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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3902

《鄉野小皇后》卷二

  • 作者春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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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是什麼?楊么兒不懂,她只知道自己不用再餓肚子啃草,
如今的她不僅有雞鴨魚肉、有綾羅綢緞,
還可以每日見到待她極好極好的皇上,
他會教她讀書識字,握著她的手寫字,
會在她手舉不起來時餵她吃飯,還會給她揉揉酸痛的腰,
而她最最喜歡的,是讓他當暖爐給她暖手暖肚子,
可是皇后不好當,那個什麼侯爺夫人要她學一大堆困難的事,
還有別國公主前來聯姻結盟,
娶親要花很多錢的,他養她就夠了,哪裏能再養別的人!
春之,九零後,喜新厭舊的射手座,
四川出生,整日與火鍋烤串為伴,於是離了辣就不能活。
家養八隻貓,自從養貓後,脾氣越來越溫和,
亂飛的靈感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愛寫甜膩膩的情節。
希望有一天能用甜膩的筆觸,寫出更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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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李妧的心思
李家姊妹說的沒有半點誇大,柳志的確是鬧到了李府門上,他雙眼猩紅,衣裳穿得七零八落,臉上、脖子上、手臂上都帶著刮傷,看上去分外淒慘。
幸而沒有人敢往這邊圍,不然那場面更叫東陵李家面上無光。
誰也沒想到柳志會來鬧,李府應對倉皇,門房、小廝攔在前頭,竟是亂糟糟的一團。
他們拉扯著柳志的手臂,卻又不敢真的下死手,免得真落下話柄。
李府大門緊緊閉著。
門內,李老太爺臉色冰冷,他盯著李妧,冷聲責問:「妳如今知道錯在哪裏了嗎?釀下這等大禍,如今李家將妳嫁過去,照樣裏外不是人!莫要說貪那點清名,現有的名聲都叫妳丟光了!」
李老太爺心下惱恨懊悔極了,只是面上不曾表露。
早知如此,他就該在那日李妧進宮、討好不成後,當即對柳家下殺手。若是處理乾淨,未必會被人懷疑到李家的頭上……便正是瞻前顧後、優柔寡斷,總想著還有更好的法子,才讓底下小輩動了自己去處理的心思,結果倒好,一捅捅個大婁子。
現在想往蕭光和頭上扣,那也得外頭的人肯信才行!
李妧抿唇,不敢言語,背後已經叫冷汗浸得濕透了。
她長到如今,從未吃過這樣的大虧。她自幼養在東陵李家的本家,李家重利的本性早已刻入她的骨子裏,她幾乎自小便開始運用自己學到的東西來算計旁人,小到算計首飾月銀,大到曾讓本家的一個姑娘徹底被家族放棄。
她自如地玩弄著心計,用各式各樣的手段來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直到今日……她莫名輸了。
李妧是不願認錯的,她連這中間的環節究竟錯在哪裏都想不明白。
蕭光和對她抱有好感。
楊姑娘是誤拉入局中來的,她只是衝撞了一下楊姑娘,之後誠心向楊姑娘道了歉。楊姑娘身邊的嬤嬤神態兇惡,不肯原諒她,但那又如何?不過一個伺候人的嬤嬤而已。
柳家究竟為何突然拋開了前幾日與李家的約定?
是,她是算計了柳開宏,可柳志不是個傻子,他若聰明,就該知道現下保住婚事要緊,而不是上門來大鬧,言之鑿鑿地說李家害他們。
李老太爺長歎一聲,「罷了,妳捅出來的婁子,到底還得家裏來為妳收拾。」說罷,他也不再看她,大步走出去,叫來幾個人,與他們耳語幾句。
那幾人立即便領了命出去了。
等吩咐完後,李老太爺轉過身,隔著一道門問李妧,「如今妳欲如何?都說與我聽了,免得妳再私自做主,玩了手段,惹出麻煩。」
李老太爺言語間是分外失望的,他悉心養出了李妧,不是指望著她為李家找麻煩的。
「祖父……欲如何?」李妧低著頭問。
李老太爺怒極反笑,道:「好,好,還有膽子問我是怎麼想的。如今擺在面前的只有一條路,妳嫁給柳開宏。」
李妧咬緊了唇,「就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嗎?」
「如今已是死路,哪裏還有路可走?要論最好的路,便是妳今日一言不發,自己吊頸死了,對外稱為清白而死。如此李家的名聲保住了,妳的名聲也保住了,那柳家反要遭人唾罵,遭人排擠,不消動手,柳家自然消亡!可這條路,妳肯走嗎?祖父心中也是疼妳,方才沒有說出這條上上策,而是與妳說了條下下策!」
李妧從背脊到四肢都一陣陣發軟,她腦子裏如漿糊一般,怎麼也轉不動。
半晌,她才嘴唇抖了抖,道:「祖父,我不想死。這是一筆不划算的買賣……」她艱難地從喉中擠出一句話,道:「再試一試……」
「試什麼?」
「……進宮。」李妧猛地抬起頭,盯著李老太爺,一聲比一聲急地道:「難道祖父真忍心這麼瞧著,讓那滔天富貴悉數落進一個鄉野村婦的手裏嗎?」
李老太爺一顆心也在滴血,但此時他不得不咬緊了牙說:「不成。」
「怎會不成?怎會不成?祖父向來有許多法子!」話說到這裏,她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只喃喃問道:「不是嗎?」
「妳是李氏宗族所有姑娘裏最聰明的一個,妳怎會不知道其中關竅?妳搭不搭得上皇帝尚且兩說,就算妳真得了皇帝的青睞,皇帝也給我李氏臉面,要納妳入宮。可眼下柳家的事未解決,到時候我李氏成了什麼?為了攀附皇權,毀了婚約,甚至意圖害死柳家上下……
「這樣大的罪名扣上來,李氏是得了富貴,可清名呢?耗費幾世人努力方才得來的清名呢?便要毀個乾乾淨淨了!將來那史書上提起我李氏,都會寫是奸賊、是佞臣!那些門生故舊、擁護李氏的讀書人更會走得乾乾淨淨,還要反過頭來斥罵……」李老太爺越說,身體顫抖得越厲害,他是氣的。
原本不過一樁小事,以李氏之力可以輕易解決,可鬧到如今,已經不是一樁小事了。
這樁「小事」已經把他們架在了火上烤,他們騎虎難下,只能斷臂求生!
李妧心中想不明白,李老太爺又哪裏想得明白?
他怎麼也想不到,事態是如何演變成這樣的?他知曉背後興許有人動了手,可動手的是誰?靠什麼拿下了柳家?他都想不明白。
這也是他頭一回叫人欺上了頭,卻連對方的身分都猜不透。
李老太爺閉了閉眼,歎道:「早知如此,還不如將妳嫁給蕭光和。蕭光和雖然沒什麼本事,但他大哥是個能幹的。鈞定侯府一日比一日強,竟是與那柳家完全反著來了。」
李妧聽他這樣說,心底也難受得緊。
當年她尚且年幼,定下婚事的難道不是長輩嗎?此時再來說這些話,又有何用?但凡在當年蕭光和對她表露愛慕之情時,家中做主換了婚事,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李妧腦子裏突然生出了一個念頭,「進宮這條路走不通,那鈞定侯府呢?」
李老太爺氣笑了,「妳還指望蕭光和?如今都是站在風口浪尖上的人物。那蕭光和就算再拿妳當做心尖尖,他想要妳,他父母允許嗎?鈞定侯府上下都不會答應的!興許今日他已經被拘在府中不得出入了。妳要怎麼辦?難道還要派人給他遞信去嗎?」
李妧唇舌都在發抖,但她還是勉力道:「不要蕭光和,要蕭成鈞。」
李老太爺更是憤怒,「妳知道妳在說誰嗎?蕭成鈞,那是鈞定侯府最優秀的長子,早已經得了令旨,封了世子。妳怎麼攀上他?若妳真能攀上他,那我倒也不愁了。」
「蕭成鈞還未娶妻,我的機會很大。」李妧說到這裏,反倒冷靜下來了,她攥緊了手指,知道這一次不成,她後頭就幾乎全毀了。
一旦她嫁去柳家,按照李氏宗族信奉的原則,家中絕不會再在她身上多花一分功夫。她嫁過去,只是同那柳家一起吃苦而已,而不會帶著整個柳家過上好日子。
李妧又道:「想辦法扣住柳志,扣住了他,外頭的流言不會少,但至少不會變得更多。再請大夫去給柳開宏看病,每日都請,不管成與不成。爭取幾日時間,我再想想辦法……對,蕭成鈞愛去閒雲樓飲酒,我去閒雲樓找他。男子與女子,不就那樁事嗎?要勾引他,總比勾引皇上要容易的。」
李妧說這話時,姿態坦蕩,全然不知羞。
若是叫外頭的人看見了,恐怕個個都要眼球脫眶,驚覺李家四姑娘原來並非那仙氣飄飄又詩書滿腹的女子。
李老太爺沉默了半晌,似乎真在思考這個法子可行否。
如今蕭光和已經身在局中,不管他樂意還是不樂意,整個鈞定侯府都已經被拖下了水。
弟弟癡戀李府四姑娘,動手打了柳家人;哥哥也傾心李四姑娘,乾脆下手欲殺柳家人奪妻,這沒什麼不對。
但此舉必然會得罪鈞定侯夫妻,蕭成鈞也未必肯站著讓他們算計,蕭光和求而不得,也會心生逆反,到那時,李妧便要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鈞定侯府。
只不過,到底是結了親的關係,外頭人只當是鈞定侯府將人強搶去做媳婦,鈞定侯府明面上若是不肯對李氏好,仍會遭外人戳脊梁骨。
李老太爺一時竟也陷入了為難,不知哪條路更好。
「妳跪在此地,跪上半個時辰再說。」
李妧應聲,心底鬆了一口氣。她知道,她說服祖父了。
要在李家行事,很簡單,利誘之,自然一切進行順利。若無利益可尋,那自然就到了被李家拋棄的時候。她不想成為被拋棄的那個人……


外頭流言越演越烈的時候,楊么兒在睡覺,她飽飽地睡了一覺醒來,抬頭看,床帳還是那個床帳。再坐起來往外瞧,劉嬤嬤還是那個劉嬤嬤,一點變化也無。
楊么兒眨了下眼,前日,是夢?
不等楊么兒琢磨清楚是不是夢,劉嬤嬤就過來服侍她起身,李家姊妹已經在等她了。
等她換了衣裳,洗漱完,坐在案桌前。
李香蝶便笑著道:「姑娘要去嘗一嘗這京裏有名的醬鴨和鴛鴦果酒嗎?」
劉嬤嬤道:「姑娘不能飲酒。」
李香蝶忙道:「那酒不醉人的,很是香甜。」
劉嬤嬤依舊沒鬆口,倒不是怕別的,只怕酒水傷了姑娘的身體。
李香蝶只好改口道:「還有那兒的杏仁佛手、桂花魚,也都是好滋味的!」
李寧燕道:「就在閒雲樓裏,離咱們這兒倒也不遠,乘馬車,行上兩盞茶的功夫便到了。坐在樓裏,還可瞧下頭行人來往、小販叫賣,豈不有趣?」
「用了飯,姑娘還可在樓下閒逛上一陣,瞧一瞧首飾,還有些宮裏頭不常見的小玩意兒,什麼糖人、糖畫、滾石子……還有風箏賣呢,姑娘放過風箏嗎?」
這兩人一口氣說了不少,楊么兒只記了兩三個在心頭,但這樣也就夠了。
楊么兒突然轉頭問劉嬤嬤,「皇上,放過?」
劉嬤嬤道:「皇上不曾放過呢。」
楊么兒點了點頭,道:「那……留著。」說完,她還又特地重複了一遍,「留著。」
劉嬤嬤聞言笑了。
李家姊妹沒聽懂她話中的意思,但劉嬤嬤懂了。
劉嬤嬤笑著道:「那今日咱們去閒雲樓嗎?」
楊么兒點頭。
臨出門的時候,楊么兒在門邊瞧見了個人,是個穿著藍色衣衫的年輕男子,很是眼熟。
楊么兒絞盡腦汁地想了半天,就是想不起對方是誰,遂愉快放棄。
倒是年輕男子主動拱手,道:「楊姑娘,又見面了。」
楊么兒只盯著他,並不開口。
男子叫她這樣一瞧,更不自覺地挺直了背,他道:「近來京中傳聞多,聽聞姑娘前兩日曾去了李四姑娘的宴上,還被撞傷了。如今可好?」
劉嬤嬤一步跨出門外,緊緊盯著那男子,神色戒備。
楊么兒扭頭看向劉嬤嬤,「他……」她頓了頓,才冒出了剩下的一個字,「誰?」
連起來,就可以理解為—— 他是誰?
劉嬤嬤面色變了變。
李家那對姊妹聽見了話,也神色古怪。
年輕男子臉上的表情更是僵了一瞬,不過他很快就收拾好了面部神情,笑道:「姑娘貴人,不記得我是正常的。在下孟泓。」他想了想說:「今日給姑娘帶了賠禮的禮物來。」
一說「賠禮的禮物」,楊么兒的記憶登時被勾了回來,她點了點下巴。
劉嬤嬤已然熟知她的心思,不由暗暗笑著,吩咐宮女上前接了禮,再退回身邊。
孟泓見她們的打扮,便問:「姑娘可是要出門遊玩?」
李香蝶道:「正是呢孟公子,孟公子可別擋著道了,再晚些要趕不及訂閒雲樓的位置了。」
「姑娘要去閒雲樓?」孟泓又學著上回一樣,取下腰間一塊牌子。他沒有遞給楊么兒,更沒有遞給劉嬤嬤,因為他知曉她們不會接,他遞給了李香蝶,道:「如此去,自有好位置留著。」
李香蝶也沒推拒,她笑道:「孟公子從前慣愛在閒雲樓訂包廂,那個包廂都成了孟公子一人的地盤,今日倒是便宜了我。」
孟泓道:「楊姑娘能去坐一坐,倒是在下之幸。」
李香蝶撇了撇嘴,遂不再與他說話,不過倒是將那牌子往懷裏揣得飛快。
孟泓是個聰明人物,並不多作糾纏,他目送眾人上了馬車,便規矩地離開了楊宅,只是心下卻記住了李妧。
他見李妧的次數不多,倒是聽了滿耳朵有關李妧的誇讚。這人好不好,他是不知曉的,但以他的敏銳程度來瞧,那日宴上楊姑娘被撞傷,定然不是意外。
孟泓左右想了想,雖然也知曉人家不消他去獻殷勤,但他還是帶了三兩家丁,也朝著閒雲樓去了。
不必上樓,他心想,留在大廳裏即可。難得這樣一回,也是趣味。


李妧少現於人前,認得她的人不多,她下了馬車,戴著帷帽,款步走進閒雲樓,登時便吸引走了大半的目光。
李妧頓覺舒心不少,她的魅力從來都是在的,只是偏偏攤上了一樁不好的婚事,這不能怪她。
李妧走向前,向掌櫃要包廂。
掌櫃卻面露難色,道:「今日已經沒有空的位置了。」
李妧知道閒雲樓生意極好,達官貴人、連帶讀書人,還有些許膽子大的閨閣千金都會往這邊來。但她也是提前算好了的,她知道吏部侍郎家的長子孟泓在閒雲樓包下了一間包廂,平日裏除了他會友時,並沒有人會去,李妧盯的就是這間廂房。
李妧笑道:「掌櫃怎好糊弄我?孟公子不是包下了一間嗎?不如今日讓給我可好?左右也沒有人去的。」
說罷,李妧拍了拍手掌,她身邊伺候的丫鬟當即取了一塊小銀錠,擺在了櫃上。
掌櫃在這裏做生意,見的銀錢哪裏會少?那大金錠他都是見過的!
是而他面不改色,淡淡道:「姑娘,倒是不巧,在一炷香前,已經有幾位貴人定下了孟公子的那一間。」
李妧暗暗皺眉,心道實在倒楣。但她面上卻不變臉色,嘴上道:「那煩請掌櫃替我前往,與他們商議一番,請他們將包廂讓於我。我自然會賠以重禮,掌櫃這份兒也不會少。」
掌櫃卻連腿都不動一下,他搖頭道:「不成不成。今日來的貴客,手持孟公子的信物,那便是孟公子的朋友,人家還給了好大一筆錢。無論如何這間包廂就該屬於她們,而不該屬於姑娘。」
總被拒絕,李妧心頭也起了火。她問道:「那樓上可有位置?」
「尚有一處。」
「能否用隔斷隔出?」
「可以。」
李妧不願與他再言,轉身便往樓上走去。
等走到了拐角處,李妧轉頭朝一個方向望去,那邊是閒雲樓的包廂,接連排著五六間,其中一間便是孟泓的。
李妧掩下眼底不快,走到了空位處坐下。
她四下掃視,卻望不見蕭成鈞的身影,她只好安慰自己,不怕,多來兩日,總能遇上。
隨即她叫住了個丫鬟,「妳去那邊瞧瞧,佔了孟泓包廂的是誰?」
丫鬟應聲去了。
李妧全然不知,在她走後,孟泓也到了掌櫃處。
掌櫃見了他,甚為驚訝,正要叫小二來領他上樓去包廂,孟泓卻擺了擺手,道:「我今日不去。」
掌櫃點了點頭,便與他說起了方才的事。
孟泓驚訝反問:「你說方才有個姑娘要進我那間包廂?」
掌櫃道:「是啊,還是個氣質很是出眾的女子,身後跟了好幾個丫鬟僕婦呢。她從頭到尾都未表露身分,不過掏錢倒是掏得極為大方。」
楊姑娘已經上去了,自然不會是她們,那會是誰?
孟泓腦中漸漸浮現了一個名字。
他仔細問了掌櫃,那女子做什麼打扮,掌櫃粗略一回憶,便都說給他聽了。
孟泓越聽越覺得就是李妧,只有李妧喜好這樣的打扮,京中女子多規避與她相撞。她好好的,又來和楊姑娘搶什麼包廂?莫不是存了什麼心思?
孟泓皺眉,問掌櫃,「她如今去哪兒了?」
「上樓了。」
孟泓問:「樓上還有位置嗎?」
掌櫃道:「沒了,真沒了,不過上頭有您熟識的幾位公子呢,您可以去尋他們。」
「成。」孟泓痛快地應了聲,邁動步子上樓行去,小二在他身邊領路。
等上了樓,小二極為隱晦地為他指了指李妧的方向,孟泓便大方地賞了他些錢。
李妧渾然不知,自己打的好算盤裏,又摻雜了意外進來。
她只一心盯著樓下,盼著快些見到蕭成鈞的身影。
只是,蕭成鈞沒等到,丫鬟倒是先回來了,臉上神色還怪異得很,「姑娘,進了那包廂的,原來是那位……楊姑娘。」
李妧眉心一跳。
楊姑娘……怎麼又是她?怎麼處處都是她!
想到今日重點不是與她比個輸贏,李妧便壓下了心頭的不快,道:「難怪那日她身邊的嬤嬤敢放那樣的狠話,原來她與孟家長子有首尾。孟家女兒雖然個頂個的不像話,但孟泓倒是不可小覷的人物,他父親又是吏部侍郎,位高權重……」
說到這裏,李妧話音一拐,道:「不過就算如此,也沒什麼可懼的,她頂多就是與李香蝶、李寧燕交好,從她們身上撈些銀錢,拿來裝扮自個兒。但以她的身分,恐怕是進不了孟家的。」
帷帽底下,李妧諷刺地笑了笑,心頭大安。
原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她想破了頭也想不出身分來,如今才知曉,不過如此……
「姑娘……來了……」有丫鬟突地出聲道。
李妧朝下一看,竟是先看見了蕭光和,接著才是緊挨著蕭光和,一個錦衣華服、相貌平平且不苟言笑的男子。
「那是蕭成鈞?」李妧皺眉。
「應當是他。」她身邊的大丫鬟道。
男子皮相到底頂不了用,身分地位才是最重要的。李妧舒緩了眉眼,心底暗暗有了盤算。
這邊李妧的丫鬟去打探了楊么兒那方,楊么兒身邊跟著的人又哪裏會輕易放過她們?於是便有宮女出去轉了一圈,回來道:「姑娘,方才來的是李妧的丫鬟。」
劉嬤嬤冷哼一聲,「都到這樣的地步了,偏還陰魂不散。」


李妧等了會兒,眼瞧著蕭光和與蕭成鈞上了樓。
她暗道了聲麻煩!她要勾搭蕭成鈞,結果蕭光和也來了!眼下流言正盛,鈞定侯府竟然沒有扣住這個二兒子,還放他出來行走?
李妧心下著急,尤其是眼瞧著蕭光和同蕭成鈞進了孟泓包廂的隔壁後,李妧坐不住了。
她也得過去!得想辦法過去!
李妧起了身,道:「去敲那楊姑娘的門。」
丫鬟驚訝道:「姑娘要去那間包廂?」
李妧點頭,當先走在了前頭,走著走著,她身邊的丫鬟突地變了臉色,道:「姑娘,那是孟家大公子,他坐在那桌與人一塊兒吃酒呢。」
李妧扭頭去看,就見年輕的藍衫公子正笑意盈盈地與人對詩飲酒,一身的文氣。
李妧鮮少出門,自然與孟泓不相熟,如今先入為主,她便覺得這孟泓是個好對付的。
這樣一來,那楊姑娘就更不值一提了,生得好顏色,沒有好家世有什麼用呢?想到這裏,李妧笑了下,繼續向前行。
丫鬟想拉她又不敢,嘴上只道:「姑娘,若是被孟公子知道了,恐怕要起衝突……」
「怕什麼?孟泓還未娶妻,她沒名沒分,又沒有來頭。孟泓是孟家寄予厚望的長子,難道他會在大庭廣眾之下,為這麼一個小情人來怪罪我嗎?」
李妧現在滿心都惦記著蕭成鈞,已經顧不上其他細枝末節了。
她如今不能再求面面俱到,只求結果如她的意!
李妧說罷,快步走向了包廂那頭。
她不知孟泓一直盯著她呢,更不知楊姑娘背後站著的哪裏是孟家大公子,而是那遙遙深宮之中,她跪地請安,不過只瞥見了人家那雙靴子便心潮澎湃,恨不得與之相好的新帝!
第二十四章 扒皮的滋味
閒雲樓又來了一行人,這行人身著皂衫,腰間挎刀,像官爺,還不是普通的官爺。
掌櫃心底一凜,親自迎了上去,為首者身形高大,目光如炬。他按住了掌櫃的肩膀,低聲問:「今日來了個姑娘,索要孟泓的包廂,如今她人呢?」
掌櫃一顆心都哆嗦了,先是孟泓,後是這撥人,那姑娘到底是犯了什麼大罪,好端端的不待在自己家,跑到這閒雲樓來做什麼?
掌櫃指了指樓上,「您若要尋人,我讓小二帶您去。」
男子道:「樓上可有空位?」
掌櫃很想說沒有,但此時硬擠也得擠出來,於是他道:「有,您隨我來。」
這樓裏總有那麼幾處地方,如孟泓的包廂一樣,是特地留給一些固定的、出手大方的、地位不低的客人的,現下便被掌櫃拱手讓了出去。
這行人就這樣在二樓落了坐。
掌櫃躬身告退,一抬頭,一晃眼,瞧見了對方腰間的挎刀,刀柄上好像還沾著血跡呢。
掌櫃心一顫,埋著頭退下了。
等掌櫃走遠了,他們方才出聲道:「這李家姑娘的心眼還真多,一招不成又來一招。」
為首者垂眸盯著腰間的刀,冷冷道:「管她有什麼招數,結局都已經寫好了。」
其餘人也是冷聲笑道:「觸怒主子,不知死活。」


楊么兒剛將桂花魚的魚肉咬進嘴裏,門便被人敲響了,外頭的人道:「楊姑娘。」
楊么兒自是不予理會,還繼續用自己的食物,她的筷子一動,轉而夾住了一片醬鴨肉。
這時敲門聲更劇烈了,門外的人道:「楊姑娘,相遇即是有緣,不如我們一同用飯?」
楊么兒手一滑,那醬鴨肉便落在了桌面上,她想要夾起來,但又不敢。
是春紗還是皇上或是嬤嬤同她說過,掉了的,不能再揀。
楊么兒眉眼上綴著的光芒,登時便黯淡了下來。
劉嬤嬤見狀,眉一揚,起身去打開了門,她冷著臉的模樣十分嚇人,外頭的丫鬟叫她嚇退了幾步。
還是李妧上前了一步,她摘下帷帽,微微笑道:「前幾日還想著向姑娘道歉,沒承想今日便遇著了。」
劉嬤嬤冷冷地看著她,目光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這樣的目光讓李妧覺得渾身不適,她只好越過劉嬤嬤,朝裏頭端坐著的楊么兒看去,露出一點笑容來,道:「姑娘,我能進來嗎?」
楊么兒尚沉浸在那片醬鴨掉了的不捨之中,哪裏會理李妧,她的唇緊緊抿成漂亮的形狀,但就是不見開口說話。
李妧心下也惱,心說:妳不過是仗了孟泓的勢,可如今孟泓還未入朝做官呢,說到底也算不得什麼厲害人物,妳倒是拿自己當回事,厲害起來了!
李妧環顧一圈兒,除了楊姑娘,便是李香蝶姊妹。她與她們都不喜對方,搭話也多半是徒勞無功。
李妧乾脆冷了臉,不再掩飾,道:「我好心要與姑娘道歉,姑娘卻將我拒之門外,這便是姑娘家中的禮教嗎?」
劉嬤嬤頓時極為惱怒,姑娘從前養在鄉野,關在院子裏,沒人教養她。如今一點一點教養她的正是皇上,這話豈不是在說,皇上也沒有教養嗎?
劉嬤嬤冷笑道:「妳好大的膽子,速速滾開,莫要再來姑娘跟前礙眼。」
話音落下,屋內幾個跟隨的宮女已經悄悄捏住了袖口。
她們既被派到楊么兒身邊,又哪裏是那樣簡單的?
但李妧哪裏會知道?這些人落在她眼裏,就只是普通的丫鬟罷了。
她目光掃過她們,道:「我都知曉楊姑娘的身分了,楊姑娘若想藉此來壓我,那怕是不成的。」
劉嬤嬤神色怪異地看著她,既知道,還敢胡來?這李妧莫不是想著魚死網破?
她神色一厲,正待下令,卻聽得李妧淡淡道—— 
「妳與孟家長子孟泓關係極為親近是吧?他連這間包廂都給了妳。楊宅裏的下人都是他買下的吧?可是楊姑娘,妳須得清楚,妳無家族倚靠,就算他寵妳至此,將來也是不會娶妳過門的……姑娘又何必仗著這份寵愛便不將旁人放在眼裏呢?今日姑娘與我方便,來日我自然記下姑娘恩情……待到那孟公子成婚時,妳若沒去處,我還能助妳。」
這番話在李妧看來,實在是威逼利誘並行,曉之以情又動之以理,再合適不過了!
可對面的人呢?
劉嬤嬤面色鐵青,李香蝶姊妹神色陰沉,一圈兒瞧過去,竟只有楊么兒依舊神色如常。
倒是個沉得住氣的。李妧心底一邊佩服,一邊又嫉妒,她正待重新開口,只聽得身後有人怒聲道—— 
「李四姑娘何必壞人名聲?我怎敢攀附楊姑娘?我與楊姑娘不過點頭之交,到了妳李四的嘴裏,怎麼就成了關係親近了?」
李妧面上一驚,轉頭去看。
只見孟泓站在那裏,面色鐵青,反應極為劇烈,說是怒髮衝冠也不為過。
劉嬤嬤聽了這話,神色方才好看些。就衝李妧剛才那段話,扒了她和孟泓的皮都是輕的!
李妧卻道:「孟公子何必瞞我?」
孟泓向來講規矩,與他孟家女孩兒的離經叛道全然不同,他也總是自持文人之風,並不輕易與人紅臉,此刻卻是厲聲打斷了李妧,道:「李四,妳莫要欺人太甚!若是再胡言亂語,休要怪我手下不留情……」
劉嬤嬤也跟著冷嗤出聲,道:「李姑娘,妳看走眼了。李姑娘難道不記得我是誰嗎?怎好將我說成是孟公子買的下人?」
李妧進宮那日,劉嬤嬤尚在,只是她為表規規矩矩,一直低著頭說話,後頭再出格些,也就只是微微抬頭,打量那簾子後頭,她並不曾窺見劉嬤嬤的樣貌。
但經劉嬤嬤這樣一提醒,她心下隱約閃過了什麼,只是始終抓不住。
她抿唇皺眉,難道真是她猜錯了,楊姑娘並非孟泓的相好?那孟泓為何借包廂與她?
正說話間,隔壁的門打開了。
小廝走出來,斥道:「吵嚷什麼?打擾到我家公子了知道嗎!」小廝說到這裏便戛然而止了。他怔怔看著李妧,道:「李、李四姑娘……」顯然從前跟著蕭光和時是見過李妧的,並且牢牢記住了這位京城有名的美人。
裏頭的人聽見了小廝的聲音,便也跟著走了出來,蕭光和在前,蕭成鈞在後。
楊么兒坐在包廂內,眸光微動,瞧向外頭的人。
唉,都不吃了嗎?那她自個兒吃吧。
楊么兒捏起筷子。
蕭光和一見李妧,臉色便沉了下來,等見著了門口的劉嬤嬤,再瞧見裏頭坐著的楊么兒,蕭光和整個人幾乎被怒意淹沒。
他覺得前頭戀慕李妧那些年,真好似中了邪一般。
若非中邪,他怎會對這樣的女子心心念念,常常掛於嘴邊?
不待蕭成鈞開口,蕭光和便已經一步上前,厲聲道:「李四姑娘,妳又待做些什麼?這裏沒有柳開宏,妳就算扭身去撞楊姑娘,又能換得什麼?」
李妧面露愕然,是當真驚住了,她沒想到蕭光和會這樣說她。
蕭光和死死盯住她,氣得渾身發抖。
他近日見了李妧多是繞道走,也不主動與她言語,連那日柳開宏闖上門,他也生生按住了,因為知曉李家三公子在那裏,不會讓李妧吃虧。
到底眾目睽睽之下,他怎敢過分親近她,反為她惹上汙名?可她似乎全然不這樣想,她撞了楊姑娘,激得他下了手。
她為何要與楊姑娘過不去呢?
蕭光和想起了那日錦鯉的盛況。
哦,那日他身邊的人都戲言,說楊姑娘是他的貴人……
要想通這一切並不難,蕭光和只是紈褲,但並非蠢人。
從前沒看清李妧的真面目,那是因為李妧對他無所求。如今李妧對他有了盼望,便設了局,這局一設,又哪裏會沒有痕跡呢?
可今日為何還來!因為他在隔壁,故意奔著他來的嗎?
此時的蕭光和還不知李妧心思之深,上回算計了他,這回卻是奔著他大哥來的。
「面容再美,心卻臭了。」蕭光和咬著牙道。
蕭成鈞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冷靜。
蕭光和冷聲道:「妳莫要因我而拉楊姑娘下水,她分外無辜,更何況……」又冷笑一聲,「妳拿我做局也就罷了,到底我也奈何不了妳。可妳拿楊姑娘做局,妳可知其後果?」
李妧閉口不言,神色鐵青,眼底滿是羞惱之色,她想反駁、想斥責,可不知不覺間,她竟已是三面遭難。
這些人都圍著她,目光或冷漠、或譏諷、或厭憎。
就連李香蝶姊妹也出聲道:「楊宅的那些下人,大部分都是我李家買的,與孟公子有何干係?」
氣死她們倆了,她們家辛辛苦苦哄姑娘呢,這臭不要臉的李妧一句話就把功勞全部扣到孟泓頭上,呸!
眾人都這樣說,自然不會是騙她,畢竟若真如她猜的那樣,怎麼會有這樣多的人來維護這楊姑娘呢?
怎麼辦?李妧嘴張了張,背後再度被冷汗浸濕。
她朝蕭成鈞看去,這位世子爺卻一心安慰著弟弟。
她再看孟泓,孟泓脫下了文人外表,眸光微冷。
她又看那裏頭端坐著的楊么兒,卻見楊么兒正手執象牙箸,慢吞吞地吃著食物,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彷彿外頭的一切鬧得再兇,在她眼裏也不過一場鬧劇罷了。
李妧的冷汗登時從額間滑過,她從未見過如此心思深沉的人物。
她仔細剖析遇見楊么兒的前後,驚覺這楊姑娘開口的時候甚少,她沒有明確的表情,沒有長段的話語,就連動作也是極少的……可就是這樣,她不動聲色地贏得了一切。
瞧吧,她單單只是坐在裏頭,低眉垂目,頭上還罩著帷帽不曾取下,卻已經引得外頭這樣多的人為她出氣了……哦,就連蕭光和都投靠了她的陣營!
李妧手腳發軟,腦子裏嗡嗡作響。
完了,失去這個機會……她還怎麼去接近蕭成鈞?
她轉頭看了一眼蕭成鈞,只恨不得就這樣投懷送抱,可她很清楚,那是不成的。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打破了寂靜。
小廝讓開了路,就見一行身穿皂色衣衫的人過來了。
為首者微微抬眸,語氣冷淡,道:「李四姑娘。」
不過四個字,從他口中喊出來,硬是叫李妧莫名地肝膽一顫。
「四姑娘今日行為,主子都看在眼裏,特命我等前來,請四姑娘去一個地方。」為首者冷聲道,他身上竟有種說不出的傲然。
李妧怔怔看著他們,「你們主子是誰?」
但他們已經沒有要回答的意思了,他們只是上前來,撥開李妧帶來的丫鬟、僕從,架住了李妧,將她生生往下拖。
李妧又驚又怒,厲聲道:「你們幹什麼?大膽!」
這行人不為所動。
她只能無助地朝蕭光和看去,「救我,救我……」
蕭光和卻神色鐵青,站在那裏彷彿入定了一般,啞聲道:「該來的,總會來的。」言語間像是已經看穿了皂衣人的身分。
李妧到底顧忌身分形象,便道:「我自己走,我自己走,放開我……」
這行人也不想引來過多的關注,這才鬆了手,只將李妧夾在中間帶下去。
等他們下了樓,旁人見了也未起疑,只以為是哪家小姐私自出門被逮回去了。
而這時李妧方才看清,他們腰間有一塊腰牌來回晃動。
上書一個字—— 禁。禁什麼?禁宮?禁衛?
李妧一身冷汗,渾身酸軟,腦子裏更如漿糊一般,幾乎無法正常思考。
她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渾渾噩噩地被他們帶到了一個地方,上一回曾來過。
她抬頭,望著門匾—— 西暖閣。上回她同祖父在這裏見了聖駕,那這回呢?
帶她來的,是皇上的人?
李妧怕死,也怕真嫁了柳開宏。她眼底漸漸湧起一點亮光,還有機會的……是吧?
她強自鎮定下來,然後被送進了西暖閣中。
西暖閣中有一位華服少年,他坐在檀木案前,身上散發著淡淡藥味。
今日沒有簾帳,也沒有祖父在側,李妧終於敢於抬起了頭。
她貪婪又羞怯地看向了座上的人,終於得見了他的全貌。
烏髮黑瞳,眉飛入鬢,真真俊美,十個蕭光和也不及他。
可他卻面容陰沉,眉眼兇戾。
他看著她,問:「妳道楊姑娘與孟泓關係親近?嗯?」
李妧感覺到了極大的壓力,她怕他。她這一刻方才知曉,這位新帝原是這等可怕人物,面容俊美如神祇,可神情兇戾如修羅。
她低低地喘了一聲,嬌弱又帶懼色。
他似乎並未要從她口中得出一個確切答案,他更未將她的美麗容貌與嬌弱姿態看在眼裏。
他又問:「妳知曉何為扒皮嗎?」
與此同時,遙隔數里外,楊么兒端坐包廂內,扒掉了醬鴨外頭那層皮。


李妧從來沒有這樣仔細地端詳過自己的手。
身形健壯的宮女將她狠狠摁住,只拉出了她的左手。她身子前傾匍匐,右手被人攥住,得艱難地抬頭才能看見那隻左手,那隻被抵在地面上的左手。
她渾身冰涼,如墜入冰窖之中,腦子卻異常的清醒。
妳知曉何為扒皮嗎?
不,不不,我不想知曉!
一個容貌柔美的宮女在她跟前蹲了下來,放了一只繡墩,然後抓著她的左手搭了上去。
李妧驚恐地想要收回手,但怎麼也收不回去。
她盯著自己指尖泛白的部分,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漸漸從背脊竄了起來。
宮女攥住了她的小指,李妧這才看清,宮女手裏捏著一把薄如蟬翼的小刀,刀尖鋒利。
宮女用刀頂住了她的小指。
感覺到冰涼的觸感,李妧滿頭大汗,身子發抖,她忍不住喊出了聲,「皇上……皇上……」
儘管她也不知道這樣叫喊有什麼用,但恐懼已經壓得她控制不了自己了。
室內安靜極了,宮女神色未變,她輕輕地一動,削去了李妧的指甲蓋,那一瞬間,李妧的腦子是麻木而遲緩的。
宮女輕易從她的指尖挑開了皮,彷彿在處理一張狐狸皮似的,動作甚至還堪稱漂亮。
李妧喉中壓抑著的慘叫終於爆發了出來,十指連心,指尖的疼痛如潮水一般向她湧來,她哪裏受得了這樣的痛楚。
「皇上,臣女知錯了!皇上,臣女願做一切來償還……啊……」她又疼又怕,腦子裏塞滿了求饒和絕望的話,可她不想死,她不想被扒了皮活活疼死,不,若是疼不死,那該要更慘了。
她錯在哪裏?
是了,楊姑娘,一切都是從與楊姑娘打了照面後才有了改變的,因為她設局把楊姑娘拉了進去……
李妧腦子裏混混沌沌無法更細緻地思考,但她多年來求利的本能,讓她迅速抓住了重點,她嘶聲喊,「皇上,我、我願為楊姑娘做牛做馬,做什麼都好,什麼都好……皇上饒過我吧……李家……李家也好,日後我願效忠皇上……」
坐在案桌前的蕭弋,這才食指一動,敲了敲案桌。
宮女聞聲收住了動作,而那只繡墩上的花紋已經被血染紅了,看上去色澤豔麗。
宮人們都鬆了手,李妧力氣盡失,只能徒勞地躺在那裏。
她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小指,整個指節的皮已經被剝了下來,撕扯的疼痛順著她的手指一直鑽進她的腦子裏。指節血肉模糊,她不敢再細看,只覺得眼前陣陣發暈。
李妧閉了閉眼,汗水落下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也許他不會殺了她,但他完全可以剝了她的皮,她怎麼能變成那副樣子呢?
李妧知道她必須得用盡全力說服皇上,她艱難地從喉中擠出一句話,「……皇上,我是李氏女,沒有人比我更瞭解李氏宗族種種。我是女子,將來同楊姑娘見面的時候,必然還有很多……我可以、可以為皇上做事,護住楊姑娘……楊姑娘要做什麼,我都可以幫她……」
李妧終於又聽見座上人開口了,他口氣輕忽,似乎看不上李妧的這個提議,「朕憑什麼信妳?」
李妧眼淚汗水糊作一團,道:「我……我可飲絕子湯,嫁去柳家。女人所倚重的,一是家族,二是夫婿,三是子嗣……我若嫁去柳家,李氏自然丟棄我,夫婿也無法倚靠。若我再無子嗣,便只能一心倚靠楊姑娘,倚靠皇上……求皇上成全。」
李氏上下重利,她將這一點學得很好,所以到了這一刻,為了自己,她也能果斷拋棄自己的家族。
「早這樣聰明不是省了不少事嗎?」蕭弋淡淡道。
「臣女有眼無珠,先前不識楊姑娘身分,犯下大錯……求皇上成全。」李妧整個人都被冷汗浸濕了,她感覺到自己快要暈過去了。這種逼仄的絕望折磨著她,讓她更急切地想要表忠心。
「我願為楊姑娘的奴婢僕役,供楊姑娘驅使。」她喘著氣急急地道,隨後第三次說:「求皇上成全。」
蕭弋這才鬆了口,「那便按李姑娘所言。」
一旁的宮女躬身行了禮,收起刀,轉身便要洗了手去給李妧熬藥。
李妧喝了藥,那宮女為她包紮了傷口,服侍著她換了身衣裳,隨後便送她出宮了。
前後不過半個時辰,但李妧腦子裏還刻著那劇烈的疼痛感和瀕臨死亡時的絕望感。
她的臉色慘白,一路上又疼得出了不少的汗。
馬車回到了閒雲樓下,她的丫鬟還在閒雲樓裏等候,李妧由宮女扶著跌跌撞撞地上了樓。
那宮女正是捏著刀子給李妧剝皮的那一個,她道:「我叫蓮桂,李四姑娘日後有話,都與我說吧。」說著,她微微一笑。
李妧再不敢隨意小看了旁人,她心頭甚至忍不住有一分快意地想,祖父也不曾知道,小皇帝究竟有什麼樣的本事吧?
李妧在御前表了忠心後,便將自己與李家劃分開來了。祖父是疼她,但那疼愛是建立在她有用的基礎之上,這會兒互相拋棄,倒也不覺得難過。
上了樓,只見蕭光和、蕭成鈞已經不在此地了,倒是孟泓看見她後,立刻盯住了她。
孟泓神色驚疑,大概是沒想到李妧怎麼又回來了。
李妧倒是不再管他,只徑直往楊么兒所在的包廂行去。
隔著一道門,裏頭也隱約傳出了歡言笑語聲。
丫鬟扶住了李妧的手,面色慘白地喚道:「姑娘。」
李妧看了看蓮桂,蓮桂正衝她笑。
李妧抬手敲了敲門。
門很快就被打開了,開門的人臉色登時沉了下來,「李四姑娘……」
裏頭的劉嬤嬤也皺了皺眉,心說:李妧怎麼回來了?
李妧咬了咬唇,將自己那點驕傲揉成一團,自個兒先踩到了腳底。
要名,還是要利,她已經選好了。
李妧邁過門檻,繞過擋路的丫鬟,走到了距離楊么兒一丈遠的地方,屈身跪了下來,「是我糊塗了,總是冒犯楊姑娘,楊姑娘心胸寬和,不願與我計較,我反得寸進尺……日後不敢盼姑娘的原諒,但姑娘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定為姑娘赴湯蹈火,方才能償還今日犯下的過錯……」
一屋子的人都震驚地看著她,尤其是李香蝶姊妹。
她們與李妧打交道的時間最為長久,深知李妧的心高氣傲,也深知她的心機手段……現下不可能是裝的,因為李妧就算要使手段,也絕不會將自己擺在這樣一個低聲下氣的位置。
她難道真轉性了?又或者……是因為見了某位大人物,才有了現下的表現?
李香蝶姊妹對視一眼,心下頓時生畏。
楊么兒喝光了手邊的湯,肚裏暖極了。
她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指,然後才注意到地上還跪了個人。
此時蓮桂款步進來,向楊么兒見禮,屈身道:「奴婢蓮桂,奉主子命來伺候姑娘幾日。」
楊么兒不明所以地點著頭。
李妧倒是不由多看了一眼。誰能想到這個面容柔美的宮女,卻極擅剝人皮呢?這人到了楊姑娘的跟前,倒是甚為規矩,連語氣都是溫柔的,臉上還掛著笑呢。
蓮桂又笑了笑,道:「主子知道姑娘被欺負了,便將人喚過去,好生斥罵了一番。如今她倒也知錯了,便來姑娘跟前向姑娘賠罪了。」
好生斥責了一番?李妧的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明明是將她剝了皮又灌了藥,恩威並施、賞罰並濟了一番。
楊么兒怔怔重複了一遍,「主子?」主子是誰?
劉嬤嬤看出了她的呆愣,忙從旁悄聲道:「她是皇上派給姑娘的。」
噢,楊么兒恍然大悟,主子,便等於皇上。
他怎的還有兩個名字呢?
楊么兒這才看向了李妧,而後小幅度地點著頭,道:「好。」
李妧知她少言寡語,聽她一個「好」字,心已經落下了大半,只有指尖如刀割一樣的疼痛依舊如影隨形。
李妧沒再久留,又表了一次忠心便速速帶人回府了。
回到府中,李老太爺將她傳過去問了一句,「如何?」
李妧淡淡一笑,「今日有大收穫。」
李老太爺知曉她的本事,聞言便道:「去歇息吧。」並未注意到李妧的臉色蒼白。
李妧一回到自己的院兒裏,便疼得暈了過去。
暈倒前,她特地囑咐了自己的奶嬤嬤,讓她把住院門,不得傳出風聲,又讓嬤嬤去給她縫個手套。
李妧暈了足足兩個時辰才醒來。
她將手藏在被子底下,命人去請母親來說話。
等人到了,李妧便攥著母親的袖子,道:「從前是女兒愚鈍,今日女兒想明白了,既是早定下的婚約,如何好反悔呢?下個月有個好日子,便挑了出來,讓女兒嫁到柳家去吧。」


楊么兒在閒雲樓底下,由李香蝶姊妹陪著晃蕩了一個時辰,便有些站不住了,於是晚膳也在閒雲樓用了。
用完晚膳,離開時,她又撞見了孟泓。
孟泓拱手向她拜道:「今日給姑娘惹麻煩了,是孟某的不是,改日再賠禮。」
楊么兒想不明白他惹了什麼麻煩,不過他既這樣說了,想來下回又要送禮了,於是她便隨意地一點頭,上馬車離去了。
等回到了楊宅,一日的疲乏襲上心頭,劉嬤嬤便早早伺候著楊么兒睡下了。
楊么兒睡得迷迷糊糊,全然不知道自己又換了個地兒。
床榻邊上,一道身影修長挺拔。
蕭弋伸出手指,輕輕碾過她微微張開的唇,觸手一片柔軟。
他似是笑了一聲,「倒真是朕的錦鯉。」
第二十五章 嫁人的恐懼
楊么兒清晨坐在梳妝臺前,宮女捧了一面鏡子給她照,而新來的蓮桂則頂替了劉嬤嬤的位置,站在後頭給她梳頭。
蓮桂有一雙十分巧的手,她的手指飛快地動作著,一轉眼便給楊么兒梳好了一個高椎髻。
楊么兒伸手摸了摸高高的髮髻,然後又摸了摸自己的唇。
她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盯著鏡子裏的自己,她的嘴巴腫起來了。
蓮桂見狀,柔聲問:「姑娘怎麼了?」
楊么兒轉過身來,面向蓮桂,指了指自己的唇,卻並不言語。
蓮桂笑了笑,道:「姑娘的唇形真是好看得緊。」
楊么兒要問的自不是這個,但以她的性子,能指給旁人看便已是難得了,又哪裏會往下追究。
她懶懶地打了個呵欠,靠著梳妝臺,腦子裏隱隱約約地想。
昨日,有人,按著她的唇,來回,來回地摸。
不,也不叫摸。
楊么兒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別的詞了。
我得學寫字了,得學更多更多更多……楊么兒腦子裏懵懵懂懂地生出了這個念頭。
她滿腦子都惦記著寫字,晨間李家姊妹來尋她玩耍,她都坐在案桌前,乖乖握著筆,一動也不動。
李家姊妹不敢打攪,生怕哪裏犯了錯,落得跟李妧一樣的下場,便自個兒回去了。
楊么兒平日裏盯著再無聊的事物都能瞧上整整一天呢,對著紙墨筆也一樣能乖乖待上一天,連劉嬤嬤來喚她吃飯都全然不顧。
劉嬤嬤無奈,只好走上前去,低聲道:「姑娘不餓嗎?今日有水晶肘子、燜魚唇……」
楊么兒卻入了神一般,連她的話都聽不到耳朵裏去了。
劉嬤嬤低頭一瞧,面上驚訝。
楊么兒手邊已經堆了不少寫過的宣紙了,底下散亂著的,字體歪扭、笨拙;頂上擺著的,字體筆劃流暢了許多,也不再一個字大一個字小了。
楊姑娘似乎已經學會如何將字體框定在一個大小了。
這樣密密麻麻的,翻來覆去都是那麼幾個字,但姑娘似乎並不覺得累,就如她蹲下身看花兒能看上一天,坐在椅子上描摹案桌花紋也能描上一天……現如今,她也能將那幾個字來來回回寫上一天,毫無雜念。
劉嬤嬤小心地伸出手,隨意瞧了兩張,忍不住笑道:「皇上若是見了,定會開心。」
她話音落下,楊么兒手裏的筆便「啪嗒」掉了,大團的墨很快就將宣紙暈透了。
劉嬤嬤嚇了一跳,忙抓起了筆,收拾了被暈透的紙張。
劉嬤嬤忍不住又笑了笑,道:「姑娘是不是想皇上了?」
楊么兒並未應和她的話,她低頭盯著自己的手腕瞧了會兒。
劉嬤嬤當她害羞,便拉住了楊么兒的手,意味深長地道:「姑娘先用飯吧,興許過不久就能見著皇上了。」
楊么兒並未聽出她話裏的意味,她乖乖起身,跟著劉嬤嬤去了飯桌旁。
蓮桂將食物一一擺好,又取了筷子,塞進楊么兒的手裏。
楊么兒本能地伸手去握,結果才抓住筷子就掉下去了。
劉嬤嬤驚訝地扭頭,這才明白過來,方才筆滑落下去,不是因為聽見了「皇上」二字,而是因為寫上太久,手都握不住了,偏她自個兒還毫無所覺……
劉嬤嬤忙吩咐一旁的小宮女,「去打熱水來。」她看向楊么兒,道:「姑娘先敷個手吧,肯定酸得厲害。」
楊么兒點了下頭,只能巴巴地盯著桌上的飯菜。
等敷了手,楊么兒才總算恢復了些力氣,捏著勺子、筷子倒是不成問題了。
劉嬤嬤一顆心回落了,她退到一旁站著,卻忍不住琢磨起另一樁事兒。
方才她問姑娘,是不是想皇上了,這段話不會被暗衛傳回宮裏去吧?

另一頭,宮中。
「想朕想得筆都掉了?」蕭弋神色古怪,眼底似是含了一絲笑意。
室內寂靜,自然沒有人敢接皇上的話。
「她知道何為想念嗎?」蕭弋眼底的笑意更濃了,連帶那過分陰沉的眉眼都好似綴上了點點陽光。
蕭弋將跟前的奏疏推開,垂眸低聲道:「倒也該讓太后從永安宮裏頭出來了。去問問,禮部準備得如何了。」說罷,他起身,不再看那堆奏疏。
這些日子,他已經全然適應了這些東西。不少人都盼著瞧他的笑話,看他親政、坐於朝堂間,卻手足無措,聽不懂政事、下不得命令,連大臣們誰是誰,個中牽連關係都記不清,更無從應付。
但,這只是旁人所想,如今蕭弋已經悉數掌握在手。
李妧倒戈,代表著他將來下手,可拿李氏先開刀,如此整治一番,威勢自然而生。
世人多是欺軟怕硬,尤其是這些個大臣們,更是只想得利卻不願受苦,但凡他們吃到半點苦頭,日後便會小心起來,不敢再將他視作惠帝一樣糊弄。
趙公公領了命,便轉身出去了。
蕭弋道:「魚還活著嗎?」
「就上回掉了幾片鱗,倒沒別的傷,如今活得好好的呢。」宮人答道。
蕭弋道:「嗯,去瞧瞧。」
魚養在那口大缸裏,之後就不曾挪動過,只偶爾換一次曬過的水。
正如宮人說的那樣,如今活得好好的呢。
連之前剩下來的那條黑乎乎的,沒有宰了吃的魚,這會兒也都沾了光,一塊兒在缸裏游得歡騰。
蕭弋盯著缸裏的魚看了好一會兒,宮人生怕今日再冒出個蕊兒花兒的,便盯牢了門口,而這時候門外的侍衛也都個個警覺極了,怕有不長眼的來攪了蕭弋賞魚的雅興。
蕭弋看了會兒便走了。
近日他多歇在西暖閣,並不常回涵春室,這邊漸漸便更顯冷清了。
從前皇宮裏也是這樣,尤其他住的地方,窗戶閉著,厚重的門簾垂下,裏頭又點了香,偶爾是熱且悶的,但更多的是陰沉沉的,透著冷氣兒。
如今與從前並無分別,但蕭弋覺得少了些什麼,突然一下就變得不適應了,連那日光落在身上也都察覺不到半分暖意。
大抵是放下了手頭的奏疏,這一閒下來便想得多了。
蕭弋嘴角抿了抿,回了西暖閣。
皇上走動,自然是大陣仗的,燕喜堂那邊都得了動靜。
蕊兒從察覺到動靜開始,便將自個兒裹在被子裏,恨不得將頭都跟著埋進去。唯有這樣,才能驅走身上如浸水中的寒意。
宮女們瞧見她的模樣,心下多有不喜,心道:果真是小家子氣。
半晌,等到聲音遠了,蕊兒才抬頭,啞聲問:「楊姑娘……何時回來?」
「蕊兒姑娘,這不是妳該知曉的。」宮女面上笑著,但話語傳遞出的意思卻是冷的。
蕊兒摳了摳枕頭底下,那兒放著一顆珍珠,是從前在永安宮得的。這會兒她只覺得硌手,再也不覺得是富貴榮華了。


楊么兒一覺睡醒,發覺宅子裏的人多了起來。
她茫然地朝外看去,便見人來人往,往窗戶上貼著字,又往屋簷下掛著燈籠,只是人雖多,她卻並不覺得如何熱鬧。
她朝劉嬤嬤看去。
劉嬤嬤道:「姑娘,這是布置宅子呢。」
楊么兒還是滿眼懵懂之色。
「姑娘要在這兒接旨呢。」劉嬤嬤道。
她話音落下,便有管家來報,說是李家幾個媳婦帶著李香蝶姊妹一併來了。
不一會兒,丫鬟領著她們進了門。
走在前頭的李大夫人慈和地笑道:「怕宅子裏的下人手腳笨,老太太差遣我們來給姑娘瞧一瞧,盯著做好才行。」
劉嬤嬤淡淡笑道:「老夫人有心了。」
「豈敢豈敢。能為姑娘布置宅子,該是我們沾了光。」
正說話間,管家又疾步跑進了門,這一回他跑得更急,甚至失了風度。待在院中站定,他動了動唇,道:「禮部來人了……」
孟泓攜禮到楊宅外的時候,正好撞上禮部的人。
為首者是個穿官服的老頭兒,老頭兒瞥見他的身影,語氣不失恭敬地道:「孟公子。」
孟泓認出他們是誰,明明想露出笑來,但嘴角卻向下一拉,只露出了個尷尬又怪異的表情,道:「走錯了。」
老頭兒微笑道:「不打攪,孟公子請。」
「您請。」孟泓這便轉身,領著幾個小廝大步離去。
他掉頭去了閒雲樓,結果邁步進去,又瞧見了李妧的身影。
孟泓皺了下眉,頓覺胸中那口氣怎麼樣都順不了。
這廂李妧坐在樓上,丫鬟滿面緊張,不解地道:「姑娘不是……不是說要嫁柳家了嗎?為何還來此地?」
丫鬟被那日的禁衛嚇壞了,這會兒自然是心有餘悸。
李妧捏住了手邊的茶杯,沒有說話。
祖父知曉她的性情,她是不撞南牆不回頭,既然她前面說了要去勾搭蕭成鈞,後頭便不可半途而廢,不然祖父該要疑心那日她來閒雲樓,究竟撞見了什麼,才使得她改變了主意。
正出神間,乍然聽見鄰桌的人議論。
「皇上婚期將近了吧?」
「不知皇家納采問名是什麼樣的,哈哈……」
「如今連新后是哪家姑娘都不知呢。」
李妧一怔,到這一刻,她方才敢全然確定。
楊姑娘,新后,當是同一人。

禮部官員上門停留半日,略作指點便告退離去。
劉嬤嬤道:「應當是皇上特地安排的。」
李天吉差來的下人雖然個個都是機靈人物,但他們誰又接觸過皇上大婚這樣的大事呢?莫說他們了,李天吉恐怕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自然便需要禮部從旁協助了。
楊么兒仰頭望去,便見高掛起的燈籠,底下垂著金黃的穗子,甚是漂亮。
她是見過這等情景的,在家的時候,隔壁院子裏就掛過這樣的燈籠,不過比這樣的要醜些,要小些,也要少些……只有一個,還是兩個……她記不大清了。
她從前呆呆坐在院子裏,不能邁出去的時候,瞧見燈籠,便是除飛過的鳥兒外最有意思的東西了……那幾乎成了她腦海中牢牢鐫刻的一抹亮色。
可現在,好像燈籠都變得不值一提了。
這裏好多吶!楊么兒伸長了脖子。
見她瞧得久了,劉嬤嬤便讓人取了個燈籠來給楊么兒把玩。
可燈籠實在太大了,楊么兒拎在手裏,燈籠都頂到了她的肚皮上,於是只玩了一會兒,她便回去寫字了。
她走到了門檻邊上,突地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頭盯著劉嬤嬤道:「留著。」
劉嬤嬤已經熟知她的性情,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笑著點頭道:「好,留著,給姑娘留著。」
楊么兒便去書房,接著寫字去了。
她也不是日日都愛在外面玩兒的。


皇家納采問名,需祭告天地宗廟,此事自然不得假手於人。
待詢問過禮部後,蕭弋便換了一身衣裳,前往祭告天地宗廟。
蕭弋至太廟中殿,拜過了先祖,而後緩緩走到了惠帝的畫像前。
惠帝畫像是在他壯年時繪下的,但縱使是壯年,他髮間也多見白,眉眼唇邊更多是細紋,他的眼底不見慈和,不見威嚴,更不見一絲喜樂。
惠帝是極瘦的,裝在畫像之中,竟顯得與周遭有些格格不入。
蕭弋興許是遺傳自他,乍看上去,身形也是分外的單薄,但他單薄的身影在殿中拉出長長的影子,竟有幾分威勢。
蕭弋屏退了左右,宮人們莫敢不從,轉眼殿內便只剩下了他,同那牌位前的裊裊青煙。
他在殿內轉了個圈兒,嘴角竟是漸漸牽起了弧度,露出了笑容來。
「父皇,兒臣要大婚了。兒臣與你不同,兒臣的眼光是極好的,不會似你那般,錯將魚目當明珠,錯將假情作真意。兒臣更不會似你那般,連爭都未曾爭過,便認了輸……」他立在畫像前,定定看著畫像上的人,目光沉沉,「父皇,別過了。」
他繞了個彎兒,走到了左邊夾室內,夾室內設香案,還放有牌位。
蕭弋伸手從牌位後頭摸了個匣子出來,他打開匣子,便見裏頭盛放一顆懸珠,光芒奪目。
這是惠帝生前所留,他死時,道淑妃李氏死時,讓蕭弋追封她后位,將其牌位併入太廟,這顆懸珠便隨她一同葬下。
這懸珠是有來歷的,大晉朝開國皇帝晉高祖曾出過海,那時晉高祖尚是一介村夫,出海後歷經萬險,最後從異國人手中得到一顆懸珠,這是他一生中所見到最好的東西。
晉高祖將懸珠隨身攜帶,之後更是眼界開闊,漸漸有了大抱負。
等回到中原,不久他便聚集與他同生共死的船員,連同老家健壯的鄉民們造了反,在亂世之中殺出了一片天。
此後這顆懸珠被晉高祖作聘,迎娶了敏恭皇后。
於是從此開始,但凡天子納后,都會以此為聘。惠帝未立后,但他寵愛淑妃,奈何受制朝臣,彼時李氏宗族勢力未到如今的地步,惠帝叛逆心起,一心只拿淑妃當皇后。
待他死時,惠帝滿心憤懣,便告訴蕭弋,要讓懸珠隨淑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下葬。
可她……也配?
蕭弋嘴角閃過譏諷笑意,隨即將那匣子放回,懸珠卻是放在了自己的袖中,然後他才不動聲色,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祭告天地宗廟後,備馬、甲胄、妝緞、蟒緞等……抬至太和殿丹墀之上,丹墀之下滿朝文武陳列,蕭弋命內務府將納采禮送往楊宅而去。
這一日,隊伍浩蕩,氣勢恢弘,就這麼自太和門一路抵達了楊宅大門。
路上閒雜人等不得靠近,因而並無多少人圍觀,只是天底下的人大都是八卦的,消息飛快地傳了開來,眾人都在等著瞧,等著瞧那禮停在哪家門前。
「不是說新后乃是岷澤縣的一個鄉野姑娘嗎?」
「是啊,這不是欽天監卜卦所得嗎,怎麼還如此大行納采禮?那鄉野姑娘何來府邸?中間種種該直接省去才是吧?」
「你懂什麼,若是省去,方才不合規矩。」
「只有將諸多規矩大禮一一行過,才能昭示皇上的重視啊……」
閒雲樓內,眾人喝著酒,閒談幾句,彷彿自己便身處宮中,極為瞭解皇帝的心思一般。
孟泓聞言,放下手中酒杯,朝靜寧巷的方向望去。
與此同時,楊宅門內,香案已經設好,只是案前空蕩蕩的,沒有人跪迎。
楊么兒這會兒站在柱子後頭,盯著中門,神色茫然不解。她身旁還陪著李老夫人、李家媳婦們,還有李家姑娘……若非這裏塞不下太多的人,他們恨不得全都來蹭個喜氣、蹭個貴氣才好。
李家年紀小一些的姑娘,吶吶出聲,「……那邊不用站人嗎?」
「不用。」她的娘親拍了她一下。
「那……那既然沒有人,為何還要行這樣的禮?」
李老夫人回過頭來,冷冷斥責她,「胡說什麼!」她動作誇張地一拜道:「納采、納徵,必不可少,如此可見皇上對姑娘的重視。」
說罷,李老夫人朝楊么兒的方向,臉上的褶子皮兒一擠,笑道:「正顯姑娘的身分貴重呢。」
若是連禮都行不全,方才會淪為笑話。
正如李老夫人所言,儘管案前無人跪迎,但那些內務府官員全然不顧,他們神色肅穆,命人將采禮一一放下,然後正經地授了禮,哪怕他們對面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如此一步一步做完了,他們方才回宮覆命。
旁人都心情激蕩,唯獨楊么兒仍舊懵懵懂懂,就當看了一場猴把戲似的。
李老夫人湊近前去,低聲道:「宮裏何時來辦納采宴?姑娘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只管使喚咱們府裏的人。」
「且等宮中的消息吧。」劉嬤嬤道。
「是,是。」李老夫人應聲,心底卻已經琢磨開了,想著回去就開始做準備,要讓李家上下都跟著動起來才好。
楊么兒擠在人群中間,覺得有些悶。
蓮桂十分會瞧眼色,見狀便將楊么兒扶走了。
其他人也不敢追上去,只在後面道:「姑娘好生歇息,姑娘慢行……」場面倒也十分有趣。
蓮桂扶著楊么兒去了書房。
楊么兒坐在椅子上,呆坐了會兒,突地轉頭問蓮桂,「那是,什麼?」
這還是她頭一回主動同蓮桂說話,蓮桂登時受寵若驚,忙道:「姑娘曉得納采禮嗎?」
楊么兒搖頭。
「便是成婚前要做的一樁事。」
楊么兒喃喃複述,「成婚?」
蓮桂道:「便是姑娘要嫁人了。」
楊么兒心下隱隱是明白的,她知曉娘將她送到李府,是要讓她去嫁人的,可是嫁什麼人,怎麼嫁人,她是一概不知的。
到了這時,楊么兒那點記憶才又被勾了出來。
是,她是來嫁人的。
楊么兒眨了眨眼,胸口有些悶悶的。她瞧了瞧面前的紙、墨,連字也不想寫了。
蓮桂見她皺著眉,面色微微泛白,似是難受得緊,便趕緊將人扶著在小榻上躺下了。
楊么兒攥著懷裏的薄毯,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她作了個夢,夢中,院子隔壁掛了燈籠,她聽見了敲鑼聲,娘說那是隔壁娶妻了。
過了幾日,隔壁就傳來了隱隱的哭聲。
楊么兒是記得一些些的,她坐在板凳上,圍牆上爬過了一個女人,女人頭髮散亂著,她騎在牆上罵底下的人,罵的話,楊么兒只記住了半句,是什麼「負心」、「騙人」。
然後有人把女人拉了下去,緊跟著她聽見了聲音,那個人把女人打哭了。
孫氏回來的時候,楊么兒還磕磕絆絆地講給了她聽。
孫氏只道:「莊稼漢子,粗手粗腳,免不了打媳婦的。」
這句話,楊么兒當時沒大聽懂,隨後便將那一牆之隔的事拋到了腦後,接著抬頭瞧她的鳥兒……
楊么兒夢著夢著,夢見一個巴掌又一個巴掌朝她落了下來。
她呆呆地受了,嚶嚀一聲,眼淚便滑了下來。
蓮桂與劉嬤嬤都守在外間,隱約聽見了哭聲,忙起身點了燈。
劉嬤嬤打起簾子,將楊么兒一把摟在懷中,低聲哄道:「姑娘這是怎麼了?」
楊么兒於迷濛中睜開了眼,眼角還掛著點淚。
「要嫁、嫁人……」楊么兒抽噎了一下,磕磕絆絆地組織著語句,「誰、誰?」
劉嬤嬤怔了怔,隨即哭笑不得,「……都納采禮了,姑娘心頭原來還不知要嫁誰呢。」
楊么兒不出聲了,只怔怔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就這麼瞧著她。
蓮桂笑了笑,柔聲道:「自是嫁皇上啊。」
楊么兒頓時舒了老長一口氣,那興許是不會打人的……
劉嬤嬤與蓮桂低聲哄了幾句,楊么兒便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她後半夜倒是睡了個好覺,因而一早便醒了,等到劉嬤嬤來悄悄掀簾帷的時候,便見楊么兒窩在被子裏,睜著一雙漂亮的眼眸,朝她看了過來。
劉嬤嬤嚇了一跳,忙道:「姑娘這是沒睡著?」
楊么兒搖了搖頭,攥著被子的邊角,直挺挺地躺在那裏,似是緊張。
蓮桂打了水來,在一旁道:「莫不是昨兒個說的話,將姑娘嚇著了?」
劉嬤嬤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她扶著楊么兒坐起來,擦了臉、擦了手、漱過了口,才問:「昨兒個姑娘沒睡好,可要再睡上一陣?」
楊么兒抿緊了唇,整個人瞧上去更緊張了,她從床榻上乖乖滑了下來,張開手臂讓小宮女給她換了衣裳。
劉嬤嬤見狀更覺得驚奇,難不成真是嚇著了?可仔細想一想,姑娘興許連成婚、嫁人是什麼都未必懂得的。
待起了身,用了早飯,楊么兒便徑直去了書房。
宅子裏比前兩日更忙碌了,李老夫人不便四下走動,便將她幾個兒媳都派了過來。她們見不著楊么兒的面,也不覺失望,只一心幫著捯飭宅子裏的事,彷彿楊么兒便是她們親生的女兒一般。
楊么兒坐在書房裏,卻並未寫字。
桌前的窗戶大大開著,她就這麼托著腮,呆呆看著窗外忙活的下人們,也不知在瞧什麼。
蓮桂滿心記掛著她,從屋裏轉到屋外,轉了好幾圈兒都覺得不得勁兒,便走近了楊么兒,試探著低聲問:「姑娘在等什麼?」
楊么兒眸光轉動,她看向了蓮桂,用極低的聲音道:「……嫁人啊。」
蓮桂先是錯愕,隨即忍不住笑出聲,她微微彎腰,道:「姑娘,嫁給皇上,與隨意嫁個人是大不相同的,並非前一日說要嫁,今兒個掛了燈籠貼了喜字就能拜天地入洞房了。」
「嗯?」楊么兒遲緩地眨動著眼,眼底流露出更深的茫然之色。
蓮桂個子高,她便在楊么兒跟前蹲下來,道:「姑娘,這後頭還有納采宴、納徵禮等種種講究,不僅皇宮上下得動起來,還有滿朝文武、宗婦公主……都得動起來。這不是一個人的事兒,而是舉國上下的事兒,到了那時候,還會張貼公文布告,告以天下屬民,姑娘嫁給皇上了。」
楊么兒聽了這樣長一串,光是聽著,她便覺得累。「……那,何時?」
「快了。」蓮桂笑著道。
楊么兒轉頭回去,盯住了案桌上的宣紙,又發了好一會兒呆,才重新投入到寫字當中去。
隱隱約約中,她覺得手邊的紙好像變薄了,可是仔細瞧又瞧不出個所以然,她晃了晃頭,便不再看。

楊么兒新寫的那幾幅字,都被擺在了蕭弋的案桌前。
正如劉嬤嬤見到的時候一樣,蕭弋也有些驚訝。他拿起跟前的紙張,摩挲過上頭大小漸漸趨於相同的字,低低地道了一聲,「……倒是有長進的。」
他將那幾張紙疊起來,順手放入了旁邊的匣子中,如同老師驗收作業一般。
等收好了紙張,蕭弋才又問起別的。
楊么兒清早起來呆愣愣的異狀,自然也都由暗衛講給了他聽。
「她還曉得何為嫁人?倒還先催問起來了?」他的聲線冷凝中帶了一絲笑意,眼前漸漸浮現了那樣的畫面—— 
她裹在被子裏,模樣有些呆,眉梢眼角都洩出一點緊張的味道,手定然是拽著被角的,腳趾興許都會緊張地蜷起來。
等到劉嬤嬤去喚她起床,她大抵腦子裏還在想,不是要嫁人嗎,怎麼還未嫁呢?
他突地想起了一樁事來,便問趙公公,「納采宴定在了哪一日?」
「欽天監擇過期了,後日。」
蕭弋「嗯」了一聲便不再多言,似乎只是單純地問上那麼一句。
第二十六章 親密教寫字
待到第二日,那些禮都抬到了誰家門前的消息,就這麼傳遍了京城。
茶館裏,眾人議論紛紛。旁的事他們是不敢議的,但若是議起這樣的喜事,自然不會有人來管束。
「是抬到靜寧巷了吧。」有人道。
「那兒不是柳家的宅子嗎?」
「你便不知了吧,這柳家宅子早早被人買下了。聽聞那宅子如今外掛一個『楊』字,恐怕就是那位岷澤縣來的姑娘了……」
「我怎麼聽聞從岷澤縣來了好幾個姑娘呢?究竟是哪個?」
眾人對新后好奇極了。
另一邊,那些個宗婦千金們也都得了信兒。按祖制,她們得赴納采宴。
「她算什麼人?不是說是個傻子嗎?平白搞出這樣大的陣仗,我們這樣多的人,都得跟著忙活起來。」有人暗暗抱怨。
但隨即便被丈夫斥責了回去,「婦道人家,見識短淺!且不論人家是醜是美,是傻是聰慧,她頂著的身分,就已經重於一切了!」
只有蠢人才會盯著這個人不放,而聰明的都知曉立新后的意義何在。
不管旁人如何議論,到底是到了納采宴這一日。
這一日,寂靜許久的靜寧巷又一次迎來了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一輛馬車在門前停住,那馬車外頭掛著朱紅色簾帷,馬車頂鑲以明珠,馬車四角垂以金黃穗子,上刺「晉」字。
管家見到這輛馬車的時候,愣了一下,因為宅子裏有一輛馬車與這輛一模一樣,此刻還停在後院裏呢。
管家恍惚了一瞬,而後才迎了上前。
守在馬車前的是個眉眼和氣的年輕男子,那年輕男子按住了管家的肩,湊近低聲與他耳語幾句,不多時,管家便變了臉色。
楊宅外馬車一輛接一輛,眾人紛紛下車,她們都是頭一回到這樣的地方來,四下探望打量,便瞅見了馬車這邊的情景。
今日前來的都是各家的當家夫人,又哪裏會蠢?她們猜不出馬車內人物的身分,但卻一眼就認出了馬車乃是皇家御造之物!想來裏頭的人,來頭自是不會小的。
眾人多瞧了幾眼,見裏頭的人依舊沒有要下馬車的意思,她們方才打消念頭,先一步往裏行去。
柳家當年輝煌時自是十分鼎盛的,不然李氏也不會想要與其結親。後來柳家敗落,但宅子卻保存得極為完好,又有近來李天吉等人出力裝扮,如今再一踏進來,自然是美輪美奐,令人驚歎。
幾人低聲議論,「這位姑娘不是打從鄉野來的嗎?她哪裏來的錢能置下這樣的宅子?」
「妳忘了李天吉?」
「原來是他的功勞,倒也不怕那位生氣……」
「也不知今日那位新后會露面否?」
「怕是不會的,這才過去多久的時日,禮儀種種怕是都未教會呢。」
而旁邊湊作一堆的年輕姑娘,議論的又是另一樁事了。
「妳們可聽聞如今京裏頭出了位錦鯉仙子?」
「什麼錦鯉仙子?聽著便覺得俗得很。」
「那是妳那日未曾見到……」說話的人細細與旁人描述了那日盛況,說罷,又壓低了聲音,道:「橫空出世這樣一位,偏又正當李四要嫁柳家的時候,李四怕是要氣個好歹了。」
李妧在京中負有盛名,又因其故意端著姿態,並不常與京中貴女來往,因此大家提起她來,話裏自然不會留情。
眾人低聲議論著,很快便進到了院子中。
酒宴已經擺下,禮部官員也已經到了,李天吉兄弟更是腆著臉前來。
禮部官員正發愁呢,心說這位新后沒有父兄在,他們又能跟誰坐同桌共飲酒呢?正好李天吉兄弟前來,倒是好歹多了個說話的人,不至於那般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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