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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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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5502

《皇后的品格》卷二

  • 作者福希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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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大大的後宮中,佳麗千千萬,
她是小小良媛傅巧言,當初入宮只是為了掙銀子,
現在她一心想辦好淑妃娘娘交付的差事,伺候好八皇子榮錦棠,
畢竟主子高興了,她的日子才能好過,
誰想到老皇帝駕崩,八皇子成了萬歲爺,她就跟著升了位分,
搬進華麗寬大的宮殿中,她照樣過起安分守己的清閒日子,
反正皇上要選秀,她管不著,多了個昭儀娘娘來管她,她也沒轍,
但,是誰打破了她在後宮的清靜?
「乾元宮召傅小主侍寢嘍!」
得,帥皇上找她了,她該去洗洗澡陪皇上了,
只她一小小妃嬪被皇上寵著,被太貴妃罩著,安寧生活是不是又遠去了……
福希,八零後天秤座,
愛園藝、玩遊戲和看電視,
也愛看雲、養貓和讀書。
經常有不切實際的綺麗幻想,閒暇之餘將其寫下來,
完成一個個故事,也給筆下人物美好的歸宿。
相信只要努力生活,人人都能有幸福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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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熱鬧宮宴各懷心思
只一盞茶的功夫,百嬉樓裡的座位都快坐滿了人,最上面的主位當然是帝后二人的,下首一共四個次席,這會兒已經坐了三位。
淑妃定睛一看,見只有四皇子榮錦桉的母妃莊妃,六皇子榮錦松的母妃敬妃,還有已經出嫁多年被封為聖德公主的安賢公主榮靜妍。她是貴妃長女,嫁與肅國公次子,榮寵無限。
聖德公主位比親王,是正一品王銜,自然是可以坐次席的。
其餘公主最多只是聖元公主,都是坐在三席。
雖然安賢公主的位分比淑妃高,但淑妃輩分比她高,位置比她靠前。
這會兒四個次席空了一個,顯然是給淑妃留的。
這麼一看,淑妃便知道賢妃、和妃和貴妃都不會來了。
前年五殿下是急症沒的,那之後和妃就很少出來了,淑妃同她並不很熟,只聽說她整日裡吃齋念佛,那架勢彷彿是要落髮出家了。
賢妃病重,肯定來不了,倒是蘇貴妃沒來有些稀奇。
蘇貴妃慣是張揚性子,雖說王皇后也是雍容華貴,但她到底是正宮皇后,是百年世族大家的女兒,任憑再是鋪張也是精緻仔細的,蘇貴妃出身不高,張揚起來就有失格調。
她的喜好一貫是金玉琳琅、珠光寶氣的,淑妃很是受不了她的作風。
一般這樣的年節宮宴,蘇貴妃肯定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出來,斷然不會留在自個兒宮中。
這樣說來,三皇子送護國公主和親離宮,顯然是惹蘇貴妃不高興了。
在皇上病重,各位郡王也都參政理政的時候,三皇子一走就要大半年。先不說人已經離開了上京,往深裡想,皇上能不能撐到他回來還是個問題。
國不可一日無君,到時候哪怕詔書上是他的名字,在上京的幾位郡王難道還會老老實實等他回來?
正因如此,最近幾日蘇貴妃連連召娘家人進宮看望,也是做了打算的。
這些宮裡人都知道,淑妃認為說不定隆慶帝也知道,卻沒人管她。
因為貴妃家裡實在也沒幾個拿得出手的人,任憑她跳得再歡也無用處。
沒看王皇后穩穩當當地坐在那裡,什麼都沒做嗎?
淑妃歎了口氣,只覺得最近宮裡頭越發不好過了。
只要棠兒……好好的吧。
她著一身華服,快步走到左側靠上的次席,轉身坐下來。
安賢公主正吃了一杯茶,轉頭向她行禮,「淑妃娘娘安好。」
淑妃也淺淺回禮,「公主也好。」
兩人客客氣氣的寒暄幾句,便不再言語了。
安賢公主是蘇貴妃的長女,代表的是貴妃一派的體面和尊榮。
這樣的日子蘇貴妃來不了,她來也是一樣的。
淑妃剛一坐下,百嬉樓的宮人們便忙碌地給她擺茶酒。
宮宴上的吃食都很講究,多為蒸菜和冷食,再加些點心,琳琅滿目地湊上一桌。
酒也都是果酒,喝幾壺都醉不了人,總之讓人出不了洋相。
今日皇上肯定是來不了了,只等王皇后來了便能開席。
果然,沒過多久王皇后便華麗地登場了。
她跟剛才一比已經有些不同,換了一件極為璀璨的蘇繡大襖,頭上的鳳冠珠光閃耀,九顆拇指大小的祖母綠寶石點綴在九鳳嘴角,隨著她的步伐搖曳。
她臉上也上了淺淺的淡妝,朱紅的口脂襯得她氣色極好,彷彿剛才偏殿裡那個疲憊的女人不是她一般。
這就是隆慶帝的皇后,這就是王家的嫡女王嬋娟。
她一路行來,兩側的妃嬪紛紛站起,依次給她行禮。
待到她走到主位上轉身,所有人依舊規規矩矩站在原地,等著她發話。
「免禮,都坐下吧。」
「多謝娘娘。」
王皇后端坐在鳳椅上,腰背挺得很直。
她看著那一張張嬌美動人的臉龐,輕輕開口,「今日陛下不能親往,早囑咐過我要招待好各位妃嬪公主,我特地吩咐御膳房上了今年新產的櫻桃,也好讓大家過年吃個新鮮。」
話音落下,一排年輕的小宮人捧著櫻桃果盤依次上前,給每一桌都上了一份。
等她們都下去,王皇后又道:「今日也不能做大戲,我便吩咐琴坊出了新曲兒,妹妹們將就看吧。」
大戲就是整臺劇碼,今年不是豐年,還出了那麼多事,必是不能辦得太熱鬧的。
不過琴坊出個新曲便沒什麼了,果然臺上簾子拉開,十多位琴師已經等在那裡。
王皇后也沒更多廢話,只說:「開席吧。」
悠揚的小曲便奏了起來,下面的妃嬪們便紛紛舉起酒杯,遙遙向王皇后敬禮。
宮宴上的東西並沒有好吃到哪裡去,味重的菜都不會上,淑妃挑揀一遍,便點了點那盤八寶蒸鴨,這會兒菜都冷了,泛著一層青白的油光。
傅巧言遲疑片刻,她知淑妃必不會喜歡這道菜,便只撿了板栗和花生給淑妃,並沒有挑鴨肉。
她是第一次跟來宮宴,倒是十分聰明。
淑妃讚賞地看了她一眼,默默吃起了板栗。
不多時,外面傳來寧公公的聲音,「咱家給各位娘娘公主賀喜了,新年好。」
寧公公是個冷清人,說吉祥話也沒多少歡喜氣,倒是古總管一直是笑咪咪,一團和氣的,只這樣日子他肯定不能離開乾元宮,只能是寧公公出來鎮場面。
他先給王皇后行了大禮,又給各位妃嬪行了小禮,這才繼續道:「陛下不能親往,很是掛念,特賜皇后娘娘四喜丸子一道、福壽燒肉一道、吉祥如意一道、八寶洪福一道。賜淑妃娘娘、莊妃娘娘、敬妃娘娘、各位公主吉祥如意一道、八寶洪福一道。賜各位嬪娘娘、昭儀娘娘、婕妤娘娘八寶洪福一道。」
這一連串的賞菜跟往年是沒什麼不同的,王皇后依舊是四道,妃和公主也一直是兩道。
各位娘娘們一一謝過陛下賞賜,御膳房的人又是好一通忙活。
年節時的賞菜是有定例的,名字都十分好聽,菜的樣子也極好看,就是味道似乎不是很出色。
傅巧言見給淑妃上的吉祥如意只是個做成如意形狀的年糕,八寶洪福就是八種豆米做成的八寶粥,都是很小一碗,大家也就吃個意思。
各位娘娘們話不多,但還是會相互應酬一二,整個百嬉樓裡看起來也是熱鬧非凡。
淑妃跟安賢公主無話可說,倒是跟莊妃和敬妃話了幾句家常,剩下的時候都是在陪王皇后說話。
傅巧言和寒煙忙著伺候淑妃,因著菜色不算太多,也一點都不亂。
正是酒過三巡,外面又傳來黃門的唱名。
「王爺們來給娘娘賀年了。」
厚重的帳幔先開,一排高大威儀的身影閃身而入。
百嬉樓裡頓時靜了。
走在前頭的是四皇子平郡王榮錦桉,他今年二十有六,是個微微有些發福的白面書生樣。
緊隨其後的是六皇子湘郡王榮錦松,他只比平郡王小兩歲,倒是長得高高瘦瘦,面容普通了些。
後面是明郡王榮錦楨和榮錦棠一起走,榮錦棠傅巧言見過許多次了,榮錦楨還是頭回。
他不過只比榮錦棠大上幾歲,個頭也是一般高矮,只長相沒他那般俊逸至極,稍微有些孩子氣。
九皇子榮錦杬這次沒有來,想來順嬪也不會讓他自己來宮宴。
四位郡王爺各有千秋,但最出色的顯然還是榮錦棠了。
人長得好,真是生來的福氣,得天獨厚。
四位郡王走到百嬉樓大堂正中間,一起給王皇后行禮,「兒臣給母后娘娘賀喜,祝母后新歲如意,福壽康健。」
王皇后笑彎了眼睛,連連招手,「好好,好孩子們快起來,過來一人陪母后吃一杯酒。」
郡王們便依言上前,由四皇子開始給皇后娘娘敬酒。
王皇后似不怕醉,一連吃了四杯酒都沒停下,只笑道:「你們三個母妃都在,快去給你們母妃請個安,老七就去找你姊姊吃點飯食,前頭肯定要喝許多酒,先墊補一二。」
這一番場面坐下來,樓裡的氣氛更是活絡。
榮錦棠在前頭喝了些酒,這會兒俊臉微紅,過來給淑妃行禮。
淑妃忙拉他坐下來,讓傅巧言伺候他吃些東西。
傅巧言這是第一次近身伺候榮錦棠,也不知他喜好,只好偷偷看他眼色。
沒想到榮錦棠恰好抬起頭來,一雙漆黑的眼眸正好映入傅巧言的眼簾。
他臉上還帶著閒適的笑,俊美的容顏在宮燈映襯下彷彿發了光,讓傅巧言看得移不開眼。
榮錦棠沒想到這個平時乖巧淡然的小姑娘會看自己看傻了,不由得淺笑出聲,「給我上些八寶洪福吧。」
傅巧言這才回過神來,一張小臉彷彿也吃了酒,漫上動人的胭脂色。
她垂下眼來給榮錦棠上了一碗八寶洪福,又挑了些清淡的配菜放到碟中,這才退下。
淑妃沒看到他們兩人的小動作,只問他,「前頭喝的多了?」
榮錦棠揉了揉太陽穴,低聲答,「皇叔爺一直拉著我敬酒,不好走開。」
淑妃問:「哪個皇叔爺?」
如今榮氏能讓榮錦棠叫皇叔爺的,也就剩幾位了,除了端王比隆慶帝小上幾歲,也是嫡系血脈,剩下的皇叔爺都已經七老八十,大多都不出來了。
榮錦棠低聲道:「是端王。」
淑妃捏著筷子的手一緊。
端王管著宗人府,是現任的宗人令。
隆慶帝只有兩位皇弟,都是五十幾許的年紀,倒是這位隆慶帝的小皇叔是先帝宣帝最小的弟弟,是一個庶妃生的遺腹子,比隆慶帝年紀還要小。
隆慶帝跟兩位皇弟感情很是淡漠,倒是跟這個小皇叔感情極好,這些年來一直由他掌管宗人府,皇家的事很多也交給他去辦。
如今隆慶帝重病不癒,新年祭天的差事也是交由他來主祭的。
一個是他輩分夠,也因他從不摻和朝廷的事,隆慶帝對他很是放心。
端王是個灑脫性子,跟隆慶帝長相有些相仿,只他不怎麼搭理朝廷事,閒雲野鶴慣了,身上少了隆慶帝那般經年不去的威儀。
在上位久了,自然同旁人不同。
榮錦棠今日跟他敬了一輪酒,對這不同深有感觸。
他這般想著,那邊又同母親道:「端皇叔爺倒是很健朗,比小皇叔看起來還康健。」
他口中的小皇叔是隆慶帝最小的弟弟,年紀比端王小幾歲,就是身體不太好,總是病歪歪的。
淑妃點了點他,沒再說這事,只問:「今日誰跟你來的?」
「寧城和張德寶都來了。」
榮錦棠被封為郡王以後,司禮監那邊給他指派了一位大太監、兩位小黃門,因為還沒出宮開府,身邊未有貼身的宮女和姑姑伺候。
指來的大太監就是寧城,聽名字跟寧之鶴像是有些關係,一開始榮錦棠不太敢用他,後來淑妃過來指點一番,才徹底放了心。
這個大太監是隆慶帝特地給他選的,總不會有差錯。
淑妃一聽是他們兩個,就放下心來,「待會兒你回前頭少吃點酒,別喝多醉了,實在不太好看。」
榮錦棠點頭道:「孩兒省得。」
母子兩個正說著話,不料旁邊一把嗓音橫插進來—— 
「八弟同淑妃娘娘母子情深,真真讓人感動。」
這一把嗓子又尖又亮,百嬉樓裡一下子便靜了下來。
淑妃扭頭去看,只見安賢公主正一臉冷淡地看著他們,彷彿剛才那話不是她說的一般。
「公主這話有些過了,」淑妃聲音不高,也十分的溫和,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了去,「皇后娘娘宮事繁忙,臣妾替嫡母教養皇嗣,本是為皇后娘娘分憂的差事,自然要盡心盡力,值不當公主感動。」
淑妃這一段四兩撥千斤,一下子把安賢公主的臉打得啪啪作響。
安賢公主暗下臉色,正待要說些什麼,不料上首主位的王皇后淡然開口—— 
「好了,大過年的不要做些口舌是非,兒子們過來陪母后再吃一杯,就趕緊前頭忙去吧。」
王皇后在宮裡屹立不倒幾十年,誰人敢下她面子?安賢公主再大的膽子也不敢當面給皇后娘娘不痛快,只暗狠狠瞪了一臉莫名其妙的榮錦楨一眼,悶頭喝了一口酒。
淑妃聽了皇后的話心裡更定,她幫兒子理了理衣裳,只說:「快去給你母后敬酒,省得你母后惦記。」
榮錦棠笑著到了王皇后跟前,規規矩矩地敬了一杯酒,「母后今年辛苦,來年兒臣和兄弟們定多去看望母后。」
剛才一番口角因他而起,他現在說這句話其實是很合適的。只不過榮錦桉和榮錦松都是年長的兄弟,被他這般代表自然不太痛快。
榮錦桉不通俗務還好些,榮錦松臉色就不太好看了。
他生來口吃,平日裡不輕易開口,如今老二不在了,老三去了朗洲,老四那根本說不出好聽的場面話,哪怕他也算年長的皇子,也依舊沒他說話的分。
今年前頭的宮宴開頭是由端王致辭,後來敬酒卻只領了榮錦楨和榮錦棠,讓他跟榮錦桉自己去敬。
他在外人面前一貫能不開口就不開口,場面自然是冷清至極。
經年累月的到了如今這般場面,榮錦松心裡那些不痛快滾成雪球,已經快要壓制不住,任他脾氣再好,也總是會憋屈。
為什麼父皇這麼多皇子,只有他生來便是個殘廢?
幾位皇子敬了酒便走,百嬉樓清冷了一瞬,很快就又熱鬧起來。
淑妃再也沒搭理安賢公主,只一味陪王皇后說話。
就端看王皇后客客氣氣、笑意盈盈的態度,是個人都不樂意陪安賢公主。
一番觥籌交錯就到了華燈初上,百嬉樓裡燃起成排的雕花宮燈,映得滿室繁華。
等到最後一道小點端上來,王皇后便開口了,「今日裡有些晚了,大年節的,便祝妹妹們新年大吉,萬事如意。且自回宮休息吧,以後有功夫再請妳們去坤和宮再吃酒。」
下面妃嬪們一起給王皇后行了禮,小主和位低的嬪妾們便陸陸續續離開了。
淑妃倒是不急著走,傅巧言見她還未放下筷子,便幫她又佈了一塊棗糕。
小點心不怕冷,這個吃起來也甜滋滋的,淑妃這一晚上都沒吃好飯,這一口卻是沒停。
安賢公主見她死賴著不走,冷哼一聲也起了身,同王皇后告罪便離開了。
以往宮宴都是帝后先走,今日裡王皇后倒是沒動,坐在那裡也不知等誰。
莊妃跟敬妃對視一眼,便一起起了身,「娘娘同淑姊姊先坐,我們兩個吃多了酒,這便回去休息了。」
王皇后點點頭,笑說:「妳們一貫愛吃酒,今日裡早些休息,明日中午還要祭天。」
等到百嬉樓裡人都走了,王皇后才緩緩站起,下了主位。
這一晚上,她一個人端坐在冰冷的鳳椅上,身旁沒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一切都彷彿艱難起來。
三十幾年了,她一直陪在他身邊,他也從來是她的帝王。
淑妃見她下了桌,忙起身要迎。
王皇后朝她擺擺手,竟走到她身邊同她坐到一起。
「娘娘……您?」淑妃遲疑地問。
王皇后微微歎了口氣,「陪我吃杯酒吧。」
淑妃這才坐下來,招手讓寒煙上來伺候。
寒煙給王皇后和淑妃都斟滿酒,便拉著傅巧言跟著馮秀蓮等王皇后的宮人退出去。
這一日是除夕,傅巧言跟在寒煙身後,偷偷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月。
天上月朗星稀,晴空萬里,昭示了來年好天氣。
傅巧言悄悄搓了搓涼透的雙手,暗暗在心裡許願。
一願她和弟弟康健,二願姊弟倆平安喜樂,三願……淑妃娘娘長命百歲。
皇后娘娘跟淑妃在裡面沒留多久,不一會兒就叫了人。
馮秀蓮打頭先進了去,好半天才招人繼續進去伺候。
等到寒煙和傅巧言進樓裡時,王皇后跟身邊的宮人們都已經走了,只有淑妃留在位子上,低頭看著酒杯。
寒煙忙快步上前,低聲道:「娘娘,該回了。」
淑妃彷彿是醉了,又似睏頓,好半天才抬起頭,慢慢睜開眼睛。
傅巧言陪在一旁,見她眼睛通紅,想來是有些鬱結的。
淑妃好半天才道:「行,寒煙扶我起來,巧言,妳先自回宮裡。」
這三更半夜的,也不知為何淑妃不急著回宮。
傅巧言不敢問,只向她福了福身,匆匆退了出去。
第二十四章 老皇帝的安排
外面天已全黑,倒是宮道上燃起了一半宮燈,路上勉強能看清。
這個時候已經宮禁,雖不管小宮人從哪裡行走,但後巷沒有宮燈,傅巧言是斷然不敢孤身行走的。
她縮了縮脖子,跺了跺腳就衝進風裡。
刺骨的寒意迎面而來,吹得傅巧言手腳冰涼,她飛快地在宮道上走著,夜色下的皇宮彷彿盤旋著怪獸,那些黑漆漆的屋簷房頂正張牙舞爪,似想要試圖抓走亂跑的小宮人。
傅巧言有些害怕,長長的巷子裡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啪嗒、啪嗒,每一步都似踩在自己心上。
她一路走過乾坤小花園,轉身進了坤和宮與乾元宮之間的長巷,微弱的宮燈點亮了歸去的路,卻依舊不甚明亮。
傅巧言低著頭快步走著,她不敢在宮裡跑,只能咬牙頂風前行,這一路無比漫長。
似乎過了幾個時辰,傅巧言才遠遠瞧見景玉宮精緻的屋簷。
她微微放鬆下來,腳下又快了幾分,憋著最後一口氣一路快走到景玉宮宮門外。
因淑妃未歸,景玉宮還沒熄燈,寒絮正裹著厚重的大襖在宮門口的門屋裡等。
「叩叩叩」三聲敲門聲響起,寒絮立即上前開門,卻只見傅巧言白著一張臉等在外面。
寒絮臉色一下就變了,「娘娘呢?」
傅巧言凍得哆哆嗦嗦,老老實實回答,「回姊姊話,娘娘有寒煙姊姊陪著,我不知去了何處。」
寒絮皺起眉頭,先側身讓傅巧言進來,目光掃在她的簪子上。
「小瞧妳了,倒是有些手段。」寒絮冰冷的聲音傳來,聲聲刺入傅巧言心上。
傅巧言抿了抿嘴唇,沒敢應聲。
今日是淑妃娘娘命她陪同的,並不是她自己求來,主子吩咐的事,她們做奴婢的哪能反駁?
寒絮知她在淑妃跟前有些臉面,不好做得過火,讓人拿住話柄,只冷冷威脅,「以後老實一些,有些場面不是妳這種小丫頭能去的。」
傅巧言身上寒意更濃,卻只能回,「是,多謝姊姊指點。」
「妳且回去,把身上物件換換,這富麗堂皇的還把自己當主子了。」
傅巧言向她行了禮,低著頭回了後頭。
且不提景玉宮這邊,那邊淑妃由寒煙陪著,一路卻是去了乾元宮的側門。
乾元宮已經落了鎖,只有一個小黃門在門口等。
他不過十七八的年紀,人倒是老道極了,見了淑妃就道︰「淑妃娘娘稍等片刻,小的這就開門,古總管已等了好一會兒的。」
這一句巴結恰到好處,寒煙忙謝了一句,拿了個大些的荷包塞他手裡,「多謝小哥等門,新年大吉。」
小黃門忙紅著臉推手不要,牽扯兩下才收進袖子裡,低頭小聲說:「今日裡召了三回太醫。」
淑妃心裡一緊,抓著寒煙的手更是用力。
等到小黃門打開宮門,裡面門房裡赫然是古總管親自等在那裡。
他見淑妃姍姍來遲也沒說別的,第一次沒同淑妃客氣寒暄,只匆匆道:「陛下這會兒多少都有些精神,娘娘有什麼話儘管說。」
這一句實在是有些扎心,淑妃的眼睛一下子便紅了。
到了如今這樣地步,只能是有一句少一句。
她沒應聲,默默跟著古總管進了正殿,轉身繞過繁複的雕花迴廊,最後進了垂著重重帳幔的寢宮。
寧公公這會兒正守在寢宮外面,見淑妃來了,忙行了禮,「娘娘,陛下剛醒,您趕緊著進去吧。」
兩位公公打開帳幔,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淑妃屏住呼吸,只覺得那難聞的苦澀味道裡滿滿都是死氣。
一把有氣無力的嗓音飄出來,「淑妃來了?」
三十年了,這是她第一次瞧見隆慶帝脆弱至極的樣子。
這樣幾個月躺下來論誰都會吃不消,更何況是年逾花甲的老人。
曾經威儀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骨瘦如柴的蒼老容顏依稀盤旋在眼前。
淑妃慢慢走近龍床前,眼睛裡的濕意怎麼也壓不下去了。
在隆慶帝面前的時候,她從來都是知書達禮的,然而如今這般場面,她是實在壓抑不住了。
淑妃一下子撲倒在隆慶帝床榻前,痛哭失聲。
隆慶帝眼睛裡霧濛濛的,他默默看著淑妃,有些無奈,又有些難過。
他沒有催她,任她就這樣流淚,彷彿過了很久才輕聲哄了哄她,「好了,這麼大的人了,哭什麼呢。」
淑妃抬起頭來,她不顧臉面地用衣袖擦了擦淚水,糊花了臉上精緻的妝容,昏黃的燈光下竟顯得有些稚嫩。
隆慶帝偏頭認真看她,漸漸回憶起往日裡相伴的歲月。
其實從前到後,從最初到如今,沈婷從來都沒有變過。
她飽讀詩書、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溫婉可人卻又保留了那一份天真,笑起來的樣子最是純美。
她真的很好。
可是……大約是沒有那樣的緣分,每次看到她,他總會想起髮妻的音容相貌,他心裡難過,就去她宮中去得少了。
他知道讓她一個人在這宮裡生活蹉跎又寂寞,便把錦棠給了她,後來又把靜柔交到她的手中。
因為相信她,也相信沈家百年世族的底蘊,她們家養出來的孩子總歸不會太差。
他賭對了。
隆慶帝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她。
「雅容,妳很好,朕心裡一直知道。」他有氣無力的低啞聲音飄入她耳中。
淑妃驀然止住了眼淚。
她愣愣跟著他道:「你心裡,知道什麼?」
隆慶帝沒有怪罪她的不敬,只緩慢說道:「妳是什麼樣……的人,朕心裡都、都知道。妳是個好女人,朕……對不起妳。」
一滴沉重的淚又滑落淑妃白皙的臉龐,她猛地低下頭,用衣袖又擦了擦臉,「多謝陛下讚揚。」
隆慶帝輕輕笑了笑,渾濁的雙眼無神地望向床幔上精緻的盤龍,那笑聲裡滿滿都是遺憾。
他是大越的帝王,是天子,可遲遲垂暮重病纏身,他躺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寢宮裡,也只能慢慢看著生命在迅速流逝。
他清晰的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或許是明天,又或許是下個時辰。
跟許多皇帝不一樣,他倒是不太怕死,年輕時經歷了太多生離死別,到老反而淡然了。
可他還是感到很遺憾。
為這個國家他有許多事沒有做,為他的家人兒女,他還有很多情沒有了。
在他即將離世的這一年裡,國難當頭,外族入侵,親子離世,天災不斷,百姓無處為家。
這些事死死壓在他心上,讓他喘不過氣,也很不甘願。
他做了四十幾年皇帝,自認兢兢業業,也一心想做個好皇帝,但皇帝好做,好皇帝卻太難。
他不能讓所有百姓安居樂業,不能掃平四海一展雄途,他甚至還沒有培養好儲君,也辜負了許許多多的人。
隆慶帝只覺得呼吸有些困難,努力喘了兩口氣,只斷斷續續道:「想來嬋娟也同妳講過,老八的事。」
淑妃點了點頭,隨即發現隆慶帝並沒有看向她,便又出聲道:「是,皇后娘娘是講過的。」
「老八……妳確實養得很好,這孩子聰明克制有禮有節,比他的哥哥們,都強。」
這麼多年,再是受隆慶帝寵愛的三皇子都沒能得他這般誇讚,從來不顯眼的八皇子卻得了他的青眼。
這句話就彷彿定心丸,淑妃心裡安定了幾分,又莫名有些難過,「陛下,棠兒還小,您再多教養他幾年吧。」
隆慶帝輕笑出聲。
這宮裡頭居然還有不想他死的人?他知道王皇后定然不希望他早早離世,只也不知道淑妃同樣有這般念想。
「妳有這份心,朕心甚安,只……天命難違,今日叫妳來,便是要說棠兒的事。」
淑妃再次拜了下去,重重向他磕了三個頭,「臣妾定聽命。」
隆慶帝咳嗽兩聲,緩緩道來,「棠兒年輕,只上頭還有四位兄長,老四母家普通,他也沒有這個心思。老六口吃,祖訓有言,不承大統。老七……貴妃對他沒有這份心,他也當不了事,只有老三……有些麻煩。」
淑妃低頭,沒有言語。
隆慶帝只繼續道:「待朕……會留遺詔命老三分封溧水,鎮守國門。命貴妃至長子封地處享榮華富貴。」
「陛下!」淑妃心頭一跳,驚呼出聲。
她不知為何隆慶帝會把這般機要事同她講,心跳驟然變快。
隆慶帝擺擺手,沒讓她說出話來,「棠兒年幼無正妃,朕會遺命嬋娟暫理後宮事,妳從旁協理,但他自己的皇后,由他自己親定。」
淑妃頓時愣住了。
他給了王皇后未來許多年的尊榮,卻也為兒子爭取了一線生機。
王家再是百年書香世家,再是清貴的讀書人也總會貪心。
他是少年天子,長子嫡孫,即位時便大權在握,王家自是老老實實,但這些榮錦棠都不曾有。
他倒是不懷疑王皇后,但對王家就沒有這份信任了。
還好……榮錦棠並沒有寄在王皇后名下,他不能讓榮錦棠未來幾年十幾年受王家擺佈,大越總是榮家的天下。
隆慶帝沉沉喘了幾口氣,又道:「妳是棠兒養母,按制不能被封為皇太后,朕會遺命妳為太貴妃,協理宮事。」
淑妃又愣了。
她在宮裡安靜幾十年,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還能被封為太貴妃。
「陛下,臣妾……」淑妃拒絕的話還未出口,就被隆慶帝打斷了。
「妳要為錦棠著想。」
淑妃說不出話來了。
確實,隆慶帝種種安排,為的全部都是榮錦棠。
或許也並不是為榮錦棠這個人,他為的是大越的國祚,為的是榮氏的未來。
淑妃彎下腰來,虔誠的行了一個大禮,「臣妾,領命。」
隆慶帝輕聲笑了笑。
這一日他笑了很多次,也只有這一次是舒心而愜意的。
他最後說了一句,「能安排的朕都會安排好,只要妳記住一點。」
淑妃抬起頭來,認真看著病入膏肓的帝王。
隆慶帝朦朧的雙眼終於對上她的,沉沉道:「妳要記得,錦棠的妻子必須要他自己選。」
未來的皇后代表著外戚,享受著母儀天下的尊榮,也需要面對前朝後宮的種種是非。
在國難當頭的這個時刻,一個不能經事不能頂風雨的皇后不如不要。
王皇后就是最好的例子。
哪怕他病成這樣,不能上朝也無法理事,宮裡至今也沒有亂成一團。
因為王皇后撐在那裡,她能安排許多事,也不怕許多事。
「棠兒很聰明,他很像朕,他不會選錯人。」
民間總說三歲見老,隆慶帝清晰地記得那一年榮錦棠開蒙時亮眼的表現。
他記得有一次自己問起課業,內容是什麼他也早就忘卻,只記得榮錦棠病了沒有做,卻給他交了一份由身邊黃門完成的課業。
隆慶帝當時是有些詫異的,他知道皇子們多少會讓身邊的人頂事,卻絕對不會直說不是自己親力親為。
隆慶帝就問他為何會坦白不是自己做的。
榮錦棠那年不過五歲,精緻可愛的小臉讓人看了就很歡喜,他的眼睛漆黑又明亮,笑起來的樣子討喜極了。
他答:「回父皇話,兒臣的黃門也代表兒臣的臉面,人是兒臣自己選的,他做的無論好壞都跟兒臣有關聯。且兒臣是皇子,因病無法處事,讓屬下辦事是理所應當的。再者,他的課業兒臣看過,覺得很好才拿出來,為何不能說是他做的?兒臣一沒欺騙,二無隱瞞,三也確實賞識他的文筆,兒臣認為自己是正確的。」
孩子年幼,卻條理清晰有理有據,實在是相當難得的。
他那時就知道自己的選擇,無論是近臣,還是奴婢都要代表他的臉面,如果人好,自然他也長臉,如果不好,那也要自認錯誤早日改正。
他知道不能欺騙老師和父皇,也知道表揚自己身邊的下人,聰明又懂事,機敏又坦蕩,真是實在難得的。
隆慶帝滿懷遺憾,也通過之前同榮錦棠的那番話,知道兒子是理解他的。
他知道韃子不除何以為家,他知道和親不是長久之計,他也知道父皇心念長外孫女,還是盼望有一天她能重歸故土。
他也知道父皇難過國土分離,百姓流離失所,潁州總有一天要重歸大越。
這些的所有,榮錦棠都清楚,也同樣這般想。
隆慶帝給兒子留了這樣一個爛攤子,心裡也是十分難過而又愧疚的。
皇帝好做也難做,沒有理想和抱負,得過且過自然是好過的,但榮錦棠絕不是這樣的人,所以他未來的路只會艱難險阻,困難重重。
但,他卻不會放棄。
隆慶帝緩緩閉上雙眼,「哪怕……且讓他選個真心人吧。」
那一年桃花綻放,他八抬大轎,十里紅妝迎娶沈婉。
他們兩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自是天作之合。
那兩年婚後甜蜜,終此一生印在他心裡,經年過去他從來也不曾忘記那桃花面。
哪怕將來榮錦棠的皇后一無是處,他最終選了自己喜歡的女人,且讓他歡歡喜喜的吧。
第二十五章 溫馨姊妹情
這日淑妃是幾時回來的,傅巧言並不知情,只是次日去書房伺候筆墨時,被淑妃拉著問了好些話。
有時是問她家裡,又或者想聽她講講剛進宮的事兒。
除了坤和宮的那一遭,傅巧言知無不言。
坤和宮的事,傅巧言並不認為是自己的錯,但顯然無論是皇后,還是馮秀蓮,都在當日直接淡化了這件事,她要是再提出來就不太恰當了。
其他的事兒,沒什麼不好講。
說到在掃洗處的工作,傅巧言還笑說:「其實奴婢在家中是沒怎麼洗過大件衣裳的,母親總說小姑娘會把手洗壞了不美,只叫奴婢洗小衣,在掃洗處裡頭才知道衣裳不好洗。」
淑妃問:「那妳覺得苦嗎?心裡頭怨不怨恨?」
傅巧言想了想,認真答了,「要說苦,確實是真的苦,要說怨恨就沒有了。娘娘且別搖頭,奴婢說的並不是場面話。您許多年沒出過宮了,許是不知道百姓們如何過日子。
「就拿偶爾過來幫我家拆洗衣裳被褥的幫工大娘來講,她洗一天不過三十個銅板,一月裡也不能做滿三十天的,如是做二十來天,也到不了一兩銀子工錢。且主家也多不留飯,中午還要回自己家去吃。
「這一兩銀子的工錢她一家子就能過得很是舒坦,如果家裡男人還有些營生手段,孩子們便能上得起幼學或鎮學,要是學習好些還能免了束脩,奴婢就免了幼學的三年束脩呢。」
淑妃確實不太知道如今物價幾何,卻知道幼學裡要想免束脩,最少是同級前三名,想來傅巧言成績不會太差。
「妳說的有道理呢,小丫頭又誇了自己成績好哩。」
傅巧言害羞笑笑,淑妃心慈善良,待她實在不能再好了,她同她也是有些親近的。
「娘娘別取笑奴婢,就拿奴婢現在的月例來講,每月是半兩銀子,宮裡管吃管住。一年四季還有兩身新衣裳,其實是比外面工錢要高的。」
傅巧言這一通話講下來倒是有理有據的,她不去胡吹什麼因為主子娘娘待人和善她不怨恨,她只說自己付出的努力和收入比坊間還要好些,自然也不用去怨恨。
跟聰明人說話是極簡單的。
淑妃點點頭,又問她,「妳弟弟,妳都安排好了嗎?」
說到弟弟,傅巧言眼裡多了些光彩來,「我弟弟今年有十一歲,他其實從小比我還聰明,那年他病得厲害,我實在無計可施就求了同父親交好的縣學書吏,他同我說小選名額還沒滿,要是我願意去,可以把那十兩銀子留給我弟弟,且在榮宣堂給他留個位置。」
榮宣堂是榮氏立國後,主持開辦的善堂,所有州府都有設立分堂,由宗人府和駙馬司一起督辦,善堂主要是撫育孤兒,因人力有限其實也不是所有孤兒都能進去。
傅巧言這也算是給弟弟托了關係,只要能進榮宣堂,弟弟用她留下的銀錢看好病,又能有個容身之所,實在沒有比這更好的打算了。
傅巧言笑道:「那孩子聰明著呢,身體能好餓不死自己,且榮宣堂裡只要書讀得好還能有機會上鎮學,奴婢從來不擔心他。」
她說起弟弟的樣子,彷彿整個人都在發光,淑妃很容易就能看出她同弟弟感情極好,也打心底裡相信弟弟的聰明,她已經許久沒見過他,卻依舊相信他能過得很好。
淑妃沉吟片刻,望著她越長越光彩照人的臉龐,終於道:「如果妳想知道他的近況,我可以讓家裡人去打聽打聽。」
傅巧言愣住了。
淑妃慢慢垂下眼睛,她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茶桌邊上,伸手招呼傅巧言,「丫頭過來,坐這裡,我有事同妳講。」
她表情十分嚴肅,傅巧言也收起臉上的笑容來,規規矩矩地坐到椅子旁邊的繡墩上。
「娘娘請講。」
淑妃偏過頭來,定定看著她。
這一年來,傅巧言日日都要過來伺候她讀書,人很聰明機靈,長相自是頂尖,聲音也婉轉動聽,最要緊的是學識品性一點都不差,除了太偏門的書她會有不太認識的字,大半話本經書她幾乎全都認得。
她知道她是一心想回家的,但……她也知道傅巧言很是懂事。
也就是說,她懂得取捨。
淑妃終於張口問:「如我想讓妳一直留在宮裡,不歸家去,妳待如何?當然,妳弟弟那邊,沈家會安排好。」
傅巧言這一次倒是沒有發愣,或許是有了些心理準備,也或許猜到了什麼,她看起來沒有太多驚訝。
她只問:「是留在娘娘您身邊,還是……」
淑妃輕輕笑了,「妳一直是個聰明孩子,我是知道的。錦棠身邊沒什麼得用人,那些侍寢宮女他一個都不喜歡,如今他封了郡王,也十六了,身邊沒個人不成。」
傅巧言只覺得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將要跳出喉嚨。
淑妃緩了緩,繼續道:「皇后娘娘那邊會有安排,但我也只放心身邊的這些人,總怕她們不能一心一意對錦棠。」
傅巧言張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淑妃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妳要問些什麼,我不求妳喜歡他,但求妳忠心於他,能好好陪伴他便是了。」
傅巧言微微紅了臉,她仰起頭來看向淑妃,豆蔻年華的少女,雪顏微紅,宛如含苞待放。
淑妃拉起她的手,摸著她指尖的繭子,「如今也只能封妳為良媛,無品無級的,但好歹能有個小丫頭伺候妳。
「妳且放心妳弟弟的事兒,沈家那邊我會安排好,讓人找到他送他去青山書院,供他一直讀完青學,隨他想做什麼都會支持他。」
青山書院是大越最好的書院,書院內不設立幼學,只有鎮學和高學,青山書院的高學叫青學,能考入的學生都是萬中選一,當然那些大世家手裡是有些名額的,每年也不過一兩個。
傅巧言輕輕地笑了笑,心裡安定了幾分,雖然依舊有些茫然,卻還是說:「且讓他自己考吧,要是他考不上,也決計不會捨下臉面去要名額,只束脩這方面,還是要勞娘娘操心了。」
青山學院不好考,束脩也十分昂貴,普通人家是根本讀不起的。
淑妃聽她這樣講,便知道她是下了決心的,忍不住紅了眼睛。
她輕輕把傅巧言攬在懷裡,呢喃道:「好孩子,委屈妳了。」
相處一年,她知道傅巧言是什麼樣的人。
她跟自己其實是很像的,寧做平民妻,不做帝王妾。
宮裡這繁花錦繡,同她們其實沒多少干係,然而一旦進來,就不由得她們了。
她不知道榮錦棠會不會喜歡傅巧言,也不知道將來的大越後宮會是何種局面,可能傅巧言一飛沖天,封妃位,也有可能蹉跎於低位,一直不得寵愛。
這些,由不得傅巧言,也由不得她。
她作為母親,自然是想把可心人送到他身邊,其他人她總是不能放心的。
淑妃定了定神,只同她道:「妳且放心,無論如何,一個五品的位分我還是能保證的。」
傅巧言又笑,「那奴婢就多謝娘娘了。」
淑妃拍了拍她的頭,「妳想見見妳弟弟嗎?」
宮人們每年都能有機會見家裡的親屬,但她弟弟實在年幼,怎麼也得等束髮以後才能相見。
還有三年。
傅巧言搖了搖頭,「不了,也不合規矩,等他束髮吧。」
這件事了結了,淑妃心裡多少痛快一些,因為隆慶帝病重的事情她已經壓抑了許久,直到今日才算稍微開懷些。
「妳回去準備準備,過幾日坤和宮那邊可能就要派人來領妳走了。」
傅巧言起來福了福身,猶豫片刻還是問:「娘娘,如果將來我……實在沒那個福氣,能不能再回來伺候您?」
「妳……妳這孩子,好,我答應妳。」淑妃微微紅了眼,笑著點頭答應了。
傅巧言回身朝她行了大禮,這才退了出去。
晚膳時,傅巧言沒吃多少,她心裡裝著事,實在是吃不下。
今天淑妃說的事,她沒怎麼糾結就答應了,一是淑妃已經給弟弟最好的安排,再一個是她也十分感謝這一年來淑妃對她的好。
除了打掃書房,她幾乎什麼活都沒有,陪娘娘讀書,其實她自己也樂在其中,每日娘娘有什麼小點茶品都是叫她一起用,給她賞賜也從不手軟。
就連上回她病了,娘娘還讓福姑姑請了女醫來給她瞧病,名義上是給宮裡的宮人們都看看,其實她知道這多半是為了她。
無論是什麼理由,她總不能不記著淑妃的好。
更不提,淑妃雖然是叫她讀書、伺候筆墨,也會教她許多知識,從她來景玉宮時,淑妃就是如此,到了現在也沒有變過。
她不信淑妃一開始就想讓她去榮錦棠身邊,只能說淑妃本就是個和善人,喜歡聰明伶俐的小丫頭罷了。
她是知道自己性格的,一開始在宮裡確實艱難,她也走到了今天,這一年多裡,她並不覺得日子特別難熬,在宮裡哪怕只是個無品小宮人,她也照樣努力活了下來。
試問自己,想不想出宮同弟弟團聚?當然是想的。只是十幾年後再出宮,說不定她也不適應宮外的生活,到時候是嫁人還是不嫁人,她也沒想好,還不如……就聽了淑妃的安排。
再者,所幸八殿下人又那般芝蘭玉樹。
傅巧言把臉埋進被子裡,這一夜也沒能安然入睡。

第二日下午,淑妃見傅巧言臉色不是很好,知她心中有事,便讓她早早回房休息。
雙菱恰好在屋裡收拾東西。
傅巧言喝了杯茶,心裡反覆糾結了許久還是開口,「雙菱姊姊,我有些事想同妳說。」
雙菱手上動作不停,溫婉道:「妳說,我且聽著。」
傅巧言見她一如既往的溫柔,心裡更是不好受。
她不由想起雙菱為了八皇子生病的那段日子,雖是自己開解了她,但如今落了這樣局面,實在讓人五味雜陳。
「雙菱姊姊,我要走了。」
雙菱頓了頓,她慢慢疊好被子,整整齊齊地擺在床櫃旁。
「妳要去哪裡?」雙菱蹭到炕邊上,坐在那裡不去看她。
傅巧言紅了眼睛。
這一年來,她同屋裡的姊姊們相處很是融洽,景玉宮因著淑妃性子好,宮人們大多都比較和善,傅巧言在這裡過得好,其實是很捨不得的,但娘娘吩咐的事,也不是她能拒絕的。
雙菱平日裡不愛說話,卻不是個傻子,她見傅巧言低頭不吭聲,突然就悟出了什麼。
「呵。」她短促地笑了一聲,「是讓妳去陪知畫了嗎?」
她說的倒是含蓄。
傅巧言輕輕抬起頭,默默地看著雙菱,低聲道:「娘娘說要封我為良媛,過陣子就要跟皇后娘娘那兒賞賜的良媛們一起去八殿下的文墨院。」
雙菱猛地抬起頭,好半天沒講話。
傅巧言長得美,溫婉可人,聰明伶俐,她知道淑妃娘娘極喜歡巧言,自己嘴笨不愛說話,娘娘一年到頭其實見不了她幾次,可是……可是……
到底八殿下那般丰神俊秀,她心裡總是有些放不下的。
雙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給傅巧言了一個難看的笑。
「也好……」
傅巧言知道她心裡難過,但她不想就這樣一聲不吭地離開景玉宮,那樣這一年來的情分便會蕩然無存,再不復往昔。
「雙菱姊姊,我們都是娘娘的宮人,自然要聽娘娘吩咐,只……妳瞧著娘娘喜歡我這樣的,說不定八殿下不喜歡呢。」
傅巧言憋了一天的眼淚終於流了出來,她也不過剛剛十五,這輩子就只能生活在冰冷的宮牆裡,說不害怕是假的。
「我求了娘娘,要是八殿下不喜歡我,我還回來伺候娘娘,到時候妳別不理我。」她抽泣地道。
她這樣一哭,雙菱也跟著哭起來,「妳胡說什麼,不許想這些!」
這是她第一次說話語氣這樣強硬,她走到傅巧言身前,輕輕攬住她稚嫩的肩膀,「去吧,到了那裡就不用再伺候人了。妳這麼美,八殿下不會不喜歡妳的。」
大概因為從來沒奢望過什麼,雙菱很快就平靜下來,她摸了摸傅巧言烏黑的秀髮,慢慢擦乾淨臉上的淚,「哭什麼呢,這是好事情,郡王良媛也挺好的,將來王爺出宮開府,怎麼也能封個六品良娣,還愁日子不好過呢。」
到底年長一些,雙菱反而安慰起傅巧言來。
傅巧言輕輕拉住她的手,用極輕的聲音說:「雙菱姊姊,我……我害怕。」
她到底在害怕什麼,自己心裡其實都不清楚,害怕讓淑妃失望,害怕八殿下不喜歡她,害怕文墨院裡的一切,也害怕未知的未來。
前路彌漫著濃霧,她實在看不到方向。
雙菱又紅了眼睛。
說到底,她們都是這錦繡皇宮裡的浮萍,身若蒲柳,命比紙薄,她們從來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也害怕被命運掌控的那一天。
「好妹妹,妳要知道自己很好,人美心也美,所以去了八殿下那裡,妳就做妳自己好了。
「沒什麼好怕的,在哪裡不是過日子呢?八殿下又不能吃了妳,大不了妳就在自己小院裡老老實實地生活,找些讓自己開心的事,一天天的,日子也就過去了。」
傅巧言慢慢止住了淚。
確實,日子總要過。無論是在景玉宮,還是文墨院,又或者歸家還鄉,其實沒有什麼不同。進宮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無論走到哪裡,她都不能退縮。
「妳在景玉宮不也過得很自在?怕什麼呢?八殿下妳又不是沒見過,他不是個難相處的人。」
這事說到榮錦棠身上,傅巧言難得有些不自在。
雙菱輕聲地笑了笑,心裡的鬱結消散,倒是有些閒心同她玩笑,「將來出宮上哪裡找這麼俊俏的郎君,還是皇親國戚,皇子龍孫,沒比這再好的事了。」
傅巧言紅著臉推她,「雙菱姊姊,妳別鬧。」
雙菱把她拉起來,牽著她走到衣櫃前,「行了,娘娘既然吩咐,也不過就這幾日的事,先把東西收拾妥當。」
傅巧言原本以為同雙菱坦言後會很不愉快,結果被雙菱哄了一遭,竟不那麼忐忑了。
平日裡不聲不響、一根筋的人,一旦通透起來,無人能及。
晚上她去領了飯食,回來見桃蕊和雙蓮都回來了,兩人正笑咪咪打量她。
傅巧言便知道雙菱已經把消息告訴了她們,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姊姊們用飯吧,今日裡有紅豆棗泥饅頭,很香的。」
雙蓮幫她把沉重的食盒放到桌上,拉著她坐下,「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這事宮裡多了去了,只是以後不同妳在一處,有些怪難受的。」
她一貫是大大咧咧的性子,這會兒倒是有些扭捏。
傅巧言忙說:「我以後會回來看妳們的。」
桃蕊伸手點了點她額頭,吩咐雙菱擺飯,「別胡說,等妳去了外五所,便不能回後頭了。」
傅巧言茫然地看向她,有些不知所措。
桃蕊知道這些事過幾天福姑姑都會同她吩咐,但還是忍不住操心起來。
她一把嗓音甜蜜蜜的,聽得人舒服極了,「外五所都是皇子的妃妾,這來了後頭叫皇上撞見,豈不是……」
豈不是很容易出事!
這話桃蕊沒講完,但是傅巧言卻懂了,因為懂了,心裡頭就又開始有些不好受。
桃蕊塞了一個棗泥饅頭給她,「行了,這有什麼的?等妳去了文墨院,也就沒心思再想這後宮的事兒。且將來妳位分上來,能混到個側妃、良娣什麼的,逢年過節八殿下回宮來看望淑妃娘娘,總能帶上妳的。」
傅巧言輕輕搖了搖頭。
桃蕊知道她年紀小不懂,自然會徬徨害怕,只笑說:「妳啊,就聽我的,將來我們說不定還要指望傅娘娘關照呢。」
傅巧言忙要去捂住她的嘴,「姊姊妳胡說什麼!」
桃蕊一把握住她的小手,只笑道:「妳就安心去吧,好好過活就行了,該吃該睡。妳是娘娘給的人,八殿下不會虧待妳。」
傅巧言沒動。
雙蓮把她拉著坐下,給每人都盛了一碗糙米粥。
桃蕊端起碗,甜甜道:「別的不說,只祝我們一屋姊妹平安喜樂。」
她們沒什麼好茶,用這香噴噴的糙米粥也沒什麼不合適。
傅巧言端起碗,同三位姊姊碰了碰,默默喝了一口,真香。
寒日最忙的時候已經過去,最近桃蕊也沒那麼多事,晚上便拉著屋裡的姊妹一起給傅巧言準備行李。
總歸是要去皇子身邊伺候的人,太寒酸是會叫人瞧不上的。
桃蕊從自己的櫃子裡摸出一個小包袱,裡面大概有二三十個精緻的荷包,有並蒂蓮花,有錦鯉成雙,有多子多福,有馬到功成,林林總總攢了一小包。
她很大方,將這些都給傅巧言塞進包裹裡,「這是姊姊平日裡做的小玩意,妳且拿回去用,料子都是偷偷用娘娘衣裳的邊角料做的,沒有上不了檯面的,妳且自己掛身上都使得。」
傅巧言不太想要,桃蕊進宮這麼些年只攢了這些東西,其實是很不容易的。
料子、針線都很貴,最難得的是她一針一線的功夫和手藝,這般全都拿給她,桃蕊自己就一個都不剩了。
桃蕊不管她,「妳出去也代表咱們屋子的臉面,總不能比皇后娘娘那邊人差,回頭福姑姑肯定也要給妳準備些什物,我這個真是我自己的心意,妳不能不要。」
雙蓮和雙菱身上就沒什麼東西了,不過景玉宮裡生活安逸,她們攢了不少的銀子,兩個人一湊,好歹給傅巧言湊了二十兩出來。
「不許不要,我們也沒什麼好東西,這點錢一點都不夠用,妳且拿著防身,別餓著自己。」
雖說這情況不太可能,但是實際上,宮裡不太受寵的小主、侍妾,日子快過不下去的大有人在,手裡哪怕有點銀子都能好過一些。
傅巧言不是個愛哭的人,這會兒又忍不住啪嗒啪嗒掉眼淚。
宮裡頭日子說好過也難,說難過也並不事事坎坷,只她這一年多來就遇到了許多好人,得到了許多幫助,這每一樁、每一件都讓人難以忘卻。
「謝謝姊姊們!」
桃蕊摸了摸她的頭,笑道:「將來妳飛黃騰達了,姊姊們還要指望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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