刻放下書,對鏡梳妝。
前幾日不知為何,楊紹突然變得十分冷淡,藉口公務繁忙不來這裡歇息,甚至飯也不與她同吃。紀瑤起先自然是生氣的,但時間久了就有些難熬。她喜歡熱鬧,喜歡有人寵著,打死也不想守活寡,假使楊紹不來,她就要想法子去找他。
紀瑤打開妝奩,從琳琅滿目的首飾中選了支鑲南珠的金步搖,又在唇上抹了杏色的口脂。
裝扮完畢,紀瑤疾步走向門口,但臨近了又轉過身。
不能表現得太過急切,那只會讓楊紹得意。她退後坐在椅子上,佯裝看話本。
「瑤瑤。」楊紹走進來,先叫了一聲。
她抬起頭,瞧見那暮色中的男人。
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映在他身後,襯得他面容如玉,黑眸似星。
要說京都的美男子,楊紹也是排得上名號的,紀瑤雖然不喜歡,但既然嫁不了宋昀,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楊紹願意寵她,這比什麼都重要。
「侯爺。」她放下話本,假裝意外的道:「侯爺今兒怎麼有空來了?還當你要忙到年尾呢。」
甜美的聲音中帶著點譏諷,好像細細的葉尖劃過心頭。
她總是能很輕易地挑起男人的興趣,楊紹眼眸瞇了瞇,把糕點放在桌上,似笑非笑道:「不是想著妳嗎?瞧,我專門去千味齋買了妳最喜歡吃的棗泥糕還有豌豆黃。」
香氣從食盒裡透出來。
他是在借糕點道歉?畢竟是侯爺,如此主動放低身段,紀瑤心裡有點甜,斜睨他一眼,要去揭蓋子。
楊紹一把按住,「等等。」
「怎麼?」
「吃我的東西,不該先謝一下?」楊紹盯著她豔如桃李的臉,伸出手緊緊圈住了她的腰,將人往懷裡帶。
紀瑤好幾日沒被摟著睡,早也盼望這熱情,仰起頭由他低頭親。
可楊紹卻沒有了原先的溫柔,避開她的唇,掰過她的身子,動作幾乎可以用蠻橫來形容。
她疼得一個哆嗦,攀上他的脖子,暗道許是這陣子憋得久,迫不及待。她想著又有些得意,可見他並沒有去找別人,那俞素華就算住在府裡又如何,他還是只認她一個。
她如藤蔓般纏上去,屋中春色漫漫,屋外狂風大作。
突然間,關著的窗竟被吹開,風貫了進來,弄得油燈忽明忽暗。
就在要熄滅的時候,楊紹終於結束了。
紀瑤的汗從額頭一直流到修長的脖頸,又順著背部落下,嬌弱的模樣惹人憐愛。
楊紹忍不住把她抱到腿上,伸手輕撫那潮紅的臉頰,一寸一寸。
就算在京都,紀瑤也是少見的美人兒,不只臉好,身段也好,哪怕她是小家碧玉,配不上他侯爺的身分,他也願意娶她,把她當掌心裡的珠子,只是……直到今日他才知,紀瑤喜歡的人仍是宋昀。
她上回染了風寒,迷迷糊糊中叫出那名字。他心頭如被針刺,卻不能提,這是何等的恥辱?
楊紹的手指停在紀瑤咽喉之處,緊了緊。他的眸色在這一刻極為暗沉,對視間彷彿會陷入他眸中的旋渦。
紀瑤莫名的感到一股冷意,撫上他手背道:「侯爺,你怎麼了?」
纖長的手指像蘭花,楊紹低頭親了一口,打開食盒,道:「餓了吧?」
「嗯。」紀瑤撒嬌,「你餵我。」
倒是能一如既往的裝著,楊紹想起初次在玉滿堂見面,她嬌羞的一低頭,那時候自己就已經被騙了。剛才耳邊的婉轉低吟肯定也不是因為他,不知她想著誰,才會有這樣的興味。
他有種想將她撕了的衝動。
紀瑤確實餓了,催道:「快餵我。」
楊紹將棗泥糕送到她嘴邊。
紀瑤吃了一口,瞇著眼笑道:「真香啊,這棗泥裡放了桂花。」她笑得比棗子還甜。
楊紹道:「新鮮做出來的。」為了這份新鮮,他特意等在千味齋的廚房門口,足足等了半個時辰。就像當年想見她,守在紀家門口。
「喜歡吃就多吃一點。」他又餵了豌豆黃。
他很有耐心,但也是最後的一點耐心了。
這些天的遠離讓他明白,光是憤怒並無作用,因為紀瑤照樣開開心心的享受著侯爺夫人的名頭,享受著奢華。
這個沒良心的女人,他不能讓她這樣逍遙下去,他楊紹絕不受這種屈辱!
男人磨刀霍霍,而紀瑤卻毫無察覺,還沉浸這種寵愛中,叫他餵水。
楊紹一一聽從。
誰料這杯水下去後,不到片刻紀瑤便覺腹中似是著了火,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她匡當一聲摔了杯子,渾身抽搐。
「侯、侯爺,我……」紀瑤想驚叫,卻突然發不出聲音,呼吸不過來,伸手抓向自己的脖子,像瘋了一樣。
楊紹雖然想懲治她,但卻不是以這種方式,他很快反應過來,箍住紀瑤的手,厲聲道:「今天誰燒的水?誰碰過茶壺?給我一個個找出來……陳素,你去回春堂請大夫!」
紀瑤是他的人,就算是死,也只能由他來動手。
屋裡屋外頓時像炸開的鍋,沸沸揚揚。
紀瑤疼得昏過去又醒來,也不知是不是迴光返照,隱隱瞧見一個血人跪在地上哭。
「侯爺,這妖孽原本就該死!因為她,紀廷元才會勾結三皇子,紀淑妃又在宮裡跟皇貴妃爭寵……留著她,侯府必亡!誰能抗衡太子?我也是為了楊家,只有這妖孽死了,侯府跟紀家脫離關係才能保全!」
「妳難道不是要毒死本侯爺?」
「不,不,奴婢不知侯爺今日會來,奴婢也有解藥……」
「把解藥交出來!」
「不,奴婢寧死不從,奴婢受太夫人大恩,受楊家照拂,奴婢一定要保住楊家。」太夫人是楊紹的母親。
紀瑤被她氣得吐出一口血,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自己什麼時候變成禍水了,需要她這麼「忠心」的來剷除?這賤婢真是胡言亂語!
哥哥怎麼會跟三皇子勾結?姊姊又是……
不,這都是假的!
她想爬起來質問,可那瞬間,死亡的氣息逐漸接近,她難以動彈。
她最後艱難地伸出手,想碰觸面前那道背影,想讓他救救她,卻說不出一個字。
她沒有力氣了,就算她瞧見楊紹快步而來,她也不能再叫一聲侯爺。
到最後,她魂魄飛出,恍惚間看見了一頁頁翻開的書……
「啊!」紀瑤猛地睜開了眼睛。
昏黃的傍晚,她額頭潮濕,渾身燥熱。
木香聽到聲響,急忙走進來,扶她靠上軟枕。
紀瑤瞧清楚屋中擺設,還有尚且年幼的木香,愣了愣,伸手摸摸臉……她以為是冰冷的,可是卻很熱,她的心也在跳動著。
她沒死,她竟然沒有被毒死!
可在腦中一晃而過的東西又是什麼?她臨死前分明看清了幾頁紙。
紀瑤呆了呆,突然間醒悟過來,她原來是個書裡的女配啊!
心悅宋昀,為了阻止周良音嫁給他,不擇手段,到最後反而促成他們兩情相悅,終成眷屬,而她付出的代價卻是—— 她的命,甚至是他們一家的命。
「呵!」紀瑤一聲諷笑,笑得肩頭聳動。
「姑娘!」木香嚇呆了,叫道:「姑娘,您怎麼了?您不要嚇奴婢啊。」
紀瑤突然停止了笑,啞聲道:「木香,快給我鏡子。」
木香急忙拿來。
她看一看,現在的自己完全是十二三歲的樣子,圓圓的小臉,粉妝玉琢,一對明亮的眼睛,紅彤彤的嘴唇。她眨一眨眼,鏡子裡的小姑娘也眨一眨眼,多可愛!
原來是回到了年少時,紀瑤唇邊慢慢浮起了笑容。
想這麼多做什麼呢?不管如何,她沒有死,她現在活著呢,世間還有比活著更重要、更好的事情嗎?沒有。
她摸著自己的臉,看著屋外的斜陽,聞著春日的花香,突然覺得滿足。
木香卻嚇壞了,低聲道:「姑娘,您到底怎麼了?昨日著涼,莫不是變嚴重了?奴婢看,您的臉可紅了呢。」
「沒事。」紀瑤擺擺手,「我好著呢,能有什麼?」
「奴婢看還是請個大夫吧,怕到了明日,姑娘會撐不住。」
紀瑤還未說話,卻聽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有個年輕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碧藍色的春袍,頭戴烏冠,粗聲粗氣的道:「有病不看大夫,妳又在任性什麼?別因為娘慣著妳,妳就無法無天了。是不是怕吃藥?沒個體統!」
他在訓斥她,紀瑤卻對著那張俊臉甜甜地笑了起來,她又見到哥哥了!
紀廷元一驚,疾步過來探她額頭,「莫不是病得傻了?」
微涼的手貼在額頭,紀瑤覺得好舒服,側身抱住了紀廷元的胳膊,「哥哥,你多貼一會兒,陪陪我。」
紀廷元年方二十,比紀瑤大了七歲,自覺跟幼稚的妹妹沒有話說,平日很少過來。現在被撒嬌,他的臉騰地紅了,往外抽胳膊,斥道:「妳幹什麼?放手!」
哥哥一直是這種態度,她還以為哥哥不疼她,沒想到哥哥會為了她去對付宋昀,想著要替她出氣。
好傻的哥哥!紀瑤抱得更緊了,「我不放,我就不放。」
紀廷元去掰她手指。
紀瑤哼叫道:「痛死我了。」
紀廷元不敢再用力,坐在床邊任由紀瑤依靠,卻對木香發脾氣,「飯桶!妹妹都病成傻子了,妳還愣著?還不去找個大夫來!」
木香嚇得差點跌一跤,踉蹌了下,朝門外跑去。
「哥哥,我沒有病。」
「妳病入膏肓了。」紀廷元嫌棄地看她一眼,「抱著我幹什麼?我的手難道能給妳治病不成?」
可紀瑤就是不放,還把臉貼在他的胳膊上。她心想,這輩子她再也不會去做傻事了,什麼宋昀、周良音,都見鬼去吧,她要跟家人好好的過日子。
紀廷元當然不知她的心思,只覺渾身要起雞皮疙瘩,正想屈指給個栗暴時,身後傳來紀玥溫柔的聲音—— 
「哥哥,你也在這裡啊。」
紀瑤欣喜,是姊姊來了。
前世姊姊入了宮,從小小的貴人做到四妃之首,還為皇帝生下了龍子。臨死前,她聽那賤婢說姊姊在跟皇貴妃,也就是宋昀之母爭寵。她原本不信,但死時卻看到了他們一家的結局。
跟哥哥一樣,與宋昀作對,能有什麼好下場?
唉,紀瑤歎了口氣,他們這是一窩倒楣的女配和男配啊!
被紀玥看到,紀廷元更不自在了,一下把胳膊拔出來,「她病得傻了,非得纏著我,還以為自己是三歲呢。」
小時候紀瑤就是這樣,喜歡纏著他,他走到哪裡,她就跟到哪裡。那時候她還小,肉肉的像顆球,說話奶聲奶氣,可紀廷元早就長大了,整日呼朋喚友,怎麼還能跟妹妹混在一起,給人笑話?
紀瑤撇撇嘴,「哥哥最討厭。」
紀廷元挑眉,「妳知道就好,沒事別來找我,好好等著大夫來看病。」說完離開廂房。
紀玥坐在床頭,關切問:「怎麼,還在難受嗎?」
「沒有,只是作了噩夢。」紀瑤撲在姊姊懷裡。
前世紀玥待字閨中,原能選個良人,誰想正好遇到選秀。後來紀家因她與宋昀、周良音結仇,與世無爭的姊姊也不能倖免,捲入皇權之爭,最後被登基的宋昀三尺白綾賜死。
只因她不是周良音,註定要成為輸掉的一方。她敗了便也罷了,命不如人,只可惜這樣好的姊姊。
紀瑤心疼姊姊,抱得更緊。
「哎呀,到底怎麼了?」紀玥著急,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瑤瑤,別怕,夢都是假的。姊姊等會兒陪妳睡,好不好?」
「嗯。」紀瑤點頭,「姊姊陪著我。」
嬌滴滴的像個小孩子,紀玥揉揉她的腦袋。
木香請來大夫,這事驚動到了紀夫人廖氏,她快步跟大夫一同進屋。
「不是只吹到風,受涼了嗎?怎麼變嚴重了?」廖氏向來疼最小的女兒,催促道:「張大夫,麻煩你快給她看看。」
「哪裡嚴重,是木香大驚小怪的,哥哥又信以為真,非得要請大夫。」紀瑤依偎在姊姊懷裡,越來越安心,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不嚴重怎麼臉紅紅的?」廖氏哄道:「乖,給大夫看一下。」
紀瑤伸出手腕。
張大夫仔細把脈後,撚一撚鬍鬚道:「二姑娘沒什麼事,依老夫看,應是憂思驚夢,魘著了,多休息幾日就行。」
廖氏放心了,給予診金命木香送張大夫出去,隨即問紀瑤,「妳向來沾到枕頭就睡,怎麼還會……妳這孩子有什麼心事呀?」
「我哪有心事,許是剛才吃多了東西撐得慌。」
這話惹得紀玥笑起來,安撫母親,「我看也是,娘,您別擔心,我今晚陪妹妹睡。」
大女兒細緻體貼,廖氏信任她,「那好,妳陪著瑤瑤吧,」而後吩咐一旁的木香和白果,「妳們兩個把被褥準備好,別讓玥兒也著涼了。」
「是。」兩個丫鬟領命。
待到晚上,紀玥清洗好就睡在紀瑤旁邊,本是一人一條被子,兩個人說著悄悄話,紀瑤趁機鑽到姊姊的被子裡去。
等到紀玥睡著了,紀瑤在月光下打量著她。
姊姊長著一張鵝蛋臉,細長的柳葉眉,挺直的鼻子,紅紅的唇,閉著眼睛說不出的溫柔,好像水中蓮花,潔白無瑕。
這樣的姊姊入宮做妃嬪真是糟蹋了,當今皇帝可是四十出頭的年紀,就算保養得當,風度翩翩,身體也比不上年輕人。想到姊姊以後要服侍他,還要給他生孩子,她就覺得渾身難受,心想,前世她阻止不了,這回一定不能讓此事發生。
帶著這個決心,紀瑤入睡了。
這一夜她睡得很好,早上起來,神清氣爽。
「果然好了。」紀玥很欣慰,「張大夫說得一點也沒錯,妳往後睡前可不要亂吃東西,小心不能剋化。」
「好。」紀瑤答應。
木香跟白果端來早膳,兩人一起用了。
紀玥今年已經十六,正是要訂親的年紀,最近很少出門,時常在廂房做針線、畫畫。
紀瑤沒有纏著她,轉身去找母親。
紀瑤的父親紀彰是戶部郎中,品級不高,卻是個勤奮努力的人,每日早出晚歸,一心撲在公務上。
今天早上紀瑤又沒有看到他,只有廖氏在書房裡對著算盤算帳。
廖氏雖然出身商戶,可是出嫁時,娘家一個子兒也沒有給。廖家覺得廖氏憑著一張臉本該嫁個更好的夫婿,結果她偏偏看上紀彰這酸腐秀才,娘家看不上眼,自是不給予支持。
別看廖氏貌美,行事卻潑辣,一氣之下竟與母家斷了來往,一家子只憑丈夫的俸祿過活,什麼都要精打細算。
幸好紀廷元出息,在念書上頗有天賦,現在做了吏部主事,有他的俸祿補貼,廖氏手頭還算寬鬆,去年來到京都後,又添了幾個丫鬟,讓家中的姑娘出去體面些。
「娘!」紀瑤探出一個小腦袋來,「娘在忙呀?」
好像小貓兒似的可愛,廖氏笑了,「快進來,正好娘這裡有廚房送來的銀耳羹,妳吃了吧。」
「我飽著呢,不要吃,娘吃。」紀瑤坐在她身邊,看了眼帳本,「娘,我們家的銀子可夠平日裡花費?」
「當然夠了,還有多餘的。」廖氏笑咪咪道:「妳祖父前不久送了五十兩銀子來呢。」
紀家雖然不是什麼高門大戶,但尚有幾份肥田,紀老爺子兒女心重,雇了好些農人耕種,又養豬養雞,每年倒也有一筆不小的收入。
廖氏很感激這公公,「等夏天到了,妳跟玥兒去莊子上看看他老人家,還能避暑。可惜相公太忙,不然我就同他一起去。」
紀瑤眨眨眼睛,「可以接祖父過來啊。」
「他不肯,怕麻煩我們。」
「那要是姊姊嫁人呢?祖父總要來的吧?姊姊十六歲了,娘,快給姊姊找個好人家。」
廖氏噗嗤笑起來,「傻孩子,瞎操心這些。妳爹說了,他會好好給玥兒擇夫的,妳倒是比我們還著急。」
「爹爹那麼忙,何時有空?等他真的空閒下來,姊姊也許會錯過最好的姻緣,這京都多少姑娘呀,青年才俊早就被人搶光了。」她幽幽歎氣,「『明日黃花蝶也愁』,到時候我們一家子都發愁。」
廖氏其實也在為此事擔憂,雖然丈夫發話了,但一直沒個動靜,她已有不滿,現在被小女兒說上幾句,更是忍不住心焦。
是啊,他們家又不是名門望族,能等著那些青年才俊踏破門檻。要給女兒選一門好親事不容易,她確實應該多花些心思,而不是等著丈夫去行動。他這個人啊,太過耿直了,衙門裡的事情總喜歡往自己身上攬。
廖氏決定帶大女兒多多露面。


過幾日,紀瑤早上去請安的時候,看見廖氏在叮囑紀玥。
「妳呀,性子太靜,有瑤瑤一半活潑就好了。」廖氏對紀玥這方面非常不滿意,別的姑娘長袖善舞,很會討眾位夫人喜歡,但大女兒在外面卻不怎麼說話,以至於那些夫人都注意不到。
廖氏希望紀玥能稍微主動一點,當然,太過也是不好的,姑娘家還是要有自己的矜持。
紀玥認真道:「女兒記下了。」
廖氏又看她一眼,點點頭。
除了家世比不過之外,大女兒性子溫柔,容貌清麗,繪畫一絕,她還是很有自信的,總會有人慧眼識珠。
「娘,今兒我們要去做客嗎?」
「對,去沈家,沈夫人派了帖子來,請我們去賞梅。」廖氏打量下小女兒,十三歲的年紀,五官還沒完全長開,很是稚嫩,但這稚嫩卻讓她穿什麼都顯得好看、可愛。她笑道:「走吧,沈夫人說沈姑娘很惦念妳。」她說的是紀瑤的好友沈妍。
紀瑤並沒有露出應該有的興奮之色,只是點了點頭。
三個人坐轎子去沈家。
沈老爺與紀彰同朝為官,是紀彰的下屬,而沈夫人與廖氏很談得來,兩家來往不斷。不過比起廖氏,沈夫人娘家甚是富有,她也更喜歡交際,總在家裡舉辦宴會。
紀瑤三人到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很是熱鬧。
見到紀家兩個姑娘,沈夫人笑容滿面,與廖氏道:「妳可真有福氣,玥兒跟瑤瑤都乖極了,哪裡像我家這一個,總是不聽話。」
「娘。」沈妍嘟嘴,「哪有您這樣的,一見人來就埋汰我,我等會兒可跟著瑤瑤走了,不回來了。」
沈夫人大笑,「看看,她最喜歡你們家,連我這個娘都不要。」
沈妍是沈家的獨女,長得嬌小玲瓏,一張鵝臉蛋,烏溜溜的杏眼,和善可親,嘴巴也會說,跟紀瑤一見如故。
這會兒碰到了,沈妍拉起紀瑤的手,甜甜道:「瑤瑤,我想死妳了,我去住妳家好不好?」
不好!紀瑤差點就說出口。
以前她定是願意的,因為沈妍太會做人了,別人說什麼沈妍都能附和,把人家哄得心花怒放。後來她才知道,沈妍是因為想嫁給她哥哥,故而不遺餘力的討好。
沈妍在她的幫助下得逞了,只是嫁給哥哥之後,她經常將家裡鬧得雞飛狗跳,後來還與哥哥和離,使得她那小侄兒從小就沒娘照顧,可憐極了。
紀瑤眉頭擰了下,如此一對怨偶,也不知她以前是怎麼想的,竟然為了一點點的好處就出賣了哥哥,這兩個人根本就不合適嘛!
沈妍看她目光冷淡,愣了下才笑道:「瑤瑤,妳不是喜歡扇子嗎?我尋到一把好漂亮的扇子,妳瞧瞧。」
她從腰間取出扇子,一展開,流光溢彩,是一柄黑漆描金雙面牡丹圖的扇子。
「妳喜歡嗎?我送給妳。」沈妍誘惑她。
紀瑤向來喜歡精緻奢華的東西,所以她哪怕出身不顯,卻愛慕宋昀的皇家身分,又嫁給懷遠侯楊紹,她天生是個虛榮的小姑娘。
沈妍早就看出了這一點,那還有比投其所好更好的法子嗎?
誰知紀瑤只欣賞了一下,便道:「我不要,妳留著自己玩兒吧。」她的哥哥可比扇子重要多了。
沈妍沒想到紀瑤居然拒絕了,她有點慌。
去年她一見到紀廷元就喜歡上他了,他身材修長,眼睛明亮,笑起來好像燦爛的陽光,她只覺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好像要飛出來似的,這是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現在她十五了,想嫁給紀廷元,可是紀廷元脾氣不好,不管她怎麼搭話,他總是沒有多少耐心,她只能想別的辦法,比如從紀瑤這裡著手。
「瑤瑤,妳跟我說什麼客氣話,我們之間還分妳的我的?」她把扇子往紀瑤手裡塞。
「我說了不要了。」紀瑤擰眉,「這東西太貴重。」
沈妍的手僵住。
廖氏覺得小女兒的反應有點奇怪,她挺喜歡沈妍的,生怕沈妍尷尬,打圓場道:「沈姑娘,瑤瑤總是收妳的東西,她是不好意思了。而且這扇子確實是稀有之物,想必花了不少銀子,瑤瑤過意不去,她可拿不出那麼好的回禮來。」
難道是因為這個原因?沈妍想一想,「那算了,我下次送別的給妳。瑤瑤,我們去賞花吧。」
紀瑤並不想與她有太多來往,但這麼冷淡是會讓人懷疑的,因此她笑了笑,「好。」
廖氏則帶著紀玥與別的夫人說話。
紀玥記得母親的提醒,這次稍微主動了些。
廖氏很高興。
待回到家,見紀彰回來,她便說道:「蔣夫人和鐘夫人很喜歡玥兒,想結秦晉之好,但是他們家的公子我不太瞭解,老爺看如何?」
紀彰忙了一天,只想閉目休息,含糊道:「我也不太清楚,等明兒—— 」話未說完,腿上已經挨了下,鑽心的疼。
「哎喲!」紀彰捂著腿從床上蹦起來,馬上清醒了,看向柳眉倒豎的妻子,疑惑道:「秀兒,妳這是幹什麼?」
「幹什麼?」廖氏打算跟他說清楚,「玥兒的事情不能再拖了,你總是敷衍,要到何時才能正正經經給玥兒選夫?我怕你真的閒下來,玥兒都老了。」
「妳著什麼急啊?」紀彰安撫她,「我只是這陣子忙,大燕連著兩年鬧水災,戶部銀子空缺,等這事兒過去就好。」
「我不聽,你就得管管女兒的事。」廖氏覺得紀彰是頭笨牛,不抽他一鞭他不往前走,她不能再乾等下去。
「好好好。」紀彰曉得妻子嫁給他是委屈了,他不能給她權勢,不能給她富貴,剩下的唯有體貼,「我保證,上半年一定把玥兒的事情定下來。」
廖氏這才滿意。
紀彰被她這麼一鬧,睡意沒了,摟著妻子親熱。
第二章 為求脫身幫包紮
丈夫願意出力了,廖氏的態度更是積極,過兩日就要帶紀玥去白馬寺求籤,看看她的姻緣如何。
紀瑤自然也跟著一起去。
白馬寺在城外,廖氏雇了一輛馬車,因只坐得下四個人,故而只帶了貼身奴婢周嬤嬤。要再雇一輛車專門載奴婢,她是不捨得的。
坐在車上,廖氏看著吃橘餅的紀瑤,問道:「瑤瑤,妳以前跟沈姑娘不是很好嗎,怎麼上次都不理會她?」
「怎麼沒理會?我跟她去賞花了。」就是比較敷衍,她想讓沈妍知難而退,不要再糾纏哥哥。
「我只是不想收她的東西。」紀瑤道:「娘您也說了,我會過意不去,她總是這樣,有點讓我為難。」
廖氏想想也是,沈姑娘這點是太熱情了,可能是因為沈家有錢,不把銀子當回事兒。自己家這點家底確實是買不起什麼貴重之物回送,她光是給大女兒準備嫁妝,就已經把這些年攢的錢花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只夠日常用度,還稍微有點寬裕。
「也罷了,這事兒妳跟她說清楚。」
紀瑤應了一聲。
馬車在官道上行駛了半個時辰就到了白馬寺。
不像別的寺廟喜歡建在山頂,香客們每每上去都要走得氣喘吁吁,白馬寺位在山腳下,很方便,踏十來個石階就到。
廖氏領她們去上香,然後讓紀玥抽籤。
紀瑤看著有點緊張,倘若姊姊在重陽節前嫁不出去,很有可能就會入宮,因那時候皇太后為壓制皇貴妃太過得寵之勢,突然為皇上選妃,而皇上是孝順之人,並未加以阻止。
現在母親比前世看重姊姊的婚事,應該不會有事吧?
紀玥抽了一支籤出來。
廖氏急忙拿來看,只見上面寫了「子牙棄宮」,當即覺得不太吉利,「棄」是拋棄,「宮」是所住之地,她心想莫非是下下籤?
雖有些焦躁,但廖氏當著女兒的面並未表現出來,而是笑著道:「等會兒我去找解籤人問問。玥兒,妳跟瑤瑤去四處走走吧,這白馬寺正是最好看的時候。」又吩咐周嬤嬤,「妳陪著她們。」
許是不想姑娘聽到,周嬤嬤建議道:「去東邊看看蘭花吧,聽說明智大師種植了許多名貴的蘭花。」
紀玥搖頭,「那處定是擠滿了人,還是找個清淨之處,等母親問好了,我們就回去。」她一向不喜歡熱鬧。
周嬤嬤想一想,提議去竹林,「旁邊有個小池塘,聽說裡面養了好幾隻大烏龜,也很有趣。」
三個人便去尋龜。
豈料剛穿過竹林,紀玥就看見地上有幾滴鮮紅之物,她停下腳步,低聲道:「周嬤嬤,我們還是走吧。」
周嬤嬤奇怪,覺得紀玥今兒有點挑剔,勸解道:「大姑娘,這蘭花您不看就罷了,怎麼連大烏龜都不想看?奴婢實在找不到別的地方,您還是將就一下,說不定二姑娘喜歡呢。」二姑娘年紀小,准是有興趣的。
紀玥伸手指了指地上,「妳看,這是什麼?快走吧。」
周嬤嬤跟紀瑤低頭一看,見是血跡,紀瑤吃了一驚,周嬤嬤卻不在意,「大姑娘別大驚小怪,許是哪位僧人不小心受傷滴下來的。」見紀玥秀眉微顰,弱不禁風的樣子,又安慰,「若大姑娘實在害怕,奴婢順著血跡去看看。」
誰知往前不到五步,突然有一人走出來,從她身後將她打暈了。
姊妹倆還未來得及喊叫,那人手中匕首已經抵上紀玥的脖子,沉聲道:「別出聲。」
紀瑤抬頭看去,只見那是個身材修長的年輕男人,穿著湖綠色的窄袖春袍,上面血跡斑斑,他的腰間掛了塊羊脂玉佩,並兩個荷包。
她再往上看,等目光移到那張臉上時,眼睛忍不住瞪圓了。
此人長眉鳳目,膚色如玉,俊秀得好像畫中之人,沒有認錯的話,乃是將來的首輔謝鳴珂。他是宋昀後來的黨羽,輔佐宋昀扳倒太子,入主東宮,最終成為新帝。
紀瑤掩住嘴,堵住了自己的驚呼聲。
她明明記得謝鳴珂是個殘廢,那些姑娘們提起他總是一臉惋惜,說他以前如何如何的風姿動人,又說就算廢了,也多得是人投懷送抱……而前世初見,他確實是坐著輪椅,還要兩個小廝在後面推著,怎麼今天他的腿好好的呢?是還沒有廢掉?
「公子。」紀玥此時開口了,「我與妹妹絕不洩露公子行蹤,請放了我們吧。」
她已經看出這是個什麼狀況,這個年輕男人肯定是遇到了追殺,藏身於此,他怕她們洩露行蹤引來殺手,才會先發制人。
謝鳴珂眸光一動,匕首貼得更近了些,「我能相信妳的話嗎?」
「公子要我如何證明?」紀玥睫毛微顫,柔唇發白,「我只是一個姑娘家,又帶著妹妹,實在不想惹禍上身,只要公子放了我們,我可以替公子遮掩血跡。」
謝鳴珂沒想到她會提出交換條件,他盯著她蒼白的臉看了看,一個姑娘家遇到威脅居然還能如此鎮定,倒是少見。
他把匕首改為抵上紀瑤的脖子,看著紀玥,「遮掩血跡容易,我身上的傷卻難癒合,不如妳替我包紮。」
他的血一直流,撐不了多久,怕是不能熬到……他需要有個人替他止血。
現在這兩個姑娘不聲不響,正是合適。
這樣的要求令紀玥為難,畢竟她是姑娘家,給他包紮肯定會有所接觸,當然會有顧慮。
紀瑤聽到這話自是惱火,挑眉道:「這位公子,你不要得寸進尺!」
謝鳴珂並不理會她,紀瑤在他手下不過是塊魚肉。
他匕首動一動,看著紀玥,「再拖延時間,對妳也不利,倘若妳家人尋來,弄出聲響,那些殺手可不會管妳們是誰,到時便與我同歸於盡。」
不想讓姊姊做,紀瑤道:「我替你包紮—— 」
「不,瑤瑤。」紀玥阻止,妹妹是個什麼性子她最瞭解,萬一沒輕沒重的觸怒這公子,也許會給她們帶來滅頂之災。
紀玥手指微微的捏緊,「公子,我願意幫你,但是……」她怕被人知道。
「妳放心。」謝鳴珂承諾道:「此事我絕不會傳揚出去,妳替我包紮好了,我馬上放妳們走。」到時他不再流血,也能從白馬寺離開。
「我荷包裡有金瘡藥。」
紀玥聽從指示,伸手去拿。
血從他的衣袖浸染出來,像一條蜿蜒的溪流,紀瑤看在眼裡,敢怒不敢動。
這謝鳴珂在他父親謝知慎死後,滅了他謝家二房,導致謝老夫人吐血而亡。這種絕情之人,她們姊妹倆要是被他記恨上了,將來也不知會如何,可能會像隻螞蟻被踩死……
但被他脅迫又實在難忍,想到謝鳴珂後來變成殘廢,紀瑤心裡才舒服點。不過轉念一想,倘若真如謝鳴珂所說,也許就是那些追來的殺手廢了他的腿的。謝鳴珂前世也只是險險撿回一條小命,那她們跟他在一起,能有什麼好下場?
紀瑤立刻舒服不起來了,只希望姊姊的動作能快點。
紀玥替謝鳴珂解下繫帶,撥開衣袖,只見他左手與肩膀上有三道傷口,皮肉翻捲,十分猙獰,深可見骨。
她的手指微微發顫,猶豫會兒,拿帕子沾了金瘡藥往上抹去。
冰涼又刺痛的感覺襲來,好似心口中了一劍,謝鳴珂抑制不住的顫動了下,匕首掃過紀瑤的脖頸。
她只當要被刺到,險些叫了聲,抬起頭看向謝鳴珂,想讓他注意點,卻見他如玉的臉頰竟浮現出了一抹紅色,而他的目光正落在紀玥身上。
紀瑤看過去,姊姊此時是太好看了點,不止因為她容色清麗,也因為她動作溫柔。她周身氣息柔和,眉間藏著悲憫,好似春日陽光,高山頂的雪都能融化。
可是這關謝鳴珂什麼事情?他紅什麼臉!
只要下決心,紀玥什麼事情都能做好,很快順利地包紮好傷口,就是為此裡裙缺損了點。她稍作整理後,柔聲問:「公子,能放我們走了嗎?」
謝鳴珂的臉早已不紅了,就是流了許多的血,直起身時竟是一陣頭暈,身軀搖了搖,把手搭在了紀玥的肩膀上。
入手處溫熱圓潤,他稍稍分神。
紀瑤懷疑他是故意占姊姊便宜,斥道:「你幹什麼?」
謝鳴珂低下頭,只見紀玥的臉有些緋色,她原本氣質清冷,此時竟顯出一種別樣的嬌美,這讓他想到了曾經在雪原頂上看到的紅蓮。
他鬆開手,「妳們去留隨意,但記住,不要洩露我的去向。」
紀玥道:「既然公子一諾千金,我也不會違背。」
謝鳴珂看她一眼,轉身而去。
紀玥吁了口氣,擦擦額上的汗。
見姊姊從頭到尾都很冷靜,紀瑤才想起來,如果她不是因為重生,可能要嚇得哭了,正是因為知道謝鳴珂的為人,哭泣絕不會讓他心軟,因此她才不多費眼淚。但姊姊又不是重生,卻能如此鎮定,難怪她能成為與皇貴妃一爭高下的寵妃。
紀瑤問:「姊姊,妳剛才不怕嗎?」
「怎會不怕?我裡衣都濕透了,幸好妳沒有大喊大叫,不然怕是要遭厄運。瑤瑤,妳做得很好。」她誇了妹妹一句,蹲下去叫周嬤嬤。
誰料周嬤嬤被打得太重了,竟是怎麼也喊不醒,紀玥沒法子,只好去請僧人。
周嬤嬤長得高大強壯,來了兩個僧人把她抬去客房。
與此同時,廖氏還在解籤。方才紀玥抽的是一支中籤,乃仙鶴離籠之象。
解籤人說:「宛如仙鶴出凡籠,脫得凡籠路路通。南北東西無阻隔,任君直上九霄宮。」先凶後吉。
廖氏不太滿意,她本來希望女兒求個上上簽的,現在是中簽,還是這等寓意,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她正心煩時,有個僧人尋來,告知周嬤嬤昏迷一事,她急忙跟著去了客房。
周嬤嬤還沒有醒轉,廖氏關上門,詢問道:「怎麼回事?妳們不是去賞花嗎,怎麼周嬤嬤會暈倒?剛才那僧人還說什麼她後頸受傷,她怎麼會傷到那裡?」
「被砸傷的。」紀瑤眼睛一轉,「我們好好走著呢,突然飛來東西砸在嬤嬤脖子上。」
「什麼?」
「好像是塊石頭。」
廖氏不太相信,這小女兒向來古靈精怪,她看向紀玥。
紀玥道:「是石頭。」
這下廖氏不懷疑了。
周嬤嬤醒來,首先就是一聲大叫,「哎喲,疼啊!我的脖子!」謝鳴珂是從她後面襲擊的,她什麼都沒有看到,只曉得疼。
「哎,嬤嬤,妳被石頭砸了,這幾日好生休息下。」廖氏安撫,攙著她起來,「我們回去吧。」
「石頭?」周嬤嬤驚訝,「哪來的石頭?」
「許是哪個頑皮孩子丟的。」紀瑤道:「我看到一個小孩跑了出去,但是沒追到。」
周嬤嬤極為生氣,馬上痛罵起那個孩子。
紀瑤聽了嘴角翹了翹,就當是罵謝鳴珂了,周嬤嬤多罵一會兒才好呢!
四個人走出寺廟去坐馬車。
車夫一直等著,見周嬤嬤腳步不穩的走出來,微微愣了愣。
「倒楣透頂。」周嬤嬤道:「今日或許不是黃道吉日。」
廖氏心想,肯定不是,不然就不是中籤了。
兩個人都不太高興。
馬車徐徐駛出,載著四人歸家。
為了包紮,紀玥撕去了一些裡裙,怕母親看到,一直遮掩著,坐姿格外拘謹。
紀瑤因懷著心事,倒是靜了片刻。
外頭傳來一陣馬蹄聲,噠噠作響,隱隱還有男人的聲音,紀瑤好奇,側頭往外看。
只見到三騎飛馳而過,當先一人背影挺拔,穿著深青色春袍,胯下是匹烏黑的駿馬。
紀瑤愣了愣,隨即又搖頭。怎麼可能是他呢?定是看錯了。
懷疑間,那三騎已經絕塵而去。
到家之後,廖氏同紀彰說了籤文一事。
紀彰道:「信這些做什麼?不要管。」又告訴妻子一個好消息,「劉三老爺有意結親,他兒子在順天府做通判。」
「他?」廖氏皺皺眉頭,「我好似記得長相普通。」
「男兒要什麼長相,五官端正就行。我問過幾位同僚,他們對劉家甚為推崇,劉家幾代都出過能臣,算是簪纓世族了。就是劉三老爺長進不大,但我們家本來也不是什麼書香門第,妳說是不?」
他們家底子不行,說來還高攀了。廖氏道:「看看也好,那之前我說的那兩位公子呢?」
「蔣家公子不錯,如妳所願,一表人才,就是家世差了些。」
沒有十全十美的,不過總算有兩個人選了,廖氏頗為高興,叫女兒、兒子同來用膳。
紀廷元問道:「有什麼大喜事嗎?」
「非得要大喜事才能一起吃飯呀?」廖氏怕大女兒害羞,沒提,「一家人就該如此。廷元,你也別總是出去吃,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做什麼?」
「什麼狐朋狗友,他們哪一個不是舉人?」紀廷元看著父親,「爹爹都認識的。」
「是是是,你別擔心廷元,他心裡有數,不會胡來的。」紀彰是老好人,對家裡的孩子從來不責備。
廖氏對這丈夫也是沒轍了。
紀瑤偷笑了下,夾了一個大大的肉圓給父親,「爹爹,您怎麼又瘦了?多吃點。」
「瑤瑤乖。」紀彰眉開眼笑,「爹爹是因為公務繁忙,最近戶部的銀子不夠用,之前都拿去換賑災糧米了,一批批的送出去。」
什麼賑災糧,全都被貪官吃了。紀瑤對自己經歷過的事情很清楚,爹爹廢寢忘食,一心為國為民,可是從來都沒有回報,官位升不上去,銀子拿不到手。以前她就是因此而憤恨,覺得父親窩囊,才會想嫁給那些權貴,過夢寐以求的好日子。
現在她清醒了,當然不會這麼想,可是還是覺得父親很可惜。
紀瑤道:「那麼多銀子,假使都落到實處,怎麼可能總不夠呢?爹爹,您得好好查一查才行。就像周嬤嬤去集市買菜,哪回不算清楚?每一種菜多少銅錢都是寫好了的。」
紀彰一愣。
廖氏呵斥道:「瑤瑤,別瞎說,衙門裡的事情妳知道什麼?妳爹爹已經夠忙的了,還讓他查這些。」這可都是瞎忙,什麼好處都沒有。
紀瑤並不認同,如果爹爹再抓不住這次機會就真的晚了。當今皇帝算是個明君,如今大燕局勢穩定,他便想好好整頓吏治,正好拿一批貪官開刀,再任用能臣清吏,為百姓造福,要是父親此時參與彈劾,也許能升官。
紀廷元忽然想到了他從那些「狐朋狗友」中得到的消息,與父親道:「瑤瑤說得很有道理,爹爹,或許您該考慮一下,那些官員尸位素餐,連百姓的救命糧都要吞吃,天理不容!爹爹,我可以幫您。」
廖氏嘴角抽動,這些孩子!
等到吃飽喝足,三個孩子告辭出來,紀瑤拉住紀廷元的袖子,「哥哥,你說話要算數,一定要幫爹爹。」
比起父親,紀廷元顯然聰明多了,二十六歲就做到了左僉都御史,要不是為了她,一時糊塗……
紀瑤的小手更用力了。
紀廷元感覺自己的袖子好似要被拉斷,喝道:「放手,成何體統!」
「不放,你答應我我才放。」
完全像小時候一樣,紀廷元頭疼,明明他故意冷落妹妹之後,她就跟自己疏遠了,不再纏著他,讓他不能出去見朋友。
但不知為何,他心頭又湧上幾分柔軟,想起了童年。
「好,我答應妳,行了吧?」紀廷元握住她的手腕,「拽著做什麼?妳放開了我也不會跑。」
這倒是,紀瑤朝他齜牙一笑,鬆開手。「哥哥,爹爹笨,你可要謹慎些。」
有這麼說自己爹的嗎?紀廷元心想,雖然事實如此。他伸手給她一個栗暴,「妳懂什麼,還說起衙門的事情來了?行了,我會看著辦。」
紀玥這時插話道:「莫當玩笑,哥哥,你真的要盯緊爹爹,這不是什麼尋常事。」看一眼紀瑤,「妹妹一時說的孩子話,你既然聽進去了,切莫出任何紕漏。」
在家裡,如果紀瑤是調皮任性的代表,那紀玥當然是懂事聽話了,紀廷元面對她倆的態度自是不同,認真道:「我知道,不會有事的。」他說完便要回自己的院子。
紀瑤有心跟他親近,重拾兄妹情,追上去道:「哥哥,白馬寺養了好多大烏龜,你給我也弄一隻吧,養在水缸裡。」
「什麼,大烏龜?」紀廷元頭疼,「我去哪裡弄大烏龜?」
「你不是朋友很多嗎?」
「沒聽娘說嗎,都是狐朋狗友。」
「不不不,哥哥的朋友都是才子,跟哥哥一樣是青年才俊。你想想辦法嘛,我要隻百年老龜。」
紀廷元想把紀瑤扔遠了,但對上她水靈靈的眼睛,充滿了撒嬌與依賴,他又軟了下來,「好吧,好吧。」
紀瑤是個得寸進尺的,見哥哥答應,又抱住他的胳膊,纏著要去書房。
兩個人打打鬧鬧,漸漸走遠。


在廖氏的催促之下,紀彰很快就安排了大女兒與劉六公子的會面。
劉家好像很滿意紀玥,庭院裡,劉三夫人拉著紀玥的手噓寒問暖,關懷非常。
反倒是廖氏的一腔熱血逐漸冷了下來。
紀瑤不知何故,她看那劉六公子好似不錯,性子比較溫和,應該是體貼的丈夫。
「娘,六公子不好嗎?」她試探。
廖氏低聲道:「小姑娘問這做什麼。」
「我關心姊姊。」紀瑤眨眨眼睛,「今天不就是為相看六公子嗎?您以為我不知?」
「那六公子……」廖氏忍住了沒往下說,她剛才叫周嬤嬤用銀子向劉家的婆子打聽,原來六公子是有通房的,十七歲起就住在外間了。她不喜歡,她的丈夫很自律,沒有這種習慣,她覺得自家姑爺也不應該有。
這事兒起了頭,誰知道以後會不會納妾呢?他們家是沒有這種傳統的,可不能讓女兒受委屈。
紀彰被蒙在鼓裡,還當妻子滿意,回來後笑咪咪道:「就差挑個吉日了。」
「挑什麼吉日?」廖氏斜睨他一眼,「這事算了,我們玥兒不能嫁去他們家,下回再看看蔣公子,不,我先使人打聽下再說,省得白費時間。」
「怎麼了?」紀彰一頭霧水。
「那六公子有通房!」
「通房?」紀彰會意過來,撓撓頭道:「那些大家族,許多公子都有通房,好似也是平常事……」
這下捅了馬蜂窩了,廖氏揚聲道:「什麼平常事?這算平常事嗎?弄不好可是要生出庶子的!你是想讓玥兒去做人家的嫡母是不是?到時候一家幾個庶子庶女,真是熱鬧極了。」又盯著紀彰,追問:「你心裡是不是也覺得該有個通房?」
紀彰急忙辯解,「沒有,沒有,秀兒,我從來沒有這種心思……」
「誰知道你有沒有,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廖氏對紀彰剛才的態度很失望,他怎麼能容忍姑爺有通房呢!
紀彰看廖氏生氣,很慌張也很委屈。他心裡從來都只有妻子一個人,別的女子他一眼都不會多看,只是自己比較粗心,沒有想那麼多,結果被她亂扣帽子。
「秀兒,我說那些人有通房是平常事,但並沒有說要讓玥兒嫁給他。此事是我疏忽了,我沒有問清楚。」他拉住廖氏的手,「娘子,我可以對天發誓,若我心裡有半點背叛娘子之意,我願意被—— 」
廖氏一把捂住他的嘴,「瞎說什麼呢,誰讓你發誓!」
生氣歸生氣,可她的丈夫確實是個老實人,她見他這樣急切,早就原諒了,怎麼會逼他發誓?
「既然你知道自己疏忽,這樁婚事就不提了。」廖氏歎口氣,「本來還以為可以把玥兒的終身大事定下來呢。」
「我會再替玥兒留意的。」紀彰安撫她,保證道:「這回一定不要有通房的了。」
可見還是很在意她的想法,廖氏笑了,這一笑使得她很嫵媚。
廖氏當年確實是一個少見的美人,本來廖家是想讓她去做高門大戶的妾室,或者嫁個富有的商人,但廖氏偏偏看上紀彰,跟他過苦日子。
這份情誼他一輩子都不會忘,紀彰將她緊緊摟在懷裡。

這門婚事不成,紀瑤已看出母親的態度。
父親雖然頂著一家之主的名頭,不過卻是個畏妻的。當然,這個評價並不是侮辱之詞,只是在這情況下,很多時候是母親做主。
倒不知那六公子哪裡不好?紀瑤坐在竹搖椅上,晃來晃去,往嘴裡扔了一顆李子。
紀玥正伏案畫畫,纖細的手指握著畫筆,動作行雲流水。
這樣的姊姊,她以前從來沒有仔細的觀察過,總是覺得姊姊好溫柔啊,從來不與人爭執,從來不生出事端,從來不犯錯。如今想來,這豈是「溫柔」二字可以概括的?
她其實一直都不知道姊姊在想什麼,姊姊總在關心別人,卻從不透露自己的需要,不像她,她的慾望總是明明白白的擺在檯面上,被人一眼就給看穿了。
紀瑤歎了口氣,真是傻啊!
不曉得這回姊姊會嫁給誰,那劉六公子不成,母親應該會想別的法子吧?
周嬤嬤這時派了紅杏來傳話,叫她們兩姊妹去上房。
紀家一家子住在一個小院裡,正房一大間並兩個側間屬於紀彰和廖氏,兩邊兩個耳房住了周嬤嬤與五個丫鬟。紀廷元在東廂,紀玥跟紀瑤在西廂,院子後面帶個後罩房,搭著灶臺,旁邊住一個廚子與三個小廝。
雖很擁擠,但非富貴家族,尋常官吏都是這般條件。
兩人到的時候,廖氏正在吩咐丫鬟,「今日晴好,多曬曬被褥,過幾日便要下雨了。」瞧見兩個女兒來,她一笑,「走,帶妳們去買幾匹衣料,再看看首飾。」
她覺得要把紀玥順利嫁出去,身上的打扮是不能含糊的,想想,也差不多一年沒添置新的衣物,馬上都要清明了。
紀玥道:「我那兒夠穿,娘,給妹妹買就好。」
「給姊姊買,我還小。」
姊妹情深,廖氏心裡高興,一手拉一個,「妳們別操心錢,若是不夠,娘也不會給妳們買的,走吧。」
廖氏看起來興致勃勃的,姊妹倆不好拂她的意,便答應了。
三人坐著轎子出去,到巷口時,有一人拉低了頭上草帽,尾隨而出。


京都最大的首飾鋪叫玉滿堂,掌櫃很有本事,他們家的東西向來是又貴又好,還有許多稀奇之物。以前紀瑤很喜歡來,看見中意的東西流連忘返,只恨自己腰包不鼓,沒投在富貴人家。此時再見,雖仍覺得這些寶玉耀眼,卻沒有非要得到的心了。
廖氏的目光在一個翠玉鐲子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硬生生挪了開去。
紀瑤見了未免心酸。
「玥兒,這鑲紅寶的簪子不錯,妳戴上看看。」廖氏給紀玥插入髮髻。
寶石閃著瑩潤的光,將紀玥的臉龐襯得更透亮了,很是動人。
「就買這個吧。」廖氏一眼相中了,手摸了摸荷包。
「娘,再看看。」紀玥拿起一支淡黃色的玉簪,「我看這也不錯。」
「跟黃牙似的,顯得汙髒,不好。」廖氏又拿了一支粉色珠花,哎呀一聲,「瑤瑤戴這個可愛!來,試試!」她完全沒有給自個兒挑。
紀瑤擠出笑容道:「真漂亮,那娘給我買了吧。」假使說不要,只會傷了娘的心。既然她會來買,想必是有這筆銀子的,祖父不是才送來五十兩嗎?
紀玥也沒拒絕,只在廖氏要去付錢的時候給她選了一對珍珠耳環,不貴卻非常合適。
廖氏連誇她眼光好,正要戴上,卻聽門外傳來嬌滴滴的聲音—— 
「表哥,要不再給表姨母買副翡翠鐲?她老人家戴這個最合適。我是不需要什麼,要不是表姨母非得讓我跟著一起來,我是不會打攪表哥的。」
那裝腔作勢的聲音,紀瑤一聽就知道是誰。那是楊紹的表妹,太夫人的表侄女俞素華,太夫人有意讓她做他的側室。
果然,從外面走進來兩個人,俞素華還是老樣子,偏愛紅粉,穿著桃紅色忍冬卷紋的春衫,上衣緊窄,顯露出她的細腰。
與俞素華並肩進來的是楊紹,這時的他才十九歲,紀瑤從來沒有見過。她認識楊紹的時候他已經二十一了,在雲州平亂後才回京都,意氣風發。那時他們也是在玉滿堂相遇,太夫人很喜歡這家鋪子,楊紹孝順,時常陪同她前來逛逛。
紀瑤想起往事,有些感慨,但很快就轉過了頭。
再見不相識,何必去看,反正這世也不會有什麼交集了,因為她原本就不喜歡楊紹,也不想再被毒死。紀瑤催促母親,「娘,這耳環您快戴了試試。」她的聲音自有一種甜味,卻不膩,像清澈的水中撒了點糖。
楊紹側頭,只見紀瑤梳著一個花苞髻,皮膚粉嫩,臉蛋圓圓的像沙果,能誘人咬一口,眼睛卻還是那樣,比杏眼長一些,翹起來的眼尾時時刻刻都在勾人,像個小狐狸精。
他移開目光。
楊紹長身玉立,腰懸寶劍,滿身貴氣,又有幾分威儀,廖氏是商戶出身,遇到這般貴人便忍不住生出些拘束,想要搭話又不知從何說起,隨意試了下耳環,急忙付錢,便領著兩個女兒出去。
行到門口,紀瑤忍不住停步。
卻見俞素華拿著一對溫玉酒杯給楊紹看,「表哥,表姨父生辰,送這個可以吧?表姨父喜歡喝酒,冬日用肯定合心意。」
她緊緊挨著他,十四歲的身段倒也豐滿得很,紀瑤瞥到一眼,快步走了。
俞素華以前是她的手下敗將,見她嫁給楊紹,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而今就讓俞素華得意去吧,反正她是不會再嫁給楊紹的。
紀瑤離開了店鋪,淡綠色的身影漸漸走遠。
「表哥?」俞素華輕喚。
楊紹只覺香氣撲鼻,轉身走開,冷聲道:「今天不買了。」
「什麼?」俞素華擰眉,明明是他說要來給表姨父挑選生辰禮,表姨母知道了讓她一起過來,幫忙看看,結果……
她當然不明白,因為楊紹今日是專門來看紀瑤的。
十三歲的紀瑤,他第一次看到,比那個長大了的壞心眼女人稚嫩可愛得多,她還偷看了自己兩次。楊紹嘴角一勾,年紀小的紀瑤眼光還是不錯的,不像後來……
想起宋昀,他的臉色突然變得十分陰沉。
這一世,他不會讓紀瑤重蹈覆轍!


在衣料鋪,廖氏又花了好些銀子。
見紀瑤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她問道:「瑤瑤,這些料子妳不喜歡?」
「喜歡,就是覺得娘太大手大腳了。」
聽到這話,廖氏忍不住笑起來,捏她的臉,「妳這孩子居然敢說這種話,我們家誰有妳大手大腳?上次為了一顆墨玉珠子,竟然把我跟妳爹給的壓歲錢都用光了,妳說說,妳手邊還有存錢嗎?」
紀瑤臉紅,連忙求饒,她以前確實是個敗家子啊。
紀玥也笑了,「娘,妹妹是懂事了呢,曉得要節儉。」妹妹這陣子的變化她看在眼裡。
「是嗎?」廖氏問。
「是的!」紀瑤用力點頭,「我以後不亂花錢了。」
女兒變乖了,做父母的只會高興,廖氏更加喜歡小女兒,揉揉她的頭道:「走,娘給妳裁新衣服去。」說完帶著她們離開了衣料鋪。
第三章 截然不同的態度
很快就到清明。
因紀家的祖墳不在京都,廖氏又不與娘家來往,他們沒有需拜祭的地方,只在家中銅盆裡給祖宗燒些紙錢。
幾日細雨後,天氣放晴,家家戶戶都出去踏青,廖家也不例外。
這是紀瑤重生之後,一家人第一次外出遊玩。
她很興奮,跟在紀廷元後面道:「帶些魚竿,我們去釣魚,再帶些木炭烤魚吃,我還要去放風箏!」
知道死的滋味,尤其珍惜活著,紀瑤就想好好出去玩一玩。
紀玥從來不調皮,在旁邊安安靜靜的看著,若有疏漏的地方她再提醒,比如帶上油傘、披風等等。
廖氏別的不關心,只關心兩個女兒的穿著打扮,尤其是大女兒。小女兒反正還小,姑娘一般都得十五六歲訂親,十七八歲才嫁呢。
她讓紀玥重新去換了一套新裙衫,再戴上新買的寶簪。
「姊姊像個仙子呢!」紀瑤拉著紀玥的手看著。
十六歲的姑娘膚如凝脂,眉如柳葉,明眸狹長,被柔嫩的淺碧色襯得更有一種出塵的清美。
難怪那時會被皇帝看上,留在宮裡。紀瑤心想,今日去踏青,母親肯定會再為姊姊物色的,得早點把她嫁出去。
一家子雇了兩輛馬車去郊外的玉山。
樹繞村莊,水滿坡塘,桃花紅,梨花白,菜花黃,色彩斑斕,都在那山裡山外,引得遊客們紛紛前往。
他們到的時候外頭已經十分熱鬧了,廖氏馬上拉著兩個女兒去給相識的夫人們請安。
紀玥清麗奪目,紀瑤雪玉可愛,有這麼一雙女兒,廖氏極為自豪,但想到自家的底子,底氣又不是那麼足了。
看到紀瑤,沈妍快步走上來。
「瑤瑤,多日不見,我好想妳啊,我在家中寂寞得緊。」
哼,到底是想誰呢?又來糊弄她。紀瑤臉色淡淡,「沈夫人辦那麼多聚會,妳寂寞什麼?多交幾個朋友吧。」
果然不同往日了,沈妍拉緊她的衣袖,「瑤瑤,妳為何生我的氣呀?我實在不知何處得罪妳,妳講出來,我可以改,妳這樣我很傷心的。」
紀瑤心一橫,「妳別誆我了,妳是因為看上我哥哥才接近我,對不對?」
沈妍的臉色通紅,「妳、妳說什麼?」
「妳難道聽不見?」紀瑤瞄了一眼遠處的哥哥,低聲道:「妳喜歡他,自己去同他說,我是不會幫妳的。」
心思完全被戳穿了,沈妍到底是個小姑娘,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看她淚珠兒在眼眶中打轉,紀瑤狠下心不理,她從小到大都被人評價「任性」二字,如今有這個名頭,就算欺負了沈妍又如何?最多母親說她幾句,她只說不喜歡沈妍了,母親也不會懲治,這樣沈妍跟哥哥就不會攪和在一起。
紀瑤一甩袖子,走了。
沈妍看著她的背影,哇的一聲哭起來。
沈夫人聽見了,忙問:「妍兒,怎麼了?無端端哭什麼?」她把沈妍往別處拉,好些夫人在呢,這麼大的姑娘還哭真丟臉。
廖氏也很關心,前來慰問。
沈妍只吧嗒吧嗒掉眼淚,不說話。她不能告訴紀夫人,不然紀夫人回去訓斥紀瑤,紀瑤只會更恨她。那是她未來的小姑子,她一定要嫁給紀廷元的,現在就得罪了,以後還怎麼相處?至於母親,母親一直都知道她喜歡紀廷元,上次才會請紀家女眷過去,想做個媒人,給紀玥定門親事,紀夫人也領了這情分。
沈夫人大致看出來了,與廖氏道:「她鬧脾氣呢,莫理她,讓她自個兒待一會兒就好了。」
是這樣嗎?廖氏心想,她分明看到沈妍剛才跟紀瑤在一起,莫不是小女兒說了什麼?
廖氏沒有多問,安慰了沈妍幾句。
此時紀瑤已走到紀廷元那裡,讓木香拿起魚竿,「哥哥,我們去河邊釣魚吧。」
紀廷元自小在河邊長大,原就是個釣魚高手,眼見妹妹催促,拿了魚簍,叫小廝帶上魚餌,跟她往玉山旁邊的珍珠湖走。
湖如其名,彷彿是天地間一顆大珍珠鑲嵌在郊野中,陽光一照,閃閃發亮。
在湖的西邊有一大片蘆葦叢,秋天的時候蘆葦開花,白茫茫如同雪花舞動,但現在卻是翠綠翠綠的,在風中飄來蕩去。
紀瑤見到美景心曠神怡,對他道:「哥哥,等會兒我們去租一條船,在船上烤魚吃。」
「就妳花樣多。」紀廷元挑眉,「也不怕摔下去,游水都不會。」
「哥哥你不是會嗎,到時候救我,說不定還能順便從湖裡抓一條魚。」
紀廷元無言,沒再說什麼,逕自給魚線穿上魚餌,拋到湖裡。
「說起來,我的大烏龜還沒見到。」
「百年老龜,妳當這麼容易?」
還當真了,紀瑤輕笑,「那我要個小烏龜好了。」
紀廷元瞪眼,「妳一會兒一個主意是耍著我玩?我都讓人家去弄老龜了!」
像是真的生氣,紀瑤不敢造次,不然大小烏龜都別指望。
看她垂著眼一動不動,紀廷元又覺得是不是剛才聲音太大,嚇到她了?活該!誰讓她這麼難纏,給點顏色就開染坊。
紀廷元老神在在的釣魚。
紀瑤是個沒什麼耐心的,雖然要吃魚,但也不會守著看到底,眼見紀廷元釣到了三條,她站起來,打算在湖邊轉轉。
她記得珍珠湖經常有水鳥過來,指不定會遇到。
誰想剛到蘆葦叢邊,突然從裡面鑽出來一個人,她走得快,來不及止步,硬生生撞進那人懷裡,非常堅硬,她額頭一陣痛,隨即就聽到「啪」的一聲,好似有什麼東西掉落,摔裂了。
「姑娘沒事吧?」木香想上去扶她,結果對上那人的眼睛,嚇得她渾身一冷,不敢動。
紀瑤撫著額,抬起頭,先是看到一襲深青色的衣袍,用銀絲繡著雲鶴,再配有金線織就的瑞草,十分華貴。再往上看,是一截脖頸,膚色微暗,喉結突出,有點眼熟。
她心頭咚咚打鼓,心想,該不會是他吧?等目光再往上挪一挪,紀瑤僵住了。
真是楊紹!見了鬼了,上次在玉滿堂遇上便罷了,居然在這裡也能遇到……
楊紹挑眉,「看夠了嗎?」
聲音很冷,紀瑤一驚。
楊紹身旁的隨從陳素把一樣東西撿起來,稟告道:「玉佩碎了。」
難道這就是她剛才聽到的聲音?紀瑤偷瞄一眼,發現那是一方雕刻著貔貅、巴掌般大的玉佩,已然摔成了三塊。
「給她看。」楊紹沉聲道:「妳打算怎麼賠?」
她賠?紀瑤瞪圓了眼睛,「公子,我不是有意的,是公子你先—— 」
「妳的意思是這是我的錯了?」他說得緩慢卻嚇人,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冒著寒氣。
紀瑤心裡不是滋味。
前世在玉滿堂,楊紹第一眼看到她時就喜歡上她了,想把她看中的那支寶簪買下來相送,被她拒絕了,覺得不能讓楊紹輕看。後來楊紹念念不忘,想盡辦法要結親,當時周良音已經嫁給宋昀,再沒有比楊紹更好的人選,因此她半推半就地答應。
現在,他居然對她那麼凶!難道是因為她還沒長大,不夠好看?
紀瑤低頭瞧瞧自己的裝扮,確實是沒有花太多心思,而且也沒有……想起俞素華那豐滿的身段,她現在真的是入不了楊紹的眼。
紀瑤垂頭道:「公子你剛才走出來,我一時不察才會撞上,還請公子見諒。」
「見諒,玉佩也不會復原。」楊紹傲慢的道:「妳可知這玉佩值多少銀子?」
懷遠侯是世襲勳貴,府邸有多奢華,紀瑤自是曉得的,她也享受了兩年,心知這玉佩她肯定賠不起。眼見楊紹逼得緊,她假裝抹眼淚,抽泣道:「公子,我們家很是貧寒,恐怕賠不起,還請公子大人有大量……如若大費周章去了衙門,也會浪費公子的時間。」
他淡淡道:「衙門斷案不過是我一句話的事,我甚至不用踏入衙門半步。」
紀瑤心跌入了谷底,她實在沒想到十九歲的楊紹一點兒都不憐香惜玉,雖然生得俊美無雙,有種少年的飛揚,可卻那麼的冷。
他以前待她多好啊!然而今日一開口,他已經不是她熟悉的那個人了,紀瑤真的害怕。
前世她仗著楊紹喜歡她才能撒嬌賣乖,現在……他是個對她毫無私情、高高在上的侯爺,而她只是個郎中之女,真鬧到衙門,定是要判他們家賠錢。
懷遠侯府,除了宮裡的皇族,誰敢得罪?哪怕這並不是她一人的錯。
紀瑤不想連累家裡跟著倒楣,顫聲道:「不知公子要如何才能原諒?或者我替公子將這玉佩送去首飾鋪鑲銀修補,也是一樣好看的……」
濃密的睫毛下,她眸中水光盈盈,楚楚可憐。
楊紹沉吟,「看妳這樣誠心,我也不是不能原諒。」他又不是真的要把紀瑤怎麼樣,不過是找個由頭跟她認識,好做將來的打算。
他稍許緩和神色,「妳今日若能替我釣上兩條魚,這事兒就免了。」
紀瑤聽了,心頭一樂。
她從小就看著哥哥釣魚,不說是高手,釣個幾條魚不在話下,但她怕楊紹看出來,裝得很為難的樣子,「我也不知能否釣上呢,不過公子想要吃魚,我一定盡力而為,只願公子能一言九鼎。」
楊紹使了個眼色。
陳素把魚餌、魚竿都拿了過來,放在紀瑤面前。
紀瑤喊來木香,想讓木香給她穿餌。一般魚餌都是小小的蟲子,扭來扭去,她看著難受,從來不敢碰觸的。
楊紹卻不許,「假手他人,這魚釣上來也不作數。」
真是壞極了!紀瑤突然想起她臨死之時,楊紹對她的疼愛、對她中毒的憤怒……沒想到這一世的他對她全然不同。
紀瑤氣得都不想求了,鼓起勇氣,伸手去解那放魚餌的布袋。
誰料一打開,只見裡面滿是手指般粗的青色蟲子,她臉色煞白,魂都沒了,連連後退,撞到楊紹身上,聞到那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清冽氣息,一時腦袋糊塗,竟摟住他的腰,把臉埋了進去。
楊紹僵住了,按照他原先的想法,紀瑤應該會再求他,他可以手把手替她穿,沒想到她竟然會……動作像極了前世的紀瑤,總是嬌弱得惹人憐愛,他只覺胸腔裡一顆心怦怦直跳。
那時候他多麼希望紀瑤可以活過來,只是就算她活過來,心裡也只裝著宋昀一個人。
一時心頭似冰又似火,他忽地扯開她的手,呵斥道:「妳幹什麼?」
那是紀瑤本能的舉動。在嫁給楊紹之後,但凡遇到害怕的事,她總會撲到他懷裡,而他會柔聲安慰,說有他在身邊,什麼都不用怕。
但現在……
對面的男人滿面怒容,紀瑤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可是她很快就清醒過來,她已經死過一次,回到了十三歲,楊紹再也不是那個楊紹了,不再是她的夫君,不能這樣親近。
不過那蟲子她實在不敢抓,紀瑤憋回去的眼淚又大顆大顆的落下來,這是要她的命啊,她不敢抓這蟲子。
看小姑娘哭得像個淚人,楊紹對陳素道:「你去穿魚餌。」
「是。」陳素動手。
終於不用她穿了,紀瑤偷瞄楊紹一眼,心想他還是會對自己心軟的,總算好受了一些。
等陳素弄好,她坐在河邊,把魚線甩出去,眼睛盯著水面。
她不想多跟楊紹說話,前世那一段姻緣可算是孽緣,對誰都不好,所以還是早點把魚釣上來吧。
她全神貫注,渾然不知楊紹正盯著她。
剛才那瞬間他想起了從前,如今看來,十三歲的紀瑤膽子更小,被蟲子一嚇,居然隨便遇到個人都能往懷裡躲。
這也太不像話了,換個男人她也如此?
心情不悅,他將腰間的酒囊拿出來喝了一大口。
香味四溢,是宮裡的御酒,皇帝賞給懷遠侯府的。那味道非常的誘人,她每次都想喝,可不勝酒力,楊紹總是只給她喝一點點,含在嘴裡餵給她。
紀瑤的臉突然發紅,猛搖了搖頭。想這些做什麼?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魚線這時動了,她連忙拉起魚竿,只見一尾小魚在上面活蹦亂跳。
「一條了。」她道,意思是再釣一條她就走了。
陳素把小魚取下。
楊紹沒說話。
陳素又給紀瑤穿了魚餌。
還是很順利,不到片刻功夫就又釣了一條上來,比之前那條大了不少。
楊紹眉梢一揚,想起了前世他們出去遊玩,每回紀瑤都央著要他教,結果一條都釣不上來,再拚命撒嬌,讓他釣給她吃。
原來她是會釣魚的,也就他前世傻,被騙得團團轉。
楊紹道:「可以了。」
終於不用賠錢,紀瑤放下魚竿,朝他行一禮,「今日多謝公子寬恕,此情我銘記於心。」總歸是侯爺,他最後沒有追究,算是逃過一劫了。
楊紹看著她秀麗的小臉,挑眉道:「銘記於心?本侯爺這情光是記著有什麼用?」
本侯爺?看他亮出了自己的身分,紀瑤忙裝作震驚的樣子,「侯爺,小女子也想賠償,只是實在拿不出那麼多銀子,除了為侯爺釣幾條魚、記著這恩情,也不知還能做些什麼。」
能做的可多了,但楊紹並沒有說下去,淡淡道:「妳走吧。」
完全沒有前世對她的殷勤,顯得非常的高高在上。
紀瑤咬了咬唇,心想楊紹現在真的討厭得很,居然像變了一個人,不過反正她也不想嫁他,何必在乎他的態度?
她行一禮,掉頭離開。
楊紹看著她的背影,將魚簍裡的魚全扔回了湖。
這世他絕不會再像以前一樣,第一次見面就對紀瑤那樣的熱絡,小丫頭難免尾巴翹上天,不把他放在眼裡,最後百般疼愛換來的只有欺騙。這次他要紀瑤先喜歡他,獻出她的真情,眼裡心裡永遠都只有他一個。
當然,今天只是第一步。
旁邊的陳素完全不明白主子的所作所為,一開始藏在這裡不說,故意跟小姑娘撞一起,毀了玉佩,結果魚還不要。
這是怎麼回事?總不至於看上這姑娘吧,那麼小,才十二三歲吧?
上次在玉滿堂也是,主子讓他盯著紀家,就為了去看一眼這紀二姑娘,真是奇怪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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