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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經商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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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4701

《丫鬟貴不可言》卷一

  • 作者吟雪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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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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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是天生奴才命,入了賤籍,成了長興侯府的丫鬟,
可想想,身為侯府六爺的傅慎時的境遇比她還慘,
十歲前是人人嫉妒恨的才子,自摔斷腿後,成了府裡沒有價值的爺,
他因此變得個性殘暴,她真的可以理解,
既然倒楣的成了他的丫鬟,為了保住小命,她極盡可能的拍馬屁,
當他的面,臉不紅氣不喘的說甜言蜜語是必備技能之一,
忠心護主更是讓自己翻紅的不二法門——
別人相看對象,卻使下作手段要他這昔日的才子做陪襯,
他的未婚妻張姑娘竟在背後嫌棄他不良於行又咒他死,
有她在,一一毀了他們的如意算盤,還讓主子解氣兼退婚,
她的表現讓自己升為一等丫鬟,可開心沒多久,卻被人誣陷是小偷……
吟雪,女,耿直但不失溫和,勤奮踏實。愛好打遊戲和旅行,
常常在娛樂的同時幻想出有趣的小故事,由此寫出娛己娛人的美好愛情故事。
喜歡挑戰、喜歡嘗試各種題材的小說,
性格樂觀積極,所以寫出來的小說大多輕鬆歡樂,以圓滿的喜劇結尾。
在感情上有些挑剔,所以筆下的男女主從頭到尾都只有彼此一人,
滿足了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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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炮灰也是有尊嚴的
陽春三月,煦暖的陽光穿過隔扇,一道透亮的光束照進丫鬟們住的倒座房,細碎的飛塵浮動,如湖面上的粼粼微光。
窗外鳥啼聲聲,和柔的東風吹拂,門口的粗布簾子被捲了起來,從裡往外,能看到丫鬟們匆匆行過時露出的豔麗衣角。
捏了捏眉心,殷紅豆看著周遭仍舊陌生的環境,抱著膝蓋歎了口氣,她穿越來大半個月了,和前世一樣還是個丫鬟命,而且更慘,上輩子做祕書好歹有人身自由,這輩子是完完全全的奴隸,入賤籍,不能贖身。
藍色的粗布簾子被打起來,走進來一個身穿綠比甲,模樣周正的丫鬟,名喚紫晴,她進來笑問殷紅豆,道:「紅豆,妳可好些了?」
見是紫晴來了,心裡「咯噔」一下,殷紅豆感覺不妙,忐忑著起身去迎她。
丫鬟也分等級,原主是打小賣身進來的丫鬟,在長興侯府待了近十年,眼下已經是二等丫鬟,紫晴卻是主子身邊的一等丫鬟,主子派一等丫鬟特地來問二等丫鬟的狀況,不會只是「隨口關心」而已,尤其像殷紅豆這樣相貌出眾、長相豔美的丫鬟,在主子的眼皮子底下,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
殷紅豆忙笑道:「好多了。」隨即起身替紫晴倒了杯茶,問道:「姊姊怎麼有空過來?可是夫人問了?」
接了殷紅豆倒的茶水,紫晴坐下,面帶得體的笑容,道:「妳也休息有大半個月了,我怕妳落下病根,所以過來瞧瞧。」
原主是溺水而亡,殷紅豆醒來後就著了涼,喉嚨也被水嗆壞了,連續咳嗽了半個月,因怕病氣過給了主子,一直沒有上值,由同屋的丫鬟替她頂班,她休息了這麼久,已經開始招人眼了。
殷紅豆也給自己倒了杯水,笑一笑,道:「姊姊費心了,沒什麼病根,我這咳嗽也好了,明兒就能上值。」
紫晴抿了口水,道:「那就好。」又關心她說:「以後可要離湖邊遠點兒,妳明知道自己不會泅水,水邊的花兒開得再好,也別再往水邊走了。」
美目低垂,殷紅豆嘴角漸漸拉平,像是在思忖著什麼,不過一瞬間便立即感激笑道:「知道了,謝謝姊姊叮囑。」
紫晴仔細打量著面帶燦爛笑靨的殷紅豆,小姑娘額頭飽滿光潔,柳眉細長,捲睫在清澈潤澤的桃花眼上輕顫,瓊鼻紅唇,笑起來自帶一股風流,媚而不俗,偏這張臉生在一個丫鬟身上,真真是可惜了。
同情地瞧了殷紅豆一眼,紫晴便連忙收藏起情緒,略囑咐了幾句話便回了上房,把這事兒稟了主子,還篤定道:「看樣子是大好了,沒有落下病根。」
穿馬面裙,打扮華麗莊重的婦人微微點頭,絞著帕子道:「明兒讓她在我屋裡當值,等我上午忙完了,下午就把人送到老六那邊去。」
紫晴應下之後,第二天就安排了殷紅豆在上房上值。

第二日,殷紅豆早起後,在上房伺候完主子梳洗,便開始灑掃屋子。
房裡一起上值的大丫鬟說,屋子裡要和去歲春天一樣,剪幾株杏花瓶插才好。
殷紅豆主動攬了這事兒。
穿來之後,她還未出過院子,腦子裡關於原主原有的記憶很模糊,這些天半打聽半猜測,才得知了個大概,她正想對侯府熟悉一二,便帶著綁了紅綢布的剪刀和竹編的籃子,摸索著去了園子裡。
一路往院子那邊去,殷紅豆越發覺得長興侯府守衛森嚴,真的就像丫鬟們說的那樣,除了廚房負責採買的人,尋常奴婢根本出不了門,更遑論逃跑。
即便有幸逃出侯府,就憑她手上的幾個錢,也根本走不遠,就算走遠了,也是逃奴,還會被官府一直追查,即使官府追查不到,也難保不會遇到人販子。
她除了老老實實待在這深宅大院裡,還真的別無出路。
眼下的她要先保住小命,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恪守本分,不被人看出異常。
看清未來的殷紅豆,麻溜地剪完了杏花。
她本想在園子裡轉悠一圈再回去,走到後山腳下的時候,發現園子實在是太大了,穿著繡花鞋的她,累得膝蓋有些痛,就近尋了後山上的一塊大石頭坐下。
後山上全是石林,層疊掩映,蜿蜒曲折,遮住了山中小路和背後的大片竹林。
剛坐下來沒多久,殷紅豆就聽到有雜亂的腳步聲從山上傳來,不過很快便停下了,聲音也越來越清晰,像是有兩個人躲在假山後面說悄悄話。
殷紅豆本著不願惹麻煩的心態,想提著籃子走,正好又聽到山下有人路過,進退兩難,只好縮回大石頭後面躲一躲。
山上兩人說話的聲音,殷紅豆聽得真真切切。
撇了撇嘴,她抬眼望天,上值第一天就這麼背,碰上的淨是些倒楣事。
兩個丫鬟正私議著六爺傅慎時打壞四個美婢的事。
殷紅豆不禁豎起了耳朵。
穿來這麼久,所有的主子裡,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六爺傅慎時。
長興侯府一共三房,六爺傅慎時乃大房大夫人所出,年十六,仍舊住在內院,獨居重霄院,深居簡出。
像殷紅豆這樣的丫鬟,根本見不著他。
雖然沒見過傅慎時,但是殷紅豆聽說過,這長興侯府裡,無論男女,相貌最為出眾的便是他。而且傅慎時五歲成詩,七歲為賦,十歲的時候已經才名遠播,名震京城。
偏偏可惜傅慎時運道不好,十歲的時候騎馬摔斷了腿,殘廢至今,常年坐於輪椅上,且性格陰鬱殘暴,這樣的人於侯府而言,等同廢人。
就在前天,傅慎時生辰的時候,把身邊四個貌美的貼身丫鬟重罰後趕走。
此事驚動闔府上下,連沒出院子的殷紅豆都聽說了。
侯府少爺身邊不能缺了人,前天趕走四個,總得再填上丫鬟去伺候,也不知道會是哪個倒楣蛋。
殷紅豆慶幸,好在她是二房的人,怎麼著都輪不到她去大房伺候那位變態少爺!
躲在假山後面,兩個丫鬟的對話打斷了殷紅豆的思緒,其中高個的丫鬟顫聲道—— 
「當時我正好路過了重霄院門口,妳是沒瞧見,那四個丫鬟被當著眾人的面,打得衣裳都滲了血……」她說著揪緊自己的薄襖,越發覺得背脊發涼,蹙眉回憶道:「也不知是打死了還是打昏過去,被人一路拖出去,從院裡的青磚到門口的石階上全是血,嚇得我現在還手腳冰涼。」
矮個的丫鬟不以為意,語氣裡充滿不屑的道:「還不是那四個丫鬟沒用,白白浪費了到六爺身邊服侍的機會。」
高個丫鬟不敢苟同,細聲規勸道:「妳最好管好妳的嘴,六爺是那麼好服侍的嗎!」
「嘁」了一聲,矮個丫鬟道:「若有二夫人身邊紅豆那丫頭的皮相,有什麼不好服侍的!只是可惜了她那麼好的長相,卻是個蠢物,平白糟踐了!」
殷紅豆嘴角一抽,這可不是法治社會,怎麼還有人上趕著去送死的!
高個丫鬟搖首否認道:「六爺身邊可不是好去處,不管什麼長相,何必吃這個苦頭。」
矮個丫鬟另有見解,她嬌哼一聲,道:「妳懂什麼,咱們府裡的到了歲數的爺,只有六爺身邊沒有人,何況六爺還是那副可憐樣子,若能伺候六爺,即便委屈些,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卻是有的。」
高個丫鬟繼續小聲道:「別想這些了,反正妳又沒機會去六爺身邊,得了得了,再遲了回去交差,太太要怪罪了。」
矮個丫鬟眼珠子骨碌轉了一圈,瞇眼笑道:「妳說我要是能去六爺身邊服侍,太太放不放我去?」
愣了好一會兒,高個丫鬟有點恐懼道:「妳若能去,太太豈有不放的道理?不過我勸妳還是別想了,六爺不會主動要人的,難不成妳自個兒去投懷送抱?」
矮個丫鬟嘴邊抿了個得意的笑,她若花些心思,投懷送抱怎麼不行?
說完話,兩個丫鬟順著後山上的小道走遠了。
待聽不見人聲,殷紅豆從大石頭後面出來,朝著丫鬟走的方向說:「投懷送抱?傅六是傻吊貨啊,會看上妳!」
這種沒有自知之明的人,殷紅豆真是見多了,忍不住罵她是蠢貨,再送她一對白眼,好走不送。
吐槽完,殷紅豆才忽地想起方才山下也有行人,她探身去看,卻不見人影,才放心地提著籃子,原路返回,出了園子。
後山側面,傅慎時坐在輪椅上,在位置絕佳之處斂眸聽完了所有的對話。
他身邊的小廝彎著腰恭敬地問:「六爺,剛走的那個丫鬟小的認識,用不用小的去細問……」
傅慎時抬起手否定小廝的提議,聲音陰鬱微啞的道:「回去。」
修長的五指一根一根地落在輪椅的扶手上,傅慎時骨節分明的手,顯得太過白皙透亮,似無血色。
現在就提了丫鬟前來細問,豈不是打草驚蛇,倒少了一齣「丫鬟不知死活地來投懷送抱」的好戲。
走到半路,一直閉目的傅慎時倏地睜開眼睛,濃密的睫毛顫動著,目如星子,他問小廝,「什麼是『沙雕貨』?」
皺眉想了想,小廝搖頭道:「小的不知。」
傅慎時再未言語。


殷紅豆提著一籃子的杏花回了二夫人的院子怡和院。
她剛一腳跨進去,就有小丫鬟急匆匆地趕來拽著她,道:「紫晴姊姊正在找妳。」
殷紅豆面色嚴肅,問道:「可是有什麼急事?」
小丫鬟道:「我哪兒知道什麼事,紫晴姊姊在屋裡,妳自己去。」
提著籃子進屋,殷紅豆有些忐忑不安,她見著了紫晴,放下杏花,滿臉堆笑道:「紫晴姊姊,我去剪杏花去了。」
紫晴微微一笑,熱絡地牽著殷紅豆的手,道:「走,去我屋裡說話。」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殷紅豆心裡已經提防起來,她隱隱約約記得,夫人的嫡子因為正室生育了,最近吵鬧著要納妾。
進了紫晴的房間,殷紅豆還沒來得及問什麼,對方就把床頭早就放好的衣裳拿到她面前,道:「快換上。」
殷紅豆低頭一看,一件淺色長裙和桃紅的褙子,比她平日裡穿的衣裳都鮮豔招眼得多。
她根本不敢伸手去接,問道:「紫晴姊姊這是什麼意思?」
「夫人賞賜的,妳就拿著吧。」紫晴臉上的笑容淡了,卻還是溫溫柔柔的樣子,她把簇新的衣裳捧到殷紅豆跟前,道:「最近府裡的事妳也知道,夫人也是煩惱不堪,只有妳能替夫人分憂了。紅豆,我知道妳不笨,妳看,榮華富貴就在眼前。」
因為傅慎時是大房的人,殷紅豆竟一時沒明白過來,也沒往他身上想,只以為紫晴說的是二爺要納妾的事。
殷紅豆聲音平緩地問:「可還有的選?」
紫晴努一努嘴,示意殷紅豆看向床上那把剪刀,像是新打磨過的,尖銳異常。
殷紅豆抬頭,一本正經地問道:「只有絞了頭髮做姑子這一條路是嗎?那好,我願意剃光頭去做姑子一輩子吃齋念佛。」
紫晴繃不住了,沒好氣地笑了一下,道:「剪子可不是用來給妳剪頭髮的,是讓妳抹脖子用的。」
下意識地縮了下肩膀,殷紅豆盯著銳利的剪刀,頓時手腳冰涼,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她腦子裡閃過很多很多事情,她雖然上輩子沒做什麼好事,但是也沒做什麼壞事,憑什麼她要做個短命鬼?
她確定了,她還不想死!
紫晴溫聲勸著她,道:「只是叫妳替夫人分憂,換個地方伺候人,還是做丫鬟,不做侍妾,和妳現在沒兩樣,快把衣裳換上。」
殷紅豆想法微微鬆動,倘若名義上是丫鬟,大概……或許……還有保住清白的法子吧。
當死亡真正來臨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會認慫,至少殷紅豆認了。
接了衣服,殷紅豆道:「姊姊出去等我,我換好了衣裳就出來。」
紫晴有些不放心,就順手把剪子給收起來,安撫道:「想好了就別磨蹭,是福是禍,還說不清。妳動作快些,夫人要回來了。」
隔扇關上,殷紅豆逕自換上衣裳,卻沒有認命,她在紫晴屋裡順了一個陶瓷的茶蓋走。她大義凜然地想,若是二爺敢來強的,她就算拚著同歸於盡也要保住自己的清白與尊嚴,封建社會的毒瘤,帶走一個是一個!
開了門,殷紅豆穿著淺色長裙和桃紅的褙子立在門口,她本身就長得美豔,這一身穿著愈發襯得她面若桃花,明豔動人。
紫晴驚豔之下還有些惋惜,這樣的美人,哪個主子收用了都是放在心尖上寵愛的,偏偏要給了那位。
掩下情緒,紫晴領著殷紅豆去見夫人。
二夫人潘氏正坐在屋子裡喝茶,打量了一眼殷紅豆,頗覺滿意。大房的那位哥兒有毛病,就喜歡好看的東西,伺候的人也要挑好看的,這丫頭送過去他肯定喜歡。
正好潘氏的長子跟丈夫都盯上了殷紅豆,她正為難怎麼處理,送走了燙手山芋,既解決了問題,又白白得大嫂的一個人情,何樂而不為。
笑了笑,潘氏敲打道:「妳是個聰明的,我就不跟妳多費口舌,妳老子娘那邊,我會再派人送些銀錢過去,也算全了妳我的主僕情誼。」
殷紅豆低頭道:「夫人把銀錢給我吧。」印象裡,原主一直在接濟親生父母,眼下要去吃苦的是她,她可不想一點退路都不給自己留。
潘氏微微詫異,不過沒有駁了殷紅豆的意思,也沒計較她自稱的錯誤,面色難得柔和的道:「下午我讓紫晴一併給妳送過去,妳想在府外置辦什麼,給她帶個話就是。」
這話說得像是要送人上路一般,殷紅豆心下生疑,又不知道哪裡可疑。
應下一聲,殷紅豆便跟著主子一起出去了。
潘氏帶著兩個嬤嬤還有紫晴,把殷紅豆帶去了傅慎時的母親—— 侯爺夫人秦氏的住處世安堂。
長興侯府很大,世安堂是長興侯與妻子秦氏的住處,坐落在中軸線上,也是離二門最近的宅院。
殷紅豆自醒來之後,並未往這邊來過,遂覺得這條路很陌生,她以為二房的嫡長子成親之後住的院子會氣派些,並未往別處想。
到了世安堂,氣氛變得肅然,進了院子,灑掃的丫鬟婆子頗有規矩,各司其職,不敢東張西望,殷紅豆更不敢造次,便一直低著頭,站在廊下等著。
潘氏領著婆子丫鬟進去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過了一刻鐘左右,紫晴才出來喚殷紅豆,「進來說話。」
殷紅豆跟著穿過五間次間,進了內室,只見黃花梨卍字紋圍架子床上靠坐一個面有病態,卻不失雍容華貴的婦人,床邊金絲錦織珊瑚地毯上站著兩個隨侍左右的丫鬟和兩個婆子,還有兩個衣裳華麗程度遠高於丫鬟們的年輕婦人,端著藥碗侍疾。
潘氏笑指著殷紅豆道:「這就是那丫頭,生的很好,性子敦厚。」
秦氏上下審視了殷紅豆一眼,點了點頭,道:「是個周正的丫頭。」
按照傅慎時一貫的喜好,殷紅豆絕對是合格的,秦氏心想,若她性子老實一些,想必不會很快就被厭棄,而且是府裡知根知底的丫鬟,先對付上幾日,把眼下這個節骨眼度過去再說。
殷紅豆站在內室中央,見眾人瞧著自己的眼神就跟打量物品一般,頓覺不對,又不敢亂反抗,怕被當做瘋子一樣抓起來,便朝紫晴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不是去二爺院裡的嗎?這婦人是誰?
紫晴笑望殷紅豆,面露得意之色。
手掌心泌著冷汗,殷紅豆突地明白過來,這般尊榮,在長興侯府裡,除了長興侯夫人,還能有誰?
眼看著秦氏身邊那麼多人伺候,殷紅豆可不認為自己有機會過來湊熱鬧,那麼,她是去伺候變態六爺傅慎時?
明白過來的殷紅豆瞪大了眼睛,目露驚恐。
秦氏朝潘氏微微一笑,眼神裡透出幾分感激,道:「弟妹費心了,這個丫鬟我就收了。」
果然,這就是死變態他親媽啊!
殷紅豆氣血上湧,兩眼一抹黑,險些沒昏過去,心中慘叫,她到底是哪輩子造了孽啊!
潘氏以為殷紅豆臨到頭上怕了,便示意了婆子一眼。
那婆子不動聲色地壓住殷紅豆的肩膀,緩聲道:「傻丫頭,還不謝恩。」
肩上頓時如負重千斤,殷紅豆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雙手撐在地上,雙膝砸在地毯上,隱隱作痛。
潘氏顯然是怕殷紅豆反悔,有備而來,她笑吟吟道:「大嫂,我就說是個敦厚乖巧的吧。」
「……」
殷紅豆看了看自己發紅的手掌心,去他媽的乖巧啦。
抬起頭,殷紅豆正欲分辯什麼,力氣奇大無比的婆子又來了一招「牛不喝水強按頭」,她便直接趴地上貼臉了。
潘氏笑道:「伺候老六是這丫鬟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妳看這丫頭都感激得五體投地了,大嫂妳只管好好養病,身體要緊。」
「……」
殷紅豆嘴角直抽,五體投地真不是這麼用的。但她也徹底明白了,當她困在這階級制度的古代,人權也隨之消失了。
秦氏正為傅慎時的事感到焦頭爛額,也確實傷透了心,便顧不得太多,覺得殷紅豆還算可以,便揮了揮手,吩咐丫鬟道:「如意,下午把人送過去。」
就這樣,殷紅豆莫名其妙成了傅慎時的丫鬟。
她樂觀地想,根據那變態的所作所為,就算保不住性命,至少保得住清白。
之後,殷紅豆回二房收拾了包袱,順帶質問紫晴,「妳為何不跟我說清楚,是去六爺房中伺候?」
對待將死之人,紫晴也懶得掩飾什麼,冷笑道:「我早跟妳說了,是替夫人分憂去的。咱們夫人可是老夫人正正經經的親兒媳,偏偏被大夫人壓了一頭,連主中饋的權利都沒有。二老爺跟二爺又都為了妳來找過夫人,把妳送去六爺那邊做個人情,最合適不過。」
長興侯府三房裡,大房跟二房是嫡出的兩房。但大老爺是老侯爺原配所出,已經承襲爵位,二老爺才是侯府如今的老夫人唯一的嫡子。
這些年來,宗婦秦氏主中饋,潘氏都插不上手。
近來傅慎時一事令秦氏病倒,潘氏的機會終於來了,殷紅豆不過是當了內宅之爭的炮灰而已。
但炮灰,也是有尊嚴的!
殷紅豆打算再垂死掙扎一番。
她決定到重霄院審時度勢,多活一日算一日。即便那傅六是變態,難道變態就沒有一點點良心嗎?萬一……真的有呢?
收拾好東西,殷紅豆便跟著丫鬟如意去了重霄院,讓她感到悲哀的是,竟然只有同屋的一個丫鬟目送她遠去。
算了算了,何苦拖累人,殷紅豆瀟灑地背著包袱走了。
第二章 做菜獲好評
離開怡和院,走了一刻多鐘,殷紅豆才到了地處偏僻的重霄院。
重霄院在侯府的東北角,緊鄰一條巷子,隔壁又是一戶人家,小巷不常有人通過,白天夜晚都安靜非常,此處實在是混吃等死的好位置。
如意把殷紅豆帶到重霄院裡。
院落不小,有上房和廂房,還有一間小廚房。院子中央擺著一塊太湖石,西南方位靠牆的地方植了幾棵桃花,這個季節,桃花開的正繁盛,一樹粉白色夾雜的花朵,燦如霜雪,微風輕拂,喜鵲振翅,花瓣搖落,漱漱如雨,倒是一處好景致。
景雖美,但重霄院冷清得很,除了一個灑掃的粗使丫鬟,四處不見人。
如今院裡能貼身伺候的,也只有管事的廖嬤嬤跟一個小廝。
如意帶了人來,廖嬤嬤聽見動靜,立刻迎了出來,她是傅慎時奶娘,剛到四十歲,梳著婦人髻,穿著體面,臉上有個酒窩,笑起來很慈和。
客客氣氣地說了幾句話,如意交代了殷紅豆的來歷,視線不經意地瞟過上房傅慎時住的屋子,似有詢問之意。
廖嬤嬤輕歎一聲,搖了搖頭道:「至今還不大說話,我也實在不知道六爺為何要懲戒那幾個丫鬟。」話鋒一轉,她又問:「大夫人現在可還好?」
如意緩緩地搖首,「不大好,已經下不來床了。不過嬤嬤不要憂心,六爺這邊好了,夫人自然就好了。」
廖嬤嬤頷首道:「妳便不去見六爺,快回去伺候吧,大夫人身邊少不得人。」
如意應了一聲便走了。
廖嬤嬤轉臉打量了一眼殷紅豆,見此丫鬟生得貌美,一對眼睛很是機靈,顯然是個有心思的,驟然想到前面的四個丫鬟,她心中不喜,便指了廂房冷淡地道:「妳就歇在那屋裡,放下包袱,跟著我去見一見主子。」
殷紅豆乖乖地放下包袱,水都來不及喝一口,便跟著廖嬤嬤進了上房。
重霄院上房三間,最左邊的是書房,中間的是客廳,最右邊的梢間便是傅慎時的臥房。
進了東梢間,殷紅豆便等在門口。梢間也很大,進門的右手邊,隔著一架黑漆款彩百鳥朝鳳八扇圍屏,將起居處與外界隔開。
廖嬤嬤輕手輕腳地進去,溫聲稟道:「六爺,夫人送了個伺候的丫鬟過來,你要不要見一見?」她連丫鬟的名字也沒報上去。
有淡淡的清香從內室飄出來,殷紅豆站在屏風後面,只能透過邊緣處,窺探到靠牆的羅漢床上露出的華貴衣料。
「不見。」傅慎時的聲音冰冷低啞,聞之生寒。
殷紅豆哆嗦了一下,趕緊低下頭,不敢再胡亂張望。
廖嬤嬤很快的便出來,打發道:「回去吧,有吩咐再過來。」
殷紅豆樂意之至,福一福身子,剛一出門,便一溜煙跑回房間。


接下來的幾天,殷紅豆只在院子裡幫著做一些粗使活計,根本不去傅慎時跟前露臉。
即使如此,她仍會觀察主子日常的動向,發現傅慎時平日幾乎不出門,不光不出院門,連房門都很少步出,而重霄院也無人踏足,院裡的下人們都不怎麼說話,整個院子冷清得像孤塚。
過了五、六天,下完一場春雨,傅慎時終於坐在輪椅上出了趟門,殷紅豆根本沒敢近看,就在房門口遠遠地望了一眼,等確定沒了蹤影才走到院子裡。
重霄院的粗活兒都是丫鬟翠微做,傅慎時的吃食由廚房送過來,小廚房裡沒有廚娘,只有廖嬤嬤偶爾會精心給主子做一些吃食,或是蒸一碗雞蛋。
此時,廖嬤嬤正在廚房裡忙活。
幾日的相處下來,廖嬤嬤覺得殷紅豆是個老實丫鬟,不過現在進重霄院的丫鬟,大抵也沒有敢不老實的,她便喊了殷紅豆過來幫忙看著火候。
廖嬤嬤正在做一道芙蓉豆腐,要先將豆腐入井水裡浸泡三次,除去豆腥味兒,再放入雞湯中沸煮,臨起鍋時加紫菜和蝦肉,不過現在沒有蝦肉,只好用豬肉末代替。
殷紅豆認得,這可不就是豆腐腦嘛!不過口味偏鹹味,是北方人的吃法。
可能是長久待在重霄院裡太寂寞了,廖嬤嬤正在剁豬肉,一面起刀,一面道:「要是到夏天有了蝦再做芙蓉豆腐就鮮香多了,六爺愛吃。」
殷紅豆聲音不大地接話,「可以用蛤蜊代替,現在也正是吃蛤蜊的時候。要是覺得腥了,曬乾了磨成粉便是,也不知外邊的乾貨鋪子裡有沒有賣。」
廖嬤嬤驚訝地抬起頭,「妳還懂做菜?」
做傅慎時的奶娘之前,廖嬤嬤只會簡單地炒菜,後來為了小主子,專門學了幾樣菜,但畢竟不是專門的廚娘,懂的不算多,殷紅豆的回答倒是讓她有些驚喜。
殷紅豆道:「奴婢嘴饞,略學得一二。」
這話不假,她可是實實在在的吃貨,吹一句燒得一手好菜,完全沒問題。
廖嬤嬤大喜,道:「六爺食慾一直不大好,總要我花些精巧心思他才有胃口,這下可好了,以後有個幫手。妳還會做些什麼菜?」
殷紅豆一面盯著火候,一面道:「要看六爺喜歡什麼口味,廖嬤嬤把六爺平日裡愛吃的菜說來讓奴婢參考參考。」
廖嬤嬤如數家珍,說了十幾道菜,基本上都是十分清淡好入口的東西,還道:「有幾道家常菜是六爺從前愛吃的,不知道為什麼,吃過兩次,就再也不想吃了。」
傅慎時以前的口味並不算刁鑽,而且廖嬤嬤說的家常菜,其實是不容易吃膩味的,至少一般人不會同時對好幾道家常菜突然心生排斥到再也不想吃的程度,除非是廚師水準大大下降。
殷紅豆問道:「六爺可曾說過自己喜歡吃什麼?」
廖嬤嬤眸光淡下,低頭看著灶臺道:「小時候倒還有幾樣愛吃的東西,後來……他長大了,就不曾說過什麼了。」
殷紅豆猜想,傅慎時可能是不大愛表達喜好,廚房送來就吃,喜歡便多吃幾口,不喜歡則不吃。但廚房的人日漸不上心,家常菜也做的不好吃,他便少吃或是不吃,所以廖嬤嬤才得出六爺胃口不佳的結論。
可廖嬤嬤親手做的菜卻很用心,他便是愛吃的。
廖嬤嬤愁眉不展道:「六爺從來都是主食吃的少,實在受不住餓了,便吃些點心墊墊肚子。只是現在正是長身子的年紀,不好好吃東西怎麼行!」
如母親般的關懷,聽得殷紅豆心裡暖暖的。
傅慎時在打殺丫鬟這件事上,不管在當今社會環境下是對還是錯,長興侯府的人既不詢問也不懲罰,任由他病態的發展,既是視丫鬟們的性命如草芥,也是害了六爺,難免令人齒寒。
拋開遐思,殷紅豆心想,她自己的小命還保不住呢,哪兒有功夫去想長興侯府的長遠發展。廖嬤嬤還算得六爺的心,眼下攀附住她,好好活著才是正理!
剎那間,殷紅豆腦子裡就蹦出十幾道菜品,她把名字和做法一一說給了廖嬤嬤聽。
好吃的菜,光是聽步驟都夠饞人的了,廖嬤嬤如獲珍寶,滿面笑意道:「夫人總算送個得力的丫鬟來。」
高興得失了警惕之心,廖嬤嬤忽然覺得自己是在評論主子的是非,便住了嘴,轉而道:「現在還來得及,嬤嬤讓翠微去外邊看看有沒有蛤蜊粉。」
殷紅豆道:「這不過是當一道開胃的小菜,主食吃這個還不夠,不如叫翠微姊姊去廚房再拿些新鮮的菜,奴婢正正經經地做幾道。」
廖嬤嬤求之不得。
殷紅豆把要的東西都交代好了,當天中午做了一道油燜春筍、炒雞腿蘑菇,加一碟子松餅為飯後點心。
到了用飯的時候,小廝推著傅慎時回來。
殷紅豆累了一上午,跟翠微兩個躲在廚房裡一起吃多炒出來的菜。
翠微名字倒是取的好聽,實則是個身材壯實、面頰圓潤的丫鬟,她吃飯速度很快,瞬間便吃了兩碗。吃完了正餐,還吃了兩塊松糕,左右手輪流送進嘴巴。
翠微憨憨的樣子把殷紅豆逗笑了,她好心提醒,「慢些吃,小心噎著。」
翠微搖搖頭,道:「廚房送來的飯菜都沒紅豆妹妹的手藝好,今天好開心,嘻嘻嘻!」
殷紅豆若有所思,丫鬟吃的飯菜,要麼是大廚房統一派送,若是人少的院子裡,吃主子剩下的也有,翠微都這麼說了,恐怕她的猜測是對的。
抹抹嘴,翠微問殷紅豆,「紅豆妹妹,妳這糕怎麼做的?好香!」
坐在小杌子上,殷紅豆抱膝道:「就是粳米粉製成的生胚,壓差不多一半到糕點格子裡,撒花生米碎和糖粉,蒸熟,正好大廚房裡有現成的材料,否則我還做不成呢。」
翠微根本聽不懂,一臉發懵道:「哦,什麼是粳米粉製成的生胚?」
「就是把粳米粉發酵。」
「哦,那什麼是發酵?」
「……好吃嗎?」
「好吃!」翠微不住地點頭。
「那我以後還做給妳吃,用糯米做,好不好?」
「好好好!」一提好吃的,翠微果然就忘記前面提的問題。
端著托盤進來的廖嬤嬤也笑逐顏開,她聽到兩人的對話,便問殷紅豆,「今日為何不用糯米?」
兩人聞聲連忙站起來。
殷紅豆笑道:「六爺口味清淡,陡然吃糯米糕點,怕不好剋化,粳米口感柔和,香氣濃郁,更合適一些。」
廖嬤嬤心裡的讚賞溢於言表,她笑呵呵道:「粳米是好東西,補中益氣、健脾養胃,壯氣力,強肌肉,六爺這個年紀,是該吃這個。」
翠微看著空空如也的盤子,瞪著牛眼問道:「廖嬤嬤,六爺都吃完了?不可能吧……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別是時硯偷吃了。」
以前可是吃剩飯吃到撐,翠微今兒還指望著六爺留一些剩菜給她呢!
廖嬤嬤笑得合不攏嘴,「菜都吃完了,飯吃了一大碗,兩塊糕點也都吃了。」
殷紅豆不敢自我膨脹,她謙虛的道:「奴婢做的分量少,六爺吃完也是正常的。」
廖嬤嬤但笑不語,吩咐翠微把碗給洗了,卻沒有讓殷紅豆動手。
殷紅豆多會察言觀色,明知廖嬤嬤不喜歡野心大的丫鬟,捋起袖子就跟翠微擠在一起洗。
翠微還傻乎乎的道:「紅豆妳別洗,我洗,妳留著手做飯,今晚咱們吃什麼呀?」
才吃完午膳就想晚膳了。「……容我想想。」


殷紅豆的廚藝得到了重霄院所有人的認可,包括傅慎時在內。
他在某日用完餐之後,難得主動開了口,問小廝時硯,「近來府裡換了新廚子?」
時硯笑道:「不是,是咱們院裡新來的丫鬟做了一手好菜。」
漫不經心的傅慎時挑了下眉毛,他竟沒想到新來的丫鬟有些手藝。
時硯還道:「六爺,這丫鬟叫殷紅豆。」
傅慎時記憶力驚人,他的食指閒閒地搭在輪椅上,抬了抬,輕敲扶手道:「哦。扶我去歇息,到了時間叫我。」
時硯應下。
這幾天的下午,傅慎時都要在固定的地方轉一轉,今兒也到了該收網的時候了。
小憩了兩刻鐘,傅慎時便醒了。
他穿著簇新的直裰,頭髮用玉蟬扣束著,渾身上下收拾得齊齊整整,即便是坐在輪椅上,也像個翩翩如玉的仙人。
時硯推著傅慎時出了門。
殷紅豆也有午睡的習慣,這會正好站在門口伸懶腰,傅慎時一出來,她立刻退回房間躲起來。她還沒正式見過他,這會兒若叫他瞧見了,也不知道要怎麼處理才好,不見最好,也好免了她得跪下行禮。
傅慎時餘光瞥向廂房,嘴角微動,神色淡漠地出了重霄院。
探著腦袋往外瞧了一眼,殷紅豆有些好奇,這府裡少有人搭理傅慎時,他這幾日出去做什麼?
她又想起那日後山上偷聽到的話,傅慎時這時出去,那丫鬟可別真的自個兒找死!
走到廚房,殷紅豆跟廖嬤嬤商量好了晚上要做的菜。
廖嬤嬤說:「翠微洗衣服去了,我把對牌給妳,妳自去廚房那邊拿菜。」
翠微一個人替院子裡所有的人漿洗衣物,殷紅豆跑這個腿自然是肯的,而且她許久沒出重霄院,有些憋壞了,正想出去溜達兩圈。
陽春三月,飛燕閒剪輕風,侯府花園裡杏花如雨,梨花如雲,開得紛紛繁繁。
湖水岸邊,片片飛花,絲絲眠柳,殷紅豆從中穿過,站在原主落水的地方觀望了許久。不過時間久遠,岸邊滑落的泥土早就被雨水沖刷平滑,看不出痕跡。
她雙手合十,對著原主身亡之處拜了三拜,祈求她死魂安息,若有遺願,托夢與她,便離開了。
湖水岸邊到宅院,有一條近路可走,穿過竹林,從後山上繞過去,便可快速到達遊廊,順著遊廊即可穿過拱門出去。
殷紅豆平日與翠微閒聊的時候聽她提過,今日偷懶,便從後山小路上去。
一路上都沒瞧見人影,殷紅豆倒覺得有些奇怪,這個季節的筍子正好,按理說廚房的人一定會來挖筍,應當會走這條捷徑才對。
殷紅豆突然莫名的哆嗦一下,停下腳步,不會今兒又讓她碰上什麼事吧!
深宅大院多陰私,殷紅豆到底對這兒的環境感到陌生,便提高警覺,貼著山上的石頭走,邊走邊觀望。
才走過一半,她果真聽到了有幾分熟悉的女子笑聲。
她立刻躲在石頭後面瞧過去,便看見一個體態豐盈的女子站在傅慎時面前,絞著一綹頭髮,微微低頭望著他,時而側過臉去,不勝嬌羞樣。
這不是那日罵她的矮個丫鬟,竟真的作死來了!
殷紅豆的脊背隱隱發寒,她不敢貿然上前,只趴在石頭上,從邊緣探出一對眼睛,仔細觀察著。
傅慎時身邊的時硯不知去處,唯有矮個丫鬟在他面前賣弄風騷。
他雙手隨意地交握著,遠遠看去,細長的手指如同鍍上一層薄薄光影,精緻秀氣,姿態慵懶地坐在輪椅上。傅慎時眼瞼低垂,側顏平靜如水,透著一絲陰沉,可以想像,他內心是如何的波瀾不驚。
殷紅豆稍稍放下心,就算傅慎時再不喜這丫鬟,畢竟時硯不在,恐怕他難以對這丫鬟動手。
但……她猜錯了。
那丫鬟低聲表明心意後,便緩緩蹲下來,盯著傅慎時的膝蓋看了好一會兒,一臉惋惜和同情的神情,隨即趴了上去,低聲呢喃著什麼。
殷紅豆不屑那丫鬟的行徑,真是又當婊子又立牌坊,明明想攀附傅慎時,還做出一副吃了虧的樣子。她忍不住翻個白眼,好奇六爺會怎麼處理。
傅慎時低頭看著丫鬟,如泥胎木偶般不動,隨後雙手往背後一摸,拿出一條紅色的長鞭,猛然套在丫鬟的脖子上,死死地將人勒住,並揚起嘴角,皮笑肉不笑重複那日丫鬟說的話,「何況六爺還是那副可憐樣子,若能伺候六爺,即便委屈些,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卻是有的。」
那丫鬟想起來了,那日也是在後山上,她跟另一個丫鬟聊天的時候說過這句話。
傅慎時俯身下去,稍稍貼近她,目光陰沉地問道:「我很可憐?伺候我很委屈?」
胡亂蹬著雙腿,那丫鬟拚命掙扎著,雙手扯著脖子上的長鞭,整張臉憋得通紅,眼珠圓睜,舌頭外吊,根本喘不上氣。
變故陡生,殷紅豆反應不及,瞪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過來,傅慎時……在殺人!
殷紅豆嚇得頭皮發麻,甚至有些呼吸困難。她不是聖母,但尚有良知,即便是在這個時代,動用私刑恐怕也是不允許的,傅慎時這是在犯罪啊!
那丫鬟嘶啞的呼叫聲頻頻刺激著殷紅豆的耳膜,發軟的雙腿終於緩過勁來,她的心口仍然怦怦怦地狂跳,冷靜片刻,她拔腿往外衝,飛身撲了過去,捉住傅慎時手腕子,大聲喊道:「六爺,仔細手疼!您的手都勒紅了,快鬆開!」
嘴上這麼說著,殷紅豆手上卻在拽傅慎時手裡的長鞭,一心只想把那丫鬟從他手裡解救出來。
她沒料到,傅慎時看似瘦弱,力道卻不小,她使出了吃奶的勁兒都掰不開。而且這貨突地扭過頭來,直勾勾地瞅著她,目光陰森,委實駭人。
在殷紅豆束手無策之際,傅慎時輕皺眉頭,隱隱約約嗅到一股松糕味,他想起軟糯的糕點裡撒了花生、糖粉,有了片刻失神,手上的鞭子就鬆了。
險些被勒死的丫鬟也不傻,連忙縮回腦袋,往後一倒,靠在大石頭上猛地咳嗽幾口,嗓音嘶啞地哭了起來。
終於把人救下的殷紅豆心如擂鼓,緩緩地抬起泛紅的雙眼對上傅慎時陰沉的目光。
春天的暖光穿過高大樹木的茂密樹葉,打在少年冷白透薄的肌膚上,粗細適宜的眉毛尾部上揚,濃黑如墨,睫毛又長又直,底下生著一雙眸光晦暗不明的狹長鳳眼,連線條流暢的挺鼻紅唇也流露出一絲冷漠。
傅慎時面無表情,彷彿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耳邊有風聲作響,如柔滑冷冰的絲綢掃過脖頸,殷紅豆頓感四肢冰冷,她委實騙不了自己,在清白和性命之間,她的的確確更想保住自己的小命,她沒骨氣地想著,伺候傅慎時這死變態,還不如去做二爺的丫鬟。
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詭異的靜謐,小廝時硯跑過來喚道:「六爺!」
殷紅豆鬆了口氣,回過神來,慌忙虛捧著傅慎時的手,吹了兩口氣,眨巴眨巴著眼睛笑問:「六爺,手還疼嗎?」又「呼呼」地吹了兩口,道:「奴婢就說會傷著手吧,您看,這都有紅痕了。」
傅慎時的手很白,十指修長清秀,骨節分明,鞭子勒出的紅痕覆蓋住他掌心雜亂的紋路,虎口也被擦傷,幾道傷痕顯得有些觸目驚心。
受傷的丫鬟終於醒過神,她仍舊一臉恐懼,連滾帶爬地與傅慎時拉開一段距離。
殷紅豆站起身提著裙子,上前踹了兩腳,揚起眉毛凶巴巴道:「真是可惜了妳人模人樣的長相,卻是個蠢物,平白糟踐了!滾!」
這話倒是耳熟,傅慎時挑起眉毛瞧了殷紅豆一眼,真是個記仇的丫頭。
時硯見主子事敗,那丫鬟踉蹌兩步,跑的倒快,便又喊了一聲,「爺。」
傅慎時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去追,轉而看向殷紅豆,半晌才用低啞的嗓音問道:「什麼是沙雕貨?」
殷紅豆睜大雙眼,櫻桃小口微張。這不是那日她偷聽的時候吐槽的話嗎,傅慎時如何會知道,想必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也在偷聽。
原來今日一事並非那丫鬟主動投懷,而是傅慎時有意為之,他著時硯清場望風,根本就是蓄意殺人!
眨了眨眼,殷紅豆強裝鎮定回道:「這、這句話啊,是誇讚的話。不是沙雕貨,是沙甸貨,就是指從滇南來的貨,一般用來指貴重的東西,延伸意義為貴重的意思,對,貴重!尊貴!」
搜腸刮肚諧音和亂七八糟的知識,殷紅豆說鬼話的功夫超常發揮,總算把話給圓過了去。
傅慎時似笑非笑,並不相信。
她豎起三根手指頭指著天,誠誠懇懇地道:「奴婢發誓,肯定沒有騙六爺,否則必遭天譴,天打雷劈!」
她知道,古人重誓,但她又不重,眼下先糊弄過去保住命再說。
傅慎時眼瞼半闔,喃喃道:「貴重的東西……妳說我是東西?」
如遭晴天霹靂般,殷紅豆感覺誓言這就應驗了,這個千古大難題,她該怎麼回答啊!
第三章 嬤嬤救我
殷紅豆怎麼敢當著傅慎時的面說他不是東西—— 即便她心中是這麼想的。
賠著笑臉,殷紅豆道:「奴婢不是那個意思,沙甸貨指的重點是您很尊貴,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六爺尊貴,無比的尊貴!」
瞧了一眼傅慎時手上的傷痕,她懇切地道:「六爺,您若覺得奴婢說話不好聽,回了重霄院再處罰奴婢便是,當下最要緊的是先把您手上的傷處理了。還有這鞭子……」
殷紅豆彎腰撿起軟鞭,用袖子擦乾淨,還暗暗摸了摸,也不知什麼皮做的鞭子,拽起來那麼結實。
低頭看著自己手上勒出的傷痕,傅慎時神色淡漠,吩咐時硯道:「把我的虎鞭拿著,回去。」
殷紅豆雙手一顫,險些把虎鞭扔了出去,傅慎時這廝果然變態,竟然用保護動物的尾巴做武器。
還回虎鞭,殷紅豆雙手貼在大腿外側搓了搓,方才碰過虎鞭,心裡有種罪惡感,得擦乾淨才會安心。
她低著頭,一路盯著輪椅的輪子。兩手空空的她,心裡直突突的跳,菜還沒從廚房拿來,也不知今晚還有沒有命做菜和吃菜。
心情低落地回到了重霄院,殷紅豆一見廖嬤嬤就眼圈紅了,等傅慎時進了上房,她立刻衝到廖嬤嬤懷裡,死死地摟著她,哭喪著臉道:「嬤嬤救我!」
廖嬤嬤攬著殷紅豆的肩膀,「怎麼了?」
廖嬤嬤很喜歡殷紅豆,這丫頭老實乖覺,貼心善良,沒有野心,但這才沒幾天,竟跟著傅慎時的屁股後面回來,還向她求救。
有了前車之鑒,廖嬤嬤不免心生警戒,肅了神色問:「妳對六爺做了什麼事?」
殷紅豆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地道:「我在後山看到有個丫鬟要對六爺投懷送抱被六爺勒了的脖子我怕六爺傷到手還要擔上不好聽的名聲便立刻撲上去阻止雖然救下了丫鬟但是好像惹六爺生氣了,嗚嗚嗚嗚……」
一串話說完,殷紅豆才喘了口氣,也開始後怕,她抱著廖嬤嬤的肩膀,眼淚漱漱地流。也不知道她造的什麼孽,總是碰上倒楣事!
廖嬤嬤聽了卻是鬆了口氣,溫柔地拍著她的肩膀道:「我果然沒看錯妳!」她溫聲哄道:「別怕別怕,有我替妳說項,六爺不會把妳怎麼樣的。」
稍稍安下心,殷紅豆噘著嘴,忐忑地問:「之前的四個丫鬟,廖嬤嬤替她們說好話了嗎?」
廖嬤嬤語塞,過了一會兒才硬著頭皮道:「說了。」
那就證明,說了還是沒啥用啊!
殷紅豆聽了更想哭了。
時硯從內室出來,道:「紅豆姑娘,六爺叫妳。」
廖嬤嬤拉著殷紅豆的手安慰道:「別怕,我跟著妳去。」
兩人一道進去,時硯卻攔下廖嬤嬤,道:「嬤嬤,六爺沒讓您進去。」
「……」
「……」
時硯最是忠心,即便傅慎吩咐他做傷天害理的事,他也只會聽從,眼下廖嬤嬤是不可能進去了。
廖嬤嬤朝著屋裡柔聲道:「六爺,紅豆是個好丫頭,您待她寬厚些,否則一日三餐便沒有人做了。」
殷紅豆也只能在心中祈求,傅慎時是個重口腹之慾的人才好,那她還能靠一手廚藝保住小命。
惶惶不安地進了屋,殷紅豆繞過八扇屏風,進了傅慎時起居之地。
屋子裡陳設簡單,不過日常應用之物都是紫檀木所製,十分貴重。
傅慎時背靠輪椅上,姿態閒散,揮揮手讓時硯退了出去。
殷紅豆正猶豫著要不要下跪,要她跪一個十六歲的小屁孩會不會害他折壽,便聽傅慎時淡聲道—— 
「為何阻止我?」
殷紅豆肯定不能說「我覺得你這死變態太殘暴了」,便垂首道:「奴婢怕六爺傷著手……」
室內靜默異常。
傅慎時聲音低沉冷淡了兩分,道:「說實話。」
真的是不跪不行了,殷紅豆撲通跪下,挺直了脊背道:「奴婢沒有說謊。一則奴婢恐六爺傷了手,二則……前面四個丫鬟的事才過不久,若六爺再沾上什麼不好的名聲,到底有傷六爺英名。」
殷紅豆的態度真誠,言辭懇摯,不知情的人,怕是要信以為真。
然而傅慎時只覺得諷刺,他嘴角上揚,交握的雙手也不自覺的收緊,問道:「我有什麼不好的名聲?我又有什麼英名?」
真是沒法聊天了啊啊啊!
殷紅豆從沒碰過這麼敏感又愛咬文嚼字的人,他娘的她就是隨口吹捧傅慎時幾句,按照一般套路,不該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此事就此揭過嗎!
殷紅豆突然好想念那些打官腔的領導,比傅慎時好伺候太多了。
到底是專業祕書出身,殷紅豆還不至於真被這一問給難住了,她吸了口氣道:「若六爺再傷一個丫鬟,難免讓人覺得您苛待下人。六爺也是天賦異稟、驚才絕豔之人,何苦為那等人傷了清譽,得不償失。」
傅慎時猛然捏住殷紅豆的下巴,他斂眸盯著她精緻的臉蛋,聲音壓抑地問:「妳在教我做人之道?」
三月天,傅慎時手掌心上的紅痕醒目,貼在殷紅豆臉上的手指卻是冰冰涼涼的。
殷紅豆的嘴巴因被捏著臉頰而噘得高高的,委實有些疼,雙手不自覺地握住了傅慎時的雙手,她艱難開口道:「奴婢豈敢……不過是忠於分內之事,愛……愛重六爺罷了。」
殷紅豆的手又暖又柔,她指尖上松花糕的餘香猶存。
傅慎時想起廖嬤嬤的勸便鬆開手,用帕子擦了擦被殷紅豆摸過的手背。
殷紅豆大喜,回想著方才說的話,不知道是哪個字眼戳中了傅慎時的良心,叫他泯滅的人性竟然甦醒片刻。
她聯想到六爺連飲食喜好都不願表達的猜測結果,難道是「愛重」二字?或者……是「愛」字?
傅慎時擦乾淨手,仍不顧傷痕,冷聲問道:「愛重我?妳不過才來重霄院一旬,為何愛重我?」
殷紅豆竊喜,果然是「愛重」二字打動了傅慎時,真是個缺愛的死變態。
她一臉平靜地道:「忠於主,自然包括愛重主子,奴婢以為,只是分內之事。」
這樣的回答範本,應當是挑不出錯的。
傅慎時沉默了許久,沒有突然發瘋,殷紅豆稍稍放了心。
不知過了多久,傅慎時道:「妳走吧。」
壓住上翹的嘴角,殷紅豆面色如常地站起來,福一福身子……然後腰間的荷包就掉了,從紫晴那裡順過來的陶瓷茶蓋,落在五尺見方的青磚上摔碎了。
草泥馬啊!關鍵時刻瓷片怎麼掉出來了?
殷紅豆內心崩潰,欲哭無淚,表情卻不敢露出分毫不妥,只淡定地撿起荷包,準備出去。
傅慎時叫住她,嗓音低低地問:「那是什麼?給我看看。」
您能別有那麼重的好奇心嗎?
不能不聽主子的話,殷紅豆只得雙手微顫,把東西遞過去。
傅慎時道:「打開。」
殷紅豆老老實實的打開,背上已經開始冒冷汗,她把碎掉的陶瓷片拿了出來。
傅慎時目光陰沉似能滴水,他抬頭瞅著殷紅豆問:「妳帶著這瓷片,隨時準備自盡?」
嘴角微動,殷紅豆放緩了聲音道:「不是,奴婢從前與別的丫鬟一起共事許久,現在來了重霄院,自然要一心服侍六爺,不敢再念舊情,就帶了一個茶蓋,權當念想。」
「以茶蓋做念想?我倒是頭一次聽說。」
「奴婢家貧,首飾貴重,只好拿常用之物作紀念。」
傅慎時往輪椅靠背上仰去,聲音清清冷冷的道:「妳最好別騙我。」
「奴婢不敢!」
「出去。」
攥緊荷包,她一繞過屏風,趕緊撒腿快跑。
得見天日,殷紅豆歡喜地抱住廖嬤嬤,不鬆手。
廖嬤嬤撫著殷紅豆的背,笑道:「妳看,我就說沒事吧。六爺還是很心軟良善的,妳只要不犯大錯,他不會懲罰妳的。」
「嗚嗚嗚……」殷紅豆不敢苟同,卻也不敢說什麼。
廖嬤嬤道:「好了好了,妳先歇著,把對牌給我,我讓翠微去廚房拿菜,要準備晚膳了。」
度過此劫,殷紅豆覺得做廚娘簡直快樂無比!
廖嬤嬤既然知曉了這件事,便不能坐視不理,親自問過了傅慎時,得知殷紅豆所言不假,便在他面前道:「紅豆那丫頭說的道理倒是不錯,既然沒罰成那丫鬟,此事由我去同夫人說明便是,六爺不必憂心。」
廖嬤嬤語重心長又道:「六爺以後行事勿要莽撞,若丫鬟冒犯,交給夫人處理就是,何苦汙了自己的手。」
傅慎時淡淡地應了一聲,並未多言。
廖嬤嬤安排好院裡的事,便去了一趟世安堂。


廖嬤嬤把矮個丫鬟的事稟給了大夫人秦氏。
那丫鬟是潘氏大兒媳薛氏身邊的丫頭。
薛氏剛生育,這丫鬟本該給二爺做通房,但薛氏看的緊,丫鬟沒有出頭之路,便把主意打到了六爺的頭上。
從後山回去之後,那丫鬟已經嚇傻了,嘴裡說著不乾淨的胡話,悔恨自己不該勾引傅慎時,還順帶撕咬了二房的不少人,驚動了潘氏。
秦氏聽廖嬤嬤交代的時候卻高興得很,剛得潘氏一個人情,正愁沒法還,恐要低她一頭,潘氏就迫不及待地欠下大房的人情債。
潘氏很快就為此事找上門,秦氏難得大度一回,對丫鬟投懷送抱的事不予追究,只叫人收拾了丫鬟,送去莊子看管了事,至於那丫鬟說的胡話,一併歸咎到她的病情上便是。
秦氏聽廖嬤嬤誇讚了殷紅豆幾句,倒是上了心,趁此機會從潘氏手裡要了她的賣身契收在房中。
大房白得二房一個可心的丫鬟,解了秦氏的燃眉之急,潘氏這個人情算是白做,秦氏的病因此快好了。
待廖嬤嬤從世安堂回去的時候,身後跟著好幾個舉托盤的丫鬟,大夫人賞了不少好東西到重霄院,還有殷紅豆的分。
大夫人房裡的丫鬟魚貫而入重霄院,殷紅豆得了賞自然是高興的,收了東西道了謝,便回屋去放東西。
廖嬤嬤把丫鬟們帶去了傅慎時房裡,跟他說這些東西都是大夫人賞的。
傅慎時並不想看那些托盤上的東西,他在八扇屏風內,淡聲問廖嬤嬤,「那丫鬟怎麼處理的?」
廖嬤嬤回道:「她是二太太的人,已經瘋了,送去莊子上看管。」
搭在輪椅上的扶手陡然收緊,傅慎時面色灰冷,頓了一會兒才道:「哦。」便不再理會。
廖嬤嬤猜不到傅慎時的心思,只叫時硯過來幫忙,把大夫人送來的東西暫時放在房中,便把丫鬟們都送走了。
大夫人送來的東西不少,重霄院人手不足,翠微粗苯,時硯要貼身伺候傅慎時,整理入冊入庫的事兒,殷紅豆少不得要幫忙。
下午的時候,殷紅豆便跟廖嬤嬤一起進了正房後面的倒座房,那邊是重霄院的庫房。
三間連通的倒座房,每一間都有門。
廖嬤嬤開了第一扇門,領著殷紅豆進去,跟她說每一樣東西應該歸類在哪一處。
殷紅豆可從未見過真正價值連城的古董,便生了好奇之心,問道:「嬤嬤,我可否細看一會兒?這些物件真是精美華貴!」
大到白玉翡翠百鳥朝鳳的檀木屏風、嵌青玉雕夔龍紋插屏,小到潤瓷浮紋茶碗、青白玉鏤空螭紋杯,樣樣精緻華美,放眼望去,齊整陳列的物品琳琅滿目,倒不像庫房,而像個展覽館!
廖嬤嬤笑了笑,道:「放置東西的時候,我帶妳看一些便是。」
收下一套柳青芙蓉遍彩茶盞,仔仔細細地放在雕花的楠木盒子裡,廖嬤嬤道:「這些東西,有些是家裡主子給的,還有許多是宮裡的貴人賞賜的。」
殷紅豆了然,難怪這般雅致考究,原來從宮裡來的。不過傅慎時小小年紀便得了這許多御賜之物,倒是怪得很。
廖嬤嬤打開另一套鬥彩茶杯,眼睛閃著微光,道:「這樣的恩寵,別說在長興侯府,即便是在京城,咱們六爺還是獨一份。」
「為何?」殷紅豆不解,若皇帝寵愛,受賞最多的應該是長興侯或者嫡長子,如何會落到傅慎時頭上?
廖嬤嬤卻不願再說,轉而問道:「妳可識字?」
「勉強認得一些。」雖然殷紅豆不知道大業到底是哪個朝代,但畢竟自帶繁體字翻譯功能,磕磕巴巴讀下來,倒是沒問題。
廖嬤嬤笑說:「那以後妳跟時硯學一學字,若能寫得幾個就好了,以後東西再入庫,我就輕省了。上了年紀,眼睛越發不行了。」
古人壽命短,而且女人操勞,女紅尤其費眼,廖嬤嬤雖然才四十歲,但做這種活兒,已經覺得費神。
殷紅豆殷勤地走過去,道:「我能用炭筆寫幾個,不如先記下來,等時硯有空,讓他謄寫,省得您傷眼。」
廖嬤嬤搖頭道:「不行,妳認得的不多,複雜的又記不住,有些東西差一個字,材質就變了,到時候核對起來出了錯,要受罰的。」
遇到複雜的字,用拼音代替就是。材質問題,時硯肯定比殷紅豆熟悉,只要發音對了,她想應該是不會出錯的,便笑說:「廖嬤嬤信我,我真能記下來,等寫好了再給您過目一遍。」
廖嬤嬤將信將疑,道:「那我可就信妳了。」
殷紅豆拚命點頭,倒不是她想給自己找事做,而是越有用,生存價值才越大,到了關鍵時刻,廖嬤嬤才越願意護著她。
攬著這項差事後,殷紅豆做晚膳便刻意燒了一些細木棍,做木炭筆之用。
不過半個時辰,事情還真的辦妥帖了,廖嬤嬤越發歡喜。
但憂愁的事又來了,傅慎時自世安堂的人送了東西來,一直待在書房裡,晚上沒進米飯,一口菜都沒嘗。
時硯把涼了的飯菜端到廚房,殷紅豆和廖嬤嬤還有翠微圍在一起,把剩菜剩飯趕到另外的碗裡,輪流嘗了,都說好吃。
翠微舔舔嘴唇,恨不得再夾幾筷子,不過礙於大家都嚴肅地討論主子的狀況,雖蠢蠢欲動,並不敢真的動手。
廖嬤嬤歎了口氣,無奈道:「這又是怎麼吃不下飯了,不吃可怎麼行……紅豆,妳再把乾淨的菜熱一熱,我去勸勸。」
時硯搖頭,聲音細軟道:「廖嬤嬤別去了,六爺吃不下,誰勸也沒用,您就別惹六爺發脾氣了。」
傅慎時發起瘋來,誰都勸不住,廖嬤嬤去了,恐怕還會被誤傷。
廖嬤嬤束手無策,坐在杌子上發了會兒呆。
時硯道:「廖嬤嬤,我去伺候了,六爺不吃就不吃吧。」
廖嬤嬤忙道:「我叫紅豆備些糕點,夜裡要是六爺餓了,你來小廚房取。」
時硯匆忙應下一聲便走了。
看著冷菜,殷紅豆道:「翠微妳熱一熱再吃。」
翠微早餓了,還熱什麼呀,端起自己的碗筷就吃。
廖嬤嬤也沒了胃口,便出了廚房。
殷紅豆跟了出去,問道:「廖嬤嬤可知道那丫鬟最後怎麼樣了?」
眼神一滯,廖嬤嬤這才反應過來,殷紅豆問的是二太太的丫鬟。她回道:「人已經瘋了,送到莊子上看管,再不會鬧事兒了。」
雙眸微瞪,殷紅豆略感詫異,這就瘋了,看來虎口脫險,她當真嚇的不輕。
殷紅豆又問:「若是不瘋,嬤嬤覺得大夫人該如何處置她?」
相處了這麼一段時間,廖嬤嬤很喜歡殷紅豆,而且這丫頭的賣身契也到了秦氏手裡,她也就沒太避諱著,直言道:「若是不瘋,勾引主子,也該發賣或者打死。大夫人不過是看在二夫人的面上,又念著侯府的名聲,才饒過她。」
不過動些歪心思就要被打死,殷紅豆心裡毛毛的,她又問:「若是該打死,主子可否能親自動手?」
廖嬤嬤道:「自然是能的,不過大夫人是長興侯府宗婦,自不會去幹這等丟份兒的事。妳難道沒見過丫鬟受處置?那都是粗使的婆子們動的手。」
如此說來,傅慎時此舉竟然還是合法行為!殷紅豆不死心又問:「嬤嬤,這可是依律來的?」
廖嬤嬤回道:「自然是的,大業律法有載『婢女辱罵主子,當處以絞刑』,便是死罪,何況那丫鬟那般冒犯六爺。」說罷,她瞋了殷紅豆一眼,道:「妳這丫頭,怎麼這也記不清,小心哪日犯了錯要吃苦頭的。」
殷紅豆粲然一笑道:「記是記得,卻記不得這般清楚。嬤嬤倒是厲害,竟記得一字不差。」
廖嬤嬤笑而不語,她已經脫了奴籍,這些律法用不到她身上,不過從前要管束下人,規矩自然不能忘。
閒聊之間,廖嬤嬤心情好了些,殷紅豆要去廚房做糕點以備不時之需,她跟著一塊兒在廚房用了晚膳。
殷紅豆一邊忙活,一邊琢磨著傅慎時不吃飯的事,她想,六爺應該是覺得委屈吧,畢竟大夫人為了給二夫人做人情,輕易就放過了侮辱他的丫鬟,給二夫人留了臉面。
殷紅豆不禁設想,若是大夫人知道丫鬟不僅勾引傅慎時,還無意之間凌辱了他一番,不知大夫人會不會重重發落那丫鬟,狠狠地打二太太和二夫人的臉,給兒子出氣?
到底是別人的事,殷紅豆便沒有繼續多想,她總不可能去大夫人身邊多嘴告狀。
小廚房的鍋裡還在燒著底湯,殷紅豆快速捏著餛飩餡兒,準備做一碗餛飩和一份沙糕。
餛飩包的是魚肉餡,新鮮打撈上來的清江鮰魚,走水路運到京城,侯府廚房採買的婆子清早去菜市買的,處理得乾乾淨淨。
片了肉,殷紅豆把魚肉剁成餡,等湯開了,便把餛飩扔下去煮。
翠微吃了晚飯,聞到底湯的香味忍不住湊過來,下巴磕在殷紅豆的肩頭,憨笑道:「紅豆……」
「放心,包了妳的分,等我煮好了,嬤嬤給六爺送了去,剩下的就是妳的。」
翠微緊緊地抱住她的腰,興高采烈道:「紅豆,謝謝妳!」
吸著氣兒收腹,殷紅豆道:「翠微,妳先放開我,腰都給妳捏斷了。」
翠微慌忙鬆開,肉嘟嘟的手在殷紅豆腰上比劃了兩下,驚奇道:「紅豆,妳這腰怎麼這麼……這麼細啊!」
殷紅豆抿笑不語,總不能說,因為她平日裡吃的算少吧。
廖嬤嬤聞言指著翠微這胖丫頭,笑得彎了腰。
沒一會兒餛飩就熟了,起了鍋,殷紅豆盛好了放在托盤上。
廖嬤嬤卻道:「紅豆,要不妳送去吧,我看妳很得六爺的心,也許妳送去他就肯吃了。」
「咚」的一聲,殷紅豆手裡的鍋鏟掉了,她乾笑兩聲,道:「怎麼可能,六爺今兒還要罰我呢,還是嬤嬤您去吧,六爺還是比較聽您的。」
「這不是沒罰嗎?」廖嬤嬤又道:「我去叫時硯過來問問。」
等時硯過來了,他一雙漆黑溫潤的眼睛直盯著殷紅豆看了看,同廖嬤嬤道:「讓她去試試。」
翠微也說:「紅豆妹妹,妳去試試。」
「……」
真的是,關鍵時刻出賣她的一群好隊友,殷紅豆欲哭無淚,她還猶自掙扎一句,「嬤嬤,我……」
「快去快去。」端起托盤,廖嬤嬤送到殷紅豆手上,笑著催她。
「……那我、那我就去了。」
廚房中的三人同時點頭,目送她前去。
殷紅豆還沒來得及做好英勇就義的準備,便已進去傅慎時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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