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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經商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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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4702

《丫鬟貴不可言》卷二

  • 作者吟雪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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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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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丫鬟是人身安全毫無保障的工作,殷紅豆決心要脫離奴籍,
只不過這個念頭剛起沒多久,她的危機就接踵而至,
先是她長得美身材又有料,被這個爺那個爺覬覦是家常便飯,
大夫人秦氏更因為她對主子有莫大的影響力,而把她當成眼中釘,
沒辦法,她只好更加努力地抱緊傅慎時這個靠山,
知道他想早點脫離長興侯府自立,她就用她的聰明腦袋幫點忙,
把樂透彩的玩法搬到古代,銀錢立刻像流水般嘩啦啦流進來,
她再活用現代的計算方法,算帳管帳那是妥妥的,都快媲美大掌櫃了,
可也不知是不是生意做太大惹人眼紅,居然有混蛋買凶殺他們……
吟雪,女,耿直但不失溫和,勤奮踏實。愛好打遊戲和旅行,
常常在娛樂的同時幻想出有趣的小故事,由此寫出娛己娛人的美好愛情故事。
喜歡挑戰、喜歡嘗試各種題材的小說,
性格樂觀積極,所以寫出來的小說大多輕鬆歡樂,以圓滿的喜劇結尾。
在感情上有些挑剔,所以筆下的男女主從頭到尾都只有彼此一人,
滿足了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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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六爺絕活兒說不完
等天一亮,重陽節便到了,天空萬里無雲,歸雁橫越秋空,微風舒適宜人。
傅慎時早起之後,命時硯給他穿了衣裳。
殷紅豆站在門口敲門,聽見裡面有人應聲了才進去。
她端著銅盆走到內室門口的三腳架子旁,放好水,回頭一看,傅慎時正披散著頭髮坐在輪椅上。
他吩咐時硯道:「一會兒你早些去前院督促他們,若去晚了便買不到了。」
殷紅豆過去道:「六爺,若您有要緊事兒,叫時硯快去,奴婢來給您梳頭吧?」
「妳會嗎?」
殷紅豆從時硯手裡拿過象牙梳子,點頭道:「平日裡跟翠微相互梳頭,略會一些,只是將頭髮束起來,應當不難吧。」
傅慎時便沒再拒絕,微微點了點頭,時硯放下手就去了。
殷紅豆握起傅慎時的頭髮,厚厚的一捧,濃黑如墨,光滑如綢,她笑著讚美道:「六爺的頭髮可真好。」
傅慎時盯著黃色的銅鏡,看著小丫鬟臉上明豔的笑容,他眨眨眼,並不說話。
殷紅豆動作緩慢地替他束起大半頭髮,剩下編了小辮兒與上面的頭髮合攏,最後再用墨玉的蟬扣挽住便成了,她又將玉扳指遞給他,還在腰間替他繫上翠玉佩飾。
她從銅鏡裡笑看著傅慎時,道:「六爺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傅慎時冷哼一聲,什麼時候都改不了油嘴滑舌的毛病。
主僕倆正說著話,翠葉進來稟道:「紅豆姊姊,如意姑娘來了。」
殷紅豆同傅慎時道:「今兒重陽,幾位爺和夫人太太們應該都在花廳,如意姑娘應該是來催了,您去嗎?」
往年長興侯府的人在花廳裡吃過飯後,還要去後山登高。
傅慎時道:「不去,去回了她。」
「好。」殷紅豆轉身繞過屏風出去了。
如意正站在廊下,殷紅豆先一步笑著道:「如意姊姊好,六爺今兒身子稍有不適,恐怕不便出門。」
沒有必要的理由,傅慎時向來不去這樣的場合,也算是意料之中,如意準備好的話只得嚥回肚子,「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如意姊姊。」
如意笑容得體地道:「不必了,我方才瞧見時硯往前院去了,六爺身邊不能沒人伺候,紅豆妹妹留步。」
殷紅豆卻之不恭,只叫翠葉送如意出重霄院,她便轉身進了屋。
傅慎時一切都穿戴好了,便道:「推我去書房。」
殷紅豆推著他去了書房,傅慎時又是看書寫字,乏味的很。
重霄院和往常沒兩樣,一抹愁雲,幾隻遠飛的寒鴉,殷紅豆卻可以想見花廳裡的熱鬧,必是翠袖殷勤勸酒,金杯錯落頻舉,玉手彈奏琵琶。
許是傅慎時覺得無聊了,便叫殷紅豆將多寶槅上的一個木匣子拿下來。
殷紅豆踩在凳子上才拿到,她將沉甸甸的檀木盒子擱在書桌上,好奇道:「什麼呀?」
傅慎時不答,他開了鎖,打開盒子,將裡邊的工具都拿出來,除了刻刀還有一些毛料,並無成品。
殷紅豆驚訝地問道:「六爺會雕刻東西?」
傅慎時拿起刻刀,撿了一塊田黃石,道:「雕蟲小技,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這種動手的活兒都要耗費十分的耐心,殷紅豆可不認為是什麼容易的事兒,她坐在凳子上,湊過去瞧,還問道:「六爺您現在用的章子什麼的,不會就是您自己雕刻的吧?」
「不然呢?這種玩意還犯得著去買?」
殷紅豆「哇哦」一聲,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樣,語氣很真誠地道:「六爺好厲害,真是深藏不露,奴婢都不知道六爺竟會這麼多絕活兒。」
傅慎時嘴角翹起些許,索性跟她講解一番,「印章一般用木頭、玉石和金子雕,我最喜歡的就是石頭,石頭裡最喜歡的則是青田石。」
「青田石?」殷紅豆蹙著秀眉,聽不懂。
傅慎時捕捉到殷紅豆臉上一抹疑問的神色,解釋道:「刻印章最好的料子就是青田石,就是原先老夫人賞給老五的那一塊,可惜是給了蠢笨如豬的他,若是找個老道的師傅,倒不算是埋沒了。」
殷紅豆知道傅慎時傲氣,心裡從來看不起外面那些人,但是她還是頭一次聽他這般直白地說別人的壞話,說明她在他跟前有幾分地位。
她笑了笑,道:「著實可惜。」
「青田石瑩潔如玉,光照輝映,質地鬆脆,易於篆刻,雕出來好看又好把玩,我庫房裡有一塊青田石的章子,不過是從前旁人送的,我便不大用。」
「六爺都雕過什麼章呢?」
「廢掉的閒章我都扔了,在用的也就兩個,一個就是桌上這個虎頭的田黃石印章,還有一個我用在書信上的麒麟雞血石印章。」
這些東西殷紅豆從未接觸過,聽傅慎時講述的時候神情十分專注,興致也高了許多,竟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刻鐘。
不過嘴上說的,終究是紙上談兵,得上手去雕才是真功夫,於是傅慎時喝了口茶,左手拿刻刀,右手拿毛料,準備示範給她看。
殷紅豆問道:「您用左手雕啊?」
傅慎時將左手一舉,挑眉道:「妳難道不知道,我左右手都能寫字,字跡幾乎別無二致。以左手雕刻又有何難?」
殷紅豆再次大吃一驚,這傢伙到底藏著多少她不知道的天賦啊!
見狀,傅慎時嘴邊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淡笑,開始雕東西。
殷紅豆托腮瞧著,歪著腦袋問:「這是要雕什麼?」
傅慎時打量她一眼,藏起笑容,故作高深地冷著臉道:「說不得。」
她翻了個白眼,輕哼道:「我總能看出來的!」
傅慎時不語,她自然能看出來。
半個時辰不到,傅慎時就刻完了,若不是有快半年沒碰這玩意,手生了,速度還會更快一些。
期間,殷紅豆就看著他時而用左手,時而用右手,在田黃石上雕了隻鳥兒出來,可是直到鳥兒完工了,她都沒看出來到底是什麼品種,忍不住皺著眉問:「這是不是沒有腿兒的小黃雞呀?」
傅慎時用的這塊石頭是上等田黃石,章身黃澄澄如金子般燦爛醒目,章體上的小鳥兒似臥在地上,縮著腦袋,脖子以下的羽毛柔順飽滿,肉嘟嘟的,看起來確實像小雛雞。
他睨了殷紅豆一眼,道:「看不出來嗎?是鳥。」
「哪裡有這麼肥的鳥……」說到這兒,殷紅豆面色一變,登時小臉漲紅,站起身蹙眉道:「好啊,六爺您嘲笑奴婢!」
不過她不得不承認,同樣一種動物,經過不同人的手,模樣就完全不一樣,她繡的那隻簡直慘不忍睹,傅慎時手裡這隻眼睛靈動,泛有玉石特有的光澤,真是栩栩如生。
傅慎時挑了挑眉,壓下嘴邊的笑意。
殷紅豆輕哼一聲,又坐下來,道:「不過一隻破鳥,還值當六爺費神雕刻這麼靈動的鴛鴦來取笑我,真是可惜了。」
傅慎時放下刻刀,用帕子擦了擦手,又將章子擦乾淨,往殷紅豆懷裡一扔,學著她的語氣道:「不過常年閒著無事,打發時間罷了,能有什麼價值,也值當妳說可惜,我不要了,拿去玩吧。」
殷紅豆當即用雙手接住,正好捧在手心裡,瑩潤的石頭觸之生溫,手感很好,她咧嘴一笑,「怎麼會沒有價值呢—— 真的不要了呀?」
「我說話豈有反悔的時候?」
殷紅豆喜不自勝,傅慎時的東西可都是值錢的好東西,她連忙揣進懷裡,笑咪咪道:「六爺一貫大方,啊對了,重陽節的賞還沒發下去呢,六爺說發什麼好呢?」
長興侯府最奸猾的丫頭!
傅慎時斜睨了她一眼,道:「同往年一樣,然後再各自加一錢銀子吧。」
殷紅豆眉眼彎彎,厚著臉皮問:「那奴婢有沒有額外獎賞呀?」
「想要什麼?」傅慎時語氣淡淡的,順手將帕子遞給殷紅豆,示意她拿去洗。
殷紅豆捏著傅慎時的竹紋帕子,站起來道:「奴婢還是想出去逛一天,這回肯定帶夠了錢,要是再瞧見什麼有趣的玩意,一準兒給六爺買回來!」
傅慎時眉頭稍皺,這死丫頭怎麼成天想著出去玩,不過他也未拂了她的意,只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府裡有府裡的規矩,後天妳跟著廚房採買的人一道出去。」
「好咧!」殷紅豆應得迅速,心裡卻想著先出去了再說,下次的事兒誰知道呢。
日頭漸漸高升,丫鬟們在廚房裡忙活,做了一頓豐盛的午膳,還偷偷溫了一些酒。
殷紅豆過去瞧的時候,她們頭上都插滿了園子裡摘的菊花,鍋裡蒸的菊花糕剛出籠,上縷肉絲鴨餅,翠微綴上幾顆通紅剔透的石榴籽。
她走過去笑道:「翠微手藝有長進呀。」
翠微羞得臉都紅了,憨憨一笑,幫著將菜都裝好,這些一會兒都要送到傅慎時的書房裡去。
翠葉一邊搭把手,一邊壓低聲音問殷紅豆,「紅豆姊姊,昨兒六爺沒罰妳吧?」
殷紅豆搖頭道:「只要不是刻意使壞,六爺還是寬容大量的。」
翠竹心有餘悸,不敢苟同。
丫鬟們剛說完話,正好時硯回來了,他疾步走進書房,傅慎時便問道:「怎麼現在才回來?」
時硯低頭答說:「重陽節裡裡外外都忙,管事脫不開身,小的盯了很久,才催著管事去辦了這事兒。」
傅慎時臉色瞬間變得冰冷,他沉默了許久才開口道:「知道了,你去歇著吧,中午有紅豆伺候。」
時硯點點頭,回房喝水歇息。

到了飯點,殷紅豆端上豐盛的菜,配著一些酒,滿面喜色道:「酒溫過了,六爺吃了也不會難受的。」
這種酒其實並不烈,和果酒差不多,今兒重陽佳節,殷紅豆想著圖個節日的氣氛,叫傅慎時嘗幾杯未嘗不可。
傅慎時也能飲酒,並未阻撓,又料定廖嬤嬤肯定不來了,便同殷紅豆道:「妳也坐下吃吧。」
殷紅豆愣了一下,叫她一個丫鬟跟他同桌,傅慎時未免太疼愛她了些。
不過她反正沒有什麼階級觀念,一整桌好酒好菜不吃白不吃,她馬上就坐下,舉起筷子道:「那奴婢就不客氣啦。」
下一瞬,她手上原本是用來布菜的筷子就下在了清蒸魚的肚子上。
傅慎時嘴角一抽,剛想著他從未見過這麼沒規矩的丫鬟,沒想到更沒規矩的還在後面。
殷紅豆一邊吃飯一邊問:「六爺,您說那印章章面上若是刻奴婢的名字,會不會浪費了點?奴婢感覺好像沒啥地方可用這章子。」
傅慎時從未在吃飯的時候跟人講過話,他太陽穴突突直跳,沉聲道:「食不言,寢不語。」
「好吧。」殷紅豆乖乖閉上嘴,專心吃飯。
「坐直,腿不要胡亂擺放。」
「好吧。」殷紅豆挺直了腰板。
「不要露牙齒。」
不要不要不要,吃頓飯不要的事兒也太多了吧!
殷紅豆正襟危坐,捂著嘴,委屈兮兮地看著傅慎時,道:「六爺還有要說的嗎?」
她發誓以後再也不受這種「恩惠」了,吃飯像上刑,可難受了。
「吃吧。」
飯罷,殷紅豆收拾了碗筷,給了丫鬟們節日裡的賞賜,便繼續去了書房伺候。


日落西山,天色逐漸擦黑,重陽節就快過了。
等到重霄院的晚膳都用過了,前院的東西總算是送來了,管事領著幾個小廝進院子,小廝們將東西抱在懷裡,用布蓋著,小心翼翼地送到書房裡擺放。
管事客氣地跟殷紅豆致了歉,又說重陽節實在忙碌,因此耽擱到現在才送來。
殷紅豆也不知道是什麼事兒,便道:「您稍等,我去稟了六爺。」
她轉身進屋,看見傅慎時的一張冷臉,便猜到管事招惹了他,遂輕聲問道:「六爺,管事來回話了,您見嗎?」
往年前院的人可從未敢這般怠慢重霄院。
傅慎時手裡把玩著玉石鎮紙,陰沉沉地道:「叫他等著,我忙完了自然見他。」
他又問時硯,「今兒上午你等了他多久?」
「一個半時辰。」時硯答道。
傅慎時看向殷紅豆,眉間含著一抹陰鬱,道:「聽見了?」
殷紅豆頭皮一緊,垂頭道:「奴婢知道了。」
她跨過門檻出去,同管事道:「勞您等等了。」
管事就站在廊下,怎麼會聽不到傅慎時說的話,他好歹是個負責買辦的二等管事,在前院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除非辦事出了錯兒,少有主子這般給他難堪的。
但主子終究是主子,管事儘管臉色都黑了,卻還是笑望著殷紅豆道:「我知道。」
接著他靠近殷紅豆,摸出袖口裡的銀子,壓低聲音道:「聽說姑娘是六爺身邊最得意的人,還望姑娘通融,一個半時辰實在是太長了些,我若遲了那麼久回去,前院就要亂套兒了。」
殷紅豆後退一步,諷刺道:「您放心,前院亂套了也有六爺頂著,六爺叫您等就等,若不肯等,轉身走了便是。」
既然傅慎時根本沒想給這種人好臉,殷紅豆當然也不會去討好這種欺軟怕硬的賤骨頭。
她冷嘲熱諷完了,打發了小廝,將管事「請」去了庭院中間站著,再叫來翠竹和翠葉看著後,旋身進了書房,見傅慎時臉色好看了稍許,她便問道:「這是兩盆花?」
傅慎時點頭,吩咐時硯,「一盆放在桌上,一盆放高几上。」
時硯擺放好了花,殷紅豆揭開了布,明亮微黃的燭光下,兩大朵甘菊圓如傘蓋,層疊緊密似錦緞鋪陳,開得爭奇鬥豔,再加之有檀木傢俱做背景,好似一幅上了顏色的宣紙畫,十分好看。
殷紅豆驚呼道:「這也太好看了吧!六爺可真有眼光。」
傅慎時靠在輪椅上,看著殷紅豆臉上意料之中的表情,嘴角淡淡地勾起,中秋節賞菊花的時候他就說過,這樣賞菊才是最有意境和滋味的,水榭裡那些不過是俗物而已。
他淡聲道:「妳有幾天沒好好練字了吧?」
殷紅豆摸了摸鼻子,走過去坐下,提筆寫字,她正寫著,傅慎時卻拋了手裡的東西,靠在輪椅上賞花。
天冷夜深,殷紅豆寫著寫著就懶怠了,她索性也放下筆,托腮看花。
傅慎時見她足足看了兩刻鐘都沒動,淡聲問道:「看出個什麼來了?」
沒人回應。
皺了皺眉,傅慎時瞧了時硯一眼,時硯面色為難地道:「她睡著了。」
傅慎時轉過頭,拿筆桿子敲了一下殷紅豆歪著的腦袋,還不見她醒,他遂扔了筆,冷哼一聲道:「推我回房。」
看她能睡到什麼時候。
殷紅豆並未睡死,傅慎時的輪椅從她身後繞過去,她聽見輪子滾動的聲音便醒了,眼角餘光落在花上,站起身問道:「六爺,不賞花啦?」
傅慎時只留了個背影給她,逕自回了上房。
殷紅豆嘟噥了一聲,真是喜怒無常,一會兒這一會兒那的。
她又出去交代了兩個丫鬟,再看著管事半個時辰便放他走。
等到重霄院落鎖的時候,管事才總算被准許離開,他趕緊跑著去了二門,還好趕上了關門的時候。
第二十三章 硬要定親事
忙過了重陽節,大夫人秦氏稍微閒散了一些,也記起了傅慎時的婚事。
過了納采禮便要請人去保定府的祖祠占卜凶吉,前不久她將此事交代給了大兒媳姜氏,姜氏陪房嬤嬤的男人,也是侯府外院的管事之一已經趕往了保定府,算著日子,人也該回了。
秦氏正要著人去問,姜氏便急急忙忙地趕來了世安堂,示意婆母屏退左右,私下說話。
秦氏眉心突突地跳著,她打發了下人,盯著姜氏手裡的紅紙,連忙站起身問道:「怎麼回事?」
姜氏皺著眉,將占卜結果雙手遞給秦氏,愁容滿面地搖著頭,「不好的很。」
秦氏打開紅紙,一個大大的「凶」字落在殷紅的紙上,十分刺目,她張唇掩面,緊緊地捏著紙,悵然若失地坐在羅漢床上,喃喃道:「方姑娘那般溫婉乖順,六郎也沒有什麼意見,好不容易才說了一樁這麼好的婚事,怎麼會是凶兆呢?」
姜氏順手倒了杯熱茶給秦氏壓驚,溫聲道:「命裡的事不好說,不過都這樣了,也只能……」
「不行!」秦氏篤定地看向姜氏,道:「錯過這一個,再沒有第二個了,這算不得什麼,當年我與妳公爹八字也不是最合的,不也相濡以沫地過了一生嗎?只是此事妳千萬不要聲張。」
姜氏蹙著秀眉,她虔誠禮佛,倒是對這些信的很,卦象都說是凶兆了,那肯定不好,不過秦氏的話她也不敢違逆,只好點了點頭,道:「母親放心,媳婦不會說出去的,我陪房家的嘴巴也很緊。」
秦氏鬆了口氣,抓著姜氏的手道:「妳是我最得意的媳婦,等以後方家姑娘過門了,有妳和老三媳婦多照顧擔待,出不了岔子。」
姜氏回握著秦氏的手,鄭重地點了點頭。
待到天黑,姜氏回了院子,傅慎明也從衙門裡回來,她駕輕就熟地替他換上乾淨的常服後,一邊將雙手環在他腰上解腰帶,一邊說了傅慎時的事兒。
「六弟命途多舛,再瞞下此事,妾身心裡好難受。」她眉頭輕蹙,很是憂愁。
傅慎明輕輕抱住姜氏,語氣溫和地道:「以後妳多多照顧老六媳婦便是。」
他鬆開姜氏,握著她的肩膀道:「以母親的性子,她肯定怕夜長夢多,想趕著下聘,到時候少不得妳幫忙,記得從咱們的庫房裡揀幾件貴重東西加到禮單裡去。」
姜氏頷首道:「也好。」
傅慎明又囑咐說:「對了,這件事兒妳可千萬別說給老三媳婦知道,她若是說給了老三聽,老三必會告訴六弟,這婚事又成不了了。」她們妯娌兩人來往親密,他少不得要特意囑咐一番。
姜氏忖度片刻,點了點頭,「妾身明白。」


這廂商定下了,傅慎時的問名禮就成了吉兆。
廖嬤嬤知道的時候很是歡喜,她特地提著一隻母雞去重霄院,叫殷紅豆扔去廚房。
傅慎時依舊和從前一樣,天大的喜事也觸動不了他的心神,他不過淡淡地應了一聲,再無反應。
廖嬤嬤習以為常,笑著道:「估計今兒管事就要去方家告知喜訊了。」
殷紅豆倚靠在書房的隔扇上聽著,她知道,男方家通知了女方家,就算是定了婚,傅慎時便是有婚約在身的人,也就是說,方素月過門的事兒穩妥了。
廖嬤嬤還在書房裡講,「大夫人說,最遲再過半個月就下聘,下了聘,很快婚期也能定下,不過恐怕今年六太太是過不了門了……」她言語裡似乎很是可惜。
傅慎時皺了皺眉,冷淡道:「知道了,廖嬤嬤可還有別的事要交代?」
廖嬤嬤知道傅慎時不樂意聽她嘮叨,笑一笑道:「沒了,六爺您看書,老奴先回去了。」
殷紅豆送了廖嬤嬤幾步路,便折回書房跟傅慎時打招呼,說她一會兒要跟著廚房的人出門去。
傅慎時沒應聲,殷紅豆知道他不會出爾反爾,回了房裡裝了幾個碎銀子和銅錢,帶上了那一枚田黃石鴛鴦章子,便去了二門上,等廚房採買的人一道從角門出去。


重霄院裡比往日安靜了許多,傅慎時看書看得累了,閉眼往輪椅上一靠,等了一會兒卻發現沒人給他揉額頭,一睜眼才想起來,殷紅豆出門去了。
他伸手端起茶杯往嘴裡送,猛然喝到一口涼茶,立刻吐了出來。
時硯這時候才抬起頭問:「六爺,要添熱茶嗎?」
傅慎時擱下杯子,力氣重了一些,發出「砰」的一聲,他皺著眉道:「算了,直接再給我倒一杯。」
時硯依言,倒掉杯子裡的茶水,從冷掉的茶壺裡給傅慎時重新倒了一杯。
傅慎時捏了捏眉頭,道:「……就不能換個乾淨杯子倒嗎?」
時硯連忙用乾淨杯子倒,遞到傅慎時手裡。
涼茶滑過傅慎時的喉嚨,五臟六腑都是涼的。
待過了午膳時候,傅慎時小憩起來,聽見書房外有動靜,漫不經心地問道:「可是紅豆回來了?」
時硯朝外看了一眼,道:「沒有,是幾個丫鬟在掃院子。」
傅慎時不說話了,直到下午,殷紅豆才回來,她手裡是空的,肚子卻是鼓鼓的。
殷紅豆先回了一趟房間,便大步跑到書房門口,蹦跳著跨過門檻,雙手藏在背後,笑咪咪地看著傅慎時,高聲喊道:「六爺,奴婢回來啦!」
傅慎時瞧也不瞧她,自顧自看書,冷聲道:「回來就回來了,大呼小叫什麼?」
殷紅豆做了個鬼臉,雙手捂著肚子,嘿嘿一笑,道:「六爺肯定猜不到奴婢今兒幹了什麼事兒。」
「什麼事?」
殷紅豆湊到傅慎時跟前,擠著眉道:「奴婢今兒逛了不少地方,哇,京城可真是繁華呀,胭脂水粉鋪子裡,那香味能夠熏死一頭牛,首飾衣裳鋪子也都好看極了,還有……」
傅慎時終於看了她一眼,「說重點。」
殷紅豆在她的專屬凳子上坐下來,「奴婢可不再是庸俗之人,奴婢跟在六爺身邊學得也高雅了些呢,不僅逛了書齋,還逛了古玩鋪子。」
「然後呢?」傅慎時太陽穴突突跳得厲害,畢竟這丫頭委實不像是有鑒賞能力的樣子。
殷紅豆得意笑道:「奴婢買了好玩意回來。」
傅慎時漫不經心地翻著書,抬眉道:「什麼玩意?」
殷紅豆先伸出左手,擱了一個鬥彩蓮塘鯉魚大碗在桌上,這個碗比平常傅慎時吃飯的碗要大一些。
傅慎時淡淡地瞥了一眼,沒看出有什麼不同,「有何特別之處?」
殷紅豆挪著凳子挨過去,藏好了右手的東西,騰出兩隻手,捧著碗,道:「您仔細看看,這個碗上是不是有四個三口之家。」
鬥彩的大碗分別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對稱地描了三條交尾相游的紅鯉魚。
傅慎時見多了這樣的碗,不覺得稀奇,態度冷淡地道:「這樣的花紋隨處可見。」
殷紅豆笑道:「一看就知道六爺您沒認真看,您說錯了,這樣的花紋可不常見—— 您瞧瞧,這邊多了一條魚!」
她將不一樣的那一面轉向傅慎時。
傅慎時看了一眼,確實多了一條魚。
殷紅豆又繼續道:「您是不是以為是殘缺了?」
傅慎時看著她,投去疑問的目光—— 四個面兒的畫不一致,這不是殘缺了還能是什麼?
殷紅豆她左胳膊撐在書桌上,微揚下巴,換了個姿勢拿碗,道:「奴婢起初也以為是殘缺品,可是奴婢看了下,這四個面兒上的魚,鱗片上黑白相間的環形條紋不一樣,也就代表年輪數不一樣。」
「年輪數?」傅慎時有些好奇。
殷紅豆解釋說:「對,魚和樹一樣,都有年輪的,樹木的年輪要砍了樹才能看到,魚兒的年輪則在魚鱗上,四口之家這個,魚鱗片的年輪數是從高到低,分別為七、六、六、四。按年紀推測,也就是爺爺、父母親和孫子。所以呀,奴婢覺得這不是殘次品,是造碗之人刻意為之,不過普通人不識貨,倒叫我撿了個便宜。」
傅慎時拿過碗仔細看了,果然如殷紅豆說的那樣,匠人畫得十分細緻,連魚鱗片上的年輪數都畫得清清楚楚,他又看了另外三個面兒,三條咬尾的魚年輪數完全一樣。
殷紅豆又道:「不用看了,別面的魚年輪數都是四,鯉魚生小魚最好的年紀就是四到七歲,六爺您說,這位匠人是不是畫得精巧細緻,十分有趣呀?」
乍看不覺得,聽殷紅豆這麼一說,確實有些意趣,傅慎時眼尾抬起,聲音難得清朗一些,道:「現在的工匠倒是有本事,又會做瓷器,又懂養魚。」
殷紅豆眸光瑩亮,咧嘴笑問:「那奴婢送的東西,六爺喜歡嗎?」
傅慎時揚起手裡的碗,瞧著她,問:「送我?」
「對呀,送六爺。六爺吃飯總是饑一餐飽一餐,興致來了就吃,沒有興致便不吃,奴婢希望以後六爺看見這碗覺得有趣,便胃口大增,好好吃飯,身體康健,長命百歲。」
傅慎時回望著殷紅豆,她的語氣和神態都極為誠懇,篤定的眼神裡找不出一絲破綻,他隨意搭放的手不自覺收緊。
殷紅豆咧嘴笑著,又從身後摸出一對象牙筷子,道:「噹噹噹!還有這個。」
傅慎時眼睛裡閃著微弱的光,緩聲問道:「這筷子又有什麼特別的?」
象牙筷子細密而有光澤,但是沒有花紋,也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殷紅豆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沒有,不過碗筷總要配成一套嘛!六爺雕工了得,您自己雕上一對鯉魚,豈不就成一副碗筷了?」
傅慎時看著殷紅豆手裡的碗筷,喉嚨乾澀的厲害,晃動的燭火下,他眼睛裡的光不似往常冰冷,竟柔和了許多,緊握的雙手漸漸鬆開,輕輕敲打著木質扶手,微有篤篤之聲。
他頓了許久,視線才移到殷紅豆的臉上,許是燭光溫柔,打在她臉上添了一縷可愛嬌俏,他聲音微啞地道:「妳倒是有心了。」
殷紅豆抿了抿唇,眉眼彎彎,「六爺喜歡就好。」


長興侯府和方家過了納吉禮,方家宴請了賓客吃酒,傅慎時與方素月的親事便算是定了下來。
秦氏和姜氏一起挑選聘禮,桌子上疊著好幾本冊子,婆媳倆主意都差不多,幾乎定下了一大半。
姜氏又道:「媳婦那兒還有兩盒紅、綠寶石,送給方姑娘做頭面正好,也添到聘禮裡去吧。」兩盒寶石可是價值不菲,很是加重了聘禮的分量。
秦氏心裡明白,笑道:「難為妳有這番心意,先添進去,日後我再補給妳。」
姜氏笑著搖頭表示不用。
秦氏放下手裡的描金冊子,道:「還有一樁事險些忘了,六郎身邊還得挑個通人事的丫頭伺候,他腿腳不便,估摸著這些事一直未曾上心,現在年紀到了,也該有個通房丫鬟。」
姜氏不好意思聽秦氏說小叔子房中的事兒,便道:「媳婦著人去請廖嬤嬤來。」
不消她特意去吩咐,如意聽到這話,立刻一福身子去了,姜氏則尋了由頭回去了。
廖嬤嬤正好在院子裡,她到了世安堂知道是這事兒,心裡登時有了主意,不過她一貫行事穩重,沒有立即打包票,只道:「夫人放心,老奴肯定會好好物色,挑個合適的人報給夫人。」
秦氏點了點頭,意有所指地囑咐道:「六郎眼光挑剔,通房丫鬟的模樣自然得過得去,可這不是最要緊的,日後待方家姑娘過門,必然以家宅安寧為先,逢人作媚,饒舌多嘴,勾心鬥角,過分妖嬈,舉止輕浮的丫頭不要,否則捨本逐末,只怕丫鬟從中搞鬼,挑撥了夫妻感情。」
殷紅豆除了占了一條長相嫵媚嬌俏,其餘的都不沾邊,廖嬤嬤笑了笑,道:「夫人放心,這樣的丫頭,老奴也是看不慣的。」
廖嬤嬤辦事,秦氏一貫信得過,於是她寬慰一笑,道:「就辛苦妳了,離定日子的時候還早,我知道六郎不好應付,這一、兩月內能成事就行。」
廖嬤嬤應諾告辭,趕回重霄院。
此時重霄院裡,傅慎時正在書房裡雕刻另一塊田黃石,殷紅豆則在旁邊托腮看著,神色認真又專注。
沒一會兒,傅慎時手裡那塊老虎章子便刻完了,他看了好半天,皺著眉道:「眼睛是不是不太好?」
殷紅豆看著完美無缺的眼睛一亮,道:「怎麼會不好呢!奴婢可從未見過這麼完美的老虎。」
好看又值錢的東西,哪兒有不好的?
傅慎時皺著眉,不甚滿意的樣子,「妳喜歡?」
「當然喜歡,您看牠的眼睛,跟活了似的。」殷紅豆笑咪咪地指著老虎的眼睛說。
傅慎時將章子扔給殷紅豆,狀似隨口道:「不堪用的東西,妳拿去玩吧。」
殷紅豆雙手接了章子,笑容十分燦爛,剛謝了傅慎時,廖嬤嬤就進來了,臉上帶著濃濃的喜色。
「紅豆,妳去院裡看一看幾個丫鬟,我有話跟六爺說。」
廖嬤嬤很少有支開她說話的時候,殷紅豆雖然好奇,倒也規矩,揣好了章子,去了院子裡找幾個丫鬟說話。
接著,廖嬤嬤將時硯也打發了。
書房的隔扇開著,有涼風吹進來,檀木書桌上放著的書籍嘩啦啦地翻動著,傅慎時坐在書桌前,雙腿上搭蓋著薄薄的毯子,他扯了扯快要滑落的毯子,問道:「您有什麼事?」
廖嬤嬤走近幾步,道:「是大夫人叫老奴來的,六爺與方家姑娘的婚事定下了,成親之前總得挑一個通房丫鬟通曉人事,老奴心裡倒是有一個合適的人選。」
傅慎時手上拿著乾淨的帕子,擦掉方才雕刻時落在手指上的灰塵,他眉毛微挑,問道:「誰?」
廖嬤嬤又走近了兩步,道:「老奴覺得紅豆合適的很,就是不知您意下如何?」
傅慎時拿帕子的手明顯頓住,他想起殷紅豆張揚的笑容,想起她送的有趣的碗,心臟熱烈而有力地跳動著。
這個丫頭吧……倒也可行。
廖嬤嬤握緊了雙手,輕聲試探,「六爺?」
傅慎時皺著眉頭,薄唇抿成一條直線,雙手不自覺地摸上了膝蓋,他的腿和別的男人不同,不是緊致有力的,即便是蓋著毯子也能感受到雙腿的單薄瘦弱,而衣衫之下更算得上是十分難看,沒有女子會不嫌棄的吧,到底要不要她呢?
廖嬤嬤溫聲道:「六爺,您身邊遲早是要有個人的,若要選一個,老奴以為挑紅豆的好,大夫人再送貌美的丫鬟來,卻沒有紅豆這般機靈聰慧、合您心意,您說呢?」
傅慎時抬起頭,卻並未看著廖嬤嬤,只是望著空空的正前方,聲音微啞道:「廖嬤嬤既然拿了主意,便去問問看吧。」
廖嬤嬤大喜,傅慎時這麼說,就是真的中意殷紅豆了,她應下一聲,立刻轉身出去,將時硯喚了進去,便往廂房殷紅豆住的屋子去了。
殷紅豆跟丫鬟說完話,正在屋子裡整理財產,一聽見腳步聲,她當即將東西都塞到被子裡,見是廖嬤嬤,仰臉笑道:「您來了?」
她要倒水,廖嬤嬤阻止了,拉著她坐在床上,笑容滿面地道:「紅豆,我有件喜事要同妳說。」
廖嬤嬤一般說的喜事那都是真喜事,因此殷紅豆眉眼彎彎,問道:「難道六爺跟準六太太的婚期定下了?」
「不是。」廖嬤嬤拍了拍她的手,「大夫人說要給六爺挑個通房丫鬟,我覺著妳十分合適,不過不知道六爺的意思,還未稟給大夫人,現在來問問妳的意思,若妳點了頭,我這就去告訴大夫人。」
殷紅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這他娘的能叫喜事兒?
第二十四章 拒當通房被整治
廖嬤嬤一時未覺出殷紅豆的變化,還在繼續說:「妳若是成了通房丫鬟,等六太太進了府,她又是那樣好性兒的人,一準抬了妳做姨娘,便是六太太不許,六爺和大夫人也會給妳做主的。姨娘算得上半個主子,以後妳的月例也會比現在高,等將來生了孩子,若是個哥兒,母憑子貴……」
殷紅豆將手從廖嬤嬤熱呼呼的雙手裡抽出來,她站起身屈膝低頭,容色懇切道:「廖嬤嬤,紅豆真心感激入重霄院以來您的照顧和抬舉,但是我自覺配不上六爺,不配給六爺做通房和姨娘,我只想著以後到了年紀放出府,過著平平淡淡的小日子。」
廖嬤嬤漸漸斂了臉上的笑容,直勾勾地盯著殷紅豆看,小丫頭古靈精怪,少有露出這般正經表情的時候。
她看了多久,殷紅豆也就屈膝站了多久,紋絲不動。
廖嬤嬤勸說道:「不是我替六爺說話,我可是從未見過六爺像疼妳一樣疼哪個丫鬟。六爺雖然不良於行,身分地位到底是比尋常人高了不少,妳若做了六爺的侍妾,不說別的,錦衣玉食少不了妳的,這難道不比出府隨便嫁個平頭百姓強得多?」
殷紅豆搖搖頭,「我有自知之明,這侯府的門第太高,我高攀不上,六爺神仙一樣的人物,也不是我敢肖想的。」
廖嬤嬤重重地歎了口氣,「妳當真不肯?」
殷紅豆堅定地搖搖頭,她怎麼可能給人做通房丫鬟,何況傅慎時都跟方素月訂婚了,她更不願意跟他有任何有別於主僕的關係存在。
廖嬤嬤不死心,問了最後一次,「妳拿定主意了?錯過這次,妳便再也沒有機會了,而且六爺的性子妳也是知道的。」
「拿定了。」
廖嬤嬤倒也沒多說什麼,強扭的瓜不甜,她俐落地從殷紅豆的屋子出去,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躊躇了片刻才進去。
傅慎時已經淨過手,正提筆作賦,尚未落下的筆尖明顯顫抖著,他眼角餘光瞧見廖嬤嬤來了,嘴角微動,並未出言詢問。
廖嬤嬤打發了時硯,面色為難地低聲道:「六爺,她不肯。不如再物色……」
傅慎時根本沒耐心聽後面半句話,臉色陰沉沉地問:「她不肯?」
「她不肯。」廖嬤嬤絞著帕子,聲音比方才更低。
啪的一聲,傅慎時不知何時握住了筆桿,手裡的筆瞬間斷了,墨汁四濺,髒了他的衣裳。
他喉結微動,嗓音低啞著道:「我知道了,廖嬤嬤出去吧。」
這便是不肯物色新人了。
廖嬤嬤愁苦地點了點頭,悄聲退了出去。


通房事件發生後,直到入夜,殷紅豆才回到傅慎時跟前伺候,她彷彿未曾聽過這件事,面色如常,沒有一絲異樣。
傅慎時更是冷淡,同從前一樣面無笑色,眸光卻是冰冷了好幾分。
殷紅豆小心翼翼地替傅慎時換了杯茶水,動作輕緩地放到他手邊。
傅慎時拿起杯子嘗了一口,很快便吐了出來,擱在一邊道:「太燙了。」
殷紅豆拿回杯子的時候,感受了一下水溫,雖然略燙,卻與傅慎時平常喝的別無二致,他應當能接受才對。
她老實地去換了一壺水,又倒了一杯給傅慎時,他喝過一口,重重將杯子砸在桌上,冷冷地道:「秋天妳讓我喝這麼冷的茶水?」
殷紅豆倒的茶,很不合傅慎時的心意。
小半個時辰內,殷紅豆已經來來回回跑了二十多次,她的腿倒不累,但端了那麼多次重重的茶盤,手腕子早就泛酸了。
最後這一次,殷紅豆將茶水送過去的時候,傅慎時還是挑出了毛病,「茶葉都碎成渣了,是人喝的嗎?」
殷紅豆低著頭,默默地端起茶盤,準備重換一壺茶。
她心裡明鏡兒似的,傅慎時鐵了心要整治她,便是無論如何都哄不好的,除非她肯放下身段和底線,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傅慎時交握著雙手,面色沉鬱地盯著絲毫不反抗的殷紅豆。
殷紅豆恍若未覺,端著茶盤子跨過門檻,哪知道這回腳沒抬高,一下子跌了一跤,手裡的茶盤茶壺茶杯劈里啪啦全砸在門外的青石磚地上,碎了一地,掌心還被割了一道小口子,立刻見了紅。
傅慎時聽見聲音,不自覺地抿緊了唇。
殷紅豆麻溜地爬起來,立刻收拾好善後,端著碎裂的茶盤站在門口悶聲道:「六爺,奴婢這就換一套新茶具給您倒茶。」
傅慎時聲音森冷地問:「摔了我的茶具,就這樣算了?」
殷紅豆雙手緊緊捏著茶盤,木盤的邊緣硌了掌心,疼得她秀眉狠狠地擰了起來,她甕聲甕氣道:「奴婢儘量賠。」
傅慎時冷哼一聲,示意時硯推他回去洗漱,殷紅豆站在門口不敢動。
從她身邊路過的時候,嗅到淡淡的血腥味兒,傅慎時雙手死死地握住扶手,再也沒多看她一眼。
殷紅豆知道今天算是過去了,她將瓷片扔到廊下的竹筐裡,用完好的那隻手抓著茶盤,去了廚房。
翠微還在廚房上值,殷紅豆托她幫忙善後,又問她有沒有治外傷的藥。
翠竹和翠葉連忙接了茶盤,叫殷紅豆趕緊先回房處理傷口。
殷紅豆才走出廚房,就聽見兩個丫鬟在議論,傅慎時一向最寵愛她,怎麼會無端對她發脾氣呢?一晚上換二十多次茶水,這不是擺明了要折騰人嗎!
殷紅豆去了翠微房裡清洗完傷口,確定沒有碎片埋在裡邊,便上了藥後再簡單包紮了一下。
翠微本不是話多的人,但她同殷紅豆情分更深厚,又深曉傅慎時的性子,回房後憨憨地道:「六爺就是孩子脾氣,要哄,不管什麼事兒,順著六爺就行。」
殷紅豆撇撇嘴,什麼事兒她都能順著傅慎時,就這件事兒不行!
她動了動嘴皮子,到底沒有多說,她不過婉拒當通房,他就這樣動怒,他要知道這事兒旁人也知曉了,還不殺了她?
「謝了,翠微。」殷紅豆坐在床上,低著頭道。
「跟我說什麼謝謝,我一會兒替妳打水過去,妳先回房去歇著吧。」
殷紅豆點點頭就去了,可她躺在床上卻睡不著,也不知道胡思亂想了多久,到底是睡過去了,次日卻睡過了頭,翠微過來敲門她才醒來。
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洗漱,殷紅豆便端著水去了上房伺候。
傅慎時已經端坐在輪椅上,他叫了她進來,卻不准她放下水,命令她端到他身邊來站著服侍。
殷紅豆走了過去,傅慎時卻並不洗漱,只是傳了早膳,慢條斯理地吃著,根本沒在意一旁還有人等著他用水。
一頓早膳,傅慎時吃了大半個時辰,殷紅豆哪裡敢動,等他用完膳,她手裡的水早就涼了。
傅六隨意地擦擦嘴,叫時硯重新打水進來,洗了把臉,去了書房,殷紅豆才得以暫時喘口氣,也就真的只能喘口氣而已,她便得繼續去書房伺候。
傅慎時還是同昨日一樣,各種挑剔,使喚她跑來跑去,跑到第三趟的時候,如意領著幾個拿盤案的小丫鬟來了重霄院,殷紅豆稟過傅慎時,便出去迎接。
今日已是霜降,秋季的最後一個節氣,冬季將至,寒風刮面,呼出一口氣便能看到隱隱白霧。
京城的天冷得早,丫鬟們冬天的衣裳已經提前做好,大夫人正派人送到各院,重霄院向來是如意負責,她便先往這兒跑了一趟。
如意瞧見殷紅豆手上的傷痕,拉著她的手問了一句,「怎麼回事?」
殷紅豆扯了笑,道:「沒事兒,就是不小心摔了。」多說無益的事情她不會說。
如意揉了揉殷紅豆冰冷的手,溫和笑道:「這還沒到冬天呢,倒是沒想到妳這樣畏寒,我那兒有些紅糖和乾紅棗,妳得空了來拿,或是我叫丫鬟送來也行。」
「謝謝如意姊姊了,我有空再去拿吧。」
翠微她們也都走到院子裡,殷紅豆吩咐她們從如意帶來的丫鬟手中接過衣裳。
如意牽著殷紅豆的手走到一邊,問了幾句傅慎時的近況,殷紅豆只說和往常差不多。
兩人還沒說上幾句,時硯跑過來道:「紅豆,六爺喊妳。」
如意笑了笑,溫柔道:「不耽誤妳了,伺候六爺要緊。」
殷紅豆也來不及送如意,便跟著時硯一道進屋去了。
傅慎時問了如意過來什麼事兒,殷紅豆如實告知,他又問她,「往年霜降廖嬤嬤可有別的賞?」
「各賞六斤棉花和十尺的素綢布匹。」
傅慎時沒再問了。
當天,傅慎時便叫時硯將東西賞了下去,每個人還多了一錢銀子,獨獨殷紅豆沒有。
後來的幾天,丫鬟們都趕著將新衣服做起來穿了,只有殷紅豆還穿著舊衣裳,在院子裡尤其顯眼,丫鬟們少不得在背後議論,殷紅豆倒不在乎這個,即便翠微來問,她也依舊閉口不言。
沒過多久,翠葉和翠竹就一致認為殷紅豆失寵了。
殷紅豆還和往常一樣在書房裡當值,傅慎時雖然變著法兒刁難她,卻還保留貴公子的風度,只是打壓,從未碰過她一根手指頭。
進重霄院之後,殷紅豆又不是沒吃過苦頭,眼下這些她倒還能忍,傅慎時也看得出殷紅豆絲毫沒有怕的意思,因此連著幾日臉色都難看至極。
霜降後的幾天下了場細密的雨,天兒越發冷了,從屋子裡出去,任誰都要哆嗦一下,傅慎時的書房裡已經開始放銅腳盆,夜裡太冷的時候,便點著沒有煙的銀屑炭取暖。
殷紅豆換茶也換得越發勤了,晚膳過後,她倒了杯熱茶進去,傅慎時端起來抿了一口便眉頭緊鎖,砸了茶杯,扔了手裡的書,面色陰鬱地看著她,不滿地沉聲問:「不耐煩伺候我了?泡個茶都不肯上心是嗎?」
茶水打濕地面,潑在地上的茶水熱氣騰騰,似燃著裊裊青煙。
殷紅豆搖了搖頭,低聲道:「奴婢這就去重泡,泡到六爺滿意為止。」
「站住。」殷紅豆剛一轉身,傅慎時便叫住了她,「妳不想伺候,有的是人伺候,滾出去換個人來。」
他說對了,有的是人伺候,殷紅豆還沒來得及出去,翠竹便站在門外,手裡端著茶盤,朗聲道:「六爺,奴婢泡了茶。」
殷紅豆握緊了拳頭,她屏氣凝神,眼角餘光落在傅慎時的臉上,豎著耳朵聽書房裡的動靜,卻見傅慎時眉眼一抬,聲音緩了幾分,道:「進來。」
她心頭一緊,轉身朝門外看去,翠竹笑吟吟地站在那兒,一腳跨進來後隨即斂起笑容,穩步走到傅慎時跟前,放下了熱茶。
她還記得查墨錠指紋,翠煙快要暴露那會兒,就數翠竹叫囂得最厲害,這樣的丫鬟是有野心的,在暗處伺機而動。
殷紅豆倒也不意外,內宅就是這樣,稍有機會,丫鬟們絕對不會放過,何況她早就以身試法,聰明的丫鬟便曉得,在傅慎時身邊不是完全沒有出路的。
翠竹放下了茶,正要出去,傅慎時看著她,淡聲道:「以後就妳來送茶。」
翠竹嘴邊揚起了一絲得意的笑。
殷紅豆抿了抿唇,他是主子,他說什麼都行,他的喜好就是天,他想捧誰就捧誰,他想摔死誰就摔死誰,甚至傅慎時想親手捏死她都易如反掌,合乎律法。
她沉住氣,仔細地收拾好殘渣碎片,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淨過手,進屋垂手而立,而翠竹也還在屋子裡站著。
傅慎時冷冷掃了一眼殷紅豆,道:「房裡有一個丫鬟伺候就行了,妳站在這兒礙什麼眼?」
殷紅豆低著頭瞪了瞪眼睛,便旋身出去站到門口。
初冬將至,長興侯府的夜晚已經非常凍人,殷紅豆穿著好幾件衣裳,卻還是顯得單薄,寒風一刮猶如刀子割在身上。
她搓了搓手,終於暖和了些許,只盼著傅慎時早些看完書,回房歇息。
可哪兒有那麼容易,傅慎時到了平常就寢的時候,叫翠竹出去換了熱茶,似乎還問了殷紅豆是否站在外邊兒,得知她還在,就又拖了足足半個時辰。
殷紅豆在廊下跺跺腳,牙關都在打顫,傅慎時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都凍僵了。
不過好歹是能回房歇息了,一想到熱水和暖被窩,殷紅豆也覺得不那麼冷了。
翠竹從書房出來,鎖上門,並未對殷紅豆揚武揚威,只是問她,「紅豆姊姊要不要熱水?我一會兒就去給妳燒。」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聰明的丫鬟不會立刻就得罪前輩,將來指不定什麼時候還要相互照應。
殷紅豆搖了搖頭,道:「不用,翠微應該給我燒好了,妳早點兒回去歇著吧。」
翠竹應了一聲,便去了廚房。
殷紅豆回房之後,翠微立刻送了熱水過來給她洗漱飲用。
在廊下站了那麼久,真的是凍壞了,殷紅豆用熱水洗手泡腳,喝了兩杯略燙的生薑片泡的水,才覺得身子暖了一些。
翠微陪她坐在床沿,給她蓋了一張毯子,替她暖手,什麼也沒問,只道:「妳好好睡,明兒早起我喊妳,以後妳的水我都替妳燒好,明天我再抽空給妳做一個暖手套和昭君套,這樣妳就不會凍腦袋凍手,不會生病了。」
貼身伺候的丫鬟是不能生病的,生了病主子未必給妳治,倘若一直不好,當病秧子打發到哪個莊子上去,這樣拖拉下去,落下病根或是死了都有可能。
殷紅豆根本不敢病,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辛辣刺激的生薑水,她謝了翠微,道:「明兒妳早兩刻鐘喊我起來,我給妳做好吃的。」
大家都是下人,也沒有任何特殊關係,翠微照顧她全憑情分,然而情分這個東西不會自己永生不滅的,需得有去有回方能長久。
翠微擺擺手,憨憨一笑,道:「不用,妳好好睡覺,等妳……有功夫了再給我做。」
誰也不知道喜怒無常的傅慎時什麼時候才會心情好轉,目前殷紅豆的苦日子還不是到頭的時候。
兩人沉默了一陣,最後還是殷紅豆先開口,「反正我早上也吃膩了粥,想換個口味,肉餡韭盒,用油鍋煎,還加酥油,妳不吃?」
翠微嚥了嚥口水,咧嘴大笑,「吃!那我明天早點叫妳。」
殷紅豆點點頭,「翠微,還有事兒請妳幫忙,妳看能不能抽空給我做一、兩套厚點兒的長襖,我那兒有好幾匹布還沒用,針線我也有,一匹布做完一套衣裳,剩下的都給妳,妳看成嗎?」
她說的布是傅慎時賞賜下來的,都是好料子,而且殷紅豆瘦,耗費不了多少布料,給她做完了衣裳,翠微還能用剩下的布料再給自己做一套衣裳。
對丫鬟們來說,做一套衣裳費什麼事,這簡直就是撿便宜,翠微樂意之至。
兩人商量過了,殷紅豆便道:「妳睡去吧,一會兒我自己收拾。」
翠微見殷紅豆臉上淚痕淡了,臉上又帶著笑色,這才放心走了。
夜裡,殷紅豆窩在暖和的被窩,才覺得自己的心得到了些許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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