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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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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5602

《今天拿下將軍沒?》下

  • 作者初醒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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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宜爹變親爹,這到底是什麼超展開?!
不是他倆當爹娘的糊塗,而是太多太多陰錯陽差讓他們搞不清楚,
因此就算先前她坦白孩子的來歷,江珝表示願意視之如親子,
待她再溫柔體貼、再讓她心動,她依然小心翼翼應對,
怕他心裡藏著刺,總避開孩子的話題,只敢偷偷摸摸為孩子縫肚兜,
如今真相大白,兩人感情濃得化不開,日子卻沒過得比較舒心,
麻煩接連找上門,先是有人設局製造她與他三弟有一腿的假象,
後又有人對她下狠手,害得她早產……
人生若夢,恍若初醒
苟不記之於筆墨,必留此生之憾。
三次元一本正經,二次元放飛自我;
生活如此單調,思想不能拘束。
喜歡插花、喜歡閱讀,
喜歡在忙碌中尋一隅半刻,磨一杯濃濃咖啡,將夢中的故事娓娓道來,
故事或多愁善感、或安靜閒適、或波雲詭譎、或驚濤駭浪,
但永遠是──縱有疾風起,永生不言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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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情不自禁
沂國公府的園林占地寬闊,是當初老沂國公請江南園林師傅設計而建的,別看他是個武將,卻帶著文人的性情。他廣集南北奇石異草,珍花稀木,遍布園林,其景致意蘊,百年之內在京城中都是數一數二的。
歸晚無聊便會來園林轉轉,於塘前賞荷看蛙跳,於竹林裡聆聽風聲低訴,黎明之時還可以登攬月閣,望輕煙霧鎖中的綠影疏疏。不過眼下她最喜歡的,是挨著園林西門,從假石山轉過去的那片葡萄架。
繞過假石山,便是一排兩人寬、由葡萄藤蔓攀爬而成的長廊,一直通向對面的西側門,中間拐過一個六角亭。本來是為了營造氣氛才建這藤蔓長廊的,每每到秋日便會垂下一串串青色、紫色的葡萄來,在斑駁細碎的陽光中,晶瑩剔透。
歸晚喜歡這裡主要是因為她有孕後口味改變,特別喜歡酸酸甜甜的味道,林嬤嬤偶爾會來給她摘新鮮的葡萄,抑或如今日,她自己來,賞景的同時品上幾顆。
擔心江沛怕酸,歸晚領著他在長廊深處轉了兩圈,瞧中了一串熟到紫紅色的葡萄,她先拈了一顆,小心剝了皮,遞給江沛,「酸不酸?」
江沛咬了一口,咧出大大的笑容,嘴唇還掛著晶瑩的汁液,「好甜啊。」
歸晚笑了,「甜就好。」她讓跟來的茯苓去取食盤,自己拿剪刀便要去剪。
葡萄藤有點高,長廊那頭,林嬤嬤忙道:「少夫人,奴婢來吧。」
歸晚笑笑,這葡萄她搆都費勁,林嬤嬤還沒自己高呢。她應了句「沒事」,踮起腳尖。
這串葡萄大,莖也粗,她剪了幾下都沒剪斷,胳膊有點酸了,她乾脆雙手一個用力,「啪嚓」一聲,葡萄莖斷了,可她也因此失去平衡,一個不小心朝前撲去。
「少夫人!」林嬤嬤嚇得大呼一聲,朝前奔去,可已經晚了,歸晚還是撲向了葡萄架。
就在她快要栽倒的那一刻,面前一個人影閃過,雙臂一伸,將她攔住了,她整個人撲入了對方的懷裡。
隨著嘶的一聲,歸晚仰頭望去,是江珩。目光再低三寸,她手裡的剪刀正插在他左臂的衣袖上,月白色的湖錦被剪刀撕了一道長口子。
歸晚看著那口子愣住了,直到頭頂低沉的聲音喚了聲—— 
「二嫂,妳沒事吧?」
她猛地反應過來,匆匆站直了身子,驚悸道:「我沒事,謝謝。」目光依舊在他那袖子上,若是再偏半分,那剪刀可就扎到他身上了。
她在乎的是剪刀,而江珩在乎的可比這重要,他沉聲道:「二嫂若是想吃葡萄,讓下人來便好,妳懷有身孕,萬事該小心才對。」
歸晚略窘迫,笑道:「世子爺說的是,是我疏忽了。」說著,想起什麼,看了看西側門,又問:「世子爺是從外面回來的嗎?」
江珩點頭。
「那這幾日可有我弟弟的消息?」
這回窘迫的是江珩了,他本來答應人家一定會幫她找到弟弟,可現在倒好,兩個月過去,別說人了,連絲消息都沒查到。
「抱歉。」他訕訕道。
歸晚輕歎了一聲,微笑道:「不必,世子爺幫我我就很感激了。」這是實話,兩個月沒找到人,連武陽侯府都有點灰心了,可江珩絲毫沒有懈怠。「或許他又回杭州了吧。」
「不應該如此。」江珩凝眉,「自打全城搜查,各個城門把守得緊,他若是離開,不會不知道。況且我已派人沿途去尋,直到杭州也未曾有半點消息,我覺得他可能還在京城。」
「還在京城……那他到底在哪啊?」歸晚沉思囁嚅。
「京城可還有識得的人?」
「除了武陽侯府,沒有了……」
兩人陷入沉默,一旁的江沛忍不住了,拉了拉歸晚左側袖口,把袖沿拉了上去。
歸晚意識到,低頭看了眼,原來自己手中還掐著那串葡萄,被捏破的那幾顆葡萄流出汁液,沿著手腕滴在了袖口上,好不狼狽。
「謝謝,沛兒。」歸晚嫣然一笑,兩個梨渦比葡萄汁還甜,她將衣袖挽了起來,露出一截皓腕,嫩滑的肌膚竟比腕上的玉鐲還要細膩,在紫紅色葡萄的映襯下瑩白無瑕。
江珩看得有點愣,直到那皓腕抬起,纖纖細指托著葡萄送到了他面前,他的心跳莫名落了一拍,隨即耳邊傳來她特有的甜軟聲音—— 
「世子爺,可要吃葡萄?」
江珩回神,目光上移與她對視,那一剎那他恍然瞧見了整個星空,笑眸璀璨,他只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他還是第一次如此期期艾艾,想好拒絕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卻慌得如何都開不了口。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在那串葡萄上摘了一顆,皮都沒來得及剝,一口吞了下去。
歸晚有點懵,他還真吃啊,她不過是為了掩飾狼狽,客氣一下而已。
「既然世子爺喜歡吃,那便給世子爺也摘一些吧。」說罷,見茯苓歸來,她吩咐茯苓剪些葡萄給江珩送去,之後便拉著江沛對他福了福身,離開了。
然而還未走出長廊,她忽而想起什麼,回頭不好意思道:「世子爺,你的衣服……」
江珩還未從窘迫裡緩過來,忙擺手道:「無礙,二嫂不必在意。」
「那就謝過了。」歸晚含笑再次福身,走了。
江珩的心控制不住地狂跳,耳根子都在燒,眼前那隻托著葡萄的玉手揮之不去,還有便是他接住她時,那溫軟的感覺。
他連回頭看的勇氣都沒有,拔腿逃也似的離開了。
江珩有段日子沒回來,流民雖安置了,可架不住一批一批地越來越多,他忙得什麼都顧不上了。今兒回來還是被雲氏一道道「金令」給硬是追回來的,不為別的,雲氏相中了淳安侯的嫡長女,想要給江珩提親。
江珩已弱冠,前幾年礙著江珝未婚,他也不算急,可如今兄長成親,也該為他張羅了。
對於親事,江珩一向不牴觸父母之命,只要對方賢良淑德,通情達理,兩人能夠舉案齊眉相敬一生便好。如他父母那般,一場婚事,兩人從陌生到磨合,最後漸漸生情,白首不相離,大多婚姻都是如此吧。
體諒是相互的,江珩省心,雲氏也會為他著想,自然不想兒子娶個瞧不過眼的,所以她特地要江珩回來,帶他到淳安侯府一行,打著拜訪的名義,讓他見見這位嚴小姐。
江珩應下,痛快地跟著母親去了。
到了淳安侯府,淳安侯夫婦雙雙相迎,乍然瞧見江珩皆是一怔,隨即臉上笑容燦爛。
英俊郎君見過,但如此俊秀清逸,卻又透著勃勃英氣的男兒,他們還是頭次見到。都說江家出美男,看來果真名不虛傳,要知道早年江懋便是名譽京城的翩翩公子啊。若是有婿如此,還真是求之不得。
不過淳安侯自認為自家閨女也不差,大大方方地請了出來,給雲氏見禮。
嚴夢華年方二八,貌美暫且不提,舉止嫻雅,氣質從容,還真是大家閨秀中的典範。
雲氏一眼便相中了,心裡喜不自禁,看看嚴夢華,再看看自家兒子,還真是登對呢。雖說比他們更驚豔的她也不是沒見過,便是自家的江珝和余歸晚,一個驚若天人,一個嬌媚傾城,只是比較下來,她還是覺得兒子這對更靠譜。
為求同感似的,雲氏掩不住笑意地多瞧了兒子幾眼,卻發現他淡定得很。說淡定,倒不若說深沉,他一聲不發,面容連點表情都沒有,而更讓人納罕的是,她發現兒子一直盯著人家姑娘的手看。
嚴夢華似乎也注意到了,垂眸看看自己的手,沒說什麼,見換茶的小丫鬟進來,她走了過去,端起一杯,步若蓮花般朝客位走去。
堂上眾人聊天的聲音越來越淡,都目不轉視地盯著她,直到她站在了江珩面前,巧笑道了聲,「世子爺,請。」
江珩目光始終在她手上,此刻也是一愣。誰也沒想到,侯府小姐竟親自給他端了茶,江珩錯開目光,淡然而笑,接過茶道:「謝謝。」
然還未待他將茶盅放在几案上,嚴夢華又道了句:「世子爺,我手有何問題嗎?」
這話一出,江珩徹底僵住,有種被戳破的尷尬,臉不由得紅了。
雲氏和淳安侯夫婦也是驚愕不已,啞口半晌,才聽淳安侯斥道:「夢華,不可冒失。」說罷,朝著雲氏陪笑,解釋道:「我就這麼個嫡女,平日裡都被我們寵壞了,夫人見諒。」
「哪裡,嚴小姐從容大方,心直口快,這樣的姑娘定都是心善的。不怕您笑話,這脾氣和我頗是相投呢,我喜歡還來不及。」雲氏含笑應。
這話說得淳安侯夫婦稍稍安心。雖說世子盯著女兒的手看不妥,但女兒這麼不加掩飾地點破,更為唐突。不過瞧瞧江珩,好似並沒多介意。
見嚴夢華站在面前還在等著他回答,他依舊淺笑,優雅而不失禮貌道:「是我冒犯了,給妳道歉。」
「世子爺還沒回答我呢。」嚴夢華嫣然道,話語不疾不徐,緩緩若山泉般動聽,故而雖窮追不捨,卻也讓人生不出半絲反感。
被追問至此,江珩也躲不了了,柔和應道:「沒有問題,妳的手很漂亮,白如柔荑,纖若削蔥,難得一見。」很像今兒白日見到的那雙。
嚴夢華被他說得心下一動,抿唇笑了,連赧顏都是得體雅致。「謝世子爺讚譽。」沒有嬌怯,她大方地福了福身,款款退了回去,望向他的目光多了份耐人尋味的笑意。
該見的都見了,雲氏和淳安侯夫婦又聊了會兒,便帶著兒子要回了。
臨行前,淳安侯夫人挽著雲氏的手臂依依不捨,非要留她用餐不可。
如此熱情,雲氏便也知她的心意了,於是拍拍她的手,笑道:「往後有的是機會。」
淳安侯夫人心領神會,點了點頭,望向江珩的目光頗是期許。
母子倆離開,上馬車後,雲氏含笑問道:「如何?」
「什麼?」江珩應。
「呵,跟我裝糊塗是吧!」雲氏嗔道:「嚴小姐如何?」
江珩想都沒想,「很好。」
「你喜歡?」
「可以。」
雲氏眼神都亮了,「那我可就下聘了。」
江珩滯了一瞬,漠然道:「便聽母親的吧。」
雲氏會心地長舒了口氣,滿足地撫了撫兒子的肩膀,感恩自己有個這麼省心的孩子。接下來她該想的,便是如何置辦聘禮了。
婚事定了,就這麼簡單。其實江珩從來沒在意過,也沒覺得這是件多複雜的事。
男兒志在四方,不應困於兒女私情,娶誰都是一樣的,比起濃摯愛戀,他覺得舉案齊眉、相互扶持更重要。如此來講,嚴夢華很符合標準,何況人家生而貌美,氣質出眾,他又有何可挑剔的呢?江珩是這麼告訴自己的,可心裡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感覺蠢蠢欲動,牴觸著這個念頭。
思緒有點亂,江珩越是朝沂國公府去,心越是慌亂。
他拜別母親下車,漫步時途經酒肆,酒香暗浮,將他引去,他悵然若失地喝了幾杯。
誰說小酒肆沒有好酒,馥鬱香濃,待他回家時,頭有點暈了。
見世子爺晃晃悠悠地回來,下人忙了起來。小丫鬟錦湖緊跟其後,然而江珩似乎不想任何人伺候,連外衫都沒脫,糊裡糊塗地便朝著淨室去了。
錦湖瞧見,忙喚了一聲,「世子爺,衣服……」
聞聲,江珝猛然一愣,虛浮的腳步立刻停了下來,隨即迅速回頭。
話是同樣的話,可眼前人,卻不是他想見的那個……
他擺了擺手,留下一臉懵的錦湖,兀自進了淨室。
錦湖的那一聲叫喚,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了個石子,江珩心底泛起了漣漪,久久不能平復。水能洗滌身體,卻沖不去腦袋裡翻湧的片段。
纖纖素手,皓腕玉臂,清透的汁液似條蛇,從手指蜿蜒至尖尖的胳膊肘……接著,喉嚨輕動,她甜軟道—— 
「世子爺,可要吃葡萄?」
那聲音比葡萄還甜,比他今夜飲的酒還令人醉。
江珩仰頭枕在浴桶邊緣,闔上了雙目,可眼前她的身影越發地清晰,一幕幕不停地向以前倒退,最後回到了寺廟中,第一次兩人四目相對,那雙眼睛簡直是藏了漫天的星河。
他的手微微動了動,指尖還記得握著她手腕的感覺,還有今日她落入自己懷裡,軟得不可思議。
他徹底醉了,醉得渾身發熱,從頭頂到腳底,這股子熱直直朝某一處彙集,不受控制的,他那處竟起了反應……
「嘩」地一聲,江珩陡然從浴桶中站起,水沿著他緊實的肌膚迅速流下。
眼神瞟見身邊盛著冷水的木桶,他想都沒想,兜頭倒下。
門外的小丫鬟們聽到聲音都驚了一跳,可江珩向來不許人伺候沐浴,誰也不敢進去。直到看見他披著外衫從淨室中出來,大夥一顆心才放下。
洗漱後江珩清醒多了,換了件衣服便去書房,秉燭夜讀,總比躺在黑暗中放縱思緒好。
可這書他半點也沒讀進去,他終於明白了,原來從寺廟相遇那日開始,他便壓了一股子慾望,暫且把這慾望叫做情愛吧,他竟對此有了貪念。若不是今兒偶遇她,若不是今兒母親提及婚事,他都不清楚自己竟壓抑了這麼久。
「世子爺?」門外,端著食盤的錦湖輕輕喚了聲。
江珩似乎沒聽見,又似乎聽見了,但不想理她。
她打小便在他身邊,瞭解他比瞭解自己還清楚,可他這般失魂落魄,還是第一次見到。
她又喚了聲,見他依舊沒反應,默默上前,放下食盤,「世子爺,吃葡萄。」
那句話再次響起,江珩猛地驚醒,一把捉住了眼前探來的手。因為他握得緊,錦湖指尖的葡萄都捏破了。
「世子爺,這、這是檀湲院送來的葡萄……」錦湖瑟瑟解釋。
他似沒聽到一般,目光火熱地盯著她的手指。汁液沿著白皙的細指蜿蜒,如媚惑的蛇。
「世子爺,我……」錦湖想要抽手,可還沒待她講完,一股力氣將她扯了過來,她撞入他懷中。
接著,酒酣耳熱,昏天暗地,錦湖再沒機會開口了……


日子越穩,過得越快,但歸晚覺得日子快不是因為這個,而是一日沒有弟弟的消息,她便一日不踏實,總怕日子一久就徹底失去他了。
多少次她從夢中驚醒,嚇得不敢入睡。陳大夫給她開了不少安神的藥,勸她靜心養胎,不然必會影響到孩子。
她何嘗不想靜心,只是從她穿來,噩夢便一個連著一個,關於自己的、關於原身的。只有江珝在的時候,她能莫名其妙地有幾夜安穩,這樣說來,以他安魂的功能,她還真是有點想他了。
深秋已過,快入冬了。北方的捷報一個連著一個傳來,江珝早已攻下了山陰,如果來得及,趁勢而追,沒準兒在新年之前還能拿下雲州,這樣不但可以鞏固山陰局勢,還能為明年再戰打下基礎。
皇帝得知消息,大讚他用兵神速,加封的詔書接連不斷。
江珝征戰同時不忘給家裡送信,可是依舊沒歸晚一封。
自打上次沒收到他的回信,歸晚便不給他去信了。而他呢?除了那句「望祖母照料孕妻」,也不曾提她一句,兩人憋著勁兒似的,誰也不搭理誰。
如今江老夫人又要給江珝去信了,歸晚依舊不送一字。
上次的回信還沒收到,江老夫人又急著要送,因為江珩要成親了,日子定在臘八,她得讓江珝這個做兄長的知曉。
說到江珩,歸晚感慨,江家人真的都是一個脾氣,成婚跟趕投胎似的,真有種早死早超生的感覺。她和江珝便算了,江珩怎麼也要直直往婚姻這墳墓裡栽啊?才一個月的功夫,親定了不說,日子還選得這麼緊,這嚴家小姐是有多恨嫁?
歸晚無奈,聽聞門外茯苓在嘰嘰喳喳地和蓯蓉聊著什麼,她喚了一聲。
茯苓匆匆跑進來,興奮的表情還沒平復,揚著唇角,眼睛透亮。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說說,妳又趴在人家門縫邊聽到什麼了?」歸晚撫著小腹坐在羅漢床上。她已有五個月的身孕了,雖說長得嬌小,瞧不出來,可畢竟拖著個大肚子,行動不是那麼方便。
蓯蓉過來攙扶她,茯苓難得有眼力見兒,連忙抽出個引枕墊在她腰間。
歸晚抿唇笑笑,其實她也沒那麼嬌貴,不過還是很享受小丫頭的「殷勤」。
茯苓趴在她膝頭,小手掩在嘴邊,悄聲道:「少夫人,西院鬧起來了,您絕對猜不出來是因為什麼。」
瞧著她那煞有介事的表情,歸晚撇嘴。
雲氏把這麼大的家管理得好好的,何況一個西院,若說和睦,哪個也比不過西院,鬧也頂多是西廂婆子嚼了正房嬤嬤的舌根,要麼就是後罩房的小婢偷了前院丫頭的體己,還能鬧出什麼來?
瞧著她一臉不屑的模樣,茯苓就知道她沒往心裡去,於是朝著她貼近了些,額頭都快抵到她下巴了,才一臉惶然道:「世子爺身邊的錦湖有孕了!」


「不嫁了,不嫁了,沒這麼欺負人的!」淳安侯夫人攬著女兒惱怒道。
淳安侯眉心緊鎖,若有所思。
「你倒是說句話啊!」淳安侯夫人耐不住,吼了聲。
「我還能說什麼?庚帖都換了,總不能因為個通房丫頭便悔婚吧,那我們家要小氣到什麼樣,讓外人如何看待?」
「那就吃了這個虧?不退婚,不是一樣讓人家恥笑。」淳安侯夫人反駁。
淳安侯無奈,歎道:「可人家已經道歉了,也頗是誠懇,若是再揪著不放,倒是我們斤斤計較了。」
「斤斤計較?這可是關乎女兒一輩子的事!」淳安侯夫人指著他大喊,「你就是為了你的臉面,你就是膽小如鼠,不敢得罪他們,你個窩裡橫!」
「我窩裡橫?現在橫的是誰?胡攪蠻纏。」淳安侯甩下一句,怒然而去。
他竟然敢這麼和自己說話!淳安侯夫人起身便要去追,卻被女兒一把扯了回來。
「母親,您就少說幾句吧。」嚴夢華勸道。
「妳個小沒良心的,我還不是為了妳。」
「是,我知道您是為了我,但父親說的也沒錯。發生這種事,想必沂國公府也不願,不然何以低聲下氣地來道歉?要知道人家地位可比咱們高多了。您說他們欺負人,這口氣我也嚥不下,但仔細想想,那是沂國公府的世子爺,想要爬上他床的人不知有多少,不過一個小丫頭而已,若是連這都容不下,我往後豈不是要氣死了。」
她拉了拉母親的手,又道:「我知道您氣的是他們在成婚之前做出這種事,有失咱們顏面,若是江二夫人不在乎,我死也不會嫁進去,可偏偏江二夫人親自登門道歉,由此可見他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她知道虧欠咱們就好。您不是總怕咱們高攀了人家,怕我挺不直腰桿嗎?這不就是個機會!往後這事也是我立足的資本啊。」
聽女兒這麼說,也不是沒道理,可淳安侯夫人覺得虧啊。
嚴夢華知道母親想的是什麼,笑道:「這世上有幾個能如父親那般寵妻怕妻的,世子爺一看便不是那種人,有了這事,必然也會對我有份虧欠。況且一個丫頭而已,孩子生下來也不過是個庶子,我若不讓他們相見,這孩子一輩子都不知道生母是誰。前提是,她得能生下這個孩子……」
嚴夢華語氣平靜得很,卻把淳安侯夫人震得一驚,她沒想到女兒會想這麼多,顯然夠果斷。不過果斷好,這年頭心就是要狠才能活得更好。
夫君沒說開的話,被女兒幾句便勸解開了,淳安侯夫人心中踏實不少,回房了。
送走淳安侯夫人,小丫鬟秋白回到嚴夢華身邊,心中惴惴,問道:「小姐,聽說世子爺是那日相親後醉酒才發生這事的,那可是相親當日啊!這事都幹得出來,您說他這人……他會對您好嗎?奴婢還聽說那丫頭是從小跟在他身邊的,怕是有了感情了。」
「有感情就不該是那日。」嚴夢華坐在銅鏡前,望著鏡中的自己道:「他都二十了,那小丫頭跟了他那麼久,為何單單那日情不自禁?若是有情,他早納她為通房了,豈不是更名正言順,何必鬧這齣。」
「那他是……」
「情不自禁。」嚴夢華笑著哼了聲,視線從鏡中自己精緻的臉龐落到自己的雙手,「必然是見了令他情不自禁的人,才會做出情不自禁的事……」
秋白不解,也看了看她的手,恍然反應過來。
那日世子爺定定地看著小姐的手,被迷得一塌糊塗,他迷的豈是手,應該是小姐才對,小姐才是那個令他情不自禁的人,只是不得已拿個丫頭當替身,做出了情不自禁的事……


雲氏覺得臉都丟光了,已經五天沒有和兒子講話。她不反對他寵別的姑娘,可不該在這個時候。
為了彌補,她一次次去給人家賠禮道歉,得虧有把人家給勸住,才沒退了親事。
對於江珩,他可娶的姑娘多了去,不差嚴夢華一個,但這事有問題的不是姑娘,若是被人家退婚,沂國公府的臉往哪放?江珩可是世子,日後是要成為國公爺的人,不能在行為上有任何為人詬病的地方。
親事倒是妥了,可人要如何處置?錦湖已然在府裡成了個尷尬的存在。
「是我的錯,我自然要對她負責。我納她為妾,讓她把孩子生下來。」江珩說這話的時候鎮定而果決。
雲氏看著兒子,冷哼了一聲,「你覺得我們說的還算?做了這等虧心事,她能不能將孩子生下來,還得看人家嚴家小姐容不容!」
通房被寵幸後,若主母不發話,通常都是要服藥,不留孩子的,除非主母生不出嫡子來。可嚴夢華還沒進門便鬧出這種事,為了挽回婚約,沂國公府只能言聽計從,倘若人家堅持不肯容這孩子,他沂國公府也說不出個一二來,畢竟理虧啊。
不過讓雲氏意料不到的是,嚴夢華竟同意留下這孩子,如此寬容,讓雲氏對她不只感激,更是由衷地添了幾分親近,越發地喜歡她了。
第二十二章 原來是誤會
二房忙得一團亂,遠在蜀地任職的二爺江郴聽聞此事,來信給了兒子一頓罵。然而罵歸罵,兒子大婚他必定是要回來的,還有半個月便是臘八,想必他也該動身了。
江郴要回府了,可還有一個人沒回來呢!
就在前幾日,三爺江樘從朝廷得來消息,道雲州已被江珝攻破。皇帝委任左諫議大夫任路制使,趕往雲州。
聽說路制使是前日走的,想必到北方做過交接後,江珝便會回來了吧。眼下北方定是地凍河封,也不知道他冷不冷……
歸晚想想,撇了撇嘴,關心他做什麼,他本來就是在幽州長大的,又終年南征北戰,豈會凍著他?還不若想想自個兒呢。
她這肚子是一日比一日大,雖然大家都以為她才五個月,但自己不能給自己洗腦啊,她到底已經六個月了,到時候「早產」她該如何解釋?
歸晚正在亭子裡想得出神,身後一件裘衣落在她肩頭。
「少夫人穿上吧,天冷,別寒著。」是林嬤嬤。
前幾日一連落了幾日的雪,鋪天蓋地的襲來,白皚皚一片,天地銀裝素裹。難得中原下這麼大的雪,今兒放晴了,歸晚非要出來賞雪不可,還只穿了件棉夾襖。
說來也怪,自打她懷孕後特別怕熱,本是極寒的體質,不但不怕冷了,竟比常人還會出汗,腿腳也不懶,動作麻利。
別人看不出來,林嬤嬤可是過來人,火氣如此重,只怕她懷的這胎是男孩啊。陪她沐浴時,又看見她尖尖的肚子,心裡越發地肯定了。
雖然如此,林嬤嬤沒告訴歸晚,因為不管是歸晚還是她,皆不希望這胎是個男孩,畢竟她們心裡都清楚,這不是江家的孩子,生下來卻要占據江珝嫡子的身分。嫡子啊,這分量該有多重?所以不若是個女兒。
「少夫人,您看,奴婢堆的雪人好不好看?」茯苓帶著幾個小丫頭,在庭院裡對著亭子興奮地喊了一聲。
看著眼前那個又矮又矬,還插著凌亂樹杈的大雪堆,歸晚「噗」地笑了,「妳那是雪人嗎?妳那分明是個小雪丘!」說著,她攙著林嬤嬤從亭子裡走了出來,繞著茯苓的「雪人」轉了幾圈,「嘖嘖,連雪人都不會堆,妳也就是嘴巴厲害。」
她含笑揶揄茯苓一句,便托著肚子指揮幾個小丫頭去滾雪球。
小丫頭們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正是貪玩的時候,本以為會被少夫人罵,沒想到她不但沒有不高興,還帶著她們一起玩,一個個都歡騰得不得了,少夫人說什麼便是什麼。
難得這麼熱鬧,歸晚也玩得盡興,一面讓蓯蓉去小廚房找些能做鼻子、眼睛的東西,一面比量著大雪堆,看這個雪人的頭小不了,便叫小丫頭們把庭院裡的白雪都滾成球。
她為了躲她們,站在了石榴樹下。
連途經檀湲院的下人們也來湊熱鬧,玩著的、看著的、喊著的、笑著的,院子裡好不熱鬧。整個沂國公府都忙得焦頭爛額,可能也只有這裡還有一方輕鬆了。
庭院就這麼大,雪明顯不夠用,歸晚四下梭巡著。
突然,院中的歡笑聲戛然而止,她察覺到了,納悶轉身。
許是太急,許是身後的人貼得太近,總之回身的那一刻,她嚇了一跳,險些退一步撞在樹上,得虧面前的人拉了她一把,她才撐著樹幹穩住,可敏感的樹枝還是感受到了輕微的震動,微微一顫,掛在樹枝上的雪灑了下來,撲在她的臉上,竄入她衣領裡,涼得她緊閉雙目,打了個激靈。
「好玩嗎?」
幽沉而熟悉的聲音響起,她登時僵住了,使勁眨了眨眼睛,挑開被雪水沾染的長睫,望著對面人,驚恐萬分,「將、將軍?」她呆滯道:「你怎麼……回來了?」
江珝身穿軍服,盤領袍衫,帶著股寒冷的風塵,一看便是剛剛回來。他沒戴頭盔,耳尖微紅,顯然是凍的,襯得他本就如雕刻般精緻的輪廓更加的清冷。
他好似比走的時候多了抹風霜,描繪在他每一處線條中,不顯滄桑,而是有種難以言喻的沉定。
雪花落在他的頭頂,烏髮上的瑩白在細碎的光影下閃爍,他完美得不真實,好似幻影一般。
歸晚徹底呆住了。
江珝低頭盯著面前的人,手心還握著她的手。小手柔軟,冰涼涼的,他下意識又緊了緊,把她凍僵的指尖也包進了熱掌中。
「我不該回嗎?」他眼尾微彎,淡然道。
歸晚回過神來,趕忙應道:「誰說的,大夥都盼著你回來呢。」
她對著他笑笑,眉眼彎彎,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連唇邊的兩個梨渦也依舊甜得讓人心醉。她睫毛上還掛著水珠,映著她燦爛的笑,如春日裡沾了露水的蝶翼,美得讓人想碰一碰。
鼻尖上落了雪花,融化後有點癢,她不舒服又騰不出手來擦,只能不停地皺著鼻子,嬌憨得很。
江珝看著她,眼角又彎了幾分,連話都軟了下來,問道:「『大夥』可包括妳啊?」
「嗯?」歸晚被問得一愣,隨即笑意更深了,帶了分討好似的,應道:「當然包括了,我日日盼著呢,不信你問祖母。」
「哼。」江珝輕哼一聲。盼著自己回?那她還不多給他去信,唯一的一封竟是張白紙。
他熟悉她這個笑,她這般討好,心裡指不定憋著什麼壞呢。
「走吧,那便去問問祖母吧。」江珝淡淡道了句。其實他回來的時候本打算先給江老夫人請安,但是江老夫人卻讓他先去換件衣服稍作歇息,想來是想讓他先看看自己的妻子。
歸晚登時收斂笑容,一臉的驚愕。
用不著這麼較真吧,才剛回來就和她槓上了?
她想要拒絕,可還沒待她開口,他唇角得意一勾,手指在她鼻尖既輕且快地抹了一下,便牽著她的手朝門外去了。
往前院的路上,江珝緊握著歸晚的手一直沒撒開。
歸晚不清楚他在想什麼,只得小心翼翼地跟著,時不時偷瞄他。
「走快了?」他側目看了她一眼,目光向下,睨了一眼她的小腹。她應該有孕六個月了吧?沒接觸過孕婦,他也不知道如今應該是懷了多久。
歸晚訕訕一笑,點了點頭,「有點吃力,我跟著你就好。」說著,手掙了掙。
也不知道他是真沒明白,還是故意的,拉著她的手更緊了,但卻遷就地放慢了腳步。
她好似是第一次被他這麼溫柔地牽著,他的手掌很大,修長的指尖有些許薄繭,有點粗礪的感覺,但卻很溫暖,暖得她在臘月冬日裡也不覺得冷了。
兩人在下人關注的目光中到了正堂。
見兩人挽手而至,堂上眾人都抿唇笑了,感歎著,到底是小夫妻啊。
江珝回來得有些突然,比信中早了幾日。江老夫人詢問他前線如何,江珝一一回應,表示前方局勢已穩,冬日不宜作戰,新任路制使既已奔赴山陰,他便先回了。
江老夫人雖歡喜孫兒歸來,但還是語重心長地勸道:「軍務大於天,你不該如此急迫,應與路制使完成交接後再回。」
江珝恭敬點頭,「祖母說的是,是孫兒匆忙了,孫兒謹記。」
「瞧瞧,瞧瞧,回來還不是好事。」雲氏掩嘴笑道:「母親就是想著軍事,也要為人家小夫妻考慮不是?新婚一個月便走了,人家能不歸心似箭,急著回來瞧瞧媳婦嗎!對呀,還有人家的兒子呢。」
這話一出,眾人都笑了,可歸晚笑得有點尷尬。她瞥了江珝一眼,他神色淡淡,好似並沒有什麼情緒。
「你二嬸母說的是,你這一走便是四個月,孫媳帶著身子辛苦,你可要好生體貼。」
江老夫人這麼一說,歸晚心虛,更窘迫了。她赧顏笑笑,柔聲道:「哪裡,將軍此次應該是為了世子爺的婚事回來的。」說著,找認同般地將視線投了過去。
江珝也在看著她,兩人對視,他揚了揚唇角,淡應道:「也有此意。」
也有此意?那就是說不完全因此。歸晚這個彎沒拐回來,倒引得大夥笑意更歡,打趣她害羞了。
江珝心情似乎不錯,他掃視一圈,問道:「三弟呢?」
雲氏歎了聲,「這段日子常往外跑,眼看著要新婚了,還見不到人影。這不,前兒個出去,到現在還沒回呢。」
江珝淡笑,勸道:「二嬸母別介意,他戍衛京師,眼看年關將至,忙是應該的。」
「可他畢竟要成親了……」
「嗯。」江珝點頭,「待明日面聖,我會尋尚書商議,請他稍作調整,找人幫三弟分擔些庶務。」
雲氏聞言大喜,讚江珝體恤兄弟。
倒是一旁的江老太太聽聞他明日要面聖,唯恐耽誤他休息,遣他和歸晚回去。
回去的路上,江珝依舊牽著歸晚,直到將人送回檀湲院,對她道:「還有些事沒忙完,我先去一趟。」說罷,他喚了禹佐。
歸晚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拉住了他的衣袖。
江珝看了她的手一眼,柔聲道:「我一會兒便回。」說罷,和禹佐離開了。
然而這「一會兒」一直等到了晚上,等得歸晚內心焦躁。倒不是因為別的原因,只是已經四個月了,她太想知道父親的消息。這段日子無論她如何問禹佐,他都不肯透露半分,如今好不容易把江珝盼回來了,她心裡如何不急。
香薰裊裊,夜色昏昏,歸晚等得睏意來襲,竟倚在圈椅上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只覺得身下一晃,好似騰空而起,她猛地睜開眼睛,對上了江珝低垂的深眸。
他正抱著她,朝梢間走去。
「將軍,你回來了?」她使勁眨了眨乏困的眼睛,眼淚都暈濕了睫毛。
江珝勾唇笑笑,「怎不回房裡睡?」
「等你啊。」
心裡有點暖,江珝想到方才案桌上的點心,又問:「可吃晚飯了?」
歸晚赧笑,有點不好意思,「還沒。」
話剛落,江珝當即轉身,將她抱向了梢間的羅漢床。應是照顧她有孕,他放下的動作極輕,回身便喚林嬤嬤傳飯。
怕夜裡吃多了不消化,江珝點的都是清淡的,他也坐在羅漢床上,隔著小几看著她。
歸晚有身孕餓得快,晚上為了等他不過才吃了兩塊梅花糕而已,眼下也顧不得形象了,頭都不抬地吃了起來。
江珝看著她的腮幫子起起伏伏,淡淡笑了。
今兒回來,他還沒仔細打量她。她好像比先前胖了些,不過胖得剛剛好,出嫁時的她真的是太瘦了,瘦得讓人憐惜,不像現在氣色紅潤,整個人都透著股嬌媚的風韻。
他抬手給她夾菜,她看看他,彎眉笑道:「將軍,你也吃點吧,就我一個人吃,怪難為情的。」說罷,她撇了撇唇。
原來撒嬌也是可以讓人懷念的。「好。」他含笑點頭,但筷子上的菜依舊落在她碗裡。
歸晚雖急,但吃得並不多,小半碗飯下去便不再動筷子了。
江珝不解,勸道:「不是餓了嗎?再吃點吧。」
「不能再吃了,吃多會不舒服,畢竟月分大了……」
話剛出口,兩人皆頓住。
歸晚笑得有點僵,到底這是個敏感的話題。雖說他肯幫自己,但不等於他不介意這個孩子。
她搜腸刮肚地想找個藉口把這話頭引過去,卻聞他開口—— 
「那便少食多餐,吩咐下人備好,免得夜裡餓了。」說著,吩咐人把碗盤撤掉,他轉頭去了淨室。
歸晚目送他出了房間,瞧著他淡淡的情緒,她怎麼覺得他這次回來後,人溫和多了呢?
江珝從淨室歸來,發現歸晚還在羅漢床上坐著,他不解道:「怎不睡?」
她嘴角抽抽,怎麼睡啊!以前話沒挑開,秉著夫妻間的義務,她不得不與他同床。而今彼此心裡都清楚,他為自己掩飾,她為了不耽誤他的將來,也只做名義上的妻子,如此再睡在一張床上,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了?
見她沒應聲,江珝沉默,臉色也凝重了幾分。他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歸晚,直接邁步過去,一把將她抱起。
歸晚嚇得驚呼一聲,「將軍!」
「睡吧,我明兒個要面聖,還得早起。」
「我知道,可是……」歸晚話沒說完,他已經把她放到了床上,兀自解衣了。
他是沒懂還是裝作不懂?歸晚趕忙撫著肚子撐起身,小心翼翼問:「這樣不好吧?」
「有何不好?」江珝回首看了她一眼,問道。
他面色淡如水,卻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氣勢。這氣勢她太熟悉了,成婚之初她可沒少吃這份虧!方才還說他變溫和了,果然撐不過片刻,他到底還是他。
歸晚扭了扭身子,坐到了床邊,「我想說,你睡裡面吧,我最近夜裡起來的次數多,免得擾到你。」說著,拉開被子等他上床。
江珝彎腰,卻沒上床,直接將她抱到了床裡。「外面涼氣重,妳還是睡裡面吧。起夜叫我。」說罷,連個反應的機會都不給,順勢躺了下來。
能不能不這麼強勢?她倒是不介意叫他,可是她敢嗎?到時候忍得難受的還不是自己。
歸晚怏怏躺下,背對著他。其實她也不是不願與他同眠,在他身邊起碼還能睡個好覺,只是……雖然好似一切依舊,但經歷坦白之後,他們之間還是變了。以前的她有充足的理由可以與他同床共枕,還可以貼著他,甚至抱著他,而現在她好像搜不出任何藉口了。
想著想著,她下意識地朝床裡挪了挪。
江珝好似感覺到了,偏頭看了她一眼,接著一個翻身,掀開她的被子貼了上去。
溫熱的胸膛抵著她的背,歸晚愣住。接著,一隻大掌從她腰間劃過,覆在了她隆起的小腹上,輕輕地將她朝懷裡帶了帶。
兩人緊密貼合,她的後背越來越熱,熱得發燙,燙得她心跳都快停止了,她甚至感覺得到身後他作為男人的變化……
歸晚腦袋「嗡」的一聲,愣住了。
他起反應了?對她一個孕婦?不行,她可是個孕婦啊!她趕緊扣住了他的手,企圖挪開。可就在這時,頸窩傳來一陣濕潤的氣息,她聽到他低啞著聲音道—— 
「我剛剛去看妳父親了。」
時間停滯一瞬,她猛地轉過頭,「他如何了?」
江珝攬著她的背,低頭看著她,「他醒了。」
「然後呢?」
「身體還是虛弱,但並無大礙了。」
歸晚激動得眼圈都紅了,「然後呢?」
「但他現在處在風口浪尖,為了他的安全,我還是不能讓他露面。」
歸晚猛點頭,眼睛濕潤了,「然後呢?」
江珝驀地笑了,大掌在她後背摩挲了幾下,柔聲道:「等一切平靜下來,我帶妳去看他。」
「然後呢?」她激動得好像不會說其他的話了。
江珝將手掌覆上她的臉頰,拇指輕掃,抹去了她眼角滲出的一滴淚。「妳還想問什麼?」
「城門!城門到底是不是他開的?」
話一出口,江珝的手頓住,方要抽回卻被她緊緊攥住,緊得好似祈求,又好像生怕他把她甩掉。
他不是想甩掉她,他只是想拉起她滑落的被子。
「是。」
歸晚的心咯噔一聲,接著一沉到底。
「是他開的。」他提起她腋下的被子,把她包了進去,攏進懷裡,只餘一雙燦若星空的眼睛望著自己,「但他是被陷害的……」
她驚得要竄出來,卻被他按住。
「他也是過後才意識到,那封所謂的議和書並不是叛軍所留,是有人欲陷害。」
「那你信他嗎?」說這話時,歸晚縮了縮,許是沒底氣,許是怕聽到不想聽的。
他鼻間輕哼一聲,笑了,磁性的嗓音柔得不能再柔,道了句,「信。」
這一個字讓她激動到無以言表,她下意識伸手抱住了他,若不是中間隔著個小東西,她真想與他貼得更近些,來表達自己訴說不出的感激。
可是他攔住了她,方才還抱緊她的大掌將她支開。「妳問過了,是不是該我問妳了?」
「什麼?」歸晚一臉茫然。
瞧著她這無辜的表情,他收斂笑意,像看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一般,捏著她的下巴問道:「說吧,為何不給我寫信?」
「怎麼能說我不給你寫信,明明是你不寫信給我。」說著,歸晚「啪」地打掉了他的手,眼神幽怨地盯著他。
這眼神倒把江珝給看愣了,他哼了哼,「是,妳是有來信給我,給了我一張無字家書!」
「胡說!我寫了好多,雖然只有一頁,但那也是我搜腸刮肚,絞盡腦汁才寫出來的,熬了好幾個晚上呢。」
瞧著她理直氣壯的模樣,江珝哭笑不得,且不說是真是假,給自己寫封家書就這麼費勁嗎?還要搜腸刮肚、絞盡腦汁,就這麼沒話說?
他又哼了一聲,翻身下床,從他褪下的袍衫裡掏出了一封信,遞給歸晚。
她一眼就認出上面的字了,可不正是自己的嗎!
「你不是收到了嗎,怎麼還說我沒給你寫信?」她一邊說一邊打開,方展開便愣住了,裡頭清清白白,乾乾淨淨,還真是一個字都沒有。
「不可能,你換了!」她抖著信擰眉道。
江珝淡定地看著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紙箋。
徽州宣紙,還有沂國公府的字樣,這不可能是江珝換的,的確是她寄出去的,可她怎麼會寄一封空白信?歸晚披著被子坐在床上發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江珝,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忽而眼睛一亮,啊了一聲,掀開被子便下床。許是動作太快,肚子疼了,她輕「嘶」了一聲。
江珝趕緊奔過來,她卻推開他,撈起架子上的裘衣裹在身上,托著肚子邁著小碎步朝門外去了。
江珝趕緊跟上,想要拉回她,她卻像著了魔似的如何都不肯。
兩人出門,徑直去了小書房,她燃起燈,匆匆忙忙地在桌面上找了起來。
江珝幫不上忙,只得在一旁看著她。
她在書架上找出一本詩集來,慌亂翻開,逐頁抖了抖,一張紙箋飄然而落,她撐著腰想去拾,卻被他搶先撿了起來。
「吾夫璞真……」他打眼便瞧見了這幾個字,登時全明白了,再繃不住,仰頭大笑起來。
「妳竟然可以糊塗到這般,也是夠厲害了!」他含笑揶揄道。
她窘迫地瞪了他一眼,伸手便要去搶,卻被他一個抬手避開了。
「給我寫的信,便是我的了。」
「我又沒寄出去,那便不是你的。」
他笑而不語。
賴皮是吧!她可是比他拿手。「還給我吧,你人都回來了,還要它做什麼?」歸晚抱著他的胳膊,可憐巴巴地望著他,一雙眼睛潤得能掐出水似的,看得人心神俱晃。
「還妳可以,總得讓我讀完吧。」他含笑道。
「不要!」就是怕被他看啊。其實這封信寄出去後她便後悔了,那些話都是在老夫人的催促下寫的,想想都覺得難為情,何況現在他還要當著自己的面讀出來。
「將軍你最好了,你給我吧,裡面都是我照著那本詩集摘抄的,不然怎麼會落在那裡?真的沒什麼可看的……你給我好不好?」
任誰被這麼求心都會軟,江珝無奈搖頭,把信折了起來,放在了她的手心裡,挑眉笑道:「收好了,可別再讓我發現了。」
歸晚連忙「嗯嗯」幾聲,生怕他會再搶似的,把信收進了懷裡,一面收一面回憶之前的事,這會兒她總算明白為何他的回信會是一張白紙,原來是報復自己,他居然還會記仇。
「還說我呢,你不是也一樣沒給我隻言片語,一個字都沒寫。」她嘟囔道。
江珝笑道:「妳怎知我沒寫?我是太糊塗,忘記寄出去了。」
嗯?他居然還敢拿自己這事打趣!瞧著他得意的模樣,歸晚瞥了他一眼,不屑道:「哼,沒寫就是沒寫,還好意思嘲笑我。好歹我還有張沒寄出去的信,你呢?」
「我寫了。」
「不信!」她仰著下巴,鼻子哼了聲。
江珝唇角一勾,驀地把她帶進懷裡。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捏著她的下巴,恨不得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一字一頓道:「我真的寫了。」說罷,目光落在她的櫻唇上。
她的唇色很好看,花瓣似的,嬌豔欲滴。下巴被他捏得有點緊,唇瓣微張,粉嘟嘟地竟讓人有去採擷的衝動……
心裡壓抑的火被勾了起來,他拇指從她下唇劃過,柔軟的感覺刺激著神經,讓他口乾舌燥,燥得他喉結滾動,大掌扣著她的腰,不受控制地欺了上去。
兩人靠近,氣息糾纏,她隆起的小腹頂在他跨間,被他的熱浪席捲,她已經沒有抗拒的餘地了。
就在雙唇相接的那刻,門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兩人恍若夢醒,對望彼此,登時僵住。
「將軍,您可在?」門外,禹佐聲音響起。
江珝抵著歸晚的額,闔目長長地出了口氣,應道:「在。」說罷,鬆開了懷裡的人。
歸晚有點手足所措,像是做了什麼錯事被人揭發,又像是偷盜了本不該屬於她的東西,內心惶恐而膽怯。糊塗!怎麼就情不自禁了?
匆匆攏了攏裘衣,歸晚便要回去了。江珝要送她,她說不必,方才動靜那麼大,林嬤嬤應該也在外面,她隨林嬤嬤回去就好。
江珝看了看窗外的人影,點了點頭,把自己的氅衣披在了她身上,溫柔道:「我一會兒回去,不必等我,先睡吧。」
歸晚含笑應了聲,便回去了。
躺在床上,歸晚久難入睡。方才曖昧的那幕總是在腦袋裡抹不掉,一閉上眼睛,還是那張俊朗絕倫的臉緩緩朝自己欺來……她「嘿呀」一聲把臉蒙上了,企圖把「他」隔開。
自從坦白後,她已經做好了寄人籬下、過絕無非分之想的日子,不但不干預他、不牽絆他,便是他再朝自己發脾氣,她也絕不還口一句,只要能夠讓她順利地生下這個孩子,往後的事她便無所畏懼了。
可是她總覺得他變了,完全沒有預想中的冷漠,倒是有些像他出征前不明真相的那些日子,待她如妻,對她溫柔體貼,甚至會動情……
那個未完成的吻又出現了,歸晚無奈地哼哼起來。不行不行,要理智!男人就是個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動情不過是生理衝動而已,他們要是冷起來,那心就是石頭做的。自己什麼情況她心裡還是有數的,別看他現在對她好,當真有一日自己成為了他的阻礙,他碾壓自己那是隨時隨地的事,她可不能犯傻。
感情這東西是絕對不能隨便交付的!自己和他的差距她還是清楚的,所以她的任務只是順利地生下孩子,找到父親和弟弟,然後要一紙和離書,他過他的、自己過自己的,這樣誰也不會成為誰的絆腳石,心安理得,踏踏實實地過日子。
這麼想,歸晚心裡順暢多了,捋了捋被子安心睡覺。
還沒睡著,她突然又想起什麼,從懷裡拿出了她未寄出去的那封信。
這信還是毀了吧,若是讓他看見什麼「面北思君」、「望君歸鄉日,綺窗臘梅香」之類的話,又讓他誤會了該如何是好?
歸晚起身展開信,方要撕掉,卻覺得哪不對。她藉著拔步床裡的燭火看了一眼,登時呆住了,這哪裡是她那封未寄出的信,這分明是她寄出去的那張白紙!
江珝,又上了你的當!
與此同時,小書房裡燭火昏暗。
幽光下,江珝盯著手裡那只繡著蘭花蜻蜓的香囊,凝思良久。
「確定了嗎?」
禹佐搖頭,「沒有,但常護衛臨去前醒過一次,道見她落水,他跟著追過去,一直追出了城卻不見蹤影,他猜測許是中途被人搭救,所以之後無論我們怎麼搜尋都找不到她。」
「所以她很可能還活著?」
「是。」禹佐點頭。
「能找到嗎?」
「我會在兩城沿途搜尋,包括京城。據常護衛說,她好似在京城有親人……還有,她似乎還有個弟弟。」
「弟弟?」江珝手不由得一緊。
「是啊。」禹佐蹙眉,「此刻回憶起來,當初救下她,混跡在一群流民當中時,確實有個孩子與她頗是親密,只是後來沖散,只剩她一人。」
江珝沉默,這些他都想不起來了,當初他只顧著救那些被叛軍圍剿的流民,根本注意不到這些。
那時他還沒接到解杭州之圍的旨意,他偷偷南下,只帶了三人,目的是為了暗中潛入杭州探求秦齡的消息,沒想到半路遇到一隊叛軍剿殺流民,一個個無辜的百姓倒在血泊中,他們忍無可忍,無奈之下三人襲擊了那隊叛軍,救下百姓。可好景不長,得知消息的叛軍反攻而來,三人如何敵得過千人之隊?最後救下的人寥寥無幾,那姑娘便是其中一個。
他正是在這次對抗中中箭,那箭上淬毒,若非救治及時,且他身強體健,怕是連命都交代了。
而救治他的人正是那姑娘。
明明是救命之恩,他卻因毒性發作喪失理智,讓這份恩情變了質,他對不住她。
直到燕軍得旨南下,有軍醫接替那姑娘,他才吩咐常護衛將姑娘送往江寧,待他穩定兩浙後補償過失。可他怎麼樣都沒想到,那姑娘竟會命喪江寧。
「您真的想不起那姑娘的模樣了嗎?」禹佐不甘問道。
江珝淡淡搖頭。本就未曾注意過,加之他病得渾渾噩噩,神志不清,如何記得住?他毒發時視線全是模糊的,況且流民中的女子,大都保持蓬頭垢面以來躲避叛軍侮辱,便是他看清了也難以認出,唯一留下的線索便是這個繡著蜻蜓蘭花的香囊。
禹佐明白了,輕歎一聲,不過還是篤定回道:「將軍放心,只要她還活著,我必定給您找到。」說罷,他告退離開。
他走了,江珝的心卻越發的沉了。
當初喪失理智做出那種事,他懊惱不已,面對被傷害的姑娘,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對她負責到底。他那時把她安置在江寧的目的便是想待叛亂平定後,攜她回京,娶她入門。不管她是什麼樣的人,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宿命。
可後來那姑娘「死」了,這成為了他永遠的痛,是他此生都無法彌補的罪行。
所以那姑娘能夠死而復生他應該是高興的,因為他終於可以從愧疚中解脫出來了。可偏偏老天又和他開了個玩笑,在這個「死而復生」的過程中,他多了個她……
江珝目光掃向書架前他和她相擁的地方,空氣裡,她身上淡淡的蘭香味好似還沒散盡,他似乎還能嗅到。
他闔上了雙目,眼前是她嬌嫩的唇瓣,拇指的感覺依舊清晰。他的手指再次撫摸,可碰到的不是柔軟的唇,而是沒有溫度的香囊。
他看著手裡的香囊,無奈歎了聲。
這個選擇放在他出征前會很好做,余歸晚想要的不過是名分,他可以給她,也可以幫她解決孩子的問題,至此之後他們兩不相干,如此他也可以迎那姑娘入門,彌補他的過失。
但是……這場北伐讓他內心沉澱,他摸透了自己的心。
若是無情,他怎會如此在乎她的消息,計較一份家書?若是無意,他怎會歸心似箭,連交接都未做,匆匆忙忙趕回京?甚至在他踏入大門的那刻,他竟希望第一個看到的是她……
他自嘲,自己不過是跟這個小姑娘較勁罷了,畢竟活了二十幾年,第一次有人敢算計他,還會對他撒嬌、使性子。生活裡,他跟誰的關係都是冷冷淡淡的,要麼是冷漠,要麼是畏懼,要麼是恭敬,便是親情亦是如此。
這便是她引起自己關注的原因吧,他如是想。可當真看到她,這些理由都不存在了,他對她只有最原始的慾望,而且他一點都不想掩飾—— 他想要她。要她這個人,要她的心,要她的靈魂,他想要她就這麼一直在自己身邊,哪都不要去。
但是她留下了,曾經的罪行要如何彌補?人活著確實要順從其心,但也不可違背其志。該承擔的必須要承擔,該負責的一定要負責,情感再真摯、再感天動地,也不是可以推翻人倫道德、行事沒有底線的藉口。
江珝心緒漸漸沉靜,不管如何選擇,他眼下最緊要的還是要把人找到。
第二十三章 坦白過去犯的錯
心裡惦記著江珝要面聖,歸晚這一夜睡得並不踏實,醒了好幾次。她再次睜開雙眼時,天剛從濃黑轉為黛青,拔步床裡的小燭已燃到了燭臺,掙扎搖曳著,奄奄一息。
她偏頭看看,江珝安安靜靜地睡在自己身邊,穩得連呼吸都淡淡的。
她乾脆翻了個身,盯著跳動的燭光中他那精緻的側容。
她最喜歡睡夢中的他,安靜平和,隨她怎麼看都可以。
她許久沒這樣端詳他了,初嫁時,每每先醒,她都會用目光描繪著他這張臉,然後感歎,怎麼可以有人生得這麼好看!連線條與稜角都完美得無可挑剔,便是睡覺也讓人覺得美得像幅畫。
歸晚沒忍住,下意識伸出了小手,指尖虛晃著在他臉上勾勒,額頭、鼻子、唇峰,一直滑到他凸起的喉結。
也不知是睡醒了,還是感覺到她的「賞玩」,他驀地睜開了眼睛,一偏頭,對上了她驚愕的雙眸。
他看著一臉心虛的她,淡淡一笑,柔聲問:「幾時醒的?」
「有一會了。」
「怎麼醒得這麼早?」
「睡不著。」
「我擾到妳了?」
「沒!」她下意識否認,但其實彼此知道,每一次他翻身,她都會跟著動一動,有幾次她醒來,還是他拍著她才入睡的。沒辦法,懷孕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
兩人靜默,他垂眸看了看她的小腹,手指微動,卻未曾探出。他淡然道了句,「今兒讓他們在次間置張床吧,我晚上去次間睡。」


「這江珝回得倒是匆忙,竟連交接都未曾做。」薛冕喃喃道。
石稷看了他一眼,笑道:「聽說是為了將軍夫人,夫人已有身孕。」
薛冕「哼」了一聲。這余歸晚倒是爭氣,入門便懷上了,就算她父親被降罪,江珝都會保她,想來這親事一成,對她倒是有益無弊。她倒是成全了,他兒子卻因退婚一事一直沉鬱。別看兒子看似正常,其實心裡一直沒放下她,對賜婚這事,嘴上不說,心裡對他已有怨恨。
然而這事也怨不得他,是他提出賜婚一事的,可誰也沒想到江珝會點名要余歸晚啊。
余歸晚、余歸晚……若不是為了余懷章,江珝如何會點名要她!
「如何,余懷章還沒有消息嗎?」薛冕問道。
石稷搖頭,「沒有,江珝把人藏得太深了,我們絲毫尋不到任何線索。」
「他究竟是要做什麼?若是他得到把柄了,不應該這半年來連個動靜都沒有,而且還把人藏得這麼隱蔽。難不成他根本就沒有找到余懷章,這一切不過是他虛張聲勢?」薛冕擰眉,臉上愁雲滿布,「不應該啊,那為何全城搜尋也沒找出余懷章來?他竟消失得這麼徹底……這江珝到底在預謀什麼?」
他兀自喃喃,石稷上前給他斟了杯茶,貼近他道:「人還是在他手裡。」
薛冕驚問:「先生為何這麼說?」
「早在詔書下達之前,他就已經南下了。」
「詔書未下,他就敢離開雁門?他這是擅離職守!」薛冕怒道,他恨不得趕緊搜羅各種罪名,把江珝拉下來。
石稷知道他的心情,但這事可衝動不得,「是又如何?他畢竟攻下了杭州。雁門大捷,攻克杭州,眼下又順利地打下山陰,皇帝對他青睞有加,這區區小過根本算不了什麼。」
「是啊,如今在朝,他可是炙手可熱……」薛冕無奈歎息。
石稷卻笑了,「百密一疏,這是任何人都逃不過的。我早已派人盯了他許久,最近得知,江珝正在找一個人。」
「誰?」
「一個女人,是他私自南下時曾救過的一個女人。」
「這女人有何特別之處,要讓他到處搜尋?」
薛冕不解,石稷挑唇,笑容狡黠,附耳道:「在下有一計,不知相爺覺得如何……」


打那夜之後,江珝以不影響歸晚休息為理由,真的搬到次間去了。
明明回來時他心情還好得很,怎就突然間變了個人似的?不但與她的話少了,整個人好像滿腹心思,尤其是在面對她時。
歸晚努力尋找答案,可就是想不通,總不能是因為看了自己那封信吧?她暗地裡嘀咕。
嘀咕歸嘀咕,歸晚還是瞭解他的,對外人他清冷淡定,無論是怒是怨,都不形於色,可對她……哼,很怕她瞧不見似的,每每脾氣都要撒到她眼皮子底下,跟小孩子似的。
所以他心事重重絕不是因為她,可……也和她有關,不然為何每每見到她,他總是目光閃躲呢?
歸晚捏著針坐在圈椅上發呆。
最近江沛每日都去家塾,陪她的時候少了,而她月分大,腳下活動不那麼靈便,整天閒來無事,她便想要和林嬤嬤做女紅,給還未出世的小東西做襁褓和衣衫。
其實這些都不必她做,一來府裡有繡娘,二來她這女紅做的真是……慘不忍睹啊。
「少夫人,該收針了!」林嬤嬤對著發愣的歸晚道。
歸晚猛然回過神來,一著急,指腹按在了針尖上,疼得她「嘶」了一聲。
林嬤嬤趕緊上前幫她瞧瞧,心下無奈,這幹活還得要倒貼,就沒瞧見過這麼笨的一雙手,不要說繡花了,便是給肚兜鎖個邊她都能扎到手。
林嬤嬤瞥著桌子上她繪的花樣,不禁暗歎,少夫人這雙手還是拿筆吧!
「少夫人,將軍回來了。」門外,蓯蓉喚道。
聞聲歸晚趕緊看了林嬤嬤一眼,林嬤嬤會意,匆匆忙忙地把繡籃收了起來。
這孩子不是江珝的,卻要讓他背著為父的名聲,在這個年代應該是很難被接受的。所以在他面前,歸晚總是盡可能地少提到孩子,像這種給孩子做衣服的事,越是溫馨,也越是諷刺,她還不至於這麼張揚,惹他不高興。
林嬤嬤剛把東西放進櫃子裡,門還沒來得及關上,江珝已經進來了,一眼便瞧見了忙亂的她。
歸晚只得迎上去,引開他的注意,笑問道:「將軍今兒怎回來得這麼早?」
她笑靨如花,雙眸亮如星河,閃著溫柔的光,他看得有點怔,可還是在即將陷入的那一刻挪開了視線。他淡淡道:「公務處理妥當,便提早回來了。」說著,他褪下了外衫掛在花梨木架子上。
歸晚默默跟上去,幫他解衣,手碰到他玉帶的那一刻,他手掌覆了上來,溫熱地將她包住,卻又在下一刻鬆開了。
「我自己來就好。」他側了側身子。
歸晚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淡到有點涼,她沉默地望了他須臾,轉過身朝門外去了。
看著她落寞的背影,心下一抽,喚了聲,「歸晚……」
聞聲,她愣了一瞬,驀然回頭。這還是她第一次聽他喚自己的名字,她驚奇地看著他,眼眸裡沒有半絲的不悅,依舊亮晶晶的,期待著他的下文。
其實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覺得方才惹她難過了,所以情急之下喚住了她。
他垂眸猶豫了會兒,人生好似從沒遇到過這種尷尬,他搜腸刮肚,竟找不出個藉口來。
「妳……吃過晚飯了嗎?」他鎮定地問了句。
「還沒,等你啊。」歸晚笑了,隨即想到什麼,道:「你餓了吧,我這就叫她們去傳飯。」說罷,她趕忙朝外走。
「等等!」他喚了一聲,走了過來,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裙子上,看了半晌,好似明白了什麼,沒忍住笑了,彎腰提起了她的裙裾。
這幾日還是頭次見他笑得這麼開心,歸晚不明所以,伸手要將裙裾奪回來,卻發現自己裙子上竟沾了塊鵝黃的綢緞,仔細看看,不是她方才做的寶寶肚兜又是什麼?
她驚得趕緊去扯,卻連著裙子一起提了起來—— 她竟然把小肚兜和自己的裙子縫在一起了!方才匆忙,都沒發現。
「妳還真是雙『巧手』啊!」江珝揶揄道,越笑越歡。
歸晚臉如朱砂,一直紅到了耳根,忿忿地瞪了他一眼,回道:「誰也不是生下來便會的,不都得學嗎!」說著,她伸手去搶,卻被他抬手躲過了。
她還要去奪,突然眼前人腰一彎,單膝半跪在了她面前,放下了她的裙子,仔細地翻動著裙子與肚兜之間。
「你幹麼?」她要躲,他卻皺眉給了她一個「不許動」的眼神,她只得乖乖停住,低頭看他。
「我怕妳裙子上有針,會扎到妳。」
他話語平靜,可歸晚的心莫名暖了一下,盯著面前的人,眼睛眨都不眨。這種認真的神情她極少見,不僅僅是認真,而是那種小心翼翼,小心到緊張。她只能看見他半張精緻的輪廓,清冷宛若神祇的人此刻正跪在她面前,為她屏息凝神地挑著針。
連跪都跪得那麼優雅,讓人有種被寵的幻覺,歸晚此刻不僅心暖,臉也感受到了熱度,連心都跟著亂了節拍。
果然,他沿著垂下的絲線真的找到了一根針。他鼻間輕哼一聲,舉起手中的針給她看,唇角挑了挑,笑道:「怎麼樣,我就說妳糊塗吧!妳都能把帕子縫到裙子上了,何況落下一根針。」說著,他抬眸看向她。
兩人對視,歸晚先是一愣,隨即慌亂地錯開了目光,只是臉頰的顏色出賣了她。
若是放在往昔,瞧見如此的她,江珝心情或許會很好,可是這一刻,他內心複雜無比。
兩人再次陷入尷尬的沉默中。
倒是一旁的林嬤嬤拿著剪刀過來,一邊裁下她裙子上連著的線,一邊喃喃道:「奴婢就說您這肚兜做得像帕子吧,您還不信……」
許是因為太安靜,許是因為終於找到一個英雄所見略同者,林嬤嬤的聲音顯得有點大。
江珝聽清楚了,本還緊繃的情緒登時被打破,他驀地又笑了,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是肚兜?妳啊,還是不要做女紅了。」
歸晚驚得看了他一眼。
江珝猜她許是會錯了意,趕忙道:「妳若是想給孩子做衣服,我便從前院給妳找幾個繡娘來,想做什麼叫她們做,妳不必親自動手。」說著,又瞥了眼林嬤嬤藏東西的櫃子,「妳若想做便做,不必忌諱我,妳高興就好。」
他話語如水,溫柔綿綿,歸晚暖心而笑,點了點頭。
兩人晚飯吃得頗是安靜,雖然他對她還是柔聲笑語,可這掩飾不掉他眉心的苦惱和眼底的無奈。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因為什麼,心裡卻泛起了疼惜。她竟然會疼惜他……可,又如何不會呢?他畢竟幫了她,不但給了她一處安身之所,還給了她肚子裡的孩子名分。
都說人是生在同一起跑線上,那是根本不可能的,頂著雲麾將軍嫡長子的身分,這個孩子生來便帶有榮耀,而這份榮耀歸晚簡直承受不起。他為她付出這麼多,她關心他不是應該的嗎?何況他待她如此體貼,就比如方才……
歸晚又想起了江珝出征時,江老夫人曾對她說過的話—— 
少年喪母,跟著父親南征北戰,沒享過幾天安寧日子……當初因為出身,這府裡上下沒人待見他……所以家的溫暖,他是一點也沒體會到。

用過晚飯,江珝去了淨室。
歸晚在明間等他,一見他回來,便含笑從圈椅上起身迎他,拉著他去了他住的次間。
次間只有一座四柱不帶圍子的架子床,連紗帳都沒有,江珝就住在這。
她按著他坐在床邊,自己則站在他面前,也不對愣怔的他做任何解釋,接過小丫鬟手裡的帕子,放在了他剛剛洗過的頭髮上。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攥住了她的手腕,「不必了,我自己擦就好。」
這次歸晚沒讓他,他不撒手,她也不動。
他怕自己的堅持會傷到她,只得鬆手了。
歸晚細細擦著他未乾的頭髮,輕得像對待孩子一般。「你每次沐浴回來,頭髮都沒擦乾就挽上。夏日便罷了,眼下是冬季,小心風寒。」
他笑了,「習慣了。在北方,戰場上滿頭濕淋淋的汗,回來時都會凍上,不是比這要冷。」
他無心之言,讓她心裡更不好受了。她輕輕歎了聲,氣息落在他帶著水氣的臉龐上,涼絲絲的,可涼中又混合著她身上獨有的蘭香,讓他整個人如置幽州故鄉裡的青青草地,動則馳騁,靜則躺臥,那純粹而乾淨的味道讓他放鬆,又讓他熱血澎湃,他的心又亂了。
什麼理智,他也有想要撇開的那日。
江珝扣在雙膝上的手抬了起來,虛環在眼前人的腰側,他猶豫未動,理智的弦處在崩潰的邊緣。
「好了,是不是乾爽舒服多了?」她突然抬起了手,笑道。
為了打量他,她向後退了一步,柔軟的腰正撞進了他掌心裡,她驚得怔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腰肢被人掐住,猛地一帶,她整個人被他攏進了懷裡。
她驚呼一聲,然而就在她撞向他的那刻,他一隻手帶動她的腰,另一隻手掌托起她隆起的小腹,使得她穩穩地落在了他腿上。
「你嚇死我了!」歸晚扶著肚子急喘道。
江珝依舊神色凝重,望著她的眉間,鬱色更濃。
他的手停留在她的小腹上,疼惜地撫摸著,輕柔憐愛。其實他很多次都想如此,只是他發現歸晚在躲著他,她總是有意無意地去掩飾有孕的事實,可是天曉得他怎會如此喜歡這個動作,喜歡撫著她的小腹,喜歡撫著這裡面的小東西……也許他早就在心裡接受了,他把這孩子當做他們的。
「歸晚,我有話想對妳說。」江珝拉著她的手沉聲道,語氣無限凝重。
猛然被他抱在懷裡,歸晚有點不適應,畢竟他們已經不是過去的關係,這種突如其來的親暱讓她無所適從,尤其是肚子上的那隻手,她想推開,卻被他臉上浮起的那層疲倦暗影驚住了。
見他眉心隆起,她想為他撫平,終了還是放棄了,同樣,她也放棄了掙扎,軟語問道:「怎麼了?可是北方有何問題?」
他淡淡搖頭,目光依舊在她小腹上。
「朝堂嗎?」
「不是。」
「……和我父親有關嗎?」
他抬頭看她,平靜道:「不是。」
「那你到底想說什麼?」她實在猜不出他還有什麼苦惱。
江珝沒應,挪開撫著她小腹的手,從懷裡拿出一個繡著蘭花蜻蜓的香囊,托在掌心,送到她眼前。
「送我的?」歸晚揀起來看看,玩笑道:「質地不錯,針工考究,不過一看就不是新的,我可不要。」說著,她佯做不悅地放了回去。
江珝淡淡一笑,眉間的憂思去了幾分。「我想和妳說說它的主人。」
聞言,歸晚突然愣住,望著那香囊反應過來,這不正是她在他書房裡見過的那只香囊嗎,她還問過他可是哪個姑娘的,他只是回答「日後會給妳講的」。
「這香囊確實是個姑娘的。」
他話一出,歸晚瞬間都懂了。
就說這個香囊對他意義非凡嘛!上次提到,他就一臉的緊張,想來他心裡還是裝了個人的。原本她以為這個人是蘇慕君,然而今兒個看來是另有其人。只是她不明白,既然如此,他怎麼還能對自己這般親近?他把自己當什麼?又把那個姑娘當什麼?
她容色越來越暗,試圖從他身上起來,卻被他箍得更緊了。
他知道她是誤會了,如此,他更應該把事情講清楚。
「這香囊確實是個姑娘的,而且我對她做了不可饒恕之事,我對她有愧,僅此而已。」說著,他再沒給懷裡人回話的機會,逕自把所有的事都道來。從杭州到京城,從姑娘身亡到死而復生。
語畢,他看看她,以為她會怒,哪怕是傷感,可除了平靜,他什麼都沒瞧見。
她推了推他示意要起身。
擔心她不舒服,他放開了她。
「原來將軍是為這事發愁。」她理了理裙裾,語氣頗是淡然。
江珝驚訝,「妳不氣嗎?」
歸晚笑笑,「嗯?為何要氣?倒是我該內疚才對。若不是我的存在,你便可以名正言順地迎她入門了。」她坐在了江珝身邊,勸道:「我知道將軍你想對她負責,我支持,也覺得你應該如此。怪不得這幾日你瞧見我就惆悵,原來是這事。
「其實你不必擔憂,你能讓我踏實地生下孩子,給他名分,我已經感激不盡了,怎還敢空占你妻子的身分?你放心,等你找到她,我會讓出位置的,只要她不介意我曾經存在就好。所以,將軍你根本沒必要發愁啊。」
江珝沉默了,良久後問了句,「妳就這麼想走?」
歸晚納罕,反問:「不然我還要留下?」人家正牌來了,自己還有存在的必要嗎?還不趕緊挪地方。「我想要的,無非是生下孩子而已。」
「孩子對妳就這麼重要?」他又問。
這一問有點像廢話,孩子不重要誰重要?歸晚想了想,鄭重道:「還有一個人……」
江珝漠然側首,目光緊盯著她,深邃的眼底似要把她吞掉似的。
歸晚下意識往後仰了仰,戰戰兢兢道:「還有我父親啊!」
這麼對視半晌,江珝緊繃的弦鬆了下來,他無奈一笑,搖了搖頭,接著看都未再看她一眼,起身對林嬤嬤道:「天晚了,扶少夫人回去歇著吧。」說罷,拿起架子上的外衫,連髮都未束,出門了。
待聽下人說江珝去了小書房,歸晚這才回床上歇下。
沒想到江珝竟有這麼段經歷。負傷中毒,如果她猜的沒錯,應該就是成婚之初,她幫他處理的身後那處箭傷吧?原來是因救人而得,她還以為是父親導致的。可想想,若不是因為父親打開城門,他也不會急迫南下尋找秦將軍的消息。
還有那個姑娘,眼下會在哪呢?在這個名節比天大的時代,失去清白的姑娘也不知道該如何生存下去……不過她還算命好的,因為對方是江珝,他會對她負責,不會再讓她受任何傷害,她依舊可以無憂無慮地生活。
這場災難中,受傷害的女子太多了,可不是每個人都如那位姑娘那般好命,比如自己。她不也是個受害者嗎?更糟糕的是,她居然還懷了孩子。不過想想她也算是幸運的,因為她也遇到了江珝。
這個男人還真是神奇,總是和落難的姑娘糾纏。歸晚無奈笑笑。
等他找到她,自己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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