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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3903

《鄉野小皇后》卷三(完)

  • 作者春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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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蕭弋用實力證明,他美人江山皆可得,
為了樹立自己已非朝臣能掌控的傀儡皇帝,他決定御駕親征,
不料竟被毒箭射中,昏迷不醒,幸好他帶了楊么兒同行,
有了天淄國巫女給她的靈藥,他立刻從鬼門關前被拉回來,
而朝中大臣被天淄國人易容替換,也是靠她的火眼金睛瞧出端倪,
讓他能及早部署,揪出奸細,坐穩龍椅,
經此二事,他更加確信她是他命中的福星,
對她的喜愛與日俱增,他也變得越來越離不開她,
不過他黏妻的表現可能還不夠明顯,竟有人敢離間他們的夫妻情,
把她氣得大撂狠話,說再也不跟他好了……
春之,九零後,喜新厭舊的射手座,
四川出生,整日與火鍋烤串為伴,於是離了辣就不能活。
家養八隻貓,自從養貓後,脾氣越來越溫和,
亂飛的靈感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愛寫甜膩膩的情節。
希望有一天能用甜膩的筆觸,寫出更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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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御駕親征的打算
春紗等人又是給楊么兒撫胸口,又是給她撫後背,好不容易將面色煞白的楊么兒哄住了。
綺雲公主等人都噤了聲,分外乖覺地站在一邊。
莫說是大晉朝,換在他們國內,若是王后出了意外,其他人一樣是要被牽連的……沉塘、點天燈都不稀奇!
等安撫好了楊么兒,劉嬤嬤這才抬眼,指著那被揪住的小太監,道:「將他吊在冰湖裏頭再審。」
小太監本來並不怕事,他就是來教訓那大月國公主的,誰想得到大月國公主竟往旁邊閃了閃,他便撞上了皇后……
撞了別國公主,大不了就拿了他這條命去,他的家人還有榮華富貴可享,可撞了皇后……記得上回在御花園攔下皇后的那個太監,他後頭便再也沒見過他的身影。越不知道那個太監遭遇了什麼,他就越覺得心下惶惶。
兩三個手臂粗壯有力的太監上前來,揪住了小太監的衣領,將他拎上了冰湖,先拿他撞破了湖面上結的冰,再將他下半身浸在了湖水裏頭,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那小太監整張臉都白了。
見他如此,劉嬤嬤等人便是怒火沖天,他一個男子落入冰湖中尚且是這般情狀,若是娘娘真叫他撞進了湖裏,還不知要受多少罪呢!
劉嬤嬤上前一步,盯住綺雲公主,道:「今日娘娘身體不適,便不前往御花園了。大公主與六公主若是想要在宮中行走……」她說著便揚起手,隨即有兩個小宮女站出來,「便帶上她們就是。」
綺雲公主被劉嬤嬤盯得頭皮發麻,只敢在心底喊,又不是她請娘娘出門賞雪的,要怪也該怪那天淄國六公主才是!
她哪裏知道,之前她在石階之下,蓄意同皇上搭話的一幕,已經映入了不少人的眼底。
劉嬤嬤看多了宮裏的勾心鬥角,又哪裏會不知道這大月國公主的心思?正因為清楚,她便愈加看不上。
這等女子,焉能與皇后相比呢?
斛蘭道:「娘娘方才受了驚嚇,不如我們隨娘娘一併回宮,陪娘娘說會兒話也是好的。」
綺雲公主見狀,當下便急了,連忙跟著道:「我也隨娘娘一併回宮吧。」
劉嬤嬤沒作聲,她走在楊么兒的身側,眾人便這麼一齊往坤寧宮回去。
等回到了坤寧宮,宮中上下忙著為楊么兒打來熱水,給她泡一泡,好緩去心頭的驚悸。
綺雲公主與斛蘭便只能乾巴巴地坐在外頭等著。
楊么兒坐進浴桶裏,褪去衣衫。
春紗正拎著瓢往她身上澆熱水的時候,楊么兒突然想起了什麼,她扭頭,扒著木桶的邊緣,道:「給巫女……錢。」
蓮桂在一邊點頭道:「奴婢這就去。」天淄國巫女救下了娘娘,本就該得到獎賞。
從楊么兒的私庫裏取出一匣子女子愛用的首飾,大多是金銀打製,隨後蓮桂便來到了前殿,走到鳳亭近前。
鳳亭似是有些驚訝。
蓮桂柔柔一笑道:「這是娘娘賞給巫女殿下的,以謝巫女殿下方才相救之恩。」
但鳳亭沒有伸手,蓮桂便放在他跟前,方才轉身離去。
綺雲公主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心下又有些後悔,早知如此,當時她便也該伸手的,總歸給皇后留下一個好印象,說不準便要在皇上跟前提起她,如此皇上也不好給她冷臉了。
她倒是不曾想過,那一瞬間要抓住楊么兒,須得用上多大的力氣。
轉眼便過了小半個時辰。
斛蘭自個兒玩得開心,鳳亭始終平靜,唯獨綺雲公主滿心都是焦躁。
等楊么兒沐浴完,披上衣衫緩緩走出來。
綺雲公主匆匆瞥了她一眼,只一眼就叫她嫉妒得忍不住咬緊牙,叫水氣那樣一蒸,如今的皇后瞧著更是膚如凝脂一般。
此時,聽得外頭的太監唱道:「皇上駕到。」
綺雲公主一顆心往下墜了墜,想著這時正是皇后最美麗動人的時刻,方才皇后又差點遇險,皇上肯定更沒心思去在意旁的人了。
綺雲公主腦子裏思緒亂作一團的時候,一道挺拔的身影便邁入了殿中,眾人都跪地請安,綺雲公主也慌忙跟著跪地,但她悄悄抬了下臉,便見楊么兒並未跪下,滿室僅她一人站著。
到底是最特殊的那個……
越是這樣仰望,綺雲公主心下便越是羨妒,原來做大晉的皇后是這樣好,比做大月國的王后要更好。
這廂蕭弋沉著臉,待目光落到楊么兒的身上,確認她沒有大礙後,他便不疾不徐地走了過去,待扣住楊么兒的手腕時,他忍不住用上了些勁兒,本能地想要將她牢牢扣在身邊。
「改日還得跟在朕身邊才是。」蕭弋沉聲道。
「要上朝。」楊么兒說。
蕭弋聽了就皺起眉,這倒的確是個麻煩,他上朝時便不能帶上她了。
他抓著她沒有鬆開,先將劉嬤嬤等人叫到面前,問了當時都有哪些人,現場是何情形,等問完後,他便命趙公公賞了天淄國的巫女,等處理完這一切,他的目光才分到綺雲公主的身上。
綺雲公主呼吸一重,立即與蕭弋對上目光,她眼底滿含情意,帶著一絲哀怨。
蕭弋道:「送他們出宮。」
綺雲公主,「……」
這回聽令而動的卻並非宮人,而是帶刀的侍衛。
幾個侍衛跨過殿門,來到跟前,請他們起身離宮。
綺雲公主咬了咬唇,忍不住又朝蕭弋拋了個秋波。
蕭弋不僅沒有接收到,還淡淡地道:「大公主的眼睛怎麼抽動起來了,莫不是有什麼難言的病症?如此便請大公主好生歇著,若是傳染給皇后,貴國可擔不起罪責。」
聞言,綺雲公主臉色一白,當著這樣多人的面,尤其還有天淄國的人在,竟被如此一番數落……
她臉上頓時燒得厲害,又羞又氣,心下恨恨道:大晉是大國不錯,可誰人不知曉,從晉文帝去後,國力便不如從前,惠帝在位時也只戰過一次,那一戰還叫大晉丟了城池,如今再看大晉,榮華富貴是不假,卻也算不得如何厲害!
她聽聞近來大晉欲拿回先前丟失的城池,想必會需要大月國相助,她那時就主動獻上大月助力,再使出渾身解數去勾引,大晉皇帝若是個聰明人便該應下!
想到這,綺雲公主起身,福了身便匆匆出去了。
眾人紛紛退下,蕭弋這才挨著楊么兒坐下,再不去瞧那些離開的人。

鳳亭與斛蘭一併出了宮。
斛蘭歎道:「大晉的皇帝皇后太過親近了,要我入宮只怕還難得很。」
鳳亭沒有開口。
斛蘭忍不住拽了他的袖子一下,一拽,便將扣子扯得更大了些。她歎氣道:「天淄國紡織出的布料不如大晉,若是能得大晉的方子就好了……」
「將來總會有。」鳳亭這才淡淡道了一聲。
斛蘭道:「兄長今日那樣拉住皇后,手不曾脫臼吧?」
鳳亭口吻依舊淡淡的,「脫臼了。」
「啊?」斛蘭驚叫了一聲,忙要去脫他身上的衣衫,要給他瞧一瞧。
鳳亭按住了她的手,「不必。」
斛蘭歎了口氣道:「兄長雖難得受一回傷,卻著實不大值得。」
鳳亭道:「如此,有威逼在,又有恩情在,她便不會往外說妳我的事。」
斛蘭點點頭,伸手去搆那兩個匣子。
一個是皇上賞的,一個是皇后賞的,她開了一個,驚喜道:「是銀子,大晉的銀子!」說罷,她忙又開了另一個,登時垮下臉來,道:「怎麼是女子用的首飾?兄長又用不上。」
鳳亭剛想說:「妳用便是。」
但話到了唇邊,他驀地想起來,他一手將人從湖邊撈住,再扶她站穩,她身邊很快便圍上了許多人,他們都同她柔聲說話,她卻像是呆住了,拿一雙澄澈的眸子就這麼盯著他。
若非親眼所見,他也不會知曉,原來世上有這樣美麗又一塵不染的女子,她的眼如含著漩渦,彷彿能將人吸進去。
鳳亭面無表情地拉下面紗,將方才到了嘴邊的話都嚥了回去。
等馬車行至一半,他照舊跳了車,斛蘭在其後目送他遠去。


坤寧宮內,宮人都悉數退下,只餘下兩道人影,在窗外射進來的陽光下,影子拉得長長的,幾乎重疊到了一處。
蕭弋一手捏著點心往楊么兒的嘴邊餵,一邊低聲與楊么兒講了,過去惠帝在位時,木木翰如何奪走大晉的城池。
楊么兒呆呆地道:「他搶了我們的東西?」
蕭弋聞言失笑道:「是,木木翰搶了我們的東西。」在說到「我們」二字時,他的語氣明顯變得不一樣了。
只是楊么兒聽不出這樣的細節,她只舔了舔唇,道:「要搶回來?」
「是,要搶回來。」
「如何搶?」楊么兒歪頭問。
蕭弋神色驟然一肅,「朕想要肅清朝中奸佞貪官,但都無法成事。蓋因他們仍舊覺得朕能任由他們拿捏,如此便要讓他們見識到朕的鐵拳,他們方才懂得畏懼。朕不能指望用祖宗規矩來約束他們一輩子,這群人從來沒有良心可言的。」
惠帝便是渾渾噩噩等了一輩子,但又怎可能等到他們良心發現呢?
楊么兒聽得懵懵懂懂,只好盯著他發呆。
蕭弋垂眸,觸及到她面上神情,抬手輕柔地撫過她的頭頂,道:「沒有旁的法子,唯有一途,借木木翰之事御駕親征,從軍中建立威望,重掌軍權,有了鍘刀懸於頸邊,他們方才知曉害怕,知曉敬畏。」
「御駕親征?」楊么兒反問。
「便是朕要去戰場上,殺木木翰大王。」蕭弋簡化了講給她聽。
「戰場?」楊么兒卻仍舊不大懂,這兩個字與過去的她和現在的她都太過遙遠了。
蕭弋道:「便是要橫刀拚殺,你死我活之地。」
楊么兒的心驟然快跳了起來,腦子裏也變得難受,她不自覺地揪住了胸前的衣衫,呆呆盯著他,重複了一遍,「你死我活?」
她腦子裏亂糟糟地塞了許多東西,一邊想著戰場可怕,會死;一邊又想著,我怎麼心又跳得這樣快,還發暈?
我又對巫女有男女之情?又對皇上有男女之情?楊么兒緊張又倉皇地想,我豈不是戲文裏寫的,水性楊花的女子?
念頭堆雜,不知不覺,她便流下了眼淚。
蕭弋怔住了,「么兒?」
她每回哭起來都沒有半點的聲音,只是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裏,任由眼淚默默地往下滑落,眼珠被淚水浸得晶亮,綻放著寶石一般的光澤。
沒有人能抵擋得住她這樣的眼眸。
蕭弋心下最柔軟的位置,就這麼輕易被她的眼淚腐蝕透了,他抬手輕輕抹過楊么兒的眼角,低聲問:「為什麼哭?」
楊么兒抿著唇,並不言語,可她越是這樣,越叫人覺得可憐又可愛。
若是往常,蕭弋興許問過,見她不答也就算了,但今日他卻不太想輕易放過她,他湊近了去,幾乎與她貼到一處,兩人氣息交錯,有種親密相擁的錯覺。
他身上的溫熱氣息傳遞到她的身上,她眨了下眼,將眼底浸著的淚水又擠出眼眶,她方才抬頭望向蕭弋的面龐。
「皇上……」她一開口就又掉了淚,腦子裏繁雜的思緒擠在一塊,讓她不知該怎麼樣表達內心所想。
蕭弋的聲線微微喑啞,帶著平日裏的冷漠,可這時候卻摻雜了一絲溫柔,他指腹摩挲著她的面頰,道:「么兒是不願朕上戰場?」
楊么兒不知是點頭好還是搖頭好,她也聽得懂那麼一兩句話,大意是,他是一定要去做這件事的。
她想不出好法子,只能這樣巴巴地瞧著他。
蕭弋抬手遮住她的眼眸,將人推倒在厚厚的地氈之上,他蜻蜓點水地吻了吻她的唇,低聲道:「么兒現在是什麼樣的感覺?告訴朕。」
他的聲音如誘哄低齡孩童一般,楊么兒倒是極吃這一套,她緊張僵硬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在他的身下幾乎軟作了一攤水。
因為視線被完全擋住,其他感官自然就變得敏銳了起來。
哭得累了,她的腦子便有些暈乎,加上殿內暖和的空氣將她裹住,使得她身上每一寸皮膚都漸漸發燙起來。
她心跳得更快了,像是要從胸口破開一個洞跳出來一般,那股眩暈感也變得更加強烈,她抬手按了按胸口,斷斷續續地開口道:「這裏,難受……」
「如何難受?」他親了親她的下巴,道:「乖么兒,告訴朕。」
她又想要伸出手指去揉,卻被他按住,他的手掌覆住了她的。
楊么兒覺得他偷偷放了一團火,壓在她的胸口,燒得她口舌都乾了。
她舔了下唇,唇面覆上一層水光,她才用同樣微微啞的嗓音道:「悶,酸還麻……難受。」
隨著她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地往下描述,蕭弋的目光也越發亮得驚人,裏頭不經意地洩出一點情意,都承載著強烈的佔有慾,但她蒙著雙眼,並不曾看見。
「么兒也懂得酸楚甜苦、心疼難當的滋味了。」他說著又親了親她的耳朵尖。她的耳朵是最容易發紅的位置,一熱,一害羞,一激動,她的耳朵永遠比她的臉頰要紅得更快。
感覺到被親吻的時候,楊么兒本能地想要躲開,可她被蒙著雙眼,好像所有的一切都由對方來操縱,她咬了咬唇瓣,乖乖讓他親了。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不僅指尖發麻,胸口發麻,現在連唇、連腦子,渾身上下都發麻了,她覺得自己像是要死過去了一樣。
眼淚不禁又滑落下來,她伸出手想要去抓蕭弋的衣襟,蕭弋低頭盯著她無措的手指看了會兒,用另一隻手扣住她的手指。
手掌貼合的那一霎,楊么兒才覺得落不到實處的自己終於落了地。
她開口,帶著一絲哽咽,又好像帶著一絲撒嬌的味道,啜泣道:「我要死了。」
「胡說什麼。」他沉聲道,推開她放在胸口的手,用自己的手給她輕輕地揉起來,他的手掌寬大又炙熱,力道不輕不重地揉在她的胸口。
楊么兒張開嘴喘了兩口氣,感覺舒坦多了,腦子裏雜亂的思緒也都被清空,一時間也想不起「水性楊花」這回事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睫毛掃過他的掌心,啞聲道:「再揉揉……」
蕭弋聽了,任勞任怨地給她揉著胸口。
楊么兒軟綿綿地躺在那裏,覺得視線被阻也是舒坦的,她又催促了兩聲,「再揉揉,再揉揉。」
換做從前,她是絕不會開這樣的口的,也大抵是在逐步的試探中,終於一點點明白過來,她可以再任性妄為些,可以主動提出要求,都不會有人來責怪她。
蕭弋緊繃而淡漠的五官剎那間放鬆下來,面上似乎還多了一點溫柔笑意,他湊在她的耳邊低聲問:「將朕當做什麼了?」
楊么兒張了張嘴,因為暖和溫熱的緣故,她的唇也染上了一層紅,誘人親吻。
蕭弋的目光落在上頭,帶著灼熱的溫度。
楊么兒毫無所覺,她認真想了想,「……皇上,好皇上。」
他眼底晃動著火光,喟歎一聲,道:「么兒的唇是剛嘗過蜜嗎?」
「唔?」
就算他看不見她的眼眸,也知曉這會兒她的眼底滿是天真又懵懂的神情,原本揉按著胸口的那隻手陡然加大了力氣,將她緊緊按住,然後附身吻上去。
是甜的。他心想,緊接著,那隻手挪了挪位置,輕揉過她的胸脯。
楊么兒緊緊反握住他的手,茫然又順從地接受了他的親吻。
室內的香氤氳而起,在半空中糾纏、升騰,蕩開一股淡淡的又醉人的味兒來。
隔著一道門,門內暖如春,門外,春紗仰頭瞧了瞧漫天的大雪,倒也不覺得冷,她縮著手,臉上不自覺露出了點笑。
一邊的蓮桂往她懷裏塞了個手爐,道:「別凍死了。」
春紗嘟了嘟嘴,倒也沒說什麼,乖乖抱住了手爐,繼續等在了門外。許是要等上一兩個時辰吧,她心想。


正值隆冬時節,李妧便是在這樣的時候出嫁了。
李家為示仁義,以洗清前頭傳開的假仁假義惡名,給柳家置了座新宅,卻是置在了城南,下人僕役也不配備,顯然是不願在這家子身上付出更多了。
與之相對的,李天吉家中那對每日揣著銀錢上街,儼然暴發戶做派的雙生子,她們也開始說親了,只是說親的人家算不得什麼高門大戶,但也不是柳家這樣的破落戶。
一時間,京中難免有人拿了此事來閒談。
李老太爺未必有多疼李妧這個孫女,但聽了這樣的傳言,還是氣得倒仰。
此時,東陵李家書房內,李老太爺正與三個兒子敘話。
「扶持此人可信嗎?」李大老爺遲疑著出聲道。
李二老爺,也正是李妧的父親,露出些為難神色,他道:「父親,任用這等人,實在並非君子所為。」
李老太爺這才出聲,嚴厲地看了他一眼,「為父是如何教導你的?眼下並非我等懷有不臣之心,而是新帝上位後,種種行事著實叫人寒心,先帝是何等溫厚之人,如今的新帝卻手段狠辣殘酷,大晉怎能有這樣不仁不慈的帝王?
「若有這樣的君主,將來受苦的便是文武百官與舉國百姓,我李家心中牢記,君為輕民為貴,又焉能畏懼帝王之權勢,便放下為百姓謀福祉的大事?」
李二老爺初初聽了這話,覺得父親的教訓不錯,但他總感覺哪裏不太對勁。
李老太爺一擺手,道:「罷了,你今日當值也累了,便回去歇息吧。」
李二老爺素來聽從父親的話,便當即鞠躬退下了。
待他走出去後,李老太爺方才歎了口氣,「老二讀書天分是最高的,卻讀成了死書。滿心都是婦人之仁。柳家那事,若非他優柔行事,又怎會落下這樣大的隱患?逼得李家上下如此被動!」
如今李家壞了名聲,雖說擁簇李家的讀書人仍舊多如過江之鯽,但李老太爺並不敢小瞧這樣的疏漏,尤其新帝上位後,一轉手便將李家、太后與滿朝文武都打成了對立面,李家也只能被迫承受。
滿朝官員看不清,他卻看得很清楚,太后如今在宮中,恐怕行事遠不如從前那樣自由了,她手中權力十中去九,還能剩下一成都是大善。
李家被逼到這分上,眼下雖還坐擁榮華富貴,可若是沒有半點應對的法子,照這樣下去,說不準會被小皇帝拆個乾淨。
李老太爺牙癢癢地恨恨想,小皇帝披著一層病弱的皮,可骨子裏不似惠帝,倒更似文帝,不下手則已,下手便如雷霆!
李老太爺整了整心緒,道:「日後便不必與你二弟說起此事了。」
「是。」李大老爺道。
李三老爺開口,「那人……」
「此人自天淄國來,因大巫女一道預言,他同他的雙生妹妹便被家族獻上,險叫活活燒死,熬了油來給大巫女點招魂燈。他千里迢迢來到大晉,只為躲避保命,哪有選擇可言?」李老太爺冷嗤一聲,言語間滿是將對方視作一件上不得檯面卻鋒銳稱手的利器。
「到底是異族人……」李大老爺皺起了眉,他憶起那日,下人將那人從角門引入,他剛好打那裏行過,與那人撞了個正著,見對方面容如鬼魅,神情如惡鬼,被驚得心狂跳不已,過好幾日才緩過勁兒來,這樣的人,當真是他們能掌控的嗎?
李老太爺低低笑了一聲,「你們不知曉此人為何到大晉躲避。他從天淄國逃走前,與他妹妹屠盡了他家族中人,正因為如此,天淄國才容不得他,更傳信與大月國、新羅國、木木翰等,令他們見之格殺勿論,大巫女更言及,要拿他的骨頭煉成擺花的架子。」
李老太爺面露厭憎、不屑之色,接著道:「他如今便如喪家之犬,除卻我之外,無人敢收留他。他若敢背叛,便要先瞧他承不承受得起,身體化作燈油、花架子的後果。天淄國人素來看重人死後的身體,認為屍身有殘缺,死後便不得輪迴轉世,他所有的路都已經堵死,便也只有為我所用了。」
李老太爺心下是有幾分自得的,他與那些整日咬文嚼字的文臣不同,他敢用人,且不拘泥於形式規矩。
文人若只靠筆桿子與嘴皮子來行事,遲早要叫小皇帝拆了骨頭,死無全屍,可若是能將旁的東西掌於手中,那便不同了……
「我已令他去接觸越王。」李老太爺面上露出一點笑意來,道:「皇室中人到底不止這麼一個,往下排在第一順位的便是越王,他年幼時便被你們妹妹養在膝下,相伴數年,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李家所給,他但凡有一點野心,便會為之心動。」
先前他們所有人想的都是,越王已成年,這些年四下遊歷,不僅增長了學識,身體也愈加強健,不是個好掌控的對象。
可如今瞧著,小皇帝因病體變得性情不定,如今滿朝文武也都受他蠱惑,認定他身體病弱,李家霸道,相比之下,越王反倒成了好的人選了。
李大老爺、李三老爺又陪著李老太爺交談一陣,提及那程家之事,轉而又說到了木木翰之事。
李大老爺道:「聽聞皇上欲御駕親征,一舉奪回惠帝丟失的城池。孔鳳成等人今日是從養心殿出來的,想必是去打消皇上的念頭去了。幾個勳貴皇親想勸皇上納了天淄國的六公主為妃。」
李老太爺笑了笑,道:「惠帝在位時也同他想的一樣,不過那時,惠帝好歹有一樣強過如今的皇上。那時惠帝身體康健,正當壯年,可皇上年少體弱,只怕到時候又丟兩座城池。」
李大老爺聽了,目光閃了閃,將聲音壓得極低,道:「那豈不是……正好?」
「此事不能是我等來出頭,朝中可安排人暗中附和皇上的意思。至於這六公主……若能入宮倒是一樁好事,那人極為厭憎天淄國人,如今六公主嫁與皇上作妃子,他憎恨六公主之餘,必然……」李老太爺話未說完,但未盡之語,另外兩人都懂得。
「去吧。」李老太爺道。
李大老爺起身,問:「柳家……」
李老太爺顯然不願再提起這兩個字,他皺眉道:「一幫子廢物……總要備禮的,你讓你二弟去便是了,你們就道,公務繁忙,無法前往。」
「是。」
第四十三章 各懷心機
李妧新婚這晚,待柳開宏一走近,她便先行掀了蓋頭,冷聲道:「如今柳家有了宅子,有了錢,還有我花錢買下的美婢僕人伺候,我勸柳公子也莫要貪圖太多,今後你我做個表面夫妻便可。」
柳開宏當然知曉李妧在京中的美名,乍見新嫁娘打扮的李妧時,心中一陣激盪,一時間竟忘了李家的惡形惡狀,可聽完這番話,他一顆心便沉了下去,冷笑一聲,卻也不敢與李妧胡來。
他早失了志氣,如今只能倚靠李家救濟,李家若願意給銀錢,他就還能過逍遙日子,若李家不肯給錢了,他下場便是病倒無人理,喝酒吃飯也只能揀便宜的。
柳開宏罵了兩句髒話,退了出去。
李妧卻沒立即入睡,她點了燈,研了墨,開始在窗前作畫。
府中來了些什麼人,她都記得清楚,那日戴著面具、身形高大的男子,自然也印入了她的眼中,現下要她原樣畫出來並不困難。
她花了足足三個時辰,方才將那男子的模樣畫出來,她抬手揉了揉脖頸,盯著案桌上的畫,心底都感覺到一絲寒意,這人瞧著實在古怪得很。
李妧吐出一口氣,起身一瞧,紅燭已經燃盡了,窗外更是天光大亮。
她選擇在這時候將畫獻到皇上的跟前,便是藉此做提醒,想著在成婚後莫要被遺忘了才好,畢竟如今她能指望的真的只有皇上了,盼望皇上看得見她身上還有那麼一些價值,好叫她將來還有翻身之日……

翌日,那張畫便被呈到了蕭弋的案頭。
蕭弋此時才聽人彙報起那小太監的事,他問跟前的宮人,「太后原本是想要整治大月國的公主?」
「是。」
蕭弋面色卻冰冷不見緩和,不管她存的害人之心是衝著誰去的,到底是差點禍害了么兒,他總要叫她知道,但凡么兒在的地方,都不是她能碰的。
他與底下人交代兩句,這才返身去拿起了那張畫。
「天淄國人?」蕭弋一眼就認出了那張面具。
跪在他跟前的人低聲道:「她說此人近來頻頻出入李府,她只知他們口中曾提到過皇后娘娘。」
蕭弋頓時面色一沉,「李家打的什麼算盤?」
無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當然,蕭弋也並不需要有人回答他,他低頭再掃過那張畫,拿起來,撕碎燒成了灰。
他記性極好,見過一面便極難忘記,那畫像已經留在他腦中,改日若有用時,便可隨時調用腦中的記憶,不必再留著畫紙。


等到兩日後上朝,再提木木翰之事,有人主動出列來,請蕭弋御駕親征。
蕭弋掃過臺下眾人,將他們各色表情收入眼底,心下頓時明瞭,李家這是眼瞧太后權勢不保,又無法將女兒送入宮,便一狠心,恨不得讓他死快些了?
與此同時,坤寧宮中,安陽侯夫人與臨陽侯夫人又來到了楊么兒跟前。
劉嬤嬤見了她們,心下詫異,問道:「今日二位夫人怎麼又來了?」
安陽侯夫人抿唇笑道:「還未將剩下的都教與娘娘呢。」
劉嬤嬤忙道:「底下人該打,這樣的話竟然未能及時傳給侯爺夫人。皇上已經下令,日後不必教授娘娘宮務了。」
安陽侯夫人笑道:「先前便得了信兒,那時還不敢信呢,便想著進宮來多給娘娘請安,有空時便提上兩句,總歸不能忘了我們的本分。」
劉嬤嬤滿意地點了下頭,這兩位侯爺夫人對皇后娘娘都沒有怠慢之意,她道:「夫人陪著娘娘說話便是,旁的便不必提了。」
安陽侯夫人應聲,與臨陽侯夫人一併入到殿內,見皇后正在讀書,兩人便到了跟前請安落坐,與楊么兒談論起書籍來。
楊么兒聽不大懂,但她不會打斷,她會記在腦子裏,左右之後能問皇上的。
其他宮人早就退下了,留給她們安靜的空間閒談。
臨陽侯夫人此時方道:「娘娘總該將宮務操持起來,如何能攤手不理?那日前來,便撞見了大月國公主與天淄國公主,她們的心思昭然若揭,若是等她們乃至於將來有更多的女子入宮,豈不是分薄娘娘的寵愛?娘娘該將宮務掌在手中才好。」
聽到這話,安陽侯夫人驚詫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沒想到,臨陽侯夫人竟敢這樣直白地提醒皇后。
不過安陽侯夫人也附和地笑了下,道:「正是這個理,單單倚靠寵愛,自是不行的。」
楊么兒眨了下眼,點了頭,她不知何為分薄寵愛,也不知為何有人要入宮,她就必須得把握住宮務,但她們定定地看著她,似是對她好的樣子,她便出聲應了。
正說話間,只聽得外頭宮人紛紛跪地道:「參見皇上。」
兩位侯爺夫人立馬便住了聲。
蕭弋進了門,兩位侯爺夫人立即跪地見禮。
「起身吧。」蕭弋連看也沒有看她們一眼,逕自問楊么兒,「趙公公怎麼說今日御膳房備了全魚宴?」
楊么兒眨巴著眼,點頭道:「嗯,吃魚呀。」
蕭弋道:「吃魚便吃魚吧。」他走上前,將她從位置上拉起來,道:「換身厚些的衣裳去。」
楊么兒點頭,便帶著春紗、蓮桂進了內殿。
外殿,兩位侯爺夫人如坐針氈,便準備行禮告退。
蕭弋掃過她們,安陽侯夫人心下一動,突然出聲道:「皇上令臣婦二人不必再教授娘娘,可……可宮中宮務又由誰接管呢?傳出去,怕是有礙娘娘的名聲。」
蕭弋淡淡地道:「自有朕來管。」
「皇上事務繁忙……」
趙公公在一邊笑道:「還有蓮桂姑娘來幫著娘娘操持呢。」
安陽侯夫人道:「臣婦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那臣婦便斗膽說了,這掌了宮務大權的人,掌得久了,難免生出些旁的心思,若是將來妨害了娘娘,可怎麼是好?」
聽她言辭,似是真為楊么兒著想一般,蕭弋便多看了她一眼,口吻漫不經心地道:「殺了便是。能扶得起一個,自然能扶得起第二個。」
聞言,安陽侯夫人心下一激靈,她拜道:「皇上說的是,是臣婦短視了。」
「妳倒也是個聰明人,來日娘娘若閒來無聊,妳便進宮來陪伴娘娘說話吧。」
安陽侯夫人再度拜倒,「謝皇上隆恩。」說罷,她才與臨陽侯夫人一併往外行去。
走在路上,安陽侯夫人神情有了變化,她原先得了信兒的時候,還心道皇上待新后恐怕不似面上這樣親近寵愛,畢竟後宅婦人都知曉,若是丈夫不將管家權交予自己,便是沒有愛重之意,沒有管家權,難免要處處受氣,若是疼惜妻子的,自然會給得痛快。
不過現下她知道了,這哪裏是不夠親近寵愛,又哪裏是不愛重呢?正是因為過分疼惜了,才不捨皇后娘娘費半點心力、受半點累,一心只想將她放在皇后位置上,只管受萬人臣服朝拜、侍奉尊崇。
到底是天子,寵起人的手段都是與旁人不同的。

楊么兒穿得厚厚的從裏間出來。
蕭弋面色淡漠,手上卻是從蓮桂那裏拿過了一件大氅,將大氅抖開,再給楊么兒披上,慢條斯理地給她繫好了帶子。
等穿好了大氅,他便攥住了她的手,道:「今日更冷了。」
楊么兒點頭,另一隻手就往蕭弋的大氅裏鑽,她道:「涼。」說著,鑽進他大氅底下的那隻手就往他腰上貼,顯然對自己這等撩人的行為是不自知的。
蕭弋側過臉,看了看她,到底沒有制止她,領著她出門,緩緩朝前行去。
他們的大氅尾巴上一件繡著龍,一件繡著鳳,走動間,大氅衣襬抖動起來,好似龍鳳相接到了一處。
待入到另一偏殿中落坐,只見案桌上膳食都已經擺好了。
蕭弋湊近一瞧,便見上頭每一條魚都是橙紅色,像錦鯉的顏色,可仔細瞧又不像是錦鯉的模樣。
他取筷子取了些魚肉品嘗,一股菜汁味兒……
原來是染出來的色,蕭弋頓時哭笑不得。
楊么兒還像模像樣地指著,睜眼說瞎話,「錦鯉,給皇上的哦。」她還記得凍死的錦鯉呢。
蕭弋放下筷子,抬眸,目光沉沉地看向楊么兒,方才被她撩起來的火,似乎這時候才湧了上來,他啞聲道:「么兒也學會說瞎話了。」
楊么兒聽著,只一臉呆色。
他起身繞到她的身後,俯下身湊在她的耳畔,低聲道:「朕得罰妳。」
楊么兒眉頭剎那皺成了一團。


太后已經接連幾日都不曾睡好覺了。
自從那日有人來報,說那小太監撞上的不是大月國公主,反而是皇后之後,太后就難以安眠了,只要一閉眼,腦子裏便是蕭弋站在跟前,眉眼陰鬱,如同在看一個死人似的看著她……
太后數次從夢中驚醒,每回驚醒,她都要砸了手邊所有能砸的東西。
她氣憤於自己下意識地對蕭弋感覺到害怕,可有什麼可怕的,蕭弋如今都還未能掌控朝堂呢,不知道還要看多少人的臉色,她有什麼好怕的?
只是再三的自我安撫都起不到作用,她忍不住會去想,那小太監人已經失蹤了,那就是說明沒有瞞過皇帝的耳目,皇帝遲早會找到永安宮來。
可會是何時找上門來?
心下越是沒有確切的結果,便越叫人難安。
這日,太后又一次從夢中驚醒過來,渾身冷得很,一睜開眼便砸了玉枕。
殿中眾人都被她驚醒,哪裏還敢再打瞌睡,連忙到了她的床榻邊上,跪地扶住她。
一個膽大的宮女道:「太后娘娘,不如請林御醫來吧。」
太后咬著牙,冷聲道:「不。」請了御醫,豈不是正說明她因為小皇帝,生生將自己嚇病了嗎?若是傳了出去,豈不正叫小皇帝心頭快活?
宮女戰戰兢兢地打量著太后的模樣,她身上的裏衣都叫冷汗濕透了,臉色發白,從脖根子一直白到了臉上,連唇邊一圈都是白的,可她眼下又是青黑的,在黑夜裏瞧著讓人有種驚悚的感覺。
這些日子,太后瘦太多了,兩頰微微凹陷下去,看著實在如惡鬼一般。
宮女想再提御醫之事,可看著太后的模樣,又不敢提了。
昨日有個小太監無意中說錯了話,太后喘了口氣,便生氣地將手邊的茶盞砸了上去,當即叫那小太監頭破血流,如今連瞧病都不敢瞧,只能生生受著。
宮女正心神恍惚,想著太后娘娘近日著實改變良多,突地便聽見太后冷聲道:「人都死了嗎?哀家起身了,怎麼還不點燈?」
宮女驀地呆在了那裏,其他人也紛紛屏住了呼吸,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太后。
殿內的靜寂過於明顯,太后聲音一頓,喝道:「怎麼不說話?當哀家死了嗎?」周圍安靜極了,安靜得她心頭也有點發顫,好似偌大的空間裏,就只剩下她一人似的。
她心底漸漸不安起來,下意識高聲道:「徐嬤嬤!」
徐嬤嬤是個穩重人,太后向來倚重她,只是前些時候,趙嬤嬤更得了太后的心,徐嬤嬤這才不大守在身邊,可這時候,太后想起來的卻是徐嬤嬤。
徐嬤嬤的腳步聲漸漸近了,她在太后跟前跪倒,扶住了太后的手,啞聲道:「太后娘娘,殿內點了燈的……」
太后陡然失了聲。
徐嬤嬤口吻帶著心疼的味道,她道:「奴婢這就去請御醫……太后娘娘莫要擔心,定然只是一時的毛病……」
太后抬起手,聲音陡然變了調,「哀家瞎了?」
而徐嬤嬤望著她的目光,冷冷淡淡,並不含一絲焦灼、心疼之意。
殿門外,連翹一手捏著抹布,一手拎著木桶,目光冷冽又帶著怨憎地看向殿內,看不見了?這方才只是個開始呢。
想到這裏,連翹嘴角禁不住彎了彎,帶上了一絲甜蜜味道。
她將事情辦得這樣好,越王殿下會誇她的吧?待她來日出了這永安宮,太后就該知道她也不是能任她拿捏欺負的!

西暖閣內,趙公公微微躬身,附在蕭弋的耳邊道:「那邊請御醫了。」
蕭弋頭也不抬,淡淡地道:「朕還當她還要再扛上一陣子。」
「當是扛不住了,一早醒來,連眼睛都瞎了。那邊的人回來說,還有一撥人也下了手,而且還要早上一陣,一服接一服的,死也不過是個早晚的事兒。如今叫咱們這邊一加藥,身體立時便不行了。」
蕭弋放下了手中的御筆,神色微冷,「是越王。」
趙公公想不明白,說道:「越王不是素來與太后關係極好嗎?他若是個聰明人,便該知道,如今他只有太后、李家可倚靠。」
蕭弋淡聲道:「正因為是聰明有野心的人,所以才容不得太后繼續給他拖後腿。」
趙公公皺眉,擔憂地道:「現下恐怕不太適合叫她死了……」
「是不能死。」蕭弋垂下眸光,心中盤算著,至少得等到他御駕親征回來再死,那個女人既然坐在了太后的位置上,總要將她身上的剩餘價值都榨乾方才能死。
這麼想著,他便下令道:「叫徐嬤嬤盯著吧。」
趙公公應道:「是。」
蕭弋合上了奏摺,轉而取了一本書,仔細瞧,上面寫的盡是丹州風土人情,他起身道:「擺駕坤寧宮。」他該回去給么兒講故事了。
趙公公笑得兩眼瞇起,應了聲,「是。」
蕭弋回到坤寧宮中時,楊么兒仍在床榻上熟睡。
正因為心智稚嫩,她才總是天真又坦蕩,在房事上絲毫不見扭捏之態,累了便是累了,舒服了便是舒服了,若是想要,她也毫不避諱,張口便來。
就算是柳下惠,恐怕也難抵擋這樣的天真風情,更遑論他心尖尖上早就滿滿都是一個么兒了,自然免不了在床榻之間如此上下反覆。
楊么兒累得狠了,這一覺就睡得久了。
一邊的劉嬤嬤低聲道:「今日兩位公主又到坤寧宮來了,不過叫老奴攔下了。」
「嗯。」蕭弋突地想起天淄國巫女,便淡聲道:「少讓娘娘同那天淄國巫女接觸。」
那巫女救了么兒,么兒心善,難免因此對她生出感謝親近之意,且不論天淄國巫女的詭異莫測,單單想到么兒會同她親近,蕭弋便覺得有人在他心尖上劃了一道口子,令他倍覺難受。
劉嬤嬤應了聲,眉間卻有一絲憂色,那天淄國六公主來得越勤,越是說明她的心思,若真進了宮,也不知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麻煩……
蕭弋伸手捲起帷帳,隨即在床榻邊上坐下,等坐下後,他突地想起自己一身的寒氣,便站了起來,讓宮人拿了新的衣裳來換上,才又重新坐了回去。
楊么兒睡得極熟,面頰上帶著點點緋紅之色。
蕭弋伸出手指,貼在了她的唇上,她不自覺地舔了一下,他登時便瞇起了眼,眸中閃動著某種危險的光
她的舌頭柔軟、溫熱,他的手卻是涼的,哪怕換下衣服,手也帶著外頭的冰雪氣息。
楊么兒一個激靈,便立時睜開了雙眼,「皇上?」
「嗯。」
蕭弋低頭看了下自己的手指,到底是他考慮不周,將她驚醒了來。
帷帳外,劉嬤嬤悄然將這一幕收入眼底,連皇上面上的細微神色她都一一看在了眼裏,不由得暗暗歎氣。
從前,皇上的眼底從來瞧不見別的東西,與其說他有多想要改變先帝留下來的王朝,讓百姓換一種日子過,倒不如說他骨子裏原本就只是要權力。
那時的皇上心性漠然,日子也過得如苦行僧一般,毫無半點色彩可言,可一轉眼,皇上竟也會去注意這樣的細枝末節了。
衣裳寒不寒、手冷不冷……都同那些奏摺、爭權奪利,一併放在皇上的心尖上了。
那廂,楊么兒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蕭弋便也站起身,道:「蓮桂,伺候娘娘穿衣。」
說罷,他先行出去了,沒有再往楊么兒的方向看去,他怕瞧得多了,便又記起那錦鯉,記起她拿手偷偷挨在他的腰間,記起她淚眼矇矓,渾身都泛著粉的模樣……
若是這般,她怕是真的下不了床,該要生悶氣了。
與此同時,宮外。
綺雲公主仰頭打量面前的建築,道:「這便是大晉的酒樓?」
一邊的使臣點了頭。
綺雲公主邁步朝裏走去,卻見行過的女子大都戴著帷帽。
「大晉的規矩果然多。」她一邊道,一邊往樓上行去,等到了樓上,她一眼便見著了坐在一處的兩個男子,一個模樣俊朗氣質溫和,另一個則更要年輕俊俏些。
使臣在她耳邊低聲道:「越王殿下旁邊那個,乃是鈞定侯府的二公子蕭光和。」
綺雲公主的目光在他們兩人臉上都打了個轉,道:「兩個都是好模樣的。」
使臣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陰沉沉地道:「大晉皇帝倒是更好看,也不見妳得手,今日可要記得妳的本分!」
綺雲公主也有些氣惱,道:「我怎麼會想到大晉的皇后生得那樣美麗,大晉皇帝滿眼都是她,我又有什麼法子?」
使臣不欲與她多言,抬手便將她往前推了推。
於是綺雲公主就這樣俏生生地出現在了蕭正廷和蕭光和的跟前。
蕭光和一愣,道:「敢問姑娘是?」
蕭正廷卻垂著目光,連一分也不分給她。


「丹州天壓得極低,好像一伸手便能碰到。天是藍的,雲一團挨著一團,下雨時便是黑沉沉的一片,烏雲滾動,風會吹得鈴鐺響起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奇特的柔色,聽在耳朵裏帶上了三分暖意,但也叫人昏昏欲睡。
換過衣服,楊么兒又舒舒服服地躺在床榻上,蕭弋在她耳邊說著丹州風土,她聽著聽著便閉上了眼,迷迷糊糊地,甚至作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到了丹州,蕭弋的聲音離她漸漸遠了。
「若能抵達木木翰,朕可獵鷹、羊給么兒嘗一嘗。」
她在睡夢中迷迷糊糊點了下頭,「唔。」
蕭弋低頭看了看,伸手將被子往上拉了拉,將她遮蓋得更加嚴實,隨後方才一併躺了下來,只是他並未立時入眠,而是盯著帳頂,如此瞧了好一會兒方才合上酸澀的雙眼。
第四十四章 皇后餵藥的方法
宮外。
蕭正廷起身道:「你今日若是不早些回府,你大哥又要教訓你了。」
蕭光和歎了口氣,「管他如何呢。」
蕭正廷將他神色收入眼底,淡淡道:「何必將自己困囿於情愛中,下回若再是尋我喝酒,我便不應了。」這話像是說與他聽的,也像是說與自己聽的。
蕭光和撇嘴道:「倒並非為她,只是惦念著另一樁事罷了。」說罷,他起身欲往外走。
見狀,蕭正廷也一同起了身。
綺雲公主就在一旁,卻被兩人視作無物,她柔柔地笑了下,道:「越王殿下不識得我嗎?」
「識得。」蕭正廷口吻淡淡的,全然不似那日她所見的翩翩公子模樣。
綺雲公主呆了下,道:「王爺何故如此冷淡?」
蕭正廷這才看向她,似笑非笑道:「公主心大,既想裝下一個越王府,還想要裝下一個皇宮。」
綺雲公主心下「咯噔」一聲,面上裝做不解道:「王爺何出此言?」可心底卻掀起了滔天駭浪,他如何會知道皇宮裏發生的事?難不成大晉皇帝同這個沒有血緣的哥哥關係很是親近,並不似外界傳言那般,將那些事都同他說了?
蕭正廷卻突然斂起笑意,眉眼微冷,道:「公主以為自己是何許人也?公主心下莫不是拿自己同皇后相比?否則,公主怎敢有這樣大膽的謀劃?」說罷,他嘴角向下撇,眼底露出點點厭憎冷色。
聽到這話,綺雲公主心下一激靈,當即放軟了聲音,眼角掉出一點淚水來,道:「那日永安宮中得見王爺風采,我這才腆著臉同大晉皇帝求來這樁婚事,王爺焉能疑心我有別的謀劃?」
「若是如此那便好,公主禍害我一人便夠了,又何必上竄下跳,還要去禍害第二人呢?」
這話說得綺雲公主差點繃不住臉上的表情,可蕭正廷並不理會她,帶著一旁噤若寒蟬的蕭光和往樓下去了。
綺雲公主僵在那兒,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朝樓下看去,只見蕭正廷與蕭光和頭也不回地融入夜色之中。
她抿唇同使臣道:「哪裏是個溫和君子?不過是披著一層君子的外皮罷了,你們還道大晉女子多重禮教,死板得很,大晉男子若是見了大月國的女兒,定然覺得新鮮。哪裏新鮮了?」她喘了口氣,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頸,「方才我還當他要殺了我……也不知大晉皇后喜不喜歡女子。」
使臣聞言,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綺雲公主咬了咬唇,憤憤道:「瞧我做什麼?左右都是挑起大晉內亂,越王將來勢必是要做我的夫婿了,可皇上勾不到手,那去勾搭皇后也是成的。」
使臣一聽,更加不知如何接話。


一轉眼,京城便進入了一年中最寒冷的時節,使臣們不敢再留,紛紛欲告辭歸國。
其中天淄國走得最快,第二日,斛蘭便與鳳亭一併進宮來拜見皇上,道:「使臣走得急了,便將我同巫女留在京中了。」
如此,誰都瞧得出天淄國是何意了,但這樣做派實在叫眾大臣皺眉,著實沒規矩了些!
蕭弋目光掃過了斛蘭,淡淡道:「便將天淄國的六公主與巫女安置在宮中吧。」
聽到這話,大臣們鬆了口氣,幸好皇上沒有直接給天淄國沒臉。
於是這回便有更多人再提起征戰木木翰的事了。
皇上若是願意與天淄國結親,再有越王娶大月國大公主為妃,兩國相助,豈有拿不回丹州之理?丹州若是能拿回,他們這一朝的臣子,將來在史書中說不得也能得一筆讚譽。
蕭弋雖有親征之意,這會兒卻未急著表露出來,而是沉吟再三,表示此事挪後再議。
現下更急的是李家,李家自然會想辦法,用他們的勢力與朝中反對派相較量,他只管坐收漁翁之利便可,還能將哪些人是李黨給瞧個清楚明白。
待到散朝後,蕭弋便徑直往坤寧宮去了,什麼六公主與巫女,都叫他暫且拋到了腦後。
待進到殿中,蕭弋便聽見了楊么兒讀書的聲音,他走到楊么兒的近前,將人拉了起來,「同朕一併出門走走?」
楊么兒正坐得累了,聽他這樣講,心下歡喜得很。
他握住了她的手,帶著她往殿外去。
春紗在後頭低聲道:「皇上,娘娘,該披上大氅、拿上手爐……」
蕭弋道:「手爐取來。」
春紗雙手遞上。
「走吧。」他一手將楊么兒攏在懷中,便這樣帶著她往外行去。
外頭寒風吹拂而來,楊么兒不自覺地抖了下,下意識便往他懷裏靠得更緊。
見狀,蕭弋嘴角噙了一點淡淡笑意,倒知道往他懷裏躲了。
待走上了一陣子,蕭弋低聲問她,「么兒還記得朕同妳講的丹州,冬日裏是什麼模樣嗎?」
「許多雪。」
「人很少。」
「冷。」
「吃的少,很少。」楊么兒一個一個數了過來。
「等到春日趕往木木翰,那時丹州還未完全化雪,比這時還要冷,要足足等上半個月天氣才會回暖些,只是丹州縱然白日裏暖,晚上……」
「晚上冷。」楊么兒補充道。
「不錯。」蕭弋頓了頓,道:「幸而大晉京城便在寒冷之地,將士們自古習慣了寒天凍地的滋味,待到春日開拔抵丹州,也能禦寒了……」
楊么兒點頭道:「唔。」
「么兒怕冷嗎?」他突然問。
她想了想,又往他懷裏鑽了鑽,「怕。」
邊塞的寒,是裹著棉襖錦裘都擋不住的濕寒,那股冷意能直往人骨子裏鑽,想到這,蕭弋眸光閃了閃,似哄孩童一般道:「從今日起,朕帶么兒每日在外間走走,一兩個月後,么兒便不怕了,可好?」
楊么兒想了想,竟是反問他,「皇上,與我玩雪?」
「是,朕同妳一起。」
楊么兒走著走著便停住了腳步,倚靠在他懷中,仰起頭,瞇眼道:「那便好。」
聞言,蕭弋方才覺得堵在喉嚨處的那口氣鬆了,問道:「還記得昨日朕同妳講的故事嗎?」
楊么兒點頭。
蕭弋嘴角彎了彎,「那便接著昨日的講,木木翰的黑水湖並非是黑的,只是後頭填了無數人的血肉進去,便染成了紅,血色日漸厚重,堆積得多了,才從紅變成了黑……」
她一直盯著他看,聽他講一萬士兵葬身黑水湖,化作鬼魂的故事,又聽他講丹州外有個賊人,愛拿女子的皮囊來做燈籠的故事。
「他便指著那簷上掛著的燈籠怪笑道,難怪這個燈籠不比上回的好,這回扒的原來是個六十老嫗的皮,下回該尋個年輕姑娘的來,揭皮拆骨做燈籠,在上頭挽兩朵花,該更是漂亮……」
楊么兒似是天生少了那根筋,聽來並不覺得畏懼,相反還津津有味,她也不會問那賊子最後如何了,當真只是在聽故事,別人往下講,她只管聽著就是,實在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聽眾。
不知不覺間,兩人從坤寧宮走出了老長的一段距離。
她緊盯著蕭弋,蕭弋便也低頭緊盯著她柔軟的面容,眸底有什麼情緒沉沉又浮浮。
他嘴裏還在講著那些奇異的故事,心下卻浪濤翻滾,他到底是自私的,若當真去征伐木木翰,他勢必是要將她也帶在身邊的,絕不會留她在宮中。
單單離開她幾個時辰他便覺得難以忍受,又遑論要相隔數月之久?
從他伸手將她扣在宮中開始,便註定他只能一直這樣抓住她,一旦鬆開半分,後果便不可想像。


斛蘭與鳳亭隨著宮人緩緩往前行去。
宮人們推著他們的行李,拉成了長長的隊伍,除此之外,他們身邊再無半個天淄國人。
斛蘭白日間在朝上說,使臣眼看天氣越發地冷,焦急慌亂之下留下他們,歸國而去,可哪有使臣歸國,慌亂到留下公主與巫女的道理?
她的話一半是真,一半卻是假。
天淄國的使臣隊伍的確歸國去了,只是裏頭,但凡同她與鳳亭接觸過的人,都叫他們兩人親手剁了,自然無法與大晉皇帝告辭。
斛蘭面容冷漠地行在雪地裏,待行至一半,她突地扭頭道:「那是皇上鑾駕。」
鳳亭便也跟著扭頭看去,「嗯。」他的目光卻是飄飄揚揚,最後落在那道更不易被發覺的人影之上。
斛蘭低聲道:「大晉皇帝還真時刻將皇后帶在身邊。」她本還想說,豈不是叫皇后太沒了自由?可周圍都是大晉宮人,到底閉上了嘴。
這時,鳳亭突然道:「他們要去丹州。」
「什麼?」斛蘭聽得一頭霧水,心說:你是從哪裏瞧出來的?

斛蘭與鳳亭被安置在了元和殿。
元和殿距離養心殿、坤寧宮都有很長的一段距離,斛蘭在宮中待了兩三日,每當她要轉出門時,便會被宮人攔下。
宮人面容平靜,道:「外頭風大,公主還是在室內歇歇吧。」
斛蘭氣悶,轉身回去,在鳳亭的對面坐下,「你就不急?」
鳳亭動手沖了一壺茶出來,啞聲道:「書中誠不欺我,大晉的茶果真要更香冽些。」
斛蘭見狀,更覺得氣悶,「你倒是有興致……」
「急有什麼用?」
斛蘭在屋子裏轉了兩圈又走到門邊去,巴巴地盯著那宮人,道:「我不能去見皇后娘娘嗎?我想同她說話。」
宮人掀了掀眼皮,道:「娘娘這兩日病了。」
斛蘭驚訝道:「病了?什麼病?嚴不嚴重?」
宮人卻閉口不言了。
斛蘭又轉身回到鳳亭的身邊坐下,她啞聲道:「莫不是那物……」
鳳亭淡淡道:「不是,當是風寒吧。」
「你又知道了。」
「那日見她行走在雪地裏,沒有披大氅,當是受了寒。」
斛蘭抿了下唇,歎氣道:「大晉人的身體果真是要嬌弱些的。」
鳳亭沒有說話,心中卻想著,到底還是天淄國的人命更硬,百煉不死。


坤寧宮內,炭火燃得極旺,室內撤去香爐,只餘下點點藥香味。
帷帳落下,透過層層帷帳,隱約能瞥見床榻上側臥著一個人影,人影修長。
這時候一陣腳步聲近了,帶來一陣淡淡檀香氣,那是衣裳上熏的香,來人的纖纖玉手勾住帷帳,高高捲起,動作稍顯一絲笨拙,她在床榻邊上坐下,寬大的裙襬拖曳到地面上。
她的身子微微前傾,幾乎擋去了床帳內的光線。
「皇上,皇上……吃藥。」她細聲細氣地道。
床榻上的人睜開了眼,露出點點冷厲的光,他抬手扣住她的手腕,低聲道:「不吃。」
這病的,並非是楊么兒,而是蕭弋。
楊么兒從前居在農家小院裏,缺衣少食是常有的事,打從來了京城,便是錦衣玉食地養著,身體也越發好了起來,冰雪拂面雖冷,卻不會叫她受涼。
蕭弋便不同,他年少時體弱多病,後來身體日漸好轉,但為了裝作仍在病中,便總居在光線晦暗的地方,長久下來,身體自然有所影響。
於是一陣風吹來,楊么兒躲在蕭弋的懷中,蕭弋便染了風寒,猝不及防地病倒了。
如今與從前不同,從前皇帝若是不病,那才叫奇怪,可現下皇帝若是病了,反倒會叫大臣們失去了那份小心敬畏之心,想著一場冬風都能叫皇帝病了,萬一改日再病倒,也不能算是他們氣倒的。
因此,對外便道皇后娘娘病了,皇上憂心皇后身體,便暫居坤寧宮,不見大臣,朝務只管送往坤寧宮。
對此大臣們也並不疑心,他們都見過皇后娘娘是何等絕色,皇帝年紀小,如今心下多有不捨,恨不得在床榻邊陪伴,那都是正常的事,何況他們本就盼著皇帝能耽於美色才好呢。
皇后病了,問安的摺子往宮中遞了不少,楊么兒自是不會翻的,她只管等著煎藥。
藥煎好了,劉嬤嬤便親自捧到她的手邊,道:「勞煩娘娘了。」
楊么兒眨了眨眼,便又聽劉嬤嬤道:「皇上不喜吃藥,要娘娘花些心思。」
因為劉嬤嬤的提醒,如今楊么兒坐在床榻邊上,心想著,他不喜吃藥,那她便替他吃吧,這樣藥味就都進她的嘴裏了。
如此想著,楊么兒便掙開了蕭弋的手。
蕭弋察覺到她的動作,便閉上眼,有氣無力地道了一聲,「么兒,朕不吃藥。」
楊么兒也不出聲,她只捧起藥碗,湊到唇邊,自個兒灌了一口。
是極苦的,但也是香的,她一個人便能喝乾淨。
蕭弋隱約聽見吞嚥聲,他倏地睜開眼,便見楊么兒捧著他的藥碗喝,他眉心一跳,四肢陡然來了力氣,立馬翻身而起,重重地扣住楊么兒的手腕,奪過她手中的藥碗。
他將藥碗往旁邊的矮櫃上隨手一放,隨即捏住她的下巴,傾身吻了上去,「張嘴。」
楊么兒當真呆呆地張嘴。
藥太苦了,親上去的那一霎,苦味就往蕭弋的嘴裏鑽。
他撬開了她的唇齒,長驅直入,她卻早已經將藥汁都吞下去了。
蕭弋生氣也不是,笑也不是,他哪裏見過像她這樣勸人喝藥的,你不喝,那我便替你喝……實在是又呆又傻。
他將她口中剩餘的藥汁都捲走,這才鬆開了她的胳膊,他開口,聲音沙啞地道:「喝朕的藥做什麼?」
「嬤嬤讓喝,你不喝,我就喝了。」楊么兒乖乖地道。
她的唇瓣帶著一點被藥汁染過後的褐色,也帶著一點被吻過後的淡淡粉色,唇瓣飽滿,鮮豔欲滴似的,引人想要去啃咬。
蕭弋頭還有些昏沉沉的,他抬手撐住額角,低聲道:「下回莫要喝朕的藥了。」
「你……」
蕭弋放下手,端起那碗藥,道:「朕自己喝便是了。」
楊么兒點點頭,便定定盯著他的唇,似是非要看著他喝乾淨才甘休。
蕭弋只好一口氣喝了下去,等喝完,他腦子裏似乎有什麼鼓噪而動,連帶他的太陽穴都跳了起來,但他面上沒有露出一點異色,他靠上身後的枕頭,看向楊么兒,道:「朕方才不該親妳。」
「嗯?」
「會將病氣過給妳。」說罷,他眉間便淺淺地皺了一下。
「不會。」楊么兒抬起手,捧住了他的臉,低聲道:「暖的。」說罷,她還踢掉腳上的鞋子,一個翻身上床,跨坐在蕭弋的身上,她道:「好好的。」
蕭弋腦子裏有把火在燒,這會兒身體裏也有把火在燒,不,不止一把,像是三把火在一塊架著燒。
他想笑,但又覺得有些無奈,她這樣,叫他怎生是好?
蕭弋抬手扶住她的腰,將人放倒在自己的身邊。
楊么兒就這麼乖乖地陪著一塊兒躺了下來。
蕭弋再一抬手,便將帷帳都拉了下來,將床榻上的情景遮擋了個嚴嚴實實。
「朕不喝藥已經有好幾年了。」他的嗓音嘶啞,像是被什麼撕裂過一般,讓人一顆心跟著揪起來,「不管是染了風寒,又或是頭疼難當,又或是身體其他處有所不適時都是。藥,有時是治病的良藥,有時是摻毒的絕命散。朕幼年時尚未有自保之力,便免不了吃到毒藥。有些藥,是想要將你變作傻子;有些是想要一日日挖空你的身體,使你不知不覺身亡;還有些是使你日日嘔血,一日比一日難受,最後死狀如骷髏的……」
說罷,蕭弋咬了咬牙根,嗓音微冷,「朕曾經吃過一碗藥,那時朕前日染了風寒,第二日先帝將朕從床榻上抱起來,端著一碗藥,親手餵朕吃下,卻沒想到連這樣的一碗藥都著了旁人的道,那藥吃進腹內,五臟六腑都攪作一團,口鼻流血,腦子裏嗡嗡作響,彷彿與整個人世都分隔開來,已經一腳邁入了鬼門關中……」
楊么兒怔怔道:「後來呢?」
「後來……後來便不了了之了。朕雖痊癒,但背後歹人也未能抓出來,先帝仁慈,又或者該當說是懦弱,連親子性命都無法護佑……」
楊么兒突然將手掌鑽入被子裏,隨即又鑽入了他的衣裳裏頭。
她手掌溫軟,一滑進去,蕭弋的動作便猛地頓住了。
她將手掌貼在他的胸口,問:「攪一團?」
蕭弋抬手按住她的手,啞聲道:「沒有攪一團。」
聽到答案,楊么兒想抽回手,蕭弋卻按著不讓她走了。
他微瞇起眼道:「從那時起,朕便想,朕來日絕不會做仁君,朕寧願做一暴君,縱使殺無數人,但到底對得起自己,和自己想要護佑的人。」
聞言,楊么兒抬起臉,神色懵懂地看著他。
蕭弋被她的神情逗得心下一軟,伸出削瘦的手指勾住她的下巴尖,低聲道:「若是朕做了暴君,妳知曉日後史書裏要如何寫妳嗎?」
楊么兒搖頭。
「撰寫史書者多為男子,他們慣於將亡國不幸、政變之災都歸結於女子身上。他們興許要寫,岷澤縣楊氏,媚君惑上,以致朝政大亂,大晉皇帝行事殘暴荒淫、百姓民不聊生……」
楊么兒忙抬手擺了擺,「不不,不是,我不是。」
蕭弋親了她的面頰一下,聲音更見喑啞,「嗯,么兒不是。」他頓了下,道:「所以……朕便覺得,朕無法做個暴君了。」
說罷,他覺得頭更沉了,就此歪倒仰躺下去,雙眼合上,腦子裏鼓噪、敲擊的疼痛感才漸漸散去。
楊么兒聽了,鬆了一口氣,「好,好。」說著,她便掀了掀被子,跟著鑽了進去。
蕭弋眼皮沉得睜不開,只好啞聲催她,「莫要進來,小心過了病氣。」
楊么兒卻懶得動,覺得拿現下動也動不了的皇上做枕頭是極好的。
見她不走,蕭弋一把攥住她纖纖的手指,「么兒再不出去,朕不做暴君了,但荒淫卻是能做到的。」


蕭弋病了的消息沒有傳出去,太后病了的消息倒是傳到了宮外,只是眾人並不知她如今雙目失明了,只知御醫總往永安宮去。
眾人早已熟知太后的性情,心下不僅不覺擔憂,相反地,還覺得太后一個不爽快,便也要弄得旁人都不爽快。
唯有李老太爺臉色大變,與兒子怒道:「小皇帝便這麼按捺不住,要卸磨殺驢了?」
正說話間,只聽得外間的丫鬟驟然拔高了聲音,「四姑娘?」
李老太爺忙收了聲。
李大老爺走過去,拉開了門,冷著臉問那丫鬟,「怎麼回事?」
一扭頭,他便見李妧衝他笑道:「伯父,我今日回門,特來向祖父請安。」
李大老爺這才斂住面上神色,淡淡一笑,道:「哦,倒是有孝心,進來吧,下回先遣丫鬟來說一聲。」
李妧進門,纏著李老太爺說了好一會兒話,李老太爺絲毫不做懷疑,只是等她離開了李府,回到柳家後,便立時將消息傳遞出去了。
第四十五章 帶著皇后出征去
蕭弋的風寒已經好了大半,其中多數功勞都有賴於楊么兒餵給他的藥。
能上朝後,蕭弋身著赤色作底、玄色作紋的衣裳,衣裳將他更襯得眉眼陰沉,面上泛著冷白的光。
眾臣見狀都不由低下了頭,心中暗道:想必是太后又在宮中折騰了,如此一來,他們也不好給皇上添堵,否則便是叫太后自個兒高興去了。
於是一個朝會下來,君臣之間倒也算得上是其樂融融,御駕親征一事便也提上了議程。
天越發地冷了,風迎面吹來,刺骨得很。
蕭弋每日晨間要起身上朝,或往養心殿西暖閣去處理政務,楊么兒卻懶懶散散的,瞇著眼,伸出一隻雪白的手臂,撩開床榻邊上的帷帳,勾住旁邊架子上大氅的衣襬,勾一勾底下的絨毛,而後便翻個身,又擁著被子沉沉睡去。
蕭弋懂得了她的意思,這是要他穿上身,莫要再如之前一樣受了風寒,不禁啞然失笑,原是他擔心楊么兒身體不適應寒冷的氣候,誰曉得更不適應的那個竟是他。
蕭弋抬手,撚了撚大氅上的絨毛,他垂下眼眸,忍不住將楊么兒從被窩裏抓了出來。
隨著天氣轉冷,楊么兒扎在被窩裏不出來的日子也漸漸長了,這樣睡得多了,難免手腳酸軟,他自是不能縱容的。
楊么兒被強迫從被窩中起身,脾氣也好,半分不發作,陪著蕭弋用完了早膳,便帶上自個兒的書,跟隨在蕭弋的身後,一併往西暖閣而去。
還是同先前一樣,蕭弋在西暖閣外間,楊么兒便坐在裏間,捧著書低低地讀了一會兒,等到大臣進門來時便打住聲音,只是這樣到底不比在坤寧宮中自在。
如今楊么兒見得多也玩得多了,嘗過了自由肆意的味道,再這樣規矩又沉悶地坐在那裏,連出聲都要小心翼翼,便覺得不大適應了。
春紗在一邊瞧著她,見她看了一會兒書就愣愣放下,似是開始發呆,便壓低了聲音問:「娘娘可要在附近走走?」
楊么兒點了下頭。
於是宮人們打起簾子,楊么兒走到了外間。
蕭弋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倒沒有出聲攔她。
他將她從那個農家小院裏的姑娘,變做今日他藏在坤寧宮內的皇后,並非是叫她學從前一樣,依舊乖覺坐在位置上,一悶便是一天的,若是如此,他悉心教她又有何作用?
等到楊么兒的身影跨出門去,蕭弋才淡淡地道:「同娘娘說,莫要走遠了。」
他願意給她一定範圍內的自由,但若是要讓她從他眼皮子底下走開,到底還是不行的。
這廂,楊么兒慢吞吞地行出了養心殿的範圍。
春紗怕她走遠了,忙領著她繞起養心殿,「好大一圈兒呢,娘娘慢慢走。」
她一面陪著走,一面打量著四周,心下有些驚疑不定,養心殿附近,似乎有些面孔變了,從前見過的幾個都不見了蹤影。
春紗正胡思亂想著,便聽得前方有人道了一聲,「皇后娘娘。」
那聲音脆生生的,春紗抬眸看過去,便見天淄國的六公主與巫女正站在那裏,兩人肩上都落了雪,斛蘭頂著滿臉的雪花,笑得天真爛漫。
楊么兒慢吞吞地挪動腳步,走到了他們近前。
斛蘭便拽著她的袖子,拉著她蹲下去,道:「妳瞧。」
楊么兒微微瞪圓了眼,雪地裏竟然藏了一條蛇!
這時,宮人們都站在後頭,只當六公主指螞蟻給皇后瞧,並不知曉那頭是什麼,一個個便安靜地站在那兒。
斛蘭笑咪咪地指著道:「蛇身豔麗,尾巴短而細。這是毒蛇。」
楊么兒眨了下眼,下一刻便見斛蘭將蛇身按住,蛇扭了兩下便僵住不動了。
斛蘭道:「這是假死。」說罷,她笑咪咪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玉瓶,擰開塞子,傾倒下去,那蛇登時便被灼燒出了兩個血洞,這下徹底不動了。
做完這一切,斛蘭扭頭瞧楊么兒的臉色。
楊么兒面上自然不會有多的表情,她只伸手碰了下瓶身,道:「厲害。」
斛蘭眨了下眼,又從懷裏掏出一個瓶子,她將兩個瓶子一塊兒塞到楊么兒的掌心。
楊么兒下意識便握住了兩只玉瓶。
「外面雪大風大,娘娘回去吧。」斛蘭衝她抬眸一笑。
「唔。」
楊么兒扭頭看了鳳亭一眼,只見他一言不發地立在那裏,看向她的目光冷淡,又帶著一點天生的兇戾味道。
她皺了下鼻子,捏著瓶子,從頭上拔下一支步搖,遞給斛蘭,「同妳,換。」說罷,她這才同春紗走了。
斛蘭望著她的背影,喃喃道:「她倒是當真不怕的。她當是真天真?」
鳳亭啞聲道:「妳將藥給她?」
斛蘭歎氣道:「不過是怕你死在外頭罷了……」
楊么兒揣著瓶子回去,便與自己的那些小玩意兒一併鎖在小櫃子裏。
斛蘭給她時動作十分隱祕,旁人只瞧見楊么兒遞步搖的動作,並沒瞧見給瓶子的動作,自然就沒有報到蕭弋那裏。
蕭弋只知步搖給了人,但僅這一點,就足夠叫他覺得不快了。
等考校了楊么兒今日的功課,哄她入睡後,他登時面色一沉,道:「日後盯住天淄國的六公主,若是靠近娘娘一丈之內,便要將其攔下。」
「是。」
只是那日後,斛蘭與鳳亭便都閉門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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