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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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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5501

《皇后的品格》卷一

  • 作者福希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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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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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大大的皇宮中,奴才千千萬,
她是小小宮女傅巧言,入宮就是為了掙銀子,
所以一心當好宮女的差事,最好就這麼一路熬到出宮,
碰上皇帝陛下、主子娘娘,只管伺候得人家滿意就算完事,
對上太監公公、管事姑姑,就塞點小錢,雙方行個方便,
處世的道理她都懂,心也很安分,偏偏長了一張不得安生的臉,
於是,她差點被送上了花甲之年的老皇帝龍床……
老皇帝雖把她退了貨,倒楣的她又被貶去給皇后洗衣、受盡折磨,
然後呀然後,她機緣巧合地讓俊美無雙的八皇子榮錦棠給救了,
這一救,竟讓她出宮回家的希望遠去了……(淚)
福希,八零後天秤座,
愛園藝、玩遊戲和看電視,
也愛看雲、養貓和讀書。
經常有不切實際的綺麗幻想,閒暇之餘將其寫下來,
完成一個個故事,也給筆下人物美好的歸宿。
相信只要努力生活,人人都能有幸福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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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選上的人
三月春,正是乍暖還寒,傅巧言披著半舊不新的藕荷襖子,正垂首站在隊伍中。
隊伍很長,大半都是十來歲的小姑娘,卻鴉雀無聲,沒得一個敢大聲喧譁。
不多時,東角門又開了,傅巧言匆匆抬頭掃了一眼,又垂下頭來,一聲不吭。
隊伍緩慢地前進著,約莫走了半盞茶的功夫,東角門便又關上了。
天氣寒冷,不知何時又刮起北風,她穿的本就不夠厚重,不多時就哆嗦起來。
冷風刺骨,那一層薄薄的襖子彷彿紙糊的,傅巧言咬緊牙關,努力讓自己站得穩些。
突然,一聲細語自身後傳來,「姊姊,妳冷嗎?」
傅巧言一愣,微微偏過頭去,只一側臉就讓那小姑娘瞪大雙眼。
寒風中,只見傅巧言雪膚烏髮,柳葉彎眉,婉轉繾綣,眉下是一雙璀璨如華的漆黑眼眸,美麗非常。
那小姑娘顯然沒料到她長得如此出塵,一時呆立在那,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姊姊,妳真漂亮。」
傅巧言聞言立即扭回頭,沒有跟她說一句話。
少女見她不理人,也沒多做糾纏,沉默了下來。
東角門開了又閉,閉了又開,約莫半個時辰之後,終於輪到傅巧言等在門前。
這是皇宮的偏門,往外行約半個時辰便是鏡街,但凡是黃門宮女出宮辦事,大多都走這裡。
因著偏僻,所以采選宮人、秀女也從這裡進出,百多年來,無數年少貌美的姑娘們從這裡入宮,日後她們有的到了年紀出宮,也有的最後坐上鳳椅,執掌六宮,所以這名不見經傳的東角門,也被百姓稱為貴人門。
這日守在門口的是兩個御林軍的新兵,不過十七八的年紀,見著最前面的傅巧言一雙柳葉眉彎彎,便按捺不住多看她幾眼。
傅巧言打小長得就好,對這種視線最是熟悉不過,她趕緊又壓低頭,恨不得拿帕子捂住自己的臉。
以她的樣貌,從前在青石巷中已十分惹眼,如今一旦要留在宮裡,恐怕更是難熬,可她沒得選,這是她唯一能走的路。
不多時,東角門又開了,一個約莫四十幾許,面長眼細的姑姑走出來,沉聲道:「進了宮,不可東張西望大聲喧譁,一個跟著一個,隨我進來。」
傅巧言趕緊快走幾步,默默跟在她身後。她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只一味盯著腳下那青石板路,恍惚間以為還在家中院子裡的小巷上。
約莫一刻之後,她們來到一處小花園前,那姑姑停下來,轉身挑著細眼道:「一排站十個,站好了抬起頭,動作都麻利些。」
傅巧言剛好是第一個,她趕緊按照姑姑的話站到第一排最靠左的位置,微微抬起頭。
從進來到現在,除了那姑姑說這一句,還真是一點響動都無。
一百來個小姑娘似都不存在一般,她們寂靜無聲,彷彿比那花草還要安靜。
等她們都站好,傅巧言餘光瞅著從另一側小徑有約莫五六個人不疾不徐地緩步而來。她不懂宮裡規矩,也不知穿那青紫顏色的象徵什麼身分,只知是三個黃門和三個姑姑,六人到了園子裡就散開。
這六個宮人不多時就幾乎一一看過她們,因為位置較偏,直到最後才有一位穿著繡蓮六幅裙的姑姑走到她跟前。
傅巧言沒抬眼,只看著她繡鞋上那一抹蓮影,只見細膩的粉白花瓣舒展開飽滿的弧度,美麗無雙。
那姑姑似看到什麼一般在她身前微微頓住,少頃,傅巧言聽她淺淺吸了口氣,但她什麼都沒說,徑直回到最前方。
傅巧言終於熬過這一關,她微微低下頭,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爹娘保佑,選上我,選上我吧!她這樣祈禱著。
選上了,便有銀子了。
前面的管事宮人似乎還在商量,約莫一炷香後,由那細眼姑姑道:「聽我叫了號,便留在原地不動,沒叫到的跟這位公公出去,聽明白了嗎?」
她雖是給出一個問句,下面的姑娘們卻都沒回答。
很快,她便按照姑娘們的順序,一個一個叫起號來。
在叫了許久之後,後來的黃門中一位略胖些的站了出來,輕聲細語道:「各位姑娘,隨我來吧。」
傅巧言鬆了口氣,這一次走的六十人中,並沒有她。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高興,下一輪的篩選又開始了。
她們繼續跟著那細眼的姑姑,行至花園深處的一棟樓閣。說是樓閣,但這兩層的宮殿十分壯闊,殿前有一處寬敞的戲臺,想必是平時皇族們聽戲遊樂之所。
傅巧言父親雖然是個教書先生,卻頗有些見地,在她四五歲時便給她開蒙,也送她去讀書,直到他病逝之前,從未斷過女兒的書本筆墨,所以傅巧言只匆匆一瞥,便窺見這樓閣的名字—— 百嬉樓。
這一次,那姑姑同守著閣樓門口的宮人打了招呼,帶著她們徑直進去。
百嬉樓的一樓十分寬廣,四面掛有厚重的帳幔,待她們一走進去,立刻感覺一股暖意襲來,原來屋裡還燒著幾個火盆。
等她們四十個小姑娘站成四排,那姑姑又道:「幾位總管和姑姑們要細觀,安靜些,聽他們的話便是。」
由於剛才是從另一個方向走到百嬉樓來,所以這會兒傅巧言站在第二排中間的位置。
那些總管太監和管事姑姑們很快活動起來,他們手裡拿著軟尺,挨個丈量小姑娘們的手腳、腰肢。之前她聽縣裡的主簿夫人說過,宮中小選極嚴,面暗無光者、瘦小矮短者、口熏體臭者、髮黃枯損者,乃至口齒不清者皆是不要,這還只是初選而已。
也不知是湊巧還是不湊巧,輪到傅巧言時,又是那位穿繡蓮六幅裙的姑姑。
這位姑姑看起來約莫三十幾許,長相平常,倒是皮膚十分白皙。
傅巧言身姿未及她肩膀,被示意著微微抬起頭,才看到她的樣貌。
她面上無一絲表情,淡定自若地拉著傅巧言的手臂丈量,邊量邊問:「多大了?叫什麼名?」
傅巧言輕輕開口,「回姑姑話,我叫傅巧言,今年十三。」她口齒清晰,聲音柔婉,自然是好聽的。
要說這年紀的小姑娘,聲音多是如黃鸝清歌,但傅巧言又多了幾分柔婉,叫人聽了十分舒服。
可那姑姑沒啥表示,只淡淡點頭,收好皮尺,走到下一個跟前。
這一次同上次沒什麼不同,管事們商量片刻,便又把篩下去的帶走。
傅巧言依舊留了下來,她知道以自己的容貌是不會被刷下去的,但又擔憂這容貌讓自己在宮中無安寧日子,然而事到如今,她置身這華美宮殿,也由不得她猶豫退縮了。
這一步雖險峻,可退後卻是萬丈深淵,無論為了她自己,還是為了弟弟恒書,她都要留下來。
就在傅巧言出神的功夫,她已經隨著僅剩的人走了半個時辰。
皇宮很大,他們走的是宮殿後供宮人走的小路,彎彎繞繞,終於來到西南角的一處院落前。
此時已是太陽西落,傅巧言整個下午都沒能喝上一口水,又逢寒風凜冽,嘴唇早就乾得起皮,她抿了抿嘴唇,在這微痛之中長舒口氣。
院落名為繡春所,挨著一起連成排的,還有繡夏、繡秋以及繡冬三所。
院落全無臺階,十分低矮,屋頂也全不是琉璃瓦,在這瑰麗宮室之中,恍若群芳中凋零的殘枝。
但傅巧言鬆了一口氣,因為她已經成功留了下來,等她們學好宮規,登記造冊,宮中便會發放三十兩銀子給親眷。
在初選時,她便已經登記上傅恒書的名諱與住址,只希望這三十兩銀子能讓他熬過這寒冷的天。
隆慶帝已是花甲的年紀,大選小選有過十數次,宮裡皇后嬪妃充盈,這一年的小選,采選人數並不算很多,主要是為了填補去歲年底前突然染病去世的百餘宮人,如果不是這樣,今年恐怕都沒有小選,所以這被宮人們稱為四季所的四座院子,如今倒不擁擠。
傅巧言跟著前頭那小姑娘,一路來到繡春所裡。
那位穿繡蓮六幅裙的,恰好是這一院的管事姑姑,她讓大宮女搬來一把椅子,就那麼坐到在堂屋前,下面二十五個小姑娘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她似乎並未看見。
大宮女捧來熱茶給她潤潤口,那姑姑才張口道:「我承皇后娘娘抬舉,添為正七品尚宮,在宮中大夥兒都叫我蓮姑姑,妳們便也跟著叫吧。」她聲音輕軟柔和,彷彿春日裡的和風,又似夏日裡的細雨。
下面的小姑娘沒人敢說話,均是低著頭,不發一語。
場面安靜,只有寒風呼嘯而過。
蓮姑姑的聲音驀地拔高,厲聲道:「管事說話,均要答『是』,所以我這句話說完,妳們便要答『是,蓮姑姑』,聽明白了嗎?」
傅巧言只覺得渾身一顫,緊跟著道:「是,蓮姑姑。」
除了她,其他二十餘人也跟著一起答了,雖然參差不齊,七零八落,但好歹比未張口的那些強。
果然,蓮姑姑滿意地點點頭,先是說:「很好,倒也不算笨。」轉臉卻立馬道:「第二排左三、左四兩個,第三排右一,還有最後一排中間兩個,怎麼不答?」
她一共點名了五個人,卻只有第二排第四個顫抖著說:「是,蓮姑姑,剛嗓子痛,怕汙您耳朵。」
因許久沒喝水,她的嗓子已然有些啞了,聲音確實不太悅耳。
蓮姑姑冷漠地看著她們,道:「她們五個未言,妳們所有人晚上都不許用膳,洗漱完便去睡,明早會有大宮女叫妳們早起,散了。」說罷,她站起來,直接回了堂屋裡去。
剩下兩名大宮女按順序給她們分配屋子,左右偏屋都是通鋪,床鋪很大,裡裡外外能睡三十人,她們如今才二十來個,自然十分寬鬆。
大抵因為剛才的事情,她們回了屋子都沒講話,湊在一起喝了些水,又沉默地洗漱完畢,便不約而同地躺到暖呼呼的炕上。
外面天色已經全暗,最後一個就寢的小姑娘吹滅了宮燈,屋子裡一下黑了下來,只聽得到此起彼伏的呼吸聲,不知道誰翻了個身,然後一把細細的嗓音呢喃道—— 
「娘,我餓。」


繡春所平日裡只有幾個粗使宮女住,被褥不多,突然來了這麼多人,只能臨時從倉庫裡調出來,縱然火炕著實暖和,可被褥卻有一股子霉味,難聞得夠嗆。
然而即使是這樣,早晨兩位大宮女來叫她們起床時,二十多個小姑娘沒一個敢吭聲質問。
四季所是西南角最靠外的四所院落,順著小巷子往裡面走,還有幽深曲折的一段路。這裡是許多無人要的粗使宮女以及黃門的住處,凋零破敗,冷冷清清,被許多宮人稱為永巷。
每日天不亮,這些宮人們便要起床勞作,黃門們要清理前一晚各宮的夜香,好早早送出宮去,再掃洗宮道,清去浮土;宮女們則要清洗各宮管事姑姑和小妃們的衣物,從來都不算輕省。
隆慶帝在位四十二年,宮中主子就那麼些許,那許多的才人、選侍和淑女,只能被稱一聲小主。
傅巧言這些新進宮的小姑娘剛一起來,就聽到院外板車吱嘎的聲響。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大多有些好奇心,但此刻她們站在院中,卻並不東張西望,昨夜挨餓的痛苦記憶猶新,直把她們難得的好奇驅入谷底。
蓮姑姑起得也早,她又照例坐在昨日那把椅子上,細細品茶。
茶葉的清香隨風飄在院裡,小姑娘們畢竟年紀小,餓了這麼長時間,肚子便忍不住咕咕叫起來。
蓮姑姑突然輕笑出聲,「知妳們餓了,待會兒便能用早膳,只不過要先在院中站會兒,半個時辰後沒動過的就能去用膳,動過的只能重新開始,明白嗎?」
這是要看站功,昨日觀面貌、身形、走路聲音,今日則要看耐力和體力。想要在這金碧輝煌的皇宮待著,哪怕是粗使宮人,也要有些能耐的。
傅巧言深吸口氣,定定地立在那裡。
這時辰太陽還未出來,天色灰濛,晨風凜冽,薄薄露水凝在髮梢,平添三分寒意。如今已是三月,可春卻似遺忘了上京,朱雀大街兩側的楓樹還未覆綠,家家戶戶的火炕也未熄。
天氣寒冷,傅巧言凍得直哆嗦,加上腹中饑餓難耐,比昨日還要難挨,可她咬牙堅持住了。眼下能撐過這半個時辰,便有飯吃,未來能多忍一句話,說不定能活命。
蓮姑姑穿得暖和,雖還是昨日的衣裳,只不過外面加了一圈毛領,襯得她更是年輕。
大宮女們忙來忙去,一會兒端來一盤豆酥,一會兒又拎來個暖手爐,總之蓮姑姑雖也坐在外面,卻安然自得。
她發現小姑娘們有人偷偷看她,倒不似昨日那般嚴厲,只淡淡道:「在這宮裡想要成為人上人,其實沒有那麼難,卻也沒有那麼簡單。妳們看我如今坐在這裡享受,穿得暖吃得飽,約莫想不到我曾經也在這永巷裡掙扎許多年。今日風冷卻無雨,院中無頂卻有牆,我也只讓妳們站著,沒說跪在大雨裡一天都不准動,這樣比起來,妳們是不是覺得好過一些?挨著吧,能挨過一時,便能多活一世。瞧妳們也還算是懂事,待會兒姑姑領妳們吃些好的,可別餓著妳們這些小可憐。」
那聲「小可憐」在她唇齒間迴蕩,帶出一片婉轉的漣漪。
這一次,下面的二十五位小姑娘異口同聲答,「是,蓮姑姑。」
蓮姑姑微微一笑,面上寒冷全都消失不見,彷彿冰河花開,早春來到。
「瞧瞧,這不就懂了嗎?」
傅巧言聽著她的話,覺得這蓮姑姑倒是個好人。對於她們來說,她不過是個教引姑姑,話能說到這裡已經算是仁至義盡。宮院深深,永巷破落,宮殿富麗,這裡面到底埋了多少青春枯骨,就連這座巍峨的皇宮自己都說不清了。
傅巧言垂下眼眸,只要挨過這十幾年光景,她就可以歸家與弟弟團聚。
這半個時辰看似十分難熬,但傅巧言認真聽著蓮姑姑的話,也不覺得辛苦。
很快,時間便到了。蓮姑姑輕輕點點頭,站起身來,仔細撫平她那條六幅裙,「先都回屋喝些熱水、暖暖手,聽到姊姊們叫了,就趕緊出來。」
傅巧言跟著隊伍回了屋子,她這間屋子一共住十二人,大多是十來歲的年紀,一個個沉默寡言,誰都沒心思跟旁人攀談。
正當傅巧言捧著茶杯暖手之時,一把細細的嗓子從她身旁傳來—— 
「姊姊,我們在一間屋呢。」
傅巧言轉頭一看,正好是宮門外站在她身後的那個小丫頭,只見她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瞅著自己,一頭烏黑的長髮盤成團髻,顯得十分小巧可愛。
傅巧言輕聲答,「是呢,真巧。」她的聲音還帶著幼童的輕靈,語氣卻十分溫潤柔婉,再配上那張臉,活脫脫是一個美人胚子。
小丫頭有些呆愣,目光緊緊盯著傅巧言,轉都轉不開,「姊姊,妳長得真漂亮。」她年紀小,如今不過十歲,說話自然沒什麼顧忌。
傅巧言剛想叮囑她幾句,就聽旁邊一把聲音橫插進來—— 
「長得美有什麼了不起?這宮裡最不缺美人,想要走到東六宮,也要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
東六宮就是隆慶帝最寵愛的幾位妃嬪住所,這事滿上京人約莫都知道,說話之人是什麼意思,細細一品便明白。
傅巧言微微皺眉,轉身看她。不出所料,說話的小姑娘是個美豔長相,年紀同她相仿,倒是身量豐潤,小小年紀便有曲線,顯得十分成熟。
傅巧言抿了口茶,淡淡道:「以己度人,自是滿目皆匪。」她這話說得文謅謅,那小姑娘顯然也讀過幾年書,卻不好此道,此番聽得半知半解,惱羞成怒。
她兩三步跳到傅巧言身前,抬頭使勁瞪她,「要罵就痛快罵,繞來繞去有什麼意思!」
瞧瞧,還是個炮仗脾氣。傅巧言不想惹是生非,含蓄地衝她點點頭,柔聲道:「這位妹妹莫急,外面姊姊要叫人了,我們先去用膳吧。」
她話音剛落,果然聽外面大宮女在叫喚,於是收好茶具,整理好衣物款款而出。
「妳給我等著!」那小姑娘跺跺腳,也跟著跑出去。
沒辦法,實在是腹中空空,有什麼架只能晚上回來再吵。
蓮姑姑這會兒披上斗篷,正站在院門前等她們,見小姑娘們十分迅速地排好隊,心裡有些滿意。這一批小姑娘年紀都不算太小,長得不錯,也聽話,倒是很好調理。
她壓低聲音道:「現在妳們歸我管,無論去哪裡,只能聽我一人言,不得亂跑、亂鬧、胡言亂語,聽明白了嗎?」
「是,蓮姑姑。」
蓮姑姑點點頭,繡著並蒂蓮的斗篷蕩起波紋,轉身出了繡春所。
膳堂離四季所不遠,永巷的宮人們都在這用膳,男女老少魚龍混雜,是永巷最熱鬧的一處院落。
蓮姑姑領著她們過去的時候,剛巧繡冬所的姑姑帶著自己管轄的小姑娘出來,兩邊人迎頭對上。
「喲,妳馮秀蓮也有回永巷的一天?當初不是說打死也不回來嗎?」繡冬所的姑姑聲音尖利,並不十分悅耳。
馮秀蓮掃她一眼,淡淡道:「蒙皇后娘娘抬舉,這次小選讓我來挑個頭,省得永巷的人粗手粗腳幹不好活計,丟了娘娘的臉面。」
對面那姑姑氣得臉青,卻也不敢如何反駁她。
馮秀蓮的大名這宮裡誰人不知,她可是皇后娘娘面前的紅人,是宮人中官位最高的尚宮,要是把她得罪狠了,是真沒好果子吃。
但曾大春也不是好惹的,她狠狠瞪了馮秀蓮一眼,轉身示意身後的小姑娘跟她等在一邊,讓馮秀蓮這一隊人先過去,她才恨恨道:「見到沒,只要妳們能得貴人眼緣,這宮裡還不是橫著走。」
然而,這幾十年馮秀蓮吃過的苦她卻不去說,只看目前人家衣服上綻放的團繡並蒂蓮和頭上那鳥雀琉璃簪。
這邊,傅巧言跟著馮秀蓮快步走入膳堂。
膳堂是永巷最大的一處院落,正屋十分寬敞,裡面擺放十條長桌,看起來很乾淨。
剛一走進這裡,便聞到一股濃郁的南瓜味道,傅巧言小心翼翼地嚥了嚥口水,南瓜是她最愛吃的。
雖是粗使宮人,吃得卻不差,大越皇室是出了名的仁厚,苛待宮女、黃門這種事是很少有耳聞的。
馮秀蓮領她們進去,指著最邊上的兩張桌讓她們依次坐好,才對膳堂的姑姑道:「勞煩張姊姊送些好點的吃食來。」
那姓張的姑姑立馬滿臉堆笑,一個勁點頭道:「那是自然,最好的都給您留著呢,瞧您還是這麼客氣,這聲姊姊我可當不得。」
馮秀蓮矜持一笑,沒有多說什麼。
很快,飯便上桌了,共是一大盆南瓜稀飯、一籠屜兩合麵饅頭,還有兩盤子用香油拌的芥菜頭,聞起來香噴噴的。
雖不知道這是否就真的是最好的菜,但確實比家裡還要好,傅巧言又淡定幾分。
一直到現在,對於進宮的這個決定,她第一次生出些許滿意來。看看,從小到大她第一次為自己做主的結果,似乎還不算太差。
馮秀蓮恰好坐在她們這一桌,吃食都擺上來,小姑娘們餓得眼睛幾乎發綠,卻沒人敢動。因為蓮姑姑還沒發話,她們便不能吃。
馮秀蓮看著這些只有十來歲的少女們,心中默默歎氣,「吃吧,多吃些,這一天天的,難熬著呢。」
第二章 初遇險惡人心
吃過早膳之後,馮秀蓮就帶著她們回去繡春所。剛一回到小院,就看到兩個大宮女正指揮著幾個黃門抬水桶。黃門雖然是閹人,但骨子裡還是男兒,又是永巷的粗使,幹起活來還是有一把子力氣的。
馮秀蓮轉頭對小姑娘吩咐道:「前兩排的先回屋仔細洗個澡,洗乾淨些,然後換上準備好的宮裝,出來等姊姊們叫名。」
傅巧言心裡一緊,知道這是要看她們身上有什麼傷痕、殘疾之類,連忙跟著同屋的小姑娘一起回去,找了個角落的位置脫下衣物開始擦洗。
這浴桶不知道哪裡找來的,看上去不髒,傅巧言也不是那嬌氣的大家閨秀,半分嫌棄都沒有。倒是早晨跟她拌嘴那位脾氣不好的小姑娘在那輕聲抱怨—— 
「也不知道什麼人用過的,真髒。」
她這話不過是自己說,旁人根本無暇搭理她。
傅巧言進宮之前一直忙著照顧弟弟,那時候生活十分艱難,根本沒機會好好泡澡,如今有這條件,她當然不會挑剔,先用帕子將身上仔細打理乾淨,這才踩著小凳子坐到浴桶裡,裡面的水似乎加了香料,聞起來有股淡淡的清香。
傅巧言長舒口氣,覺得這兩日受的寒都被驅散了,額頭一下子就冒了汗。
一把細細的小嗓子從她身邊響起,「姊姊,妳叫什麼名字啊?」
傅巧言記性很好,自然聽出是先前同她搭話的小丫頭,便輕聲回答,「我姓傅,名巧言,巧手的巧,言語的言。妳叫什麼名字?」
那小丫頭看起來稚氣,聽了忙高興地說:「言姊姊,我叫安如,沈安如。」
傅巧言扭頭看她,見她趴在浴桶邊笑著瞅自己,巴掌大的臉上還有些懵懂,顯然還沒有深刻體會到皇宮的威儀。她們兩個的位置比較偏,屋子裡又都是淅淅瀝瀝的水聲,輕聲說話,旁人是不容易注意的。
因從小照顧弟弟,傅巧言最是對小孩子沒辦法,見她如此可愛,便忍不住叮囑,「這裡不比家中,說話、行事都要謹慎,姑姑和姊姊們說什麼妳都要聽,千萬不要擅自行事。」
沈安如用力點點頭,張了張嘴,還是忍住沒有繼續問。
她離著傅巧言最近,自然能看到她烏黑長髮下的細白肩膀,那單薄的肩膀在水氣氤氳下彷彿發著瑩白的光,襯得她一張臉更是美麗非凡。
沈安如沒讀過書,不會那些複雜深奧的詞藻,只知道傅巧言是她見過最美的女孩子,但想不到更多詞語來讚美她。
傅巧言還不知道身旁的小丫頭已經被她的長相迷住,仔仔細細地洗乾淨一頭長髮,用帕子包好,露出纖長的脖頸。
在進宮之前,縣裡負責本次采選的主簿夫人李氏還特地給她講了本次采選的相關事宜。
因為年前那一次瘟症,宮裡不僅僅死了百十來宮女、黃門,甚至還有一位體弱的皇子不慎染病,醫治無效而亡。此事惹當今聖上震怒,下令徹查太醫院和下三局,同時令病逝的五皇子宮人全部生殉,無一例外。
兩日後,皇后下達懿旨令各宮清掃、撒藥,遷出所有生病的宮人,這才遏制住瘟症的傳播,避免宮中動盪。因此,各宮目前都急缺宮人。可隆慶帝又十分勤儉愛民,在他在位之四十二年,皇宮中宮人黃門本就比前朝少數百人之眾,如今更顯人手不足。
皇后王氏眼看宮中冷清,各宮見天同她抱怨沒完,只好上書奏請陛下懇請再開采選。
李氏娘家與內務府總管沾點姻親,便約莫知道一些,因此才會給傅巧言仔細講解。
這一次采選的宮人只要不是容貌太差,都要在貴人跟前伺候,這樣多少都能得見天顏,簡直是近水樓臺的好事。傅巧言是青石巷中有名的美人,書香門第出身,性格溫婉、知書達禮,恰好她家遭逢大難,她不進宮也沒了活路,簡直是上天註定。
不管李氏是出於何種心思,總之知道這些,對傅巧言多少有些幫助。
此番蓮姑姑讓她們沐浴更衣,自然要清洗乾淨些,省得惹姑姑不喜,反而落到不好地方去。宮裡的貴人都有三六九等,更何況是她們這些幹活的宮人,人人都不想去下三局,傅巧言當然也不想,她只想跟一個脾氣好些的娘娘,平日裡老老實實地幹活,努力讓娘娘滿意便成了,所以今天的最後一輪挑選,便至關重要。
想到這裡,她清洗得更是賣力,還輕聲提醒沈安如,「妳洗乾淨些。」
雖然兩個人才剛認識兩天,可沈安如不知道為何特別信任傅巧言,沒有多問,只埋頭用小手搓洗頭髮。
不過兩刻鐘的功夫,外面的大宮女便催道:「都快些,王倩、張小丫、孫慧慧還有傅巧言,妳們四個快些,姑姑可等著呢。」
傅巧言天生聰慧,記性比旁人要好一些,對聲音更是敏感,因此一聽這話就連忙答道:「是,趙姊姊。」
外面的趙宮人沒想到她會記得自己,有些吃驚地對身旁的宮人道:「聽這聲音,是模樣最……的那個?」
她身旁的宮人個子不高,身條曼妙,玲瓏有致,「是她,沒想到是個有心的。」
趙宮人頓了頓,歎了口氣,「可憐了。」
矮個兒宮人沒講話,面上淡淡的,似沒聽到。
屋內,傅巧言聽到叫喚,從浴桶出來,擦乾身上的水,立馬就拿起那套宮裝。
宮裝的樣式十分簡單,但料子不算差,內衫是加了棉線的縐麻,穿在身上十分柔軟舒服。大越尚黑,皇帝的朝服、禮服全部為黑底繡金龍,皇后則是黑底繡朱鳳,穿在身上相當有氣魄,而宮人的衣服顏色多半比較淺,配上各種花紋,顯得青春活潑。
此番給她們準備的衣裳都是一樣的,一水的胭脂色,領子、裙襬鑲了深紅色邊,穿在她們這群十來歲的小姑娘身上最是適宜不過。
傅巧言麻利地穿好內衫,套上外衫和襖裙,最後用粉色髮帶束好長髮,顧不得頭髮還沒乾便推門而出。三月的上京依舊寒冷,宮裡的衣服倒是比家中的舊棉襖要好上許多,棉花用得足,穿著覺得暖和又舒服。
外面等著的正是趙宮人,她掃了傅巧言一眼,轉身領她往堂屋裡去,「記得聽姑姑的話,讓妳做什麼便做什麼。」
傅巧言趕緊應聲,跟著進了堂屋。永巷房屋皆低矮,無石階、琉璃瓦與飛簷,稱不上宮殿,正屋只能叫堂屋。
趙宮人推開門,進去輕聲說了幾句,便讓傅巧言自己進去。
傅巧言深吸口氣,輕手輕腳地走進裡間。這邊是兩重門,外面是會客的堂屋,裡面才是做了火炕的內室,顯然是永巷這邊的管事們平日居所。
馮秀蓮正捧著熱茶,端坐在炕椅上,窗戶全部關著,屋子裡只燃了一盞宮燈,顯得有些昏暗。她明明看起來是個溫柔的婦人,可傅巧言卻莫名有些怕她,被她這麼淡淡地看著,頓時有點緊張。
「蓮姑姑好。」因著還沒學宮規,所以她只依家中規矩行了個晚輩禮。
馮秀蓮放下茶杯,輕聲道:「要去貴人身邊伺候,妳們是不能有差錯的,把衣服脫光讓我瞧瞧,別怕,很快的。」
傅巧言有些緊張,又很不好意思,卻不敢違背,抖著手脫下衣裳,最後只留了件鵝黃的肚兜在身上。這肚兜是她母親親手所繡,她屬相為兔,便繡了兩隻吃蘿蔔的小兔子。
馮秀蓮一眼先看到那肚兜上的可愛兔子,再一看便是傅巧言渾身細膩瑩白的皮膚。
傅巧言不好意思抬頭,低著頭,腦子裡一片空白。
「都脫下來,我瞧瞧。」
傅巧言把肚兜也脫下,赤裸地站在馮秀蓮面前。因為羞恥,所以她一身細皮嫩肉泛起粉紅,看起來更是惹人憐愛。
馮秀蓮微微歎了口氣,這姑娘行事大方,溫和有禮,手上還有些細細的繭子,一看便是普通讀書人家出身。按理說,這樣的姑娘在宮裡很好活下去,但她實在是太漂亮了,先不說那張惹人注目的臉,光是這一身皮肉,也足夠叫東六宮那幾位甘拜下風。
這事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只因她太年輕了。當今聖上十八歲繼承大統,至今四十二年,已經是花甲年紀,而傅巧言,才剛剛十三歲。
如今皇子們都已長成,最小的九皇子也已五歲,皇帝卻垂垂老矣,宮中正是最動盪的時候,傅巧言這時進宮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馮秀蓮這些年看慣各種悲歡離合,對這些比女兒年幼的小宮女一向十分照顧。她是正七品女官,可婚配,在宮外早就有一兒一女,兒子今年剛剛訂親,眼看要成家了。
見傅巧言可憐兮兮的顫抖,不由有些憐憫,下了炕,過去拉著她仔細看了身上各處,連隱祕之處也沒放過,這才讓她穿上衣服。
她問道︰「妳為何入宮?」
傅巧言抖著手穿好衣裳,輕聲道:「回蓮姑姑話,入宮有銀子,我是為了銀子的。」
這個回答很直白,卻很真實。馮秀蓮在宮中三十年,自然一眼能看透一個人,如果傅巧言敢騙她,肯定是討不到什麼好的。
「妳家裡還有親人嗎?」她又問。
「還有個弟弟,今年十歲。」
馮秀蓮頓了頓,大約明白她為何會入宮。她今年十三,唯一的弟弟才十歲,父母雙亡無依無靠,家中房子、產業根本保不住,就連活下去或許都成為奢望。
「妳還想出去嗎?」
傅巧言愣了愣,想過後才說:「回姑姑話,心裡是想的,但十幾年後到底如何,誰都說不準,所以我沒辦法回答您。」
「癸水來了嗎?」
這問題比較私密,但傅巧言還是回答,「年初剛至。」
馮秀蓮沉吟片刻,又認真地看了她許久,心裡默默做了決定,「好了,妳先出去吧,叫下一個進來。」
傅巧言朝她行禮,倒退著出房門,沒人教她這樣,不過看了幾次大宮女們行事,她就記住了。
馮秀蓮歎了口氣,真的是個好孩子,只看她的命到底如何了。
兩人一問一答之間,第一波小姑娘們都洗完了,正站在院中等。
趙宮人見她出來,便說:「去西間等吧,天寒地凍的,先把頭髮烘乾。」
傅巧言朝她道謝,又去了堂屋西間。
這會兒西間沒人,傅巧言便找了個靠近火盆的椅子坐下,心口依舊怦怦直跳。
她總覺得蓮姑姑的話別有深意,但她無法猜透那究竟為何,也不太想去探究明瞭。在踏進皇宮東角門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在這裡能掌控命運的絕對不會是自己,所以無論她如何想、想如何,都沒有辦法實現,還不如老老實實聽從上令,少說多做,才好挨過這十餘年光景。
就在她沉思的些許功夫,陸續有小姑娘進來了,她們臉上都微微泛紅,顯然對於驗身這事有些不好意思。
等所有小姑娘都檢查完,趙宮人才進來道:「都去堂屋裡排隊站好,吃過飯,下午便要開始修習宮規。」
她沒說驗身的結果,也沒說趕走任何人,屋裡的小姑娘都鬆了口氣,漸漸淡定下來,這說明她們都被留了下來,不會再被趕走。
用過樸素卻充足的午膳,小姑娘們一同回了繡春所,等在堂屋裡。
馮秀蓮自然不再與她們一起用膳,等她再次出現時,小姑娘們都強打著精神,努力不站著睡過去。
因為時間緊迫,馮秀蓮也沒說別的,直接開始教導。
大越采選分選秀和小選,小選的對象多為上京附近四郡平民良家子,選秀也多以普通人家女子為主,除非少帝或太子大婚,才會在京官家中選擇閨秀。
大越至今有兩百一十八年歷史,歷經八帝,除開國高祖皇帝的清元皇后為村婦出身,之後的元帝、文帝兩位的皇后也都是采選入宮,並非家世顯赫的貴女。
只有隆慶帝的王皇后從前是太子良娣,其父曾為閣臣,整個家族十分顯赫。
因為多是平民女子,所以她們剛進宮時並不適應,必須要經過仔細調教才能發往各宮伺候主子娘娘,馮秀蓮被王皇后派下來督辦的也正是此事,她雖然只管了繡春所一處,但實際上本次小選所有事宜都要呈報給她才行,她才是這次小選實際上的管事姑姑。
也因此,分到繡春所的不是顏色最好,便是身形最美,又或者聲音婉轉恍若鸝鳥。
她們不只有這些優點,最主要的是都十分聽話懂事,哪怕只是在馮秀蓮在的時候刻意表現。
修習宮規的課業十分繁重,她們不僅要背下幾千字的大越宮規,還要把所有行禮、走路、上茶等等伺候主子時的動作都學好,除此之外還要練習站、坐、吃、喝,一樣做不好都不成。
隆慶帝已在位四十二年,就算再是勤儉,也有不少宮妃子女,這宮裡大大小小的主子五六十位,還不算宮妃中下三位的才人、選侍、淑女,她們不僅要熟悉每位主子的住所,也要記住各宮所出的皇子、公主都是誰,甚至連每位皇孫的生母都要記清楚,免得以後出差錯。
就算傅巧言再聰明,這樣一天練下來也覺得頗為辛苦。
其中最難的是練站。她們不能光站著,要手上捧著托盤,托盤上放著盛滿水的白瓷碗,一站就要一個時辰,不能動也不能抖,一旦水灑出,大宮女手裡的竹篾便要抽過來,打在身上陣陣地疼。
二十餘天過去,傅巧言胳膊以及腿上的傷痕漸漸淡去,挨的打也越來越少。
到了這個月的最後一日,馮秀蓮沒讓她們繼續練習,則是語重心長地說了些話。
「妳們從這繡春所出去,也算是我馮秀蓮的半個徒弟,明日各宮的姑姑過來選人,妳們都表現好些,別給我丟了臉。這宮裡不是那麼好活的,望妳們以後好自為之,有什麼造化,全看妳們自己了。」
堂屋裡二十五個小姑娘一起行禮,「是,謝謝姑姑。」
晚上用過晚膳,她們便早早回屋子準備睡下,每日一站就是一下午,就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住,何況她們是這般年幼的少女,更是疲累得不行。
一夜無話,到了第二日,大宮女早早便來叫她們起床。
傅巧言穿好衣裳,正準備下地洗漱,突然聽旁邊傳來一聲痛呼,扭頭一看,是身旁的沈安如正抱著腳叫疼,傅巧言趕忙扶她坐到床上,幫她脫下鞋子,剛一脫下來,就聽其他小姑娘發出大大的抽氣聲。
只見一塊尖銳的茶杯碎片躺在鞋中,上面還沾著豔紅的血。
傅巧言眉頭一皺,猛地抬起頭,在屋子的另一邊,孫慧慧正緊緊盯著她,眼中滿滿都是得意。不用說,別人也知道是她做的,她從來都不掩飾。
孫慧慧就是先前出言擠對傅巧言的姑娘,她是京郊一個小商販的女兒,家中有幾分薄產,自然瞧不起她們這些村人,但她慣會偽裝,明面上從來不顯,私下裡卻使勁欺負幾個年紀小的丫頭,十分可惡。
被她欺負最狠的便是沈安如,一是沈安如年紀最小,性格單純,再者是她跟傅巧言親近,讓孫慧慧心裡十分不爽快。
這一個月她們的課業異常繁重,傅巧言不說自顧不暇都算好的,真的沒多餘精力照顧旁人,一旦讓孫慧慧抓住機會,沈安如便遭了殃,可她從來沒跟傅巧言抱怨過,她年紀小,打不過孫慧慧,也不好連累傅巧言,心想忍過一時便是了,等到各宮來選人,說不定這輩子都碰不到面。
沈安如看上去單純,卻不笨,她知道這事不好跟姑姑和姊姊們講,說不定她們還會以為自己沒本事,當不得大用,因此她都忍了下來。
可沒想到孫慧慧居然歹毒至此,在這樣重要的日子讓沈安如無法好好行走,那她將來說不定只能在永巷裡勞碌一生了。
傅巧言心中憤怒,壓低聲音道:「妳這樣能有什麼好處?安如年紀小,更無妳一般花容月貌,威脅不到妳什麼的。」
她不是輕易生氣的人,要不是看沈安如疼得滿臉是汗,無論如何都不會說這麼重的話。
孫慧慧最是討厭傅巧言,恨不得把她一張臉撕爛,可傅巧言不是好惹的,她欺負不了,只得在小跟班身上下手。「我樂意,我高興,妳待如何?有本事告訴姑姑,讓姑姑來懲戒我啊。」
她長得其實很不錯,眉目豔麗,身段玲瓏別致,這一屋子乳臭未乾的小丫頭,也就她顯出幾分女人味來,可她偏偏壞心,此刻神態猙獰,讓姿色都跟著暗淡許多。
傅巧言剛想反駁,但手上一緊,沈安如一把抓住她。
沈安如忍著痛,搖了搖頭,「言姊姊,我沒事。」
「安如……」
沈安如勉強朝她笑了笑,說:「現在找姑姑,我便從此落在這裡,總歸我努力撐過晌午就是了。只是麻煩言姊姊到時幫幫我,別叫姑姑們看出端倪了。」
傅巧言歎了口氣,掃了一眼孫慧慧,彎腰用帕子幫沈安如包紮腳,所幸沈安如人小,火炕又高,剛才她下炕的時候沒怎麼用力,傷口不算太大。
孫慧慧得意地哼了一聲,逕自洗漱去了。
屋子裡的小姑娘們妳看看我,我看看妳,都默默轉身做自己的事情,沒有一個多說半句話,反正今天一過,她們就各奔東西了,顧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傅巧言幫沈安如包紮好腳,扶著她穿好鞋,擔憂地問:「如何?」
沈安如用衣袖擦了擦額頭的汗,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正常些,「還好,謝謝姊姊。」
傅巧言扶著她洗漱完,在去膳堂路上,兩個人慢慢跟在隊伍最後。
一路上,沈安如除了走得慢,看不出任何異樣,她也不讓傅巧言扶她,自己一個人慢慢走在後面。
馮秀蓮回頭看了一眼,見她努力撐著,面上沒有任何抱怨,倒是有些讚許。
宮裡的小宮女來來去去不知凡幾,沈安如這一時半刻的表現,已是頂好的了。難為她年紀小小能忍著,也難為傅巧言願意為她跟孫慧慧起衝突,畢竟,在這宮裡,人人都只為自己活。
第三章 沒有退路
用過早膳,馮秀蓮帶著小姑娘們去了百嬉樓,她們本就兩手空空進的宮,這會兒只拿著一個裝舊衣物的小包袱在手中,那衣裳本不值錢,卻是個念想,沒一個捨得扔。
從這裡去百嬉樓走的還是當時來的那條路,但此時她們卻是不一樣的心境。
沈安如一直努力跟在傅巧言身邊,時不時擦擦額頭的汗,卻沒有放慢速度。
傅巧言扭頭看了看她,第一次覺得這個小丫頭也是大人了。
半個時辰後,她們來到了百嬉樓,因著出來得早,她們進去後就站在最靠前的位置,也不知這是不是馮秀蓮特意安排的。
傅巧言、沈安如、孫慧慧都被馮秀蓮指名站在第一排,前面空空蕩蕩,只有繡著吉祥雲紋的帳幔。
不多時,其他三所的人也都來了,她們剛一站好,百嬉樓外面就傳來寒暄聲,可來人走近,卻幾乎聽不到走路的聲響。
來的有宮女也有黃門,有的年紀大,有的年紀小,衣著服飾各不相同,只一樣異常相似—— 那就是眼神。這些人目光如炬地看著這一百位年輕的小宮人,目光裡有探究,有琢磨,也有無法掩飾的挑剔。
這些人之中,看起來最氣派的是一位頭戴紅寶石榴釵的姑姑,她身穿淺紫的淮綢襖裙,外面罩一件蘇繡紫藤織錦披風,富麗非常。
她一來便站在馮秀蓮身邊,輕聲言,「蓮妹妹,老規矩,還是妳先選吧。」
馮秀蓮站在她身邊,腰背挺直,身形修長,還是那身衣裳,可頸間多戴了一串八寶瓔珞圈。那八寶瓔珞圈只是銀造,但手藝精湛,用的是上用的珍珠、瑪瑙、玫瑰等寶石,一看便是主子賞賜之物。
她聽了那姑姑的話,伸手撥了一下瓔珞圈上的珍珠,「玫姊姊真是客氣,一個月不在,坤和宮裡想必積攢許多雜事,妹妹便承姊姊的情了。」
楚玫暗自攥緊手心,面上卻笑意盈盈,「應該的,應該的,皇后娘娘的事最是重要。」
她都這樣說了,旁的宮人管事更是不會跳出來攔阻,都默默站在後面等這幾位打完官腔,才鬆了口氣。每次小選都非要來這麼一齣,何苦來哉?
馮秀蓮親自帶繡春所,所以跳過不看,直接往後面三所的小姑娘走去。
她看得很快,匆匆掃過每一所的第一排便回到前邊,挨個指人,「坤和宮選繡春所傅巧言、王倩、沈安如及孫慧慧,勞李公公記名。」
一邊的老黃門便拿出書冊開始記名,他手邊還有一本冊子,登記了每一位新進宮的小宮人的出身戶籍,此時只消把人名在坤和宮的部分再登記一遍即可。
不多時,他便寫完了,對馮秀蓮笑道:「姑姑辛苦了,且去吧。」
他們這邊客氣完,傅巧言等四個小宮人便出了列,站在馮秀蓮身後等她。
馮秀蓮同在場各宮管事都打過招呼,便領著四人往北邊行去。
因沈安如腳上有傷,傅巧言特地陪她走在後面,一路很用心地盯著她,怕她一個不小心摔倒。誰知剛剛這麼長時間都無事,卻在獲選後出了岔子。
原來百嬉樓的臺階不規整,有些凹凸的鑿痕,她們來時人多,傅巧言是偷偷扶著她踩上來的,離開時只有她們五人,就不好扶著了。
沈安如咬牙走到門口,剛一踩下臺階,頓覺腳上一麻,尖銳的疼痛沿著脊背竄到頭頂,讓她的巴掌小臉一下子白成雪。她原本還想堅持,誰知高估了臺階的堅硬,下一步就往邊上歪斜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兩雙細白的手伸了過來。
傅巧言一把扶好沈安如,扭頭往另一雙手的主人看去。
這位宮人不過二十幾許的年紀,卻梳著婦人頭,顯然已經是管事女官,她站的位置這樣偏僻,想來主子的位分可能不高,不便往前頭湊。
傅巧言看並未引起他人注意,忙輕聲道謝,「謝謝姑姑,有勞了。」
她這一抬頭不要緊,那年輕姑姑倒是被驚了一下,轉念一想便有些了然,「無妨,趕緊跟上去吧。」
傅巧言怕馮秀蓮發現她們落後,連忙又說了聲謝,就使勁撐著沈安如的腰跟了上去。
在她身後,那年輕女官微微皺眉,這個節骨眼上,皇后選這樣四個人……她歎了口氣,把目光轉回百嬉樓,這事不是她和主子能管的,聽天由命吧。
那邊百嬉樓裡,諸位管事還在揣摩皇后娘娘的深意,這邊傅巧言已經跟著馮秀蓮往坤和宮行去。
坤和宮是大越歷代皇后的寢宮,說是一宮,實際上其內有正殿、配殿、後殿以及迴廊配室,其外有一圈宮牆,宮牆的東南西北各開四門,稱為四鳳門,王皇后是隆慶五年封后,一直居於此,已有三十六年之久,這氣勢恢宏的坤和宮早已成為她的象徵。
王皇后出身大越書香世家—— 臨安王家,父親早先為五閣臣之一,六十五時致仕,母親則是潮州章家的嫡長女。她的嫡親弟弟任戶部尚書,妹妹是隆慶帝堂弟安懷王的正王妃,可謂滿門皆富貴。
她封后之後,一改先帝惠景皇后的簡樸作風,把坤和宮佈置得頗為奢華,宮中謠傳,也正是因此她才惹隆慶帝不喜。
此刻傅巧言走在宮道上,前方坤和宮璀璨奪目的琉璃瓦閃了她的眼,宮牆外一水的錦緞宮燈在風中搖曳,流淌著細碎的光,到了這裡,才能真切感受到坤和宮的富麗與堂皇。
馮秀蓮腳步輕快,走了兩刻鐘也不覺得累,一直來到坤和宮西門她才鬆了口氣。
剛才雖然傅巧言等幾個小宮人沒怎麼抬頭,但那些管事們哪個都不省心,眼睛毒著呢,說不定一眼便能看出這次小選的端倪。宮中如今長成的皇子有七位,王皇后此番動作實在是耐人尋味,甚至有些不名譽,可隆慶帝近年來身體每況愈下,國事繁重,他又事必躬親,眼看一日不如一日,她膝下無嫡子,心裡著急,也在情理之中。
馮秀蓮瞥見守門的黃門已經瞧見她,忙掩了心中百轉千迴的思緒,直接走上前去,「娘娘離宮否?」
那黃門年紀不大,看上去很老實,聽罷忙衝她行禮,「回姑姑話,娘娘還在宮中。」
馮秀蓮一聽,趕忙領著傅巧言等走了進去。
她們一路上碰到好些掃洗宮人,見到馮秀蓮無不行禮問好,馮秀蓮只對少數幾個輕輕點頭,大部分是理都沒理,對方看似也不怎麼在意。她是皇后身邊的管事大姑姑,整個宮中就連貴妃身邊的楚玫都不會輕易招惹她,更何況是那些無品小宮人。
她心裡著急,走得便快一些,這可苦了沈安如,磕磕絆絆跟在後邊,還不想叫旁人看出端倪,一張小臉煞白煞白的,大冷天裡額頭卻還冒了許多汗,好不容易被傅巧言扶進了正殿,她才鬆了口氣。
馮秀蓮讓她們等在外殿西側的玲瓏閣,逕自進了內殿答話。
玲瓏閣裡擺設精細,靠窗的位置擺放了兩架多寶槅,上面的器物珠光寶氣,傅巧言是見都沒見過的。
主子沒來,她們不敢坐,四個小姑娘都緊張地站在原地,就連囂張如孫慧慧都沒有說半句話。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一位長相清麗的大宮女進來叫她們,「娘娘要召見妳們,待會兒務必不要出岔子,娘娘問什麼便答什麼,老實一些便可。」
四個小宮女連忙點頭,跟著她往內殿走。
剛才緩了一會兒,如今沈安如臉色好上一些,加上地上鋪了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可比金磚地面舒服得多。
她們走過重重帳幔,穿過無數迴廊,終於走入坤和宮的寢殿「金玉堂」。
菩提花門扉應聲而開,傅巧言跟在孫慧慧身後,躬身行禮,緩步而入。
殿內有些細碎的聲音,似乎是馮秀蓮在同皇后說話。
大宮女把她們引到貴人面前,道:「拜見娘娘,跪。」
四個小宮人整齊跪下,雙手交握在膝上,上身微微前傾,頭輕垂,年輕玲瓏的姿態一覽無遺。
「給娘娘請安。」傅巧言跪在地上,心跳如鼓。
「掀起簾子,讓娘娘瞧瞧。」是馮秀蓮在說話。
傅巧言心中一緊,只覺得隨著紗幔拉起,一道異樣的視線掃過她的頭頂。
「都抬起頭來。」
那聲音隔著珠簾傳了過來,語氣溫和,這是大越如今最尊貴的女人,隆慶帝皇后—— 王嬋娟。
傅巧言微微抬起頭,根本不敢看向王皇后,卻能從晃動的珠簾間窺見其窈窕之影。
金玉堂奢華富貴,前朝月氏進貢的羊絨毛毯鋪在地上,一雙繡著五彩金線的錦緞軟底鞋踩在地毯上,鞋面上繡的金鳳閃著霓虹,在宮燈映襯下熠熠生輝。
大越宮規,只有正四品嬪以上的主子可著繡金服,而能穿金鳳的,唯有超品的皇后。
傅巧言低垂眼眸,一顆心都要跳到嗓子眼,緊張莫名。
珠簾另一側,王皇后仔細端詳下方四個小宮人,因為她們頭抬得不高,只能隱約看到尖細的下巴。
她微微偏頭,並不言語,身邊的馮秀蓮似知道她的意思,輕聲道:「頭再抬起來些,讓娘娘瞧清楚點。」
要說為何坤和宮上上下下宮女、黃門數十人,只有馮秀蓮能在皇后身邊站穩腳跟,也不是沒道理的,不論皇后娘娘什麼心思,不用吩咐,她都能把事情辦好,而這位皇后,是十分不好相與的。
王皇后於弘治二十八年入宮,被選為太子良娣,正是二八芳齡。當時太子妃已同太子成婚兩年,懷有身孕,一旦誕下皇長孫,太子繼位之後的皇后之位非她莫屬。
然而命運便是這般殘酷,弘治二十九年春,弘治帝崩,惠景皇后同日薨,太子妃守靈三日,因疲勞驚動腹中胎兒,一朝分娩,難產血崩,母子均喪。
那一年,隆慶帝年僅一十八歲,失去父皇、母后,失去摯愛的妻子與孩子,雖然登上九五之位,卻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後為了平衡前朝,五年之後,他選了身分最高的王嬋娟做皇后。
傅巧言依言抬起頭,隱約瞧到王皇后的身影,一片大紅錦緞之中,金珠瓔珞閃著華彩,一對金鳳在她烏黑的髮間飛舞,彷彿落入凡塵的仙靈。
珠簾搖曳,模糊了王皇后的一雙眉眼,卻著重突顯出她一口丹唇。
只這一眼,就叫傅巧言心中發顫。
她覺得自己手腳冰涼涼的,不知道為何,王皇后的那雙眼睛緊緊盯著她,令她滿心生寒。
「好,秀蓮這事辦得不錯。」難得的,王皇后誇了馮秀蓮一句。
直到這一刻,馮秀蓮懸著的心才真正落下,不再忐忑不安。
她這次選的四個小宮人,以傅巧言顏色最美,沈安如靈動可愛,孫慧慧豔麗奪目,王倩聲音最是婉轉,雖還未言語,但她長相也算不俗。
王皇后半瞇著眼睛漫不經心地看了她們許久,也未叫起。
她不叫,宮人們便要一直跪著,哪怕跪斷了一雙腿都不能叫疼,這便是宮中的規矩。
在出繡春所之前,這一條馮秀蓮是特地講過的,她反覆讓小宮人們背誦規矩,不能出一絲一毫差錯。
地上有地毯,但傅巧言還是膝蓋生疼,入宮第一天,她深切地體會到那些繁複宮規的深意。
似過了一盞茶功夫,也可能半個時辰都過去,王皇后才慢慢開口,「右邊兩個,上前兩步。」
她叫的正是傅巧言和孫慧慧,傅巧言應一聲,膝行兩步,穿過珠簾,便停下來。
珠簾內燃著六盞宮燈,並不昏暗,燈影搖曳下,兩人美麗的臉龐顯露無遺,王皇后藏在袖中的手突然攥緊。
傅巧言只覺得無形的壓迫突然溢滿內室,她咬緊牙關,不哆嗦出聲,在她身邊的孫慧慧也好不到哪裡去。
王皇后面上絲毫不顯,只淡淡道:「叫她們兩個先跟著辛娘,妳去指點下,過幾日便是十五了。」
馮秀蓮心中一緊,忙應聲道:「是,奴婢一定辦好差事。」
王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聲音更是溫和,「這一個月辛苦妳了,辦得很好,賞。」
馮秀蓮連忙跪下,行了大禮,「多謝娘娘賞賜。」
王皇后點點頭,沒再言語。
馮秀蓮起身,在她耳邊耳語幾句,便示意小宮人們起來,隨著她出正殿。
跪得久了,剛站起來必定頭暈目眩,可她們幾個似毫不費力,都跟在馮秀蓮身後走得俐落,短短一月,已是不同以往。
像馮秀蓮這樣的大姑姑一般在配室有個人房間,只不過她平時一般都跟在皇后身邊,自己那間很少住,她領幾人去的地方,也是西側的配室,這邊比東側的配室看上去要俐落一些,顯然是等級高一些的管事姑姑和大宮女們住的。
傅巧言注意到有幾間屋子是套間,內外兩重,跟別處不同。
馮秀蓮走到最中間的一個套間,直接推門而入。
外間有一個十五六的小宮人正在縫補衣裳,抬頭見是馮秀蓮,趕緊站起來,「問蓮姑姑安。」
馮秀蓮漫不經心點點頭,直接坐到外間的主位上,「去請姑娘出來,娘娘有事吩咐她。」
小宮人面上一喜,瞧都沒瞧傅巧言她們,飛快進了裡屋。
下一刻,門簾便被掀開,一個修長身影疾行而出,來人個子高,走得雖快,卻十分娉婷,如柳葉飄落一般柔美。
她一出來便瞧見坐在主位上的馮秀蓮,笑嘻嘻地衝她行禮,道了聲姑姑好,俐落地坐到了次席。
馮秀蓮同她不算太熟,不過好歹是手下調教過,態度還算和善,「辛姑娘,這是今年小選入宮的丫頭,娘娘的意思是,讓妳調教幾日。」
她話說得含蓄,可辛宮人卻一下子白了臉,她不過二十幾許的年紀,梳著墮馬髻,一身穿戴都很素淨,眉目明媚,看起來十分美麗。「姑姑,主子娘娘的意思……辛娘不懂。」
馮秀蓮見她一雙手哆嗦,也有些可憐她,卻不安撫,只說:「姑娘,聽姑姑一句,辦好娘娘的差事,才好過些。」
辛娘微微紅了眼眶。
傅巧言覺得有些奇怪,這位梳著婦人頭,卻不是管事姑姑,又不像是娘娘貴人,可她穿著跟馮秀蓮不相上下,甚至還有個小宮人伺候。
馮秀蓮沒再同辛娘說話,只是扭頭看向四個懵懂的小宮人,清了清嗓子道:「辛姑娘以前伺候過陛下,巧言和慧慧便留在這裡,妳們都尊重姑娘些,怎麼她也算妳們半個主子。」
伺候過陛下,最小也是個主子,卻無名無分,只能被稱為姑娘。
傅巧言一瞬間便懂了。
這位辛姑娘,恐怕是王皇后以前給隆慶帝侍寢的宮女,然而並未博得多少好感,因此受了些賞賜,只能做個無名無分的姑娘,哪怕是九品的淑女,她都沒有當上。
眼看如今她二十幾歲,恐怕之後陛下想不起她來,皇后娘娘也不會再推薦她,便只能這樣蹉跎終老。
傅巧言想透澈此人的身分,頓時心中生寒,她緊緊攥著手心,不讓自己太過顯眼。
臨到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馮秀蓮眼中的憐憫。
隆慶帝在位四十二載,如今年已花甲,宮中的皇子除五歲便夭折的大皇子和去歲剛薨的五皇子,剩餘七位都已健康長大。然而這些皇子之中,貴妃所出兩位,賢妃、莊妃、敬妃、順嬪均出一位,只有一位八皇子是才人所出,她以宮女之身懷上皇嗣,誕下皇子後便病逝,因生產有功被升為才人。
皇后娘娘十六歲入宮,一直到二十三歲才誕下一位公主,至今無嫡子,這是大越百姓都知道的事。
百姓不知隆慶帝越發老邁,也無從窺見坤和宮平靜背後的波濤,傅巧言更是看不透那些前朝後宮的彎彎繞繞,以她目前淺薄的猜測,也只能知道皇后娘娘想用她們四個小宮人博寵。
民間那麼多戲詞,不都是後宮美人的那些爾虞我詐嗎?貴妃寵冠六宮、皇后冷宮獨眠,百姓平日裡茶餘飯後,說的也不過這麼點皇家私事。皇后娘娘是想讓她們從貴妃那分寵?還是想讓陛下多來幾次坤和宮?傅巧言猜不透,心裡卻有些害怕。她以為入宮就是伺候貴人,早就做好日日辛苦勞作的準備,卻從來沒有想過伺候的貴人會是陛下。
這一刻,她剛穩穩落地的心又懸了起來,只覺得悲喜交加,喜的是弟弟能有銀子治病,悲的是在這深宮之中,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一點未來都看不清。
入宮前,她同榮宣堂的管事嬤嬤說的話猶在心頭—— 
「嬤嬤妳放心,我不過進宮勞作十幾年光景,等我回來,恒書已經長大成人,家裡有了男丁撐門面,我便也能安心生活。」
平生第一次,傅巧言為自己的莽撞和無知而痛苦,可事已至此,她卻不能後悔。
這世間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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