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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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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3503

《妾不為后》卷三

  • 作者姜宛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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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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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二姊姊的慘死一直是寧春草無法忘懷的記憶,
因此當二姊姊以在夫家生活不順遂為由邀請,她立刻放下一切事務赴約,
沒想到這是一場鴻門宴,愛慕景玨的周六小姐透過二姊姊邀她相見,
卻使計讓她們姊妹起內鬨,周六小姐不只隔岸觀火,還命人將她毀容,
以為沒了臉蛋,她就會被景玨所厭棄,可惜景玨並非膚淺的男性,
得知她被周六小姐欺負,他不負京城紈褲的之名,
跑到周家門前將周六小姐罵得沒臉見人,周家人氣不平,跑去告御狀,
他反倒在聖上面前說她被欺負得多委屈,反將了周家人一軍。
得過聖上的召見,受了委屈有夫君出氣,聖上還賞賜物品撫慰她的心靈,
一時間,她比任何一個京城貴女還有名,可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只想找出前世害死自己的兇手,了結這段糾纏不休的宿命,
哪裡想得到,自己這風光無兩的境況會惹來景玨的醋意,
不只跟她吵架鬧彆扭,還不小心摔碎她用來鎮壓夢魘的天珠項鍊……
姜宛,好奇心異常旺盛,頭腦中不斷閃爍著新奇古怪的念頭,典型的水瓶女。
喜歡讀書,喜歡健身,喜歡美食,喜歡泡一壺茶坐在窗臺邊,看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喜歡一切經過努力可以改變的事,固執起來不撞南牆不回頭。
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有著天馬行空的想法,
永遠相信人生是一場無止境的探索,藏匿著比小說裡更離奇的祕密。
安靜的時候不愛說話,一旦打開話匣子,便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往往會由一個小小的問題刨根究底,帶出一連串的疑問,讓周圍的人都為之無語,
只好回到自己的世界裡尋找答案,並構想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世界。
始終相信故事裡的人物,是多元、有意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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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輾轉相約的請帖
「請我的?」寧玉嫣愕然地看著丫鬟奉上的請帖,「真的是周家六小姐給我下的帖子?確定沒有弄錯?」
「小姐,不會弄錯的,婢子親眼看著那丫鬟上了掛著周家徽記的馬車,這帖子是那丫鬟親自交到婢子手裡的,哪裡錯得了?」小丫鬟笑著,連連點頭說道。
寧玉嫣捧著請帖,撫著胸口,大口喘氣,「周家六小姐請我?不是作夢吧?」
她一再確定了之後,才抖著手,緩緩打開了帖子。
這小楷真好看,工工整整的,不知道比她那像蟲爬一般的字好看多少倍,雖然知道這帖子未必是周六小姐親手書寫,她也覺得榮幸得很,反正下帖子的人是周六小姐就行!
看完帖子的內容,她臉上的笑意卻是去了一半。
「小姐,沒弄錯吧?」小丫鬟在一旁覷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
寧玉嫣緩緩點了點頭,啪的一聲將帖子扔在面前的桌案上,可看了那帖子一眼,又覺不忍,趕緊又撿了回來。
小丫鬟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心想這究竟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是想去,還是不想去啊?
「是周家六小姐沒錯,是給我下的帖子也沒錯。」寧玉嫣皺眉說道。
小丫鬟一聽,就更不明白了,「那小姐這是……」
「給我下的帖子,為什麼偏偏就要扯上她?真是叫人忍不住噁心。」寧玉嫣冷哼一聲,瞧見小丫鬟神色狐疑,好似不明白她究竟在說什麼。她抬手將帖子遞給小丫鬟,「妳自己看吧。」
小丫鬟雙手接過,跟在主子身邊,她們這些大丫鬟也識得幾個字,可通篇請柬看下來,要看明白還是有些難度的。
她只認出了帖子上提有「寧三小姐」及「春草」幾個字。想來四小姐不開心,多半是因為三小姐吧?
「那小姐還去嗎?」小丫鬟問道。
「去呀,怎麼不去?那可是周六小姐,周將軍家嫡出的女兒!妳說說,能被周六小姐親自下帖子相請的人能有幾個?就算是因為她而請了我,那也是……呸,跟她有什麼關係!」寧玉嫣自己都覺得這話有些自欺欺人,不能說得理直氣壯,但她還是將帖子收好,「我去同母親說一聲,也好叫母親讓人告訴她。」
寧夫人聽聞周六小姐因為想要見寧春草,又不方便直接給寧春草下帖子,所以輾轉請了寧玉嫣,再由寧玉嫣邀寧春草相聚,不禁皺起了眉頭。
「兜這麼大圈子請一個已經出了閣的寧家女兒?周六小姐這是想幹什麼?」
「就是想見見她唄,上次在上河園的宴席上不是鬧得不甚愉快嗎?這有什麼奇怪?」寧玉嫣說道。
寧夫人搖了搖頭,「不是說想要見春草奇怪,只是,見她又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扯上寧家、扯上妳?」
寧玉嫣抬頭,瞧見母親的目光狐疑地落在她身上,她臉上不禁有些熱,且母親的說法也叫她羞憤,「什麼叫何必扯上我?周六小姐定然是因為她妾室的身分,覺得直接給她下帖子有失顏面,不成體統,這才輾轉一下。」
聞言,寧夫人滿面不贊同的神色,「妳想想,若是真如妳所說,周六小姐看不上她的身分,又何必主動要約見她?更何況,寧家不過是商戶人家,她與妳更算不上相識,給睿王府的小妾下帖子,難道比給一個商戶人家下帖子還……」
「母親!」寧玉嫣不等她說完便高喊了一聲,打斷她的話,「您管她究竟是為什麼?這些人的心思,難道是我們能猜出來的嗎?反正這是與周六小姐交好的好機會,我是不能錯過的。周六小姐給我下帖子呀!母親想想,若是叫周六小姐的姊妹朋友們知道,日後給我下帖子的人是不是會更多?漸漸的,我也能和那些世家小姐們都熟悉起來,在京城貴女之中嶄露頭角……」
寧玉嫣說著,聲音都興奮的帶著微微的顫抖。
可寧夫人臉上還掛著擔憂,她見狀便上前挽住母親的胳膊,輕輕地搖晃撒嬌,「母親,母親……您不是一直都想讓我好好向那些貴女們學習,讓我也學個大家閨秀的樣子嗎?如此好的機會,母親在猶豫什麼?不就是見個面,周六小姐還能將她吃了不成?想來,她也是期待得很呢。」
「妳記住。」寧夫人拽住寧玉嫣的手,神色嚴肅,「如今妳三姊姊可是比周六小姐對寧家重要得多,周六小姐是何性情、有何目的都還不可知,而妳三姊姊卻是姓寧的,實打實的寧家人……」
「她如今可不是寧家人了……」寧玉嫣咕噥了一句。
「雖不在家中,卻也改不了她是寧家女兒的事實!妳想想,日後旁人談論起她來,仍舊會談論她的娘家,她若有辦法、若是個聰明的,難道不會伸手幫扶寧家嗎?」寧夫人鎮定說道,「她以前只是個小妾,或許能力有限,可如今她是凌煙閣閣主的救命恩人了!妳沒瞧見凌煙閣閣主看她的眼神?」
寧玉嫣不屑地哼了一聲,「離得那麼遠,我怎麼可能看得見?」
寧夫人笑了笑,「看,不是用眼睛看的,得用心看。妳看不見,但母親看見了。只要妳三姊姊願意開口,凌煙閣閣主定然會伸手相助。」
寧玉嫣不耐煩地搖了搖頭,「母親想得真是遙遠,更何況寧春草如今不也沒做什麼幫扶娘家的事不是?母親就別說這些了,好似她已經成了金鳳凰似的。」
寧夫人伸手點了點寧玉嫣的腦袋,「妳怎麼這麼拗?她剛剛被謝恩,就向閣主提要求,會叫人怎麼看她?這事情急不得,得慢慢來,妳且看著吧,寧家一定會步步高陞的。我如今交代妳這些,就是叫妳記住,再見她的時候妳一定得聰明機靈些,千萬不要再同以前在家中一樣。此一時彼一時,她已經不是任妳欺負的寧三了。」
寧玉嫣噘著嘴,半晌才反應過來,「母親這是同意我和她一起去赴周六小姐的邀請?」
寧夫人輕笑著點了點頭,「母親還不明白妳的心意嗎?妳想去就去吧,只是千萬記得,一定要對她客客氣氣、恭恭敬敬的,在外人面前,那是妳姊姊。」
「知道了、知道了。」寧玉嫣的語氣盡是不耐煩。
寧夫人一陣的無奈,「妳想與她同行,就自己寫信給她吧。」
「母親讓人傳個口信給她,叫她回來也就是了,我還要寫信給她?」寧玉嫣瞪眼。
寧夫人沉下臉來,目光幽幽地看著她。
寧玉嫣立時投降,「好好好,尊她、敬她,我寫信求她。旁人沒有把她捧到天上,母親倒是把她捧到天上去了。」
寧夫人輕笑,「我就是要將她捧到天上。」
寧玉嫣嗤了一聲,轉身回去寫信。
她提筆揮毫之時,才發現自己狗刨一樣的字跡實在有些拿不出手。以前同她的小夥伴們寫信往來,多半是讓寧春草代筆,只除了最最親密的閨中密友傳個小紙條時,她才親自上陣,直到現在才發現寧春草的好處來。
她抬手扔了筆,「母親也真是的,她再怎麼被人看重,再怎麼飛黃騰達,寧家也是生她養她的地方,長輩給晚輩,傳個口信也就是了,非要我寫什麼信呢?真是!」
研墨的丫鬟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小姐,還寫嗎?」
「磨妳的墨,偷什麼懶。」寧玉嫣吼了丫鬟一句,負氣的又取了一支筆,飽蘸墨汁,鼓著嘴,在新鋪的信箋上落下狗刨一般的字跡來。
 
寧玉嫣的信,寧夫人打回去了三遍,第四遍的時候,寧玉嫣已經搜腸刮肚,將自己能想得到的溢美之詞全都用上,甚至將她寫信的對象從寧春草想像成了周六小姐,這封信才過了寧夫人那一關。
「早就叫妳們好好練字,好好學寫字,先生是一起教的,妳看看妳姊姊的字,再看看妳的?」寧夫人捏著信箋不悅道。
寧玉嫣本就積攢了一肚子的氣,這會兒又聽見母親說教自己,口不擇言道:「人家的母親當年是才女,人家在學堂裡有先生教,回去了還有母親教,自然跟我們這些只有先生教的不一樣了。更何況,當初不是母親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嗎?」
寧玉嫣話音落地,半晌都沒有聽到自家母親開口,抬頭一看,這才發現寧夫人的臉都氣得漲紅,她這時才想起來,母親最討厭拿她和蘇姨娘作比較。-39
寧玉嫣心頭有些後怕,母親該不會生了氣,就不許她去赴約了吧?
可她顯然低估了寧夫人的氣量和掂量孰輕孰重的理智。寧夫人將寧玉嫣的信和她自己的一封信一起封入信封中,當著寧玉嫣的面,叫人想辦法送到睿王府寧姨娘的手上。
寧玉嫣這才眉開眼笑地依偎在寧夫人身邊,討好母親。
 
 
 
然而信送出去之後,恍如石沉大海,一點消息都沒有傳回來。
寧玉嫣坐立難安,一會遣小丫鬟去問一趟,可有信送回來?哪怕是個口信也成,可仍舊什麼都沒有。
等到信送出去的第二日,寧玉嫣終於坐不住了,又跑到寧夫人身邊,「會不會是信根本沒到她手上,她沒看到?」
「她如今應當不會吧……」寧夫人也拿不准,「凌煙閣都看重她,睿王府沒道理這般拘著她?」
「那她一點反應都沒有是怎麼一回事?」寧玉嫣扠腰氣道。
寧夫人摸了摸她額上碎髮,「妳惱什麼?周六小姐約的時間不是幾天後嗎?她就算看到了信,也是需要時間考慮吧?」
寧玉嫣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家母親,「她要考慮?這還有什麼需要考慮的?她只管應下了就是了!我發現……」
她緊緊的盯著自己的母親,鼓著嘴,將發現後頭的話繃在唇齒之間。
寧夫人抬眼看她,「發現什麼?」
「我發現自從她勾搭上睿王世子以後,母親對她就和以前不同了,對我們也和以前不一樣了!如今她又和凌煙閣閣主有了牽扯,母親對她就更像是對自己的親生女兒,對我們倒是處處疏遠……母親您,真叫人失望。」
說完,寧玉嫣掩面哭著跑走了,寧夫人的喝罵聲,都被她丟在了背後。
寧夫人捶著胸口,氣道:「我這都是為了誰啊?這一個個的,真想要氣死我不成?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嗎?」
這日午後,寧春草的回信終於送來了。
縱然上午才發過脾氣,但聽聞睿王府有回信,寧玉嫣還是第一時間跑到寧夫人的房中。
這才是親生的母女,即便生氣發火,也不用擔心母親會記恨自己。
果然,她小跑到寧夫人身邊時,寧夫人彷彿已經忘了上午她忤逆氣人的事,心疼地拿著帕子擦著她額上的細汗,「大熱天,跑那麼快過來做什麼?母親難道不知道叫人送信給妳?」
寧玉嫣擺手不介意,「不熱,母親快打開看看她說了什麼?」
寧夫人只好拆開信封來。
薄薄的一頁信紙,信紙潔白光亮,隱隱可見精緻的壓紋,上頭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氣。這熏了香的信紙,還未靠近眼目,就先愉悅了口鼻,可信紙上的字,怎麼都不能取悅正在看著信的人。
「什麼叫不相干的人她不見?」寧玉嫣扔了信紙就跳腳起來,「好大的架子!她以為她是誰?」
寧玉嫣因跑動而微微漲紅的臉,這會兒已經成了血紅的顏色,指著飄落在桌案上的信紙,鼓了一肚子的氣似乎都不知從哪罵起了。
寧夫人多少也有些意外的神色,但她並沒有著急發火,而是垂眸似在思量著什麼。
寧玉嫣將自己氣了好一陣子,都還沒緩過來。
寧夫人緩緩開口道:「上河園的宴席上,妳還記得嗎?」
「我自然記得,那個時候就該看出來,她囂張得不像話!」寧玉嫣啐道。
「不是,是她和周六小姐見面時的情形。」寧夫人搖頭說道,「當時沒有細想,如今細想起來,她們應當是早就認識了。」
「母親說什麼?」寧玉嫣瞪眼。
「也許是因為睿王府而結識,但更可能的原因是因為睿王世子。」寧夫人垂眸看了看桌上信紙,「莫非,周六小姐傾心於世子爺?」
寧玉嫣張了張嘴,半晌道:「這也不算奇怪,周六小姐不是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了,有自己喜歡的兒郎有什麼奇怪?更何況是世子爺那般玉人……」
她說著,自己也臉紅起來,想到那一日在馬車上,縱然有寧春草礙眼,但自己仍舊是和睿王世子坐得那麼近,不大的空間裡,好似周遭都充斥著睿王世子的氣息,想到這,她的臉越發紅透。
「那春草不見她,也就不奇怪了,她會輾轉透過妳請春草相見也說得通了。」寧夫人點點頭道。
寧玉嫣氣惱,「母親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已經應承周六小姐了,她現在說不去,要我怎麼和周六小姐交代?」
寧夫人卻是搖搖頭,「她有腿有腳,如今又不在寧家,我還能幫妳將她綁去不成?誰叫妳那般心急,先應承了周六小姐的?我沒有辦法。」
見母親不肯幫自己,寧玉嫣生氣又失望,但她忽然想到那個和她一樣看不慣寧春草,甚至比她更討厭寧春草的人,眼眸一亮,跺腳道:「母親偏心!」說完,扭頭跑了出去。
寧玉嫣回到房中,立即將房門關好,只留了研墨的丫鬟在身邊,也顧不得自己狗刨一般的字跡,修書一封,偷偷遣人給寧玉婠送去。
不料,第二日,挺著大肚子的寧玉婠就回到了寧家。
寧夫人嚇了一跳,「妳大著肚子,不好好在家養胎,亂跑什麼?」
「聽聞四妹心情不好,我這做姊姊的自然應該回來看看她。何況現在才五個多月,胎象穩固著呢,大夫也說,多走走有好處。」寧玉婠笑嘻嘻的安撫了母親,便去尋寧玉嫣。
寧玉嫣見到寧玉婠很是激動,口沫橫飛的將來龍去脈講了清楚。
寧玉婠半晌沒說話。
「二姊姊也沒有辦法嗎?母親說,如今我們可是強迫不了她了,人家如今厲害得緊,咱們都需要仰人鼻息,日後得討好巴結著她才行。那是寧春草寧三啊!讓咱們去巴結她?這麼多年來,她在咱們面前不就跟個丫鬟一樣嗎?如今卻要去討好一個丫鬟?真不知道母親是怎麼想的?」寧玉嫣喋喋不休地抱怨道。
「不能強迫她,那就讓她主動想要來。」寧玉婠沒有理會妹妹的抱怨,緩緩說道。
「信我不是給姊姊講了嗎?她說了,她不來,不相干的人她不見!妳聽聽這口氣……」
寧玉婠卻是擺手笑了笑,「我有辦法叫她想來。」
寧玉嫣驚訝又佩服的看著寧玉婠,連母親都沒有辦法的事情,二姊姊卻說有辦法,二姊姊真厲害!還有,二姊姊對她真好!
她撲上前想要抱住寧玉婠,卻被寧玉婠身邊的丫鬟趕緊攔住,「二小姐有身孕,四小姐當心些。」
寧玉嫣看著姊姊隆起的肚子,訕訕站定。
 
寧玉婠的信送到寧春草的手上時,她正在跟晏側妃學習舞劍。
她沒有練功底子,但跳舞的底子卻是很好,舞講究柔美,舞劍卻講究剛柔相濟,她常年跳舞,協調性很好,因此舞劍學起來並不十分困難,只是有些剛毅的動作,她做起來卻多了幾分輕柔,少了幾分凌厲氣勢。
「別著急,慢慢來,今日比昨日已經有進步,明日比今日一定會好。且這些動作不過是陪襯,關鍵之舉,還是在最後。」晏側妃關起門來,親自指點她。
關鍵的取人性命之舉在最後一步,可最後一步是晏側妃的保留招數,如今並沒有教給她。
晏側妃說了,除非寧春草學好了舞劍,否則最後一步她不會教她。因為她心太急,舞劍還沒有學好就學了最後一步的話,就像是根基不穩固的高樓,定然會功虧一簣。
寧春草相信晏側妃的話,便沒有著急求教最後的關鍵一招,只咬牙努力學著前面舞劍讓人眼花撩亂的動作。
她學得很用功、很努力,也肯吃苦。有性命之憂相威脅的時候,想來多半的人都會竭盡全力去拚搏。
寧春草每次從晏側妃院中回來,渾身都被汗濕透,為避免被景玨嫌棄,她回到院中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
經上次她大鬧胭脂巷,將景玨從怡紅樓裡請回來以後,景玨再不去胭脂巷了。和那一群朋友出去玩,也都是白日裡出去,一到黃昏就必然歸來。縱然他那一干朋友都嘲笑他,說他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說他晚上不相聚,敗興沒意思,他也渾然不在意,雷打不動般的在晚膳時陪著寧春草一道用飯。
寧春草沐浴過後,眼瞧著時辰不早,準備更衣迎接景玨回來,綠蕪卻將寧玉婠的信送了上來。
寧玉婠的信並不長,字也比寧玉嫣好了些許,但寧春草看信的神態卻是比之前差了許多。她雙眸圓睜,清亮的眸子中湧上一層赤紅的恨意。
綠蕪不禁有些擔心,「娘子這是怎麼了?」
寧春草手中捏著的信紙都在顫顫發抖,大約是氣惱所致。
綠蕪雖有擔心,但未得主子允許,她也不敢貿然上前去窺視信中內容。
「若讓她腹中的孩子為楊氏所害……那我……」會不會再次墮入前世的枉死之中呢?
寧春草捏著信,心中驚痛猶疑。
寧玉婠的信裡說,李布偏寵楊氏,楊氏被接進府中待產,產期比她早上兩個月左右。楊氏乃是李夫人的外甥女,李夫人對楊氏很是體貼照顧,連丫鬟們都說,楊氏早晚要越過她去。李布更是日日都往楊氏房中去,便是不能行夫妻事,也會陪著楊氏、安撫楊氏。
倘若她日後想按照當初說好的,楊氏生完孩子,只留孩子在府上,將楊氏逐出京城的做法,只怕是行不通了。可她又不想天天都和楊氏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想到這些,她就痛不欲生。她知道,楊氏也是一樣。
楊氏一直覺得自己才是李布的正牌夫人,處處排擠她。如今兩人都懷著身孕,楊氏就已經開始欺壓她,而李布和李夫人都偏幫楊氏,她覺得自己在李家就好像是一個多餘的人。
而且她還聽說,李夫人得高人指點,知道楊氏懷著的是個男孩兒,而她肚子裡是個女孩兒,李夫人如今對她都怠慢了起來,李布也好幾天沒去看她了。
她覺得整個李家都在孤立她、冷落她。她害怕,有朝一日,他們終會用楊氏來取代她。
是啊,前世李家人不就是這樣嗎?用楊氏取代了二姊姊,用楊氏的兒子,取代了二姊姊腹中已經成型,卻被害死的孩子。
二姊姊信中所說,和前世別無二致。
分明她已經努力在改變了,為什麼一切還是向著前世的方向發展?難道宿命終究不可扭轉?那她重生是為了什麼?
「不行,不能讓事情變成這樣。」寧春草搖頭,喃喃自語,「我要更快些……」
更快些學會舞劍,學會最後關鍵一擊,她要改變自己的宿命,也改變二姊姊和她腹中孩子慘死的命運。
「娘子說什麼?」綠蕪小心地靠近一步。
「妳去給李家……哦,不,回信到寧家吧,說我會去見二姊姊的。」寧春草對綠蕪吩咐道。
綠蕪識字,能讀能寫,她如今已經來不及親自回信了。
因為景玨快要回來了,而她卻只披了一件單薄如輕紗一般的深衣,頭上還帶著未完全擦乾的水跡,輕紗薄衣下頭,玲瓏有致的身材若隱若現,這樣子見他,不成體統。
綠蕪將她要換的衣裳放好,便退了出去。
寧春草還未褪下輕紗,便聽到門口有聲響。
「妳們下去吧,不用服侍。去門口恭迎世子爺回來,想來也快了。」寧春草吩咐道。
門口有丫鬟魚貫而出的聲音,可她卻覺得有些奇怪,似乎有一道灼熱而放肆的視線正落在她身上。
寧春草回頭去看,褪到肩膀下頭的輕紗深衣立時又被她拽了起來,「世子爺……回來了?」
景玨的目光被她渲染得暗沉,幽深之中又有亮光透出。
這種目光她很熟悉,兩人緊密相擁之時,他總會用這般目光看著她。
他一步步抬腳靠近,鼻翼微動,呼吸著她周身沐浴過後的淡淡清香。
輕紗幔帳被打落,薄紗般的深衣和綠蕪剛準備好的乾淨衣物皆被扔到帳外。
帳內春光旖旎,輕喘連連。
這日的晚飯則用得格外晚。
第四十二章 望月樓內被毀容
寧春草雖然十分拚命,可到了赴約那日,仍舊未能將劍舞的讓晏側妃滿意,未能學到最後最關鍵的一擊,她只好向晏側妃告了假,帶著綠蕪一同去赴約。
周六小姐定的地方在望月樓,離相國寺沒多遠的地方,街道寬敞,街景甚好。
寧玉嫣和大著肚子的寧玉婠都來了,可周家六小姐一直都未現身。
「這會兒我怎麼覺出些不對勁來?」寧玉婠忽而低聲說道。
「怎麼了?」寧玉嫣訝然抬頭,「哪裡不對勁?」
「妳說,周家六小姐真的是想借著妳,輾轉見到寧春草?」寧玉婠問道。
寧玉嫣眨了眨眼睛,面上帶著不解,「這有什麼不可能?母親說,因為在上河園她們見面時的情形就可以判斷出,她們早先就是相識的……」
她話未說完,樓梯上傳來小二吆喝的聲音,「客官,這邊梅香閣請。」
寧玉嫣和寧玉婠姊妹兩人坐著的就是梅香閣。
那這會兒是誰來了?周家六小姐,還是寧春草?
為避免對周家六小姐不敬,姊妹兩人紛紛起身,前來門口相迎。
小二恰巧將門拉開,立在門外頭的乃是寧春草主僕二人。
「原來是妳呀!」寧玉嫣不屑道,也不等寧春草進門,便已經甩手向裡頭走去。
寧春草進門之時,她已經大大咧咧的坐下了。
「三妹終於來了。」寧玉婠深深地看她,自己因為有孕而發福,她卻依舊那般年輕貌美得叫人不可直視。
不,好像越發美豔了,皮膚細白光滑,這麼近的距離下,她竟看不到一絲絲的瑕疵,整個面龐恍如無瑕美玉,清透潤澤。她的氣質也變了,變得淡然從容,沒有傲氣卻無端透出高貴來。
這就是因為身分的改變,自然而然發生的變化嗎?
她如今是這般耀眼明亮,再也不是那個躲在她身後,畏畏縮縮,像小丫鬟一般的人了。
「二姊姊氣色看起來還不錯。」寧春草緩緩說道。
「坐下說話吧。」寧玉婠發現兩人之間莫大的差距時,聲音便清冷了下來。
寧春草跟著她在桌邊坐下,小二被打發出去。
「怎麼二姊姊跟四妹還不點菜?」寧春草問道。
「主人還沒來,客人先點菜?妳懂不懂規矩呀。」寧玉嫣哼道,「別說妳是睿王府裡出來的,沒得丟了睿王府的人。」
「我自然是寧家出來的,怎麼會是睿王府出來的呢?」寧春草笑了一聲道。
「妳……寧家才教不出妳這麼沒規矩的女兒。待會兒別丟了寧家的臉面!」寧玉嫣皺眉叱道。
寧春草轉眼看向寧玉婠,「怎麼二姊姊請我來的時候,沒有說還有旁人呢?」
寧玉婠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掌,幽幽歎了一口氣,「人心總是那麼貪婪,永遠不知道滿足。」
寧春草不明所以的看著她,「二姊姊這話什麼意思?」
「四妹告訴妳,周六小姐相請,妳二話不說就拒絕了。可我說,因為李布的事情請妳來,妳倒是立時就答應了。」寧玉婠抬頭,目光冰冷地看著她,「妳如今已經有了世子爺,又不知透過什麼機緣手段,攀上了姜家的閣主,還不夠嗎?怎麼一個小小的李布、妳的姊夫,妳都不肯放手呢?聽聞到與他有關,便巴巴地趕來。」
寧春草震驚訝異的看著寧玉婠,人的思維怎麼能離譜到這個分上?
「我來,乃是為二姊姊而來。二姊姊信中所說情況,叫我擔心非常,這才放下一切趕來。原來……」寧春草呵呵笑了兩聲,「原來在二姊姊看來,我倒是為個不相干的人而來的。」
「不相干的人?」寧玉婠嗤笑,「誰對妳來說是不相干的人?為我而來,妳會是為了我而來嗎?」
寧春草搖了搖頭,「看來姊姊的情況並不像信中所說的那樣,倒是我瞎操心了。既然看到姊姊一切過得都好,那我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說完,寧春草就起身向外走去。
寧玉嫣一看就慌了,立時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上前擋住她的去路,「妳不能走!周家小姐還沒來,妳要走去哪?」
寧春草點了點頭,「原來還是為了周家小姐呀!」
寧玉嫣冷哼一聲,「妳別一臉不以為意,說不定妳心裡正期盼著呢。若是能攀上周六小姐……哦,不對,我說錯了,妳向來只攀男人,不攀女人的。」說完,她自己先哈哈笑了起來。
忽然間,「啪」的一記清脆的耳光聲,將雅間裡震得一時寂靜下來。
寧玉嫣得意的嘲笑聲戛然而止,她抬手捂著臉,不可思議的看著寧春草,「妳、妳……妳敢打我?」
「妳嘴巴給我放乾淨點,打妳只是警告妳,妳再敢出言不遜,就不是打妳那麼簡單了。」寧春草看著她,渾身凜冽的氣勢驟然迸發。
怎麼說也是去過青城山,歷經過一路生死危難之人,同當初那個在寧家受盡欺辱的庶女不同了。
這一路並不是平白經歷的,總會在走過來的人身上留下痕跡。
寧春草身上就留下了成長的痕跡。
寧玉嫣被她的氣勢嚇得猛退了一步,臉色都有些泛白。
「說妳怎麼了?說不得妳嗎?哪句說錯了?妳不就是攀著男人,一步步爬上來嗎?先是自己的姊夫,而後是世子爺,如今又勾搭了姜家閣主,錯說了嗎?」寧玉婠扶著桌子,從椅子上站起來,紅著眼睛瞪著寧春草呵斥道。
「娘子?」綠蕪在一旁躬身請示,只待寧春草開口,她定叫這兩個聒噪的女人住口。
寧春草擺了擺手,「走吧,今日之事也怪不得旁人,是我自己要來聽這些難聽話。人到狗身邊,難免聽聞狗吠,難道要去怪那狗嗎?」她說完,就面無表情的繞過寧玉嫣向外走去。
「妳這話罵誰?妳也是寧家人,不也將妳自己罵進去了?」寧玉嫣雖罵得大聲,卻有些色厲內荏的意思。
寧春草只當沒有聽見她的話,腳步不停。
大著肚子的寧玉婠卻從後頭猛撲了上來,「妳還想走?一句好話都不說,妳就想走?」
隔壁的雅間裡,正有人悠閒的坐著,一邊品著香茗。
「六小姐,咱們的人還沒動手,她們自家姊妹已經動起手來了。您看,咱們還要插手嗎?」丫鬟福身在品著香茗的人身邊,低聲問道。
被請示的周六小姐放下茶碗,抿唇一笑,「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六小姐高見。」丫鬟連忙奉承。
「好了,人都準備好了嗎?」周六小姐垂眸,看不清眸中冰冷的神色。
丫鬟連忙點頭,「都準備好了。」
「嗯。」周六小姐點頭,「看準機會,讓人幫寧家姊妹一把,一個大著肚子,一個年紀太小,未必會是她的對手。今日定叫她破了相,再無顏見人!」
周六小姐說著,圓潤白皙的手指緊緊攥起,手心裡躺著一朵嬌豔欲滴的月季花立時被碾的凌亂破碎。
丫鬟應聲,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時,廊間果然傳來女子爭吵並伴著打鬥的聲音。
寧春草被綠蕪護著,寧玉嫣雖然潑辣,卻近不得她身。寧玉婠挺著肚子,身形並不靈敏。
廊間有過往之人,紛紛好奇的看著這姊妹三人。
寧玉婠和寧玉嫣大約是氣急了,連臉面也顧不得,縱然四下有人圍觀,她們也豁出臉面去,邊罵邊要和寧春草撕扯。
不知是誰猛地伸腳絆了寧玉婠一下,大著肚子的寧玉婠,忽而就向樓梯處趴倒而去。
「綠蕪,拉住她!」寧春草瞧見,大叫一聲,她自己也飛快跑去想要拉住寧玉婠。
她不喜歡寧玉婠,但寧玉婠腹中的孩子畢竟是無辜的。前世她臨死之前,親眼看到那個瘦弱的孩子從寧玉婠腹中降生,只是他還未能睜眼看一看這世界,便已經被險惡的人心所害,今世她能重生,定然不會再叫這一條無辜的生命遭害。
寧春草伸手拉住寧玉婠,可寧玉婠身子笨重,如今人又越發圓潤,她下墜的勢頭太猛,寧春草纖瘦,竟拉不住她,反倒被她帶向前,雙雙趔趄了一下。
綠蕪甩開糾纏她的寧玉嫣,飛身上前,一把拽住寧玉婠沉重的身子,將她帶回到樓梯上頭。
寧玉婠的手裡還攥著寧春草的手,就在那一剎那的功夫,她深深望了寧春草一眼,甩手就將寧春草向樓下推去。
綠蕪拽著她,一時間騰不出手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寧春草沿著樓梯骨碌碌滾了下去,倒在一樓大廳的地板上,不動了。
「娘子!」綠蕪驚叫一聲,她還未飛身下樓,寧玉嫣不知是被誰推了一把,竟然以極快的速度蹬蹬蹬的衝到樓下。
寧玉嫣還沒站穩,腳步到了一樓卻停不住,絆著寧春草摔倒,整個人更是狠狠砸在寧春草身上。
寧春草悶哼一聲,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寧玉嫣見身子底下壓著的人還能動,立時翻身起來,雙眼噙著淚,朝她咆哮道:「妳沒死裝什麼死,想要嚇死人嗎?」
寧春草掙扎著從地上爬起,額角不知撞在了哪裡,正往外冒著血,她趕緊抬手按住額角。從樓梯上滾下,她渾身上下就像散了架,像是被碩大的馬車輪子碾壓過一般的疼。
「我沒死,妳很失望嗎?」寧春草白了她一眼。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幾個小娘子家家的,不好好吃飯說話,怎麼在外頭就動起手來?哪家的姑娘這般沒有教養?」掌櫃的這時抱著頭從櫃檯後頭站了起來,瞧見幾個小娘子似乎並無大礙,嗷嗷叫了起來。
可忽然間,周圍圍攏上來許多人,像是要湊過來看熱鬧一般,將姊妹兩人簇擁得很緊。
寧春草直覺有危險,她扭頭想要叫綠蕪,卻發現自己的視線被這些人給擋住了。
「綠蕪!綠蕪?」她叫了兩聲。
沒聽到綠蕪回應,眼角餘光又瞧見寧玉嫣從地上爬起來,向她撲過來。
「幸好二姊姊沒事,倘若二姊姊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叫妳拿命賠!」寧玉嫣伸長指尖,指著她的鼻子叫囂道。
寧玉嫣本想嚇唬嚇唬寧春草,可手肘不知為何受了力,像是背後有誰猛地推了她的手肘一把,整個臂膀一麻,尖長的指甲向著寧春草白皙姣美的臉頰抓去。
寧春草從樓梯上滾下的傷痛還在,她想要躲避,可渾身疼得她來不及躲避。
寧玉嫣尖利的指甲狠狠刮過她的臉皮,她幾乎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的皮肉被撕爛的感覺。
火辣辣的疼痛立時侵襲滿面,寧春草驚叫一聲,抬手捂住臉。
傷人的寧玉嫣也嚇了一跳,她以前也抓傷過寧春草,可哪次也不像這次下手這般狠,她似乎能感覺到自己指甲縫裡夾著的皮肉。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還沒等寧春草有所反應,寧玉嫣自己已經嚇得連連後退,可被「圍觀」之人堵著,她一時間竟沒能擠出去。
眼見脫身不得,寧玉嫣索性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寧春草不由翻了個白眼,被抓傷的人是她,怎麼傷人的倒先哭上了?不過這時候她也發覺了不對勁,看熱鬧的人一般也就是看看,以評價議論為主。而如今看熱鬧的這些人鮮少議論,只是為了堵住她們。
而綠蕪不知被擋在哪裡,不能進前。
「圍觀」之人眼見寧玉嫣已經被嚇哭,不可能再被利用,但上頭有交代,今日一定要叫這容貌美妍的小娘子毀容,毀得無顏見人才行。
於是在這「圍觀」人中,忽地閃身出來一人,眉頭一皺,將牙一咬,竟從袖中摸出一把鋒利的短匕首,他伸手鉗住寧春草的下巴,匕首鋒利的刀尖就向寧春草的臉上劃來。
寧春草驚訝得連叫都叫不出來,且她被人鉗住下巴,擺脫不得。
臉頰上的痛楚無比清晰地傳來,她似乎能感覺到熱乎乎的血從面上流過。
完了……這張臉怕是真毀了……再多的荷香膏也救不了她的臉吧?
「娘子!」綠蕪氣喘吁吁,一面和人打鬥,一面焦急叫喊道。
寧春草渾身疼,臉上更疼。
那人在她面頰上用刀尖畫了個叉以後,看了看這臉,發出嘖嘖兩聲惋惜遺憾的輕歎,這才終於鬆手,朝身邊人打了個手勢。
見狀,一眾圍繞之人,眨眼之間盡數撤走了,原本看起來十分熱鬧的望月樓,不多時就人去樓空,唯有掌櫃的躲在櫃檯後頭,偷偷瞧著大廳裡的情形。
同綠蕪纏鬥的人被她打傷,在同伴幫助之下,僥倖脫身離開。
綠蕪疾奔到寧春草身邊,「娘子,娘子,您……」
看到寧春草的臉,她驚訝得下巴都闔不上了,眼中震驚痛惜,自責慚愧的表情霎時溢滿臉龐。
寧玉婠扶著欄杆,坐在二樓的樓梯口,挺著的肚子叫她行動不便,但臉上的神情解釋了她此時的驚訝,以及一些竊喜。
她沒有想到會突然之間發生這樣的變故,但寧春草的臉毀了!她的容貌毀了,看看她日後還能憑藉什麼再來勾引男人!
世子爺會厭棄她,姜家的閣主也不會再那般關切她了吧?至於李布就更不用提了。
寧玉婠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拽著欄杆,呵呵的冷笑起來。
寧玉嫣嚇得縮在桌子角,抱著自己的腿,哭得很狼狽,她一面哭,還一面搖頭,「我不是故意的,有人推我,有人推了我的胳膊……」
綠蕪陰沉著臉,在四周看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縮在櫃檯後頭的掌櫃臉上,「今日的事,你定當清楚吧?」
那掌櫃被這小姑娘狠厲的眼神嚇得縮了縮脖子,可想到包下整個望月樓那位小姐的身分又覺得十分有底氣,便又伸出脖子來,朝寧春草主僕說道:「惹了不該惹的人,妳們也怪不得旁人,要怪就怪自己!」
「你果然是知情的!」綠蕪又要動手。
寧春草卻及時拉住她,衝她微微搖頭,「先回家,此事容後再說。」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等著!」綠蕪威脅了掌櫃的一句,又轉過頭來看著寧家姊妹二人,「妳們也是!」
說完,想要攙扶寧春草起來。
可她從樓梯上滾下,不知傷到了哪裡,渾身都疼得發緊,這會兒臉上更是火辣辣的疼,叫她心神不寧,似乎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綠蕪鼻子一酸,「都是婢子沒用,沒能保護好娘子。」她說完,瘦瘦的身體竟將寧春草橫抱而起,快步向樓外的馬車而去。
寧春草坐上馬車,吩咐道:「回家,不回王府。」
綠蕪微微一愣,糾結自責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好,娘子坐穩!」
她應了聲,催促著車夫加快速度往姜伯毅送給寧春草的那所宅子而去。
娘子稱呼那裡是「家」,看來,娘子真的很喜歡那所宅子呢。
 
宅子有兩進,雖不算大,卻清雅別致。屋內屋外的裝潢是專門請了凌煙閣頗具盛名的匠人親自設計。
裡頭擺放的物件、盆景、字畫等等,更是閣主一樣一樣親自挑選,處處透著用心,若是知道娘子喜歡,閣主一定會很高興吧?
綠蕪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向寧春草。
寧春草雙手護在臉頰上,想來她的臉一定很疼,可她的手指卻不敢觸碰臉頰,唯恐手指上的髒汙再沾染到臉上,反倒會更加麻煩。
被寧玉嫣抓傷的地方已經不流血了,只是那幾道深深的抓痕顯得觸目驚心。而右臉臉頰上的刀傷,卻因為刀口頗深,在馬車的晃動之下,還在時不時的往外滲血。
不知是失血的緣故,還是在血紅色的映襯之下,寧春草的臉越發白的像紙一般。
馬車終於在宅子外頭停下。
「娘子等等。」綠蕪飛快奔下馬車,叫寧春草坐在車裡等她。
不久後,綠蕪又奔了回來,手中拿著長長的黑紗冪籬。她為寧春草戴上冪籬,遮住臉頰,連她身上斑駁的血跡都被罩在長長的冪籬之中。
綠蕪這才攙扶著她,緩緩走下馬車。
院子裡伺候的僕從都知道,這是閣主送給恩人的宅子,閣主交代要事事精心,因此聽聞主子來了,眾人皆打起精神來,準備給主子磕頭請安。
可綠蕪姑娘卻交代大家下去,該幹什麼就幹什麼,正式的磕頭請安,等改日再說。
知道綠蕪姑娘原先就得閣主信任,如今更是新主子身邊的大丫鬟,眾人不敢質疑,紛紛散去。
綠蕪扶著寧春草一直進了內院正房。
「給我拿鏡子來。」寧春草吩咐道。
綠蕪卻站在她身邊,有些遲疑。
沒有小娘子不愛惜自己的容顏。可這會兒,娘子臉上的傷,連她看起來都覺得觸目驚心,不忍直視,娘子自己若是看了,心中能承受嗎?
「沒有鏡子嗎?」寧春草語調平緩的又問了一句。
綠蕪悶聲道:「娘子,讓婢子告訴閣主吧,閣主定能尋來最好的傷藥,讓娘子臉上一點傷痕都不留下!」
寧春草點了點頭,「若有這般好的藥,自然是應當用的,畢竟傷在臉上,若留下疤來,我自己看不見,倒是叫看見的人覺得不舒服。」
綠蕪略有些詫異地抬頭看著寧春草,心道,怎麼娘子的語氣這般的平靜、淡然?好似並沒有承受不起的崩潰絕望?哦,是了,娘子還沒有看到自己臉上深深淺淺的傷口,那就這樣吧,不要讓娘子看到,就讓娘子以為這傷沒什麼大不了的。
旁人怎樣覺得,她不關心,不能讓娘子自己心中太過難受。
「沒有鏡子嗎?」寧春草忽然又問道。
綠蕪適才岔開話題,搪塞過去,娘子又問,她不好故技重施,只能默默無言的看著娘子。
寧春草輕輕扯著嘴角,笑了笑,「我知道臉上傷得很厲害,我自己的臉,雖看不到,總是能感覺到的。妳放心,我不哭,妳去拿鏡子來吧。」
綠蕪看著寧春草安撫的笑容,忽然覺得自己真是沒用。非但在危急的時候被旁人糾纏,救不了娘子,就連娘子受了害,還得回過頭來安撫她?到底誰才是需要被安撫的那個啊?
綠蕪背過臉去,吸了吸鼻子,尋來一面雕葡萄海獸菱花鏡。
寧春草伸手要接過菱花鏡時,她還緊緊將鏡子捧在懷裡,沒有鬆手,「娘子,您放心,閣主一定能尋來最好最好的傷藥,一定能讓您臉上的傷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寧春草點點頭,「好,我信。」
綠蕪這才猶疑的放開了手,眼睜睜看著她把鏡子從自己手中拿走。
這菱花鏡清晰得很,比她在寧家時用的鏡子不知道清晰了多少倍。此時她臉上的傷痕,已經凝結了的血痂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臉上的毫毛都纖毫畢現。
綠蕪小心翼翼地,片刻都不敢眨眼的看著她,唯恐她崩潰之下再誤傷了自己。特別是手,千萬不能觸摸到臉上的傷口。
寧春草雖有準備,也感覺到自己臉上傷得不輕,可當看見鏡中人的模樣時仍嚇了一跳,果然想像和親眼所見的震撼力還是不同的。
真真切切的看到自己臉上溝壑縱橫的傷口,從心底冒出一股深深的絕望—— 
這張臉,怕是用了再好的傷藥也不能恢復如初了。
「娘子,能治好的,一定能治好的,婢子現在就叫人去通知閣主!」綠蕪轉身就要走。
寧春草伸手抓住她,緩緩搖了搖頭,「先去打一盆乾淨的水來,取乾淨的帕子,臉上有粉脂更有髒汙,先要將傷口處理好,再上些傷藥。」
綠蕪哦了一聲,「普通的傷藥怕是不行……」她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聲極細微的動靜。
寧春草未發覺,綠蕪卻十分警覺,立時兩三步躥到門口,飛快地拉開門叱道:「誰?」
只見門口一個來不及溜掉的小丫鬟,被綠蕪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小臉漲紅,抿著嘴,似乎想哭。
「夢竹,妳怎麼在這?我不是叫你們下去嗎?」綠蕪皺眉斥責那小丫鬟。
夢竹嚇得說不出話來。
寧春草在屋裡頭側臉向外探望,夢竹也不由自主地將視線向屋裡瞟去。
「婢子,婢子是,是……」夢竹結巴著,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叫她進來吧。」寧春草忽然在裡頭說道。
綠蕪猶豫片刻,還是將人拽進屋裡,砰的一聲將門關上。
夢竹覷了一眼寧春草臉上駭人的傷口,慌忙低下頭去,可心中的好奇卻又鼓動著她,時不時抬頭瞄上一眼。
「嚇到妳了嗎?」寧春草輕聲問道,語氣沒有責備的意思。
聽聞這般溫柔的問話,夢竹的膽子似乎大了些,她連連搖頭,「沒有,能看出來娘子受傷以前一定很美很美,呃……便是受了傷也是很美的。只是這指甲的抓傷最容易留下疤痕,因為指甲太髒,娘子還是趕緊清洗傷口才好。」
「妳去打水來,不要叫旁人知道我臉受傷的事情,可好?」寧春草微笑著問她。
夢竹連連點頭,「好,娘子放心!」
寧春草點點頭,夢竹連忙退了出去。
第四十三章 銅鈴鐺的效力
「娘子何必叫她進來?」綠蕪見寧春草沒有生氣,舒了口氣,低聲問道。
「她在門外已經看到了,這般遮遮掩掩的反倒更叫人好奇,不如叫她看個清楚,心裡的好奇沒有了,也就不容易四下亂說。若是揣著好奇,多半會忍不住找人議論訴說,那倒不好。」寧春草說完,才意識到自己這番話似乎在潛意識裡是覺得自己能好的。
如若不是覺得自己的傷口能夠恢復,臉上的傷又能藏得住多久?又能瞞過誰呢?何必這般遮遮掩掩還怕人議論?
潛意識覺得能好?只是這潛意識是從哪來的?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裡掛著的天珠項鍊,如今她能夠安睡,全靠天珠項鍊鎮壓夢魘,她已經許久沒有夢到那些光怪陸離又充滿危險的夢了,倘若她沒有戴著天珠項鍊,今日這遭遇、這傷,是不是就能夠避免呢?
想到這,她不禁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人總是這樣,會瞻前顧後,會為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後悔,她這是妄念了。
夢竹打回來乾淨的水,寧春草洗淨了手,用乾淨的帕子清潔著臉上的傷,將血痂輕輕擦去,臉上淡淡的胭脂水粉也擦去。
觸碰到傷口的時候,讓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可擦到下頷之時,她卻猛然間愣住。
她的下頷有一道很小很小的傷口,是小時候寧玉嫣將她推倒,磕在小石子上留下的傷。因為傷口細小,不細看根本看不出,她便從未將這事放在心上過。
如今看著這般清晰的菱花鏡,她卻忽然想了起來,可細看之下,哪裡還有那細小傷口的半分痕跡?她腿上的傷痕也是如此。多年的舊疤都可完全消失不見,那新傷能不能也癒合得不留痕跡呢?
在都安縣的時候,拿姜家二爺姜維的話來說,這神奇的力量應當來自於她體內怨靈和那女巫銅鈴鐺溝通交聯引發的自然之力,或許她可以拿那銅鈴鐺試試。
「綠蕪,妳速速回王府一趟。」寧春草的視線離開鏡子,坐直了身子,表情認真無比,「將我妝臺裡頭放著那只銅鈴鐺取來。」
綠蕪愣了一愣,「娘子不取傷藥,單取鈴鐺?」
「哦。」寧春草點點頭,「銅鈴鐺一旁放著一只瓷盅,瓷盅裡乃是荷香膏,對外傷有奇效,能使傷口更快癒合,且疤痕淺淡。只是剩沒多少了,妳也一併取來吧。」
綠蕪雖然對自家娘子這時候要銅鈴鐺覺得甚是奇怪,但既然是娘子的吩咐,她斷然沒有違背的道理,當即領命而去。
 
年紀小的夢竹守在寧春草身邊,看著寧春草的臉頰,歎息搖頭不斷。
寧春草看著她笑了,「妳搖頭做什麼?」
夢竹長歎一聲,「娘子長得真美,書上說,膚若凝脂、口若朱丹,說的就是娘子這般人吧?那害了娘子的人真真可恨,竟嫉妒到如此地步!」
寧春草微微垂下眼眸來,「其實我自己也有錯。」
夢竹連連搖頭,「長得美難道也是錯嗎?這是上天給的,誰不希望自己長得美?難道還能求老天賜一張醜臉給自己嗎?」
寧春草笑了笑,「不是,長得美不是錯,可是在有能力保護自己之前,就過分的張揚不知收斂,就是自己的不對了。」
夢竹聞言愣了愣,「這個……那應該怎麼做?」
寧春草微微一笑,縱然臉上溝壑縱橫,甚至有些傷口微微向外滲血,但她的笑容卻恍如正午的陽光一般耀眼,「要麼學會低頭,要麼就要讓自己變強,即便有人嫉妒,卻也不能隨意招惹。」
她說話的聲音十分平穩,穩穩當當的,根本不像是臉上剛剛被毀了容貌的小娘子。
夢竹聽得心頭一震,好似感受到澎湃的力量,她舉目看著寧春草,眼中不知怎的就染上了些欽佩的神色。
「娘子不怕嗎?」
「怕什麼?」寧春草笑看著她。
「怕……這傷……」再也好不了?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十分明顯。
寧春草搖了搖頭,「怕並沒有用,過去無法挽回,唯有利用我還有的優勢,努力向前走才會有出路。今日的傷,我記下了,若有能力,我會扳回來。若沒有能力,也時刻提醒我自己,人在屋簷下,總要學會低頭。」
夢竹似懂非懂的哦了一聲,卻隱隱覺得娘子這「低頭」兩字說的一點都不過心。
綠蕪回來得很快,不僅帶回來了銅鈴鐺和荷香膏,更帶回來了一個讓人震驚的消息。
「聖上傳口諭到王府,說要召見娘子呢。」綠蕪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說道。
寧春草聞言登時愣住,「妳說誰要見我?」
「聖上,當今聖上!」綠蕪深吸了口氣,一字一句,清晰無誤地說道。
夢竹腿一軟,跌坐在地,看著寧春草,臉色煞白,「完了完了,這下完了……」
見狀,寧春草皺起眉頭,目中也有擔憂。
「因娘子不在府上,晏側妃已經領了旨意。可娘子如今臉上帶著傷,這該如何是好?」綠蕪搓著手,焦躁非常。
「聖上怎麼突然想到要召見我?」寧春草狐疑的問道。
 
 
 
其實不只寧春草想不明白,周六小姐從她哥哥那聽聞這消息的時候也是大吃一驚,「她憑什麼?」憑什麼得到聖上的召見?
自己堂堂周大將軍家的嫡出女兒也從未有過這般待遇,從未得到聖上召見,她一個睿王府的小妾,一個上不得檯面的商戶之女,憑什麼能得到聖上親自召見?
「這還不簡單?因為凌煙閣唄!」周六小姐的哥哥在一旁笑說道。
周六小姐蹙緊了眉頭,凌煙閣的勢力確實不容小覷,當日上河園的謝恩宴又是那般的轟動。凌煙閣閣主對寧春草的態度十分明確,甚至連能號令凌煙閣上下的信物都拿了出來,可見對她是極其看重的。
這個時候,朝廷通過見她來試探一下凌煙閣的態度,也不奇怪,可為什麼偏偏是寧春草?一切的好事,都要落在她最討厭的人身上?
周六小姐幾乎要將手中的帕子給絞碎。
「小姐,您忘了,她的臉……」周六小姐身邊的丫鬟在她耳邊悄聲提醒道。
周六小姐手中撕扯帕子的動作猛地一頓,臉上漸漸綻開了一個如花般的笑容,「是啊,我怎麼忘了?」
「女人的臉,六月的天,陰晴不定的。」周六小姐的哥哥在一旁打趣她。
周六小姐不以為意,嘻嘻一笑,「多謝哥哥告訴我這些,明日有了什麼熱鬧、什麼新鮮的消息,哥哥可要及時告訴我啊。」說完,她便輕快起身,身姿輕盈地往自己院中而去。
「她的臉被毀了,一日的時間,就是再好的傷藥也不可能讓她恢復如初。」周六小姐笑意盈盈,「若是帶著一臉的傷去面聖,可是大不敬,若是不去面聖,那就是抗旨不尊。」
丫鬟連忙在一旁點頭附和。
周六小姐笑得越發輕鬆,「這時間趕得真是巧,看來上天都在幫我呢。」
「可她若是向聖上告御狀怎麼辦?」丫鬟又有些擔憂的低聲問道。
周六小姐渾然不在意的擺了擺手,「她有什麼證據,分明是她和自家姊妹起了爭執,大庭廣眾之下鬧成了那樣,她就是告御狀,聖上也會認為是她家教不嚴、沒有禮數。」
丫鬟的擔憂,周六小姐一絲沒放在心上,而她得意的地方,也正是綠蕪和夢竹擔心之處。
「我現下就想辦法聯絡閣主,閣主……定然會有辦法的。」
綠蕪轉身就要走,寧春草伸手拉住她,搖頭道:「妳現在尋他,便是他能找到上好的傷藥,一日的時間,我的臉能恢復嗎?」
「那……就去求晏側妃向聖上稟明……」綠蕪的話沒說完,自己也已經想明白中間難處。
夢竹在一旁急得都已經哭了出來,一邊抽抽嗒嗒,一邊抹著眼淚鼻涕。
「妳哭什麼哭?」綠蕪低聲呵斥她。
夢竹抿了下嘴,「我替娘子著急嘛。」
「行了,妳們別急。」寧春草這會兒卻出人意料的平靜,「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聖上召見,也不是誰人想有就能有的,讓人知道了不知道又該如何嫉妒我呢。」
「可如今不是……」不是這臉沒辦法見人嗎?綠蕪動了動嘴,還是嚥下去了後半句話。
「妳們二人守在門口,我不喚妳們,妳們都別進來,任何人也不能放進來。」寧春草看著兩人,十分嚴肅認真的說道:「能守住嗎?」
「娘子這是要做什麼?」夢竹詫異問道。
寧春草將綠蕪為她取來的女巫鈴鐺握在手中,緩緩勾起嘴角,「我也不知道,也許是異想天開的嘗試吧……」
夢竹還詫異不能回神,綠蕪已經拖著她向外走去,「娘子放心,婢子們定會為娘子守好門,絕不讓任何人打攪娘子!」
寧春草笑著點點頭,臉上的傷痕叫人看著心酸。
扇門吱呀關上,將綠蕪和夢竹擋在門口。
寧春草撫摸著黃銅鈴鐺,閉上眼睛,心中懷著期待也懷著忐忑,因為她對銅鈴鐺究竟能不能醫治好她臉上的傷並沒有把握。就像她說的那樣,也許只是異想天開,可如今,入宮被召見的時間那麼緊迫,她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她抬手取下天珠項鍊,唯恐這道家開了光的東西會和女巫的鈴鐺相衝突。
天珠項鍊一離開她的手,她立時感覺到握著黃銅鈴鐺的手中,好似湧動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力量。
她將黃銅鈴鐺放在雙手之間,閉目去領會鈴鐺的力量。
好似被一股自然之力牽引著,她的腰肢輕輕搖擺起來。屋裡頭很安靜,靜得能聽到她輕紗薄衣摩擦的聲音。
這麼安靜的環境中,她全神貫注的去領會、去感受,她的動作越來越快,不知是她在引動這舞步,還是舞步在牽動著她。
她像是一個精靈一般,一邊搖晃著鈴鐺,身子跟著跳躍、旋轉、搖擺,一邊喃喃的輕唱,和著鈴鐺聲逸出她唇齒之間。
四周的空氣似乎都隨著鈴鐺的響聲而震盪起來,一股股的力量湧向鈴鐺,又通過鈴鐺湧向她的手、她的雙臂、她的肩膀,乃至於她的全身。
她越跳舞步越快,若是屋裡頭有人,可能會驚訝完全不會功夫的她,竟能快得讓人看不清她的步伐。
可寧春草並不覺得累,反而越跳越充滿力量,像是有一股蓬勃的生機,在她體內越聚越飽滿。
門窗緊閉,屋內卻好似有颶風湧動,帶著春日勃發的朝氣,又如夏日的熱情似火,倏地又減緩下來,如秋日丰韻內斂,接著越來越慢,柔美如冬日雪花飛揚飄落……
忽然間,她手上的銅鈴鐺乍然發出一聲脆響,聲音戛然而止,她的舞步也停了下來,整個人跪倒在屏風處的暗紅地毯上。
她的長髮披散在肩頭,又從肩頭落在地上,她淨白無瑕的手在銅鈴鐺和暗紅地毯的映襯之下,越發顯得白皙無瑕。
她腳上的鞋子,不知什麼時候被踢掉,赤著的雙腳珠圓玉潤。
她趴伏的跪姿顯得虔誠又柔美,她就這麼跪著好一陣子之後,渾身那股澎湃的力量才漸漸不再湧動,緩緩歸於平靜。
她慢慢的從地上站起,手指帶著微微的顫抖,伸向自己的臉頰,她想要觸摸一下臉頰,想探一探那傷還在不在,可她的手卻停在離臉還有一兩寸的地方,踟躕不敢再靠近。
臉上一點疼痛的感覺都沒有了,從她拿著鈴鐺開始跳舞的那一刻起,她身上就再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只有蓬勃飽滿,和自然連通的力量在充斥。
她腳步十分緩慢的來到妝臺邊上,伸手拿起倒扣在妝臺上的葡萄海獸菱花鏡。
她的手有些抖,雖然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天真,可畢竟有大腿上的傷痕,和臉上傷痕消失的前例在,她還是懷有期待的。
「就算傷口沒有好,我也不能算是失望,最起碼,現在臉已經不疼了,也不是沒有收穫!」寧春草喃喃自語,像是在安慰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睛,將鏡子對準自己的臉,睜開眼來。
「唔!」她低低的驚叫了一聲,又慌忙捂住自己的嘴。驚喜的笑容還未在嘴角蕩漾開,便化作了大喜過望的興奮顫抖。
「綠蕪、夢竹!」她高喊道。
門外的丫鬟聽聞她這帶著微微顫抖的嗓音,立刻撞開門,衝了進來。
寧春草轉過身來,放下鏡子,將自己的臉正對著她們。
「娘呀……」夢竹大叫著,被綠蕪捂上了嘴。
綠蕪的心也怦怦跳得厲害,她瞇眼盯緊著寧春草的臉,「娘、娘子……真、真的是妳?」
「妳看不出來是我?」寧春草笑道。
綠蕪和夢竹齊齊嚥了口唾沫,「不、不可能吧……這這竟然……」
寧春草抬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臉頰,光潔毫無瑕疵的手感,好似摸著剛剝了殼的雞卵一般。
「看得出受過傷的痕跡嗎?」
綠蕪和夢竹齊齊搖頭。
夢竹又往前走了兩步,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若非主僕有別,她甚至想趴在寧春草的身上,去細看她的臉。
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一點點痕跡都沒留下呢?適才那受傷的事兒,其實根本是個夢吧?
「啊—— 」夢竹又高叫了一聲,「綠蕪姊姊,妳掐我做什麼?」
綠蕪側臉看她,「疼嗎?」
夢竹兩眼噙著淚,「疼啊,妳手勁很大啊,妳不知道?」
「那看來這不是夢。」綠蕪也有些恍惚了。
寧春草笑了笑,揚了揚手裡的銅鈴鐺,「不是夢,妳們曾經是凌煙閣的人,應當曉得巴蜀的女巫吧?」
兩人雖年紀不大也是在南境長大,自然曉得巴蜀頗為有名氣的女巫大人,兩人一同點頭,「這是女巫的鈴鐺嗎?」
寧春草頷首承認,「對,是我從女巫手中奪來的鈴鐺,如今已經認我為主,所以鈴鐺的力量也為我所用,不過這效果如此之好,也在我意料之外。」
女巫在巴蜀,是神奇又神祕的存在,說是女巫鈴鐺的力量,兩人紛紛點頭。
「難怪呢,女巫能救人,讓人起死回生;還能殺人,讓人死於無形。這醫治臉上的傷,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夢竹喃喃說道。
綠蕪皺眉看著寧春草手中的鈴鐺,略有擔憂道:「還從未聽聞過有女巫之外的人能操縱女巫的鈴鐺。娘子竟然能讓這鈴鐺為娘子所用,這消息若是叫人知道,定然對娘子不利!」
寧春草垂眸,微微點了點頭。
綠蕪則轉臉,眼眸陰沉的看著夢竹。
夢竹還沉浸在驚歎之中,忽然覺得室內安靜了下來,這才抬起頭,撞見綠蕪盯著她的冰冷視線。
她愣了一愣,她雖年紀小,人卻不傻,當即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娘子,綠蕪姊姊,妳們放心,我如今是娘子的丫鬟,定然不會背主,不會做出對娘子不利的事情來。這件事,我絕不會告訴任何人知曉,便是要我的命,我也不會說的!」她說完,砰砰的叩頭,以示決心。
綠蕪仍舊不放心,拳頭微微捏緊。縱然曾經都是凌煙閣的人,如今卻應該是娘子的人。她自己離開凌煙閣,到娘子身邊的時候就已經想清楚了,也同閣主說得很清楚,倘若當娘子的利益和閣主有衝突時,她一定是忠於如今的主子!
當時閣主非但沒有生氣,還十分讚賞地點頭,也許正因為如此,才將她安排在娘子身邊。
娘子信任的將家底交到她手中時,她更是決心守護娘子,忠於主子。
至於夢竹是不是也同自己一樣,她就沒有把握了,但她有件事很早就學過,這世上最能守得住祕密的,只有死人。
夢竹跪在地上叩頭,綠蕪咬牙,狠心一步步走向她。
寧春草忽而輕笑起來,「妳們這麼緊張做什麼?」安靜的屋子裡,突然響起這麼一句語調輕鬆的話,叫緊繃的氣氛倏地緩和了些許。
「綠蕪,妳忘了,今日知道我臉受傷的人很多。」
綠蕪的腳步釘在原地,眉宇蹙緊。是啊,有寧家的姊妹,還有那些被雇來傷害娘子的人,當時的掌櫃,以及背後真正的主謀都應當十分清楚。
若是用了凌煙閣的力量,或許還能叫這些人死得無聲無息,可若是靠她自己,必然是不能辦到了,那現在,她該如何守護娘子的祕密呢?
「所以,我相信妳們兩個會對我臉上的傷如何治癒守口如瓶。至於其他人,就任由他們去猜好了。」寧春草揮揮手,好似一點也不放在心上,「也許有時候天已經註定了妳不能低調做人,那麼就該高高揚起自己的頭來,活得比別人都自在灑脫。怕人嫉妒是因為不夠強大,若是足夠強勢,又怎麼會將旁人的嫉妒放在心上呢?」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如今的娘子,不是還不夠強大嗎?綠蕪雖被娘子豪邁的情緒所影響,卻仍舊不減擔心。
寧春草緩緩起身,笑道:「我自己雖弱小,可身邊卻有對我好,又足夠強大的人呀,姜大哥一定不會拋下我不管的。妳們莫要太過擔憂了,今日的事情,就當做是我們三個之間的小祕密就行了。」
綠蕪和夢竹連連點頭答應。
綠蕪回到寧春草身邊,夢竹才長長鬆了一口氣,整個繃緊的身子都軟了下來,好似剛到鬼門關走了一遭,撿了條命回來一樣。
這宅子寧春草雖未住過,卻一應所需都備得齊全。大概是他們剛從都安縣回來,下了船姜伯毅就叫人準備的吧,連應季的衣服都有好幾套。
寧春草沐浴更衣,將那一身染了血跡的衣服交給夢竹處理掉,又戴著冪籬,離開這被她稱之為「家」的地方。
 
 
 
睿王府的人並不知道今日都發生了什麼,晏側妃聽聞她回去,將她叫到身邊,教導她入宮的各種姿態禮儀。
更請了從宮中放出來的老嬤嬤好生教她,一直從下午時光,忙活到了夜色深沉。好幾個時辰的功夫,幾乎讓寧春草累癱。
她這才知道,學舞劍的時候,晏側妃其實是對她手下留情,沒將她折騰得這麼狠,如今學這宮中禮節才是下了狠手,一絲情面都不留。
自然,這也是為她好,在宮中行走,就好似提著腦袋做事一般。所謂伴君如伴虎,她明日要見的可是當今聖上,一句話,或一個小小的不如意,是一個眨眼間就能要人性命的人吶!
得聖上召見雖是榮寵至極,也是危險至極。
寧春草沒有偷懶,深夜從晏側妃那回來時,已經累得連抬抬小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景玨見狗都沒她累,便頗為仁慈的放過了她,甚至還大度的允許綠蕪為她更衣,服侍她躺下。
次日更是天不亮,晏側妃就派了人來,將寧春草喚醒。
梳妝打扮、洗漱更衣,簡直比嫁人還要隆重。不過她的衣服比平日裡更素淡,剪裁做工、裝飾布料都是上乘的,奢華卻歸於低調。
寧春草不禁有些感動晏側妃的細心周到,她的身分不過是個世子妾室,衣著太過張揚反而不好。
這般打扮,既不失隆重,又不會顯得太過招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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