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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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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3202

《卿事親事我的事》下

  • 出版日期:2019/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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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撼!攝政王還政,攜妻歸隱?
對魏元音來說,皇宮這鳥地方還是早走早好,
她不過是吃了皇后給她皇帝養父特製的糕點,就中毒昏迷,
要不是殷予找來神醫救治,她定然活不到穿上嫁衣,
只是嫁給他之前,她在皇宮內的生活可謂如履薄冰──
先是被太后以謀害皇帝的罪名將她看管起來,
又被宮女陷害,說下毒暗害皇帝的就是她,
好不容易挨到了吉日,婚禮又被鬧場,
像她這麼倒楣的人,想來也沒幾個,
喔不,還有殷予,這天下原本該是他的!
不過看他對這裡沒有戀棧,她決定帶他回她的封地,再不回朝廷!
花笙絳,生於某個立冬。
典型天蠍座,性格難以捉摸,常使閨蜜們提心吊膽。
偏好簡單,喜歡白開水,也慣於素面朝天,
為人念舊,結果延伸到癡迷一切古風事物。
走神功力深厚,喜歡在思維裏構架出一個又一個的故事,
在心裏積攢久了就會想宣洩,最初,只是想寫給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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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想是把所有的想法都寫出來,給更多的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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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不是真心我不要
出大事了!小音音!皇叔想要娶妳啊!
魏元音接到盛安來信的時候,從頭到尾只看到這麼一句話,也就這一句話,驚得她連張信紙都拿不住。
月白將信交給魏元音的時候恰巧殷瑤也在場,兩人正感慨著徐茵茵運氣實在不好,且回了盛安後就沒了消息,也不知道身體好些了沒。
魏元音讀過信之後臉色變得太快,讓殷瑤一下就看出問題來,不由小心謹慎地道:「可是盛安那邊出什麼事了。」
「啊?沒、沒什麼……」活潑的少女白著一張臉,被信上的內容驚得難以回神,殷瑤一開口就將她嚇得抖掉了手中的信。
她慌慌張張地把信撿起來,不想讓別人看去,心怦怦跳個不停,她父皇……是在開玩笑吧?可是誰敢拿攝政王開玩笑?幾個念頭交替閃過,震驚與來自內心的雀躍幾乎要把她逼瘋。
「妳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回去歇歇?」殷瑤當然不會信她說的話,但是別人不願說的事情她不會再三探問。
魏元音將信折好塞回信封裡,定了定心神,忽然扭頭看向殷瑤。
殷瑤被她直愣愣的目光看得發怔。
許久,魏元音才糾結道:「阿瑤,妳在盛安這麼久,覺得攝政王是個什麼樣的人?」
殷瑤一下子糊塗了,怎麼忽然又扯到攝政王的身上?但她還是如實道:「一表人才、鐵面無私、操心勞力……」
她注意到自己每說一個詞,魏元音面上都要抖一下,心中猜測,莫非來信和攝政王有關係?可攝政王不是對阿音很好,怎麼會讓小姑娘有這樣一副表情?
最後,她歎了一口氣,「不過那些都是大部分盛安人的看法。」
是了,那不像形容攝政王,像是形容閻羅王。
「那妳呢?」魏元音的話語極輕。
殷瑤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直看得她面上飄起兩朵紅雲,感覺自己大約摸到了點什麼意思,忽然笑道:「我覺得攝政王是個面冷心熱的人。」
魏元音還不知道自己被看穿了心思,聽見好友這樣說,不由得追問:「怎麼說?」
「當初妳和攝政王救了阿玄,是他把人送回肅王府的,家裡上下都十分想要報答攝政王,甚至想開了府庫任他挑選,可他什麼都不說就拒了,結果還沒過幾天,外頭就開始傳妳被靖國公不喜的消息,緊接著攝政王就一封信遞了過來,把妳救阿玄的事情道了個清楚,讓我開個賞花宴,好好給妳掙足面子。」
魏元音不知道還有這一樁事的,聽了之後不由得一怔,她當初就覺得,雖然自己救了殷玄,以至於殷瑤對她的好是有緣由,但這位郡主開賞花宴的時機也太巧了。
殷瑤見了,又歎了口氣,「年前妳和攝政王鬧脾氣,他就想用些小玩意兒哄妳,於是托我在除夕家宴上把妳約出來,好親自給妳。那胡商的套娃原本是人家那邊的繪畫特色,攝政王愣是把畫磨了,又找工匠重新畫了,我也是後來才知道。」
聽到這裡,魏元音歪了歪頭,「阿瑤,妳怎麼知道的這麼多?」明明是相同的年紀,殷瑤身上帶著的是和她們這些少女都不一樣的成熟。
聽到她的疑問,殷瑤笑著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傻丫頭,知道的多未必就是好。」
這皇親國戚裡,這滿朝文武中,到處都是陰謀與齷齪,肅王府看起來一團錦簇,實際上也是如履薄冰,只是這樣的事又怎麼能髒了魏元音的耳朵呢?
她不願意,攝政王更不會同意。
「哦……」魏元音悶悶地應了一聲。
殷瑤想了想,還是問道:「阿音,咱們認識幾個月了,幾乎無話不談,方才妳接了信便不太對,我也猜出了些眉目,妳只需點頭或是搖頭。攝政王是不是寫信給妳了?妳若是不肯說,我也不會再問。」
魏元音很糾結,肅王府的消息管道比她可厲害多了,殷瑤早晚都會知道的,她瞞下去也沒什麼意思,更何況她十分信任殷瑤,只是此事讓她覺得很不好意思,說是手足無措也不過如此了。
她想了想,乾脆把手裡的信遞給了殷瑤。
這下反而輪到殷瑤遲疑了,她雖然有些許的好奇心,但並不想看魏元音的信,畢竟涉及私密,但見魏元音難以啟齒的模樣,還是狠了狠心,將信拆開看了。
見到也就是一句話,殷瑤先怔了怔,可隨後又笑了,笑問道:「妳是在擔心什麼?以為攝政王在作弄妳?」
魏元音不知道怎麼將心中的念頭說出口,只覺得心情十分複雜,於是悶了半天也不吭聲。
殷瑤將信收好,鄭重地遞到魏元音的手裡,「阿音,若是有個人願意不論身分地位,未來無論有多少險阻,一心對我好,我也覺得值了,因為他所做的一切,全然是為了自己的一顆本心而已。」
魏元音聽了,心中微微一動,怔怔地看著自己手裡的信。
本心?那殷予如今做的一切,是由著本心嗎?
殷瑤見她想得入神,便想著讓她安靜地多想一想,於是起身,要自己的侍女們跟著回去,可才繞出去一道走廊便在走廊邊見到一個人,長身玉立,望著她來時的方向看得出神。
她走過去行了一禮,什麼都沒說,擦肩而過。

魏元音還沒注意到殷瑤已經走了,反覆摩挲著手裡的信,父皇雖然言簡意賅,但她也能猜出點什麼事情來,大抵就是殷予把她支走,然後讓自己扛在了前頭。
可是,他當著那些人的面說出要娶自己的時候,究竟是什麼心態呢?
遇到百思不得其解的情況,魏元音的煩惱都是寫在臉上的。
「為什麼不親自問一問本人呢?」
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魏元音一抬頭便對上一雙幽深的眼眸,原本揣測的人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讓她猝不及防之下又隱隱藏著驚與喜。
「你怎麼來了?」
她這才注意到,對方每每出現時都一絲不苟的樣子不見了,如今看起來風塵僕僕的,頭髮還有些凌亂,猛然接近的時候,對方呼出的氣息還有些不穩,顯然來得很急。
難道是知道了父皇寫的信,於是特意追過來,想要同她解釋一下?
「雖然我算無遺策,但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妥。」殷予不知道想起什麼,苦笑了一下,定定看著魏元音。
魏元音心裡一抖,果然,她之前全都多想了。有了這個認知,接下來的話似乎也不怎麼想聽了,她微微低下頭,假裝玩著帕子,卻想著讓他趕緊閉嘴。
「自打同他們說了那些話以後,我便時時在想,此事於妳來說是否突兀?我的自作主張是否不公?生怕妳知道後會心生怨氣,於是放下政務與一切趕來,也只是想親自問妳一句。」說到這裡,殷予微微吸了一口氣,感覺心跳驟然加速,但還是努力按捺著,聲音緩而沉,「阿音,妳可願嫁與我?」
魏元音不知所措地看著殷予,有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幻聽了,可是對方深邃的眸中難以掩飾的緊張讓她知道,她沒有聽錯,大昭的攝政王確實是在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他。
她捏著手帕,嗓子發緊,許久才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倘若……我要是不願呢?」
殷予的氣息陡然一滯,忽然氣笑了,向前邁了一步,逼近她,反問:「那妳想嫁給誰?」
這個沒良心的丫頭,除夕夜裡說了那樣的話給了他希望,如今又說不想嫁,莫非真讓薛子期的一番話動了心神?
魏元音茫然地看著他,只覺得周圍空氣都凝滯了,緩了緩才又開口,「我知你為我的事情費了不少心思,如今在朝臣面前開了口,若我不從,那必會落了你的顏面,可……」
「可是什麼?」殷予眸光一凝,又逼近一步。
被這樣步步緊逼,踟躕一番,魏元音忽然抬起頭,目光堅定地道:「可若你不是真心,那我寧肯不要。」
殷予竄起了心頭火,他雙手扶住她的肩膀,低下頭,直直看著那雙大眼睛,認真地問:「那要怎麼樣才能讓妳看到我的真心,剖開給妳看嗎?」
魏元音被盯得越發緊張,她甚至覺得對方炙熱的呼吸都噴在自己的脖頸上了,慌慌張張地胡亂掃了兩眼,「你……你……這麼突然,誰知道你的真心是什麼樣的。」
「我的真心?」殷予抓住魏元音的手按上自己胸口,「妳覺得呢?」
隔著布料感受不出溫度,可是能感覺它飛快地跳著。
魏元音還是不明白,怎麼忽然之間天地就好像發生變化了,她以為他很討厭自己,怎麼莫名就成了喜歡?
「妳若是還不信,可以先訂親,後面我再慢慢證明給妳看。」
魏元音聽了這話才回過神來,支支吾吾應道:「我……我知道了。」卻不知究竟是哪個意思。
殷予當真被這姑娘氣到了,他抬手胡亂揉了揉對方的髮頂,「我真是……」可真的到了嘴邊,又捨不得對對方多發一點脾氣,只能無奈地歎了一聲,「那便先這樣吧,妳再在行宮多待幾日,待妳回去我便著人去提親。」
小姑娘不是很開竅,怎麼忽然就這麼呆?
魏元音深吸了一口氣,遲疑道:「你……你這就要回盛安了嗎?」
她其實知道,殷予為了過來和她說這些話已經犧牲了很多時間,父皇在朝堂裡向來頂不上什麼事,如果不是提前佈置好的話,他離開一天盛安城裡就能亂了套,可是他還是來了。
不是為了千里迢迢斷掉她的雜念,是想讓她的願望成真。
如今天色已近昏暗,魏元音多少有些不放心,「要不,你先在行宮留一夜,明日早晨再回去?」她紅著臉說了挽留的話。
「好。」殷予也不客氣,快步往外走,「我去找元寶安排一下,妳先準備準備,一會兒一起用膳。」
魏元音抬頭看著他的背影,不可置信地掐了下自己的手背。
早在攝政王來的時候,茭白和月白就識趣地退了出去,如今見人走了,她們自然也回來了,奇怪地看著魏元音道:「攝政王來時還風塵僕僕的,怎麼如今看起來這麼高興?」
魏元音不知道如何同侍女們提起這樁婚事,於是含糊道:「等回盛安妳們就知道了。」


晚膳時,殷瑤也終於露了面,同魏元音坐在一處,見攝政王還沒出現,便拿手肘輕輕碰了碰魏元音,「阿音,攝政王可是同妳說那樁事的?」
魏元音支支吾吾地嗯了一聲,又覺得害羞,乾脆嬌蠻地瞪了殷瑤一眼,「哎呀,妳就別問了。」
「女大不中留啊。」殷瑤感慨了一聲,看著桌上豐盛的菜肴,也沒敢動筷子。
西山行宮在郊外,附近都是農莊漁場,奉上的菜肴也是周圍產的,大多是些野味,巴掌長的小魚裹了麵粉炸得酥酥脆脆,再撒上些辣椒、胡椒磨的粉,也是好滋味。
還有山雞煲的湯,不似宮裡那樣放足了山珍,裡面就加了把野菜,又添了菇菌,鮮得能吃掉人的舌頭,餘了雞湯還能下麵。
今日桌上淨是這些特色,足足十八道,比起平日她們幾個一起用膳時候增加了一倍,可見魏元音真的用心了。
想到這裡,殷瑤又揶揄地看了魏元音一眼,見她心不在焉的一面也覺得有趣,想不到這丫頭也有這般時候。
正胡思亂想著,堂裡光線一暗,殷予已經邁著大步進來了,也不客氣,朝她們點了頭就坐在了魏元音的另一邊,十分自然。
殷瑤自己覺得守著兩人尷尬,不動聲色地站起來,給自己盛了湯後又往遠處挪了兩個座位才覺得踏實。
魏元音假裝沒看到殷瑤的舉動,但心裡也有微微的彆扭。
殷予倒是坦然,盛了滿滿一碗山雞湯放到魏元音前頭,說道:「西山風寒,體虛容易生病,妳得補一補。」語畢,又夾了一筷鹽漬的小黃瓜就著粥吃了兩口。
魏元音見狀,直皺眉頭,殷予看著對這桌菜色沒意見,其實他好鹹又不喜大油,她本想著讓他嘗嘗西山行宮這邊的特色,卻忘了這一點,心裡著實懊惱。
可殷予可沒忘了魏元音的喜好,兩口粥墊了墊肚子,便將口味偏甜的菜肴都換到離她近的地方。
殷瑤看了都心裡發酸,這裡還有個大活人,竟然完全當看不見了。
魏元音歎氣道:「膳房應該還有包子,餡料是野菜雞蛋粉條又摻了蝦仁,讓他們蒸了給你吧。」大菜殷予一口都沒動,只有粥怎麼吃得飽呢?
「無事,我就不太餓。」他正稍稍勾了勾唇角,卻忽然凝神向外頭看去。
魏元音與殷瑤都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一併望了出去,卻什麼都沒見到,但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一個黑點便衝了進來,等到了跟前的時候,兩個少女才發現竟然是格外龐大的一隻鷹。
殷予立刻從鷹腿上解下一個小指粗的竹筒。
魏元音則看得瞠目結舌,早在趙郡的時候,她聽叔叔嬸嬸們提起過,為了消息傳遞快速,有馴鷹來通信的,但鷹野性難馴,既耗時又耗力,鮮有人能成功,沒想到殷予竟然有一隻。
殷予讀過紙條的內容,抬頭看向魏元音,便看到了她看著他的阿黑一臉羨慕的樣子,緩了緩看過信後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輕聲道:「回頭我給妳馴一隻。」說罷,又拍了拍阿黑的背,「我得先回去了,妳好好吃飯。」
「怎麼了?」魏元音回過神來,「盛安城裡出什麼事了嗎?」
提到這個,殷予的面色有點沉,他也沒準備瞞著她,組織了言語一番才道:「這次西秦來的使者中有個五王子,他一個時辰前遇刺身亡。」
「什麼?」
早不遇刺,晚不遇刺,偏偏在殷予到西山行宮後就忽然遇刺了,顯然是有人算計好的。
雖然大昭不懼怕西秦,但是也不想再輕易挑起事端。
殷予想的更多,前世殷承暉大婚時西秦也派了人來,卻只是一兩個小卒,更沒有發生遇刺這樣的事,就算前幾日西秦使者來的時候,帶頭的也只是個大臣,如今隊伍裡卻忽然冒出個五王子,還遇刺了,他不免懷疑大昭已經有人和西秦勾結上了。
是誰呢?殷庭軒?不,不可能,就憑那些大臣們口口聲聲嚷著這位成安王鎮守江河關,為人賢明,他們就不可能刻意挑起戰爭,把殷庭軒轟回去,到時候立了戰功又怎麼樣,不能回來的還是不能。
就像他十七歲從軍回來之後,哪怕身上有著戰功,皇兄給予他的也是冷遇。
既然收到了消息,他就需要馬上回去處理此事,魏元音跟了兩步出了殿門,「我……我也想回去。」
「妳好好吃飯,等承暉大婚那日我來接妳。」殷予語氣溫和地勸著她。
魏元音沉默了一下,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回去的了,誰知道回去以後會不會一盆髒水扣過來,或者乾脆自己按捺不住,又砍死掉一個,於是只能乖乖的應下來。
殷予步伐飛快地離開了。
殷瑤慢慢走到魏元音身邊,看著殷予離去的方向,語氣略微沉重,「只怕,大昭要不平靜了。」
第二十二章 命案疑團重重
靖國公府。
殷庭軒在聽聞西秦五王子混在出使隊伍裡被刺殺後,立刻就覺得不妙,第一時間來拜見靖國公。
靖國公顯然也聽到了消息,甫一露面便陰沉著一張臉,他撚著一把花白的鬍子,目光嚴肅,問道:「庭軒,你老實說,這事情是不是你手下人做的?」
「外祖父,此時事關重大,孫兒不同您商量怎敢下手?」他也懷疑過是不是手下有人輕舉妄動,畢竟挑起事端,從表面看是於他有利的,可細想之下,長遠過後卻是無盡弊端,於是立刻著人查了,但沒查出個所以然。
靖國公微微點頭,「這是個麻煩事,青天白日卻有人刺殺西秦五王子,隨後又不知所蹤,想來預謀已久。」
殷庭軒心裡發怵,慣來謙和的外表也有些崩裂,「此番我隨西秦一同回盛安,不說同吃同住,也是朝夕相對,可裡頭藏了個五王子卻半點不曾發現,這行凶之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靖國公也毫不客氣,沉聲提點殷庭軒,「何必如此驚慌?比起你爹來,你可還有得學。」
靖國公學問出眾,當年的敬詢太子便是他親自教導,對自己的外孫更是處處提點,可是相比較起來,這個外孫確實令人失望。
殷庭軒低頭稱是,目中卻劃過一絲與溫和外表格格不入的陰沉。
「外祖父,您認為此事該是誰所為?」殷庭軒思索著,忽然又道:「會不會是攝政王想要將我趕回江河關,刻意設下此局?」
靖國公瞇著眼看了殷庭軒一會兒,敲打了幾下桌面,隨後才搖頭否定。
「這許多年,殷予的脾氣我也是看得清楚,同他母妃一樣面冷心熱,你未犯什麼大錯,他不會對你用盡手段。更何況,他親口承諾要娶魏元音,便解決了之前的局,也沒必要再對你動手,除非……」除非當年的事情他已經知道了。
不,這絕不可能,知道此事的人,這些年都陸陸續續處理掉了,只一個活口,卻是最不可能開口此事的。
思及至此,靖國公漸漸穩了心思,慢條斯理開口道:「就算是魏元音,也絕不可能是殷予,這後面的人還要查,狠狠地查!」
殷庭軒聽靖國公提起魏元音卻覺得莫名,「表……魏元音初來盛安,並沒有人脈和根基,如何能安排人手進行如此嚴絲合縫的計畫?」
他險些當著外祖父的面又道了表妹二字,偏偏外祖父不肯認這門親,他也是小心翼翼。
靖國公瞇起眼睛,忽然一聲冷笑,盯著殷庭軒看了一會兒才不冷不熱地道:「你當你那表妹是多天真率直?她……可未必……」
後面的話被隱了去,殷庭軒聽得不甚清楚,卻也覺得發毛,外祖父向他隱瞞了很多事情,又毫不掩飾對魏元音的敵意,讓他不免有些猜測。
「外祖父。」他艱澀地開了口,「我父王他當年……您不是說是因為……」
聽他提起敬詢太子,靖國公立時露出凶光和狠厲,「你想這麼多做什麼?你只要記住,你應該做什麼!」
殷庭軒登時沉默下來,他不肯明說,那就是和表妹一家無關,可同樣都是女兒,外祖父究竟為何對姨母一副恨之入骨的模樣?
他曾問過母親,可母親心如死灰,往事半點不肯多提,同他說的最多的話也就是—— 最近怎麼樣,要多吃些,什麼時候肯成親。
「是,外祖父。」他點頭又應。
「對了。」靖國公揮去厲色,似忽然想起什麼來一般,「回去查查,那個西秦五王子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夜至三更天,殷予一路無阻回到了攝政王府。
與此同時,卷宗同西秦五王子的資料也一併呈到了他面前。
他先翻了暗衛調查五王子的生平,其中消息事無巨細一一呈現,看完後不由皺了眉,這不但是個麻煩,還是個大麻煩。
西秦王大大小小有二十二個兒子,這五王子算是年長王子中比較得寵的一個,更是奪嫡的熱門人選,如今卻突然折在了大昭。
他又翻開了卷宗,這次比之前要仔細得多,但想從諸多供詞中查出一絲蛛絲馬跡,哪裡那麼容易?
卷宗裡所寫的,與路遙給他彙報的內容一般無二,五王子拓跋宏的屍體莫名出現在京外農莊,佃戶除草時意外發現田間臥著一個人,無論如何都叫不醒,翻過來一看,胸口竟有個拳頭大的窟窿,血已經流乾,灌溉了莊稼了。
因長得便是一副西秦人的臉,京兆尹立刻便判斷是使臣隊伍裡的人,等找來使臣認了人,就見那使臣面色慘白,囁嚅著嘴唇叫了聲五王子。
這下可捅了大簍子,召集相關人等聚在一起才問了個明白。
五王子拓跋宏自稱仰慕大昭文化,於是請示了西秦王,混在使臣隊伍裡一路遊山玩水,熟悉風土人情,而就在一個時辰之前,拓跋宏還說要去西市逛一逛,沒想到如今竟成了屍體。
他來大昭的目的為何已經沒有人有心情去追究,活生生的一個人,在一個時辰內遇到如此慘案才是最可怕的,倘若傳了出去,百姓都會對大昭的治安有所懷疑。
殷予摩挲著卷宗的邊緣皺眉不語,拓跋宏長相如此顯眼,所有城門守衛卻都沒有印象他出過城,難道是別人挾持他出城……
也不可能,如今接近皇帝大婚,進出城的檢查格外森嚴,便是皇親國戚的馬車都要仔細驗過,帶著一個大活人出城要想不露馬腳,幾乎難以實施。
至於攜帶死屍這種情況,仵作那裡就先否定了。
那農莊確確實實是第一命案地,而拓跋宏的死亡時間,也是在他最後一次露面的一個時辰之內。
農莊有看門人,並未聽到過什麼動靜。
於是,拓跋宏憑空消失,又忽然出現在農莊裡,變成了死人?
還有一個難點,就是還沒有檢驗出凶器是什麼。
據仵作分析,是利器活生生將拓跋宏的心臟挖了出來,穩準狠,但是心臟去哪裡了?是什麼利器挖的?都看不出一點蛛絲馬跡,至少不是大昭尋常的刀器。
行凶之人策劃周密,留下了一大串的難題,就連暗衛出身的路遙都自問做不到如此。
「王爺,如今盛安城內各方人馬都在查此事,根本讓人看不出究竟。」路遙看著殷予陰沉的面色,不由得歎了一聲,「會不會,根本不是盛安的勢力做的?」
殷予皺眉道:「若說不是,可這行凶之人明顯很熟悉盛安。」
路遙也覺得奇怪,可是也想不到其他疑點。
「京兆尹那邊我不好插手,既然各家都在查,你就順著他們的路子,看看他們能查出個什麼來。」
殷予若有所思地看著手裡的兩份東西,越想越覺得事情不簡單,可他不是什麼查案高手,如今這案子只能讓底下人去查,怕只怕,反而給了西秦人賴在盛安不走的理由。
「承暉大婚在即,不能因為這件命案壞了事,再加強巡邏與守衛。」

隔日,魏元音就接到了殷承暉的抱怨,這盛安如今成了鐵桶一樣,攝政王還不肯讓他出宮,就算如廁都要有人前頭後面的守著,生怕出什麼意外,對拓跋宏的命案倒是半個字都沒有提。
殷瑤也接到了家裡來的信,看完後滿面愁容,「西秦就是個禍端,只要沾著他們的邊準沒好事,才來幾天就出了人命官司,給人惹麻煩。」
這些天她們倆在西山行宮待的也算老實,主要就兩個人也熱鬧不起來,就只能窩在一起,在行宮裡來回逛逛,今日賞個花,明天看個湖,甚至還悄聲地喊過一回雜耍的來,也算是有的打發。
兩人此時就在行宮裡一處桃花園裡小坐。
桃花林子裡頭有活水成溪,魏元音拉著殷瑤往溪邊石頭上一坐,看著水面上一片片的粉色花瓣抿了唇。
「有些魚兒喜食桃花瓣,爭相競逐,大約很是適合果腹,可是稍微養大點,便要被人撈上來清蒸也好,油炸也罷,飽了妳我的饑。」
殷瑤聽了便是笑,「妳倒是心大,這種時候了還想著吃桃花魚。」
魏元音笑咪咪地回望過去,「這溪水好,桃花也好,養的桃花魚滋味定然不錯,只是不知道回盛安前還能不能吃上一遭。」
「桃花魚能不能吃倒還不知,可那糟鵝、糟鴨妳已經吞入腹中不少了。」
魏元音今日穿著桃花粉,躺在了桃花樹下,和滿地桃花瓣混作一團,模樣自在愜意,「有好吃的為什麼不吃?非得餓極了,那可折磨人。」
殷瑤歎著氣搖頭,見她假寐,自己便也望向溪水裡,這一看,便見一片桃花瓣悠悠落下,十幾條巴掌長的小銀魚撲了上來,瞬間分食乾淨,沒搶到的還不甘心地去啄其他魚。
她心口猛地跳了下,瞬間便想起魏元音說的那番話,字字在耳邊重新迴響過一次,那分明帶著幾分意味,不由得看向正閉目養神的魏元音,阿音她……莫不是知道了什麼才這麼說?


嘉寧六年,二月二十三,黃道吉日,宜嫁娶。
魏元音已經於前一日傍晚回到了盛安,原本疲憊一日她應該睡得沉沉的,可是才過了丑時便又醒過來,呆呆地望著夜色出神。
因為拓跋宏的案子,殷予這些時日變得十分忙碌,可即便忙碌,他還是抽出了一整日的時間去西山行宮接她,只是一路都沒顧上說什麼話,到了皇宮又匆匆離開,更不要說作為準新郎的殷承暉了,連個面都沒有露。
皇宮裡張燈結綵,處處都掛著大紅燈籠貼著雙喜字,硬生生把寂靜的夜晚襯托得有如白晝,連帶著她都有些莫名緊張,想著居然就要有母后了,還比她大不了幾歲,心情十分複雜。
「公主,您要不要再睡會兒?」守在外間的月白聽見了動靜,連忙拎著燈進來看,便見到自家公主一身中衣,正趴在窗臺上發著呆。
魏元音搖頭道:「讓外頭的燈光晃得我睡不著。」
把窗戶一關,屋裡還是黑漆漆的一片,哪裡會晃得睡不著覺,只是晃到心了。
「睡不著就出去走走。」
窗外忽然冒出來一個聲音,驚得月白立刻警惕地看出去,卻什麼人都沒有見到,便知對方曉得不能看到公主未更衣時的模樣,刻意躲起來的。
聽到這個聲音,魏元音的笑意染上了面龐,登時站起來,「月白,洗漱更衣。」
月白瞠目結舌地道:「公……公主?」
魏元音俏皮地眨了下眼睛,悄聲道:「是攝政王。」
宮女太監們的消息是最靈通且迅速的,月白她們跟著魏元音回到皇宮後,幾乎是立刻就知道了攝政王和自家公主的事情。
這樣一樁事實在讓人驚訝,但驚訝之後又是欣慰,攝政王對待公主向來甚好,先前沒想過能有這等人選,如今有了,就覺得是再好不過的了。
於是,她聽見外頭等著自家公主的是攝政王,立刻便去給魏元音打水挑衣。
殷予站在回音宮外陰暗的角落裡,背靠著牆,抬頭便能看到滿天星辰,原本是一幅美景他卻無心欣賞,注意力全放在屋裡少女的聲音上了。
聽著小姑娘懶洋洋地說著話,唇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魏元音收拾好之後已經過了兩刻鐘,她款款走出回音宮,便見殷予一身玄衣,負手站在那裡,仰望著星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你怎麼半夜三更跑出來了?」她上去以後便站到了殷予身旁。
「睡不著,政務又處理完了,於是出來走走。」因為天亮之後宮裡就要派人去徐府接親,他是長輩,便在宮中留宿,可是望著外面的紅燈籠,他卻一點都不睏。
前世殷承暉也是嘉寧六年大婚,卻要比此時晚上半年,當時他是參加了的,卻記不太清了,只知不知為何,似乎鬧得很不愉快,興許是皇宮裡有了什麼岔子,也有可能是因為自己身邊這個小姑娘。
「你也睡不著啊,我也是。」魏元音的語氣很是輕快,「走吧,你不是說要一起走走嗎?」
殷予側頭微微看了她一眼,模樣依然天真,這一瞬,他覺得無論怎樣都值了。
兩個人並行著出了回音宮,臨走之前,他回頭望了一眼夜色中的宮殿,明明還是一樣的建築,但給他的感覺卻完全不同了。
「我記得,陳貴太妃在這裡住了近二十年。」如今提起這位,魏元音心裡多是敬畏,雖然人已不在,但到底是她未來的婆婆。
殷予應當也是想起了往事,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對母妃的印象並不太深刻,五歲前,有限的時間裡見到的多是淡薄,從未有過一絲笑容,哪怕是在面對他的時候。
更早時候,父皇疼他入骨,恨不得抱在膝蓋上早朝,母妃知道了也不曾欣喜,只是命人將他抱回來,他在母妃去世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覺得她是沒有感情的,彷彿沒什麼留戀。
魏元音見殷予想得出神,覺得自己是不是提到了一些不該提的事情。
說起來,這位陳貴太妃十分奇怪。
出身陳氏,十五歲入宮便享盡寵愛,即刻封為貴妃,無人敢爭其鋒芒,可除了高祖皇帝給予的最極致的寵愛,這位在後宮裡卻沒什麼存在感,就連眾人都為了皇后的位置爭得你死我活時,她都不曾出手。
甚至不知為何,明明十五的年紀便進宮承恩,卻在三十歲上才誕下唯一的兒子,直至殷予五歲時陳貴太妃病逝,都沒有在盛安激起什麼水花來。
也不知道如此奇怪的陳貴太妃,在殷予的心中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母親?
殷予久久沒聽到魏元音開口,一低頭,便知道她又想岔了什麼事情,寬慰道:「我若是不捨,便不會讓妳把宮名都改了。」
兩人此時也走到了一處岔路。
魏元音到了晚上便有幾分路癡,一時分不清哪條路是向著哪裡去的,只好求助般地望著身邊的人。
殷予見到她如此信任的樣子,勾起唇笑了笑,霎時驚豔了夜色,他伸出手,牽住魏元音的素手,說道:「跟我來,帶妳去一個地方。」
魏元音不是第一次被殷予牽住手,上元節時的心情還在心裡,而現在,更是嬌羞又欣喜,乖乖地讓他拉著往前走,而她自己便盯著這人的背影,越看越覺得迷人,也沒有心情去看自己究竟走到了哪一條路上。
殷予一路走走停停,時不時提醒著魏元音注意著頭頂或者是腳下,這一眨眼,魏元音才發現又讓他帶到了一處偏僻地。
這裡似乎是一座宮殿,但殷承暉的紅燈籠沒有掛到這裡,顯然是荒廢了許久。
殷予拉著她進了宮殿,又藉著些許的光亮到了宮殿後的園子。
魏元音方踏出殿後的門,就被眼前的景象驚豔了雙眼。
這是一幅無法用語言描述的風景。
人類的腳步聲驚動了園子裡的常駐客,牠們霎時從枝葉茂密的地方飛了出來,化成漫天的星辰,一閃一閃地飛舞在並不算大的小花園裡。
螢火蟲的光芒雖然微弱,成群結隊的時候卻能照亮一大片的景色,牠們穿梭著,魏元音便看清這花園裡爬滿了薔薇,因為時節到了,這些藤蔓上已經結了花骨朵。
殷予的聲音在耳邊緩緩響起—— 
「本來想等薔薇花開再帶妳來看,可擇日不如撞日,今天也不錯。」
魏元音被這一幕美景驚得說不出話來,她在螢火蟲中間旋轉著,那一瞬間,她甚至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竟然能看到如此漂亮的景色。
她笑著去拽殷予的衣袖,「阿予,你真的好厲害,怎麼能在枯燥的皇宮裡找到這麼多好地方。」
聽到她的稱呼,殷予微微晃了一下神,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擁抱住這個可愛的姑娘,緊緊地抱住她,讓她融入自己的骨血,卻又怕輕舉妄動會嚇到她。
晃了一下神後,他笑了一下,道:「攝政王府可比皇宮枯燥多了。」
語畢,便見到魏元音一臉呆滯地望著他,他險些以為她是聽見了攝政王府無趣,心中苦悶,可下一瞬卻見到她眼中彷彿亮著星光,閃閃發亮。
「阿予,阿予,你笑起來真好看,比這麼多螢火蟲和薔薇花都好看,有你在,攝政王府怎麼可能枯燥呢。」天天看著這張臉,肯定是無論如何都看不膩的。
聽見這話,殷予終於張開雙臂,把他心愛的姑娘擁入懷中。
他的心臟快跳不停,將下巴頂在她的髮頂上,察覺到她因為這個舉動而身體發僵,胸腔不可抑止地振動,愉悅地笑聲逸出了唇角。
「阿音,直到遇見妳,我才覺得我的生命完整了。」
那是前世的二十幾年都不曾有過的感覺,彷彿冷冷清清地過了許久之後,生命裡忽然有了色彩,填充了他一切的情感,讓他終於成了一個有記憶的人。
魏元音被抱著不敢亂動,連一根頭髮絲都是緊張的。
「阿音,妳一定要相信我。」
相信我不會辜負妳,相信我能扭轉你們的命運。
聽到他再低微不過的請求,魏元音心中酸澀,緩緩伸出雙臂回抱過去,喃喃道:「我相信你。」
第二十三章 皇帝大婚
大昭皇帝婚典之前要至奉先殿祭拜先祖,明昭自己成人,即將娶妻,而皇室成員也應在外等候。
魏元音同殷予分別之後,回到回音宮也就小歇了半個時辰,就又被茭白挖了起來。
這是魏元音需要出席的場合,又必須著制式禮服,十分繁瑣,於是她也需早早打扮起來,免得到了正時辰的時候失禮。
茭白幫著自家公主攏了頭髮,一口氣從頭梳到尾。
月白幫她打點著面妝,面若桃花粉。
露白捧著的公主品服冠飾,成熟又端莊。
捯飭完畢,月白還歎了一聲,「公主國色天香,稍施粉黛便能將滿城貴女比下去,若是杏白的手藝,只怕更為出色。」
杏白是跟在魏元音身邊的第四位侍女,因父母俱在趙郡,性格又……格外嬌憨,不適宜皇宮,被留下看家,未能跟來。
魏元音對著銅鏡看了片刻,才皺起眉頭,「又不是我大婚,搞這麼隆重做什麼?」
不過她也沒時間再洗掉重弄,只好頂著這樣一副妝容出了回音宮的宮門。
奉先殿外,這是魏元音半個多月以來第一次見到殷承暉,向來嬉皮笑臉的父皇面上帶著從未有過的莊重,一身玄黑繡紅婚服將他整個人都襯托得英姿勃發,格外穩重。
他隨著唱和聲大步邁入奉先殿。
裡面的情況魏元音看不分明,只知道定然是一次莊重的跪拜與祭祀。
她百無聊賴地向四周瞅了瞅,一眼就見到了殷予。
殷予是皇室嫡系,是最有資格進入奉先殿的人之一,他此時卻站在外面,彷彿對這一切漠不關心,像是察覺到魏元音的視線,才回過頭來朝她勾了勾唇角。
不知道站了多久,魏元音都有些想瞌睡了。
好不容易等殷承暉從奉先殿出來,便是禮部該去徐府接人了。
殷承暉一行人去了舉行慶典的昭華殿,魏元音慢吞吞地走在後面,已然沒什麼精神。
「徐慧接進宮還要一個時辰,妳先找地方歇會兒再去昭華殿吧。」
魏元音抬起頭,竟是殷予慢了兩步在等著她。
殷予想著,她昨日本就旅途疲憊,晚上又出來玩了一圈,不會累才奇怪,便有些後悔怎麼沒哄著她好好睡一覺。
魏元音打著哈欠搖了搖頭,「算了,等立后大典後就可以午休了,睡到晚宴都沒關係。」
殷予見狀也不再勸,只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魏元音其實是想出去看看未來的皇后是怎樣十里紅妝進皇宮的,可想了想,到底是不方便,遂放棄了這個念頭,只跟著眾人看著再枯燥不過的典禮。
站在昭華殿裡的時候,她還在想著,估摸要等晚宴才能熱鬧起來了,結果左右一掃,便見對面兩個人正交頭接耳著。
那兩人長得五大三粗,皮膚黝黑,雖然入鄉隨俗,穿了大昭的衣裳,但仍擋不住一身鼓起的肌肉。
就算是燒成灰,魏元音也分辨得出來這是西秦人。
她不由得皺了眉,拉住殷予的衣袖,問:「不是晚宴才邀請西秦人,怎麼立后大典前就讓這些人進來了,實在不合規矩。」
她從未如此在意過規矩,可看了這些人,她便止不住地犯嘔,甚至內心狂躁到想上去將人暴揍一頓。
這種本能反應證明殷予之前將她送去西山行宮實在是一個無比正確的決定,不然這西秦死的可能就不止一個五王子了。
殷予冷眼看著對面兩個外族人,低聲和魏元音道:「他們口口聲聲說仰慕我朝禮儀,好奇立后大典是何模樣,若是此次不見怕是一生遺憾。無法,只能同意了。」
這番說辭實在無恥,魏元音道:「那進來前都檢查過了吧?西秦人向來狡猾,可別讓他們搗了亂。」
「放心。」殷予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撫。
興許察覺到了如刀子般的目光,兩位西秦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魏元音,乍一見到嬌美可人的少女時,他們還以為是天仙下凡,大昭果然人傑地靈,可再看魏元音的穿著,他們兩人又交頭接耳討論一番,最後露出一個滿意又討好的笑容給魏元音。
魏元音察覺到了身邊人的怒氣,驚訝道:「他們還不知道?」
西秦人來盛安本就不懷好意,求娶公主這種事情既然有了理由便該早早拒了,如何到現在還不知道她已經定了人家?
殷予也沉下臉,「本該早早告訴他們,可忽然出了拓跋宏的案子,靖國公便說西秦到底死了個王子,這件事為大,婚嫁之事不宜此時開口。」
聽了這話,魏元音便覺不妙,晚說幾天,也不知道能整出些什麼亂子來。
殷予不是沒想到,可禮部大半都是那些老臣的人,那些老傢伙按著不讓說,他一時也想不到什麼辦法,只能抬手摸一摸她的髮頂安慰道:「別怕,一切有我。」
西秦人是認識殷予的,見到攝政王和祁安公主如此親暱,不免有些遲疑,又湊在一起不知道說了什麼。
魏元音克制著自己不再去看這幾個人,陰沉著一張臉道:「要不是父皇大婚,我一定要去踹他們幾腳。」
殷予卻不知道想起來什麼,輕聲道:「阿音,以後能不能不要再喊承暉父皇了,他也只比妳大九歲。」
魏元音幾乎就要笑出聲來,先是覺得自己喊他「叔爺」把他叫老了,如今又因著輩分不肯讓她叫父皇。
她眨了眨眼睛,笑道:「可天下皆知父皇就是我的父皇啊。」
殷予皺眉道:「又沒登在皇家玉牒上,等妳成了我的夫人,才是正經的名分,更何況,是妳管他叫父皇的時間長,還是今後做我的王妃時間長?」
「那可不一定。」魏元音立刻回了一句過去,還待說些什麼,外面登時鑼鼓喧天,徐慧已經乘著車輿從朱雀門進了宮,一路朝著昭華殿來。
皇帝立后不同於民間成親。
一點也不熱鬧,就是端莊肅穆地看著殷承暉昭告天地,而後依照禮節授予徐慧鳳冠鳳印,正式冊封她為皇后,而後共同祭拜天地,又向林太后敬茶,這儀式便算結束了。
人們大多起得早,等了一上午,儀式進行起來卻快得很,九十九響的炮仗雖然熱鬧,吹拉彈唱也還不錯,觀禮的人更是多得數不清,但魏元音就是覺得少了些什麼。
許是,要等晚宴才能有那麼點成親時候的人情味兒。
「我要是成親,就去趙郡。」魏元音看著殷承暉與徐慧攜手先行離開,喃喃說了一句心裡話。
殷予聽見,側頭看了她片刻,勾起唇角,笑道:「好,聽妳的。」
魏元音這才回過味兒來,登時紅了臉,瞪了殷予一眼就跟著人群往外走,「我先回回音宮了。」
殷予笑著搖頭跟了過去,誰知道還沒走幾步,就看到自家小姑娘被人攔下來,立刻擰眉上前。
「祁安公主。」攔下魏元音的人恭恭敬敬,用的卻全然不是大昭禮儀,正是那兩個西秦人。
魏元音眸光一沉,克制不住地摸上自己的腰,嘖,又沒帶鞭子。
「我兄弟二人是西秦使臣,在下拓跋興,我弟弟拓跋成。」又胖年紀又大的那個,一開口便操著十分不正規的大昭音,難聽得讓人想要洗耳朵。
「阿音。」殷予立刻站到她身邊,氣勢驟發,「兩位找阿音何事?」
偏瘦的那個笑咪咪地向殷予行了禮,「此番我們來使大昭,奉我王之命,有個重要的請求,便是替我們的王儲求娶祁安公主。」
魏元音眸中厲色一閃,咬著牙笑道:「不知道你們西秦王有沒有告訴你們,說出這話可是要丟命的!」說罷,抬起腳便踹了過去,不知道是不是力道太大,一腳便把拓跋成踹了個仰倒。
嘖,好爽。早就想這麼幹了!
殷予卻不曾拉住魏元音,反而瞇了眼看著拓跋興。
「在你們大昭皇宮內,怎可向使臣動粗?」拓跋興看著,這不符合他學過的大昭知識。
魏元音拍了拍手,滿不在乎地道:「我又沒殺了你們,有什麼不可以的。」
「妳……妳……」拓跋興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殷予才站上前,「你們向我的未婚妻說了如此無禮的話,便是使臣,也沒人能幫你們。」
拓跋興正忙不迭地把自家弟弟扶起來,聽見攝政王開口還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祁安公主是大昭攝政王的未婚妻?不對,成安王一點都沒提到過,這不可能!可看殷予的樣子,不就如同他們西秦那些小夥子面對心愛姑娘時候的模樣嗎?
居然是真的……
拓跋興兄弟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倒楣」二字。
來之前,王叮囑過他們,千萬要小心不要得罪攝政王,這位才是在大昭最尊貴的存在,若是惹得他不開心了,必會諸事不順,可是他們剛剛當著攝政王說了什麼?
都怪成安王,沒有將如此重要的消息告知他們!
還是拓跋興機靈一些,連忙又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此次來使,我王意在為王儲求娶一位賢良淑德的大昭王妃,方才見祁安公主,我二人便覺祁安公主是大昭最好的女子,卻不知已經名花有主,才有如此失禮之言,請攝政王莫要怪罪。」
魏元音冷哼一聲,口音不咋的,話說得倒是很溜嘛,不過……她眼珠子轉了一轉,意思就是娶別的姑娘回去也可以囉。


魏元音坐在宴席的上首,就在帝后旁邊的一桌,周圍都是說笑的聲音,她卻渾然不在意,一雙眼睛直直盯著離自己最近的糖醋小排。
晌午回去的時候便覺睏乏得不行,連午膳都沒叫,倒頭就睡,等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黃昏暮色,腹中空空。
「阿音,聽說妳今兒出了昭華殿就被攔下了?」殷瑤眸中帶著憂色,那些西秦人看起來就五大三粗,十分不好惹,也不是生在什麼教化之地,定然也不肯講理。
聽了這話,魏元音頓時歎了口氣,「可不是嗎!也不知道他們找什麼不自在。」
殷瑤了然地點點頭,她太瞭解自己這位好友,能說出來這樣的話,那肯定是沒吃虧的,於是略過這個話題不再談,免得魏元音心裡不痛快。
徐茵茵聽了,咬著筷子想了一下,「阿音遇到什麼事情了嗎,被誰攔下了?」她的消息不如殷瑤靈通,兩人打的啞謎半點都聽不懂。
「那些個外來戶。」殷瑤沒好氣地這樣稱呼著西秦人。
魏元音餓得心慌,也顧不得解釋什麼,只能歎氣道:「到底幾時才能開始。」
徐茵茵登時顧不上其他,只笑嘻嘻道:「瞅妳這樣子,就跟沒用午膳似的。」
「可不是沒用午膳嗎,昨兒……」魏元音差點就將殷予的名字脫口而出,回過神後又改口,「昨兒累得要命,早上又被早早撈起來,睏乏得不行,沒來得及用午膳便睡了一覺。」
「那妳可要多用些。」殷瑤瞥了眼桌上的幾道菜,倒有許多合這丫頭口味的。
徐茵茵卻又想起另外一樁事來,「阿音,妳同攝政王的事怎麼一直沒和我們講,之前我還感歎攝政王對妳這般好,妳都能瞞得住。」
自打知道了攝政王同魏元音商議婚約的事情,徐茵茵就是止不住的驚訝,再想到上元夜時候,攝政王牽著的那個女孩子,那熟悉的聲音果真就是魏元音,她身為好友卻半點都沒察覺,不禁又感歎,阿音怎麼就這麼好命,沒做什麼就得了攝政王的傾心。
一見面,顧不上曾經在信裡看到的那些讓她懼怕的東西,滿心都是好奇,生生忍到了現在才開口。
魏元音怔愣了一下,她知道殷瑤明白這裡頭的彎彎繞繞,卻忘了徐茵茵是全然不知情的,可這一時半會兒的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能不自然地笑了笑。
「不過是應急之策罷了。」她含糊了幾句,只想著慢慢再讓徐茵茵知道,畢竟她現在自己也解釋不清。
「是嘛。」徐茵茵眸中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光,「我就說,怎麼突然就傳出這樣的消息,也對,就是得找個攝政王這樣的才能擋住西秦的叨擾,這些人太煩了。妳是不知道,那個五王子拓跋宏,聽大哥說死的時候都……」
「茵茵。」殷瑤忽然開口打斷徐茵茵的話,無可奈何地道:「一會兒要開宴了。」那麼可怖的死相怎麼能拿到餐桌上說?真是個百無禁忌的丫頭。
魏元音倒是不在乎這些,「雖然他們沒仔細說,但我隱隱也聽了一些,下手之人的確狠毒。」
不過她倒想把那人找出來,狠狠誇讚一番,幹得好!只挖一個太少了,就該把這些人的心全都挖掉,不然怎麼對得起大昭死在邊關的幾十萬將士?
幾個人還想說些其他,帝后兩人終於盛裝出現。
魏元音見了後,眼睛都冒光了,只想著,總算能吃了!
開宴前皇帝是要說講一番正規的感慨和客套話的,可殷承暉向來不喜這些虛的,落坐以後便舉起酒杯道了一聲「眾位卿家,請」,而後便給徐慧斟酒,命長福叫出歌舞來,正式開席了。
一桌少女裡就魏元音身分最高,她當仁不讓地夾了一筷糖醋小排,放在嘴裡的一瞬,只覺得有好吃的東西,便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這酸甜的醬汁,裹在經過酥炸卻仍有嚼勁的肉上,濃郁醇厚的味道在舌尖上爆炸,細嚼慢嚥地品嘗完這塊小排,魏元音又盯上了別的菜。
「祁安公主何必呢。」同一桌上,出現了一個極為不和諧的聲音。
魏元音抬頭看過去,便見到了蘇碧。
她離開盛安半個月,幾乎就要把這姑娘拋在腦後了,怎麼又冒了出來?
她同蘇碧對視了一會兒,不由得誠懇道:「蘇姑娘最近看起來憔悴得很,還是多吃一點吧。」
一句話把蘇碧氣得就要咬碎銀牙。
都怪這個祁安公主,要不是她開口,攝政王怎麼會把爹爹的爵位拔掉,如今爹爹看見她便覺得是個禍害,巴不得早點把她嫁出去,可看看那些上門來提親的都是些什麼人?
她只能整日窩在房中,聽見西秦人來大昭是想要求娶魏元音的時候還欣喜了兩天,可也就是幾天的功夫,外面又傳攝政王要娶祁安公主了。
她無法相信,覺得這一定是魏元音的計謀!
蘇碧此時看魏元音的目光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怨毒,都是她,是她害得自己變得這麼慘,還是嫁到西秦去算了,最好死在那裡,不要再擋著她的路!
她的惡意太過赤裸裸,魏元音幾乎立刻就察覺了出來,當下便皺了眉。
「蘇姑娘還是多吃些這宴席上的菜吧,畢竟很難得,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吃得上。」殷瑤神色淡淡地撥拉著盛在碟中的土豆絲,沒什麼胃口。
蘇碧立刻將敵視的目光看向了殷瑤,「妳嘲諷我?」她蘇家吃的是沒皇宮和肅王府精緻,但也沒有窮到以後再也吃不到這些菜的地步,這個殷瑤何必挖苦人?
「今天是個大喜日子,大家都不要吵了。」徐茵茵笑咪咪地開口,而後輕蔑地看向蘇碧,「又來得罪我家阿音,看來上次攝政王給的教訓還不夠。」
提到這個,蘇碧便是面色一白,不再言語了。
第二十四章 和親西秦的貴女
殷庭軒一直注意著魏元音這邊的動靜,發現蘇碧明顯是要挑事,卻被魏元音的人三言兩語撥了回去,便覺得自家這個表妹不得了,交的朋友都很厲害。
正遺憾表妹怎麼就讓攝政王撿了去,歌舞又換了一撥。
上來的姑娘們穿著西秦服飾,露胳膊露腿,將舞跳得粗狂又豪邁,眾人粗瞥一眼便知道這是西秦人帶來的,不過看起來的確新鮮,還沒怎麼見過女孩子這樣跳舞的。
連殷承暉都被新鮮事物暫時吸引住了目光,等舞蹈過後,咧著嘴笑了一笑,「西秦使者有心了。」
這話一出,上午還攔住過魏元音的兩個使臣便站了出來。
殷庭軒抬眸看了兩人一眼,心道:來了。
卻見兩人道謝並表示了一下對殷承暉和徐慧的祝福後,又老老實實地坐回了原位。
殷庭軒頓時拿筷子的手都僵硬了,這和說好的不一樣。
靖國公就坐在他身邊,見狀,低頭沉聲問道:「怎麼回事,你不是說,回盛安的時候和他們說了,要在晚宴上提這件事嗎?」
殷庭軒也覺得納悶,剛在江河關迎到西秦使臣的時候,他便聽聞他們這次準備為王儲求娶一位大昭貴女回去的事,於是心生一計,先向兩人訴說了魏元音如何聰慧又如何美貌,兩人拎著國書思考了很久,乾脆又讓人快馬加鞭,回去請示西秦王直接寫明求娶祁安公主,所以國書才會到得如此之晚。
可他萬萬沒想到殷予竟然自己站了出來,聲稱和魏元音有婚約,想藉著此事讓自己與魏元音婚事定下來的盤算落了個空。
但他不想告知這些西秦人,只想著在晚宴上鬧出來時,能讓他討厭的雙方都給對方一個不痛快,外祖父也默許了,沒想到,事到臨頭那兩人卻忽然不提了,難道蠢人開竅了?
殷庭軒不知道,兩個西秦人上午被殷予敲打過後,這一日在盛安城裡出行是各種不順暢,於是心裡對這位攝政王更加畏懼,連換一位貴女提親這件事情都不敢提。
他們雖然不敢提,可有人卻敢。
就在歌舞交替的時候,殷予沉吟著放下手中的酒杯,緩緩開口道:「陛下對西秦使臣獻上的歌舞十分滿意,總不好讓西秦王的請求不能成真。」
在場眾人看向殷予的目光都一臉莫名,西秦王的請求不就是替王儲求娶祁安公主嗎,如今祁安公主都是他的了,現在說出這個是什麼意思?
就聽殷予道:「西秦王想要給王儲求娶一個賢良淑德的大昭貴女,卻不知眾位對這個人選有什麼想法。」
攝政王的話一出口,許多有女兒的人就覺得不妙,雖然嫁過去就是西秦的王儲王妃,可兩國關係畢竟不穩定,誰知道到時候是個什麼待遇,但凡是真心疼愛孩子的,都不會動這個念頭。
於是本來熱鬧不已的大殿裡頓時鴉雀無聲,大臣們一個個都如同霜打了的茄子,沒有人敢接這話,之前逼著殷予和殷承暉的那幾個老臣更是戰戰兢兢,生怕因為那件事被怨恨上,殷予借機把自家寶貝孫女許給西秦。
殷予的視線掃過一張張慘白的臉,最後落在靖國公的身上,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
靖國公老臉陰沉,心知殷予這是打上自己孫女的主意了,他未出嫁的還有四個孫女,哪一個不是精心教導?她們在盛安人人稱讚,就應該找一門好姻親成就林家,也好多幫助外孫。
靖國公捋了鬍子,站起來行禮道:「西秦王有如此請求,我邦乃禮儀大國自然竭力滿足,以傳大昭教化,揚我國威,爾等卻意圖推托,到底是何居心?」語調抑揚頓挫地把在座的人數落了個遍,他才又開口,「老臣豁出這張老臉不要,也該為陛下和攝政王排憂解難,伸長這雙手來推舉別家姑娘。」
這話聽得在座的朝臣都咬牙切齒的,生怕靖國公腦袋一抽,推了自己家的姑娘出去,偏偏人家說得大義凜然,若是駁斥他,必然會被扣上一頂又一頂的帽子。
不想讓林家姑娘遠嫁西秦就要伸手進別人家裡,實在可恨!
殷予懶得聽他廢話這麼多,喝乾一杯酒,漫不經心地掀了掀眼皮,冷聲道:「靖國公就直說吧。」
「要論名氣,如今康樂郡主最盛,無人能出其右。」
聽到這話,魏元音的心臟猛地一跳,連菜都顧不上吃了,連忙去看殷瑤,便見殷瑤面上也是帶著不悅。
肅王大怒,當下就要拍桌子起來同靖國公理論一番,結果就聽見那老匹夫說了個「但」字,又按捺住脾氣,靜靜聽下去。
「聽聞西秦王儲已然二十有九,康樂郡主名氣雖盛,尚且年輕,只怕不能體貼王儲,如此,向來以才女之名聞名盛安的蘇家小姐倒成了最好人選。」
眾人的目光齊齊看向了蘇碧。
現在誰人不知,她得罪了攝政王,害得蘇文的爵位被拔,如今聽見靖國公把她推出來,倒是齊齊鬆了一口氣,你一言我一語的開始誇讚起來。
就連西秦使臣,在聽了旁人向他們解釋靖國公的意思以及蘇碧的名聲時,也樂得連連稱好,王讓他們找一位賢良淑德的貴女,這位蘇小姐既然才名遠播,又善琴詩,想必能讓王儲滿意,到時候為王儲誕下子嗣,再悉心教導大昭文化,他們西秦肯定很快就能和大昭一樣。
只有蘇碧白著一張臉,對周遭的喧鬧恍若未聞,她如何聽不出來這是個圈套,只怕之前殷瑤就提前得了消息,才會挖苦她今後就吃不到這珍饈美味了。
她手止不住地顫抖,西秦那是什麼地方,教化不開,終年遊蕩在草原上……
為什麼?她猛地抬頭看向魏元音,眼裡是遮不住的怨毒,明明該魏元音嫁過去的,怎麼就成了她自己,這分明是攝政王把她推出來給魏元音擋災!
明明氣得渾身發抖,卻不能當場向魏元音發作,她的地位已經大不如前,如今魏元音有攝政王護著,她有誰?
魏元音眼瞅著蘇碧一副慘澹樣,心中也是歎息,她本來沒有趕盡殺絕的意思,可蘇碧上次做出的事實在是她心中一根刺,未動什麼大干戈就要毀了別家姑娘的笄禮,倘若今後記恨起因為她而拔了她爹的爵位,讓她過得難堪,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所以殷予透露出想讓蘇碧嫁去西秦的時候,她沒有否定。
殷瑤語氣卻很不善,「蘇姑娘也不必用如此怨毒的目光看著我家阿音,只想著妳做出來的事,便合該知道是什麼結果。」
蘇碧咬著牙,氣道:「妳們確實勝我一籌,又何必說什麼風涼話。」
她漸漸冷靜下來,如今事情已成定局,仔細一想,嫁去西秦未必就是壞事,自己有大昭為靠山,即便過得不如意些,那些西秦人未必敢明著搓磨她,只要有一天王儲繼承了王位,那她還怕什麼?
魏元音看穿了蘇碧心中所想,覺得這姑娘很天真,「西秦清苦,蘇姑娘去了必定諸多不適,還是小心為妙。」她終究還是不忍心,提醒了一聲。
在趙郡待得久,也聽多了關於西秦的事情,如今這位西秦王年事已高,兒子也很多,雖然他偏愛王儲,但別的兒子裡也不乏比王儲更優秀的,到時候還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蘇碧只當她冷嘲熱諷,乾脆哼了一聲不再理會。
這一場晚宴勉強算得上是賓主盡歡,唯一不高興的就是蘇碧了,但沒人在意,就連蘇文也不會,本來就因為這個女兒丟了爵位,打發去了西秦,或許攝政王看在這份功勞上,還能得到兩分助力。

魏元音回回音宮的路上緊了緊披風,扭頭瞅著殷瑤笑了笑,「剛才可是嚇了我一跳。」
最得意地莫過於徐茵茵,她喜形於色道:「我看蘇碧還能耍出什麼花招來!阿音妳是不知道,她往年處處惦記著攝政王,虧得攝政王不眼瞎,找了個藉口把這門親事給退了。」
「說起來,我倒是半點不曉得攝政王原來這門親事是怎麼回事。」魏元音耳朵動了動,好奇地道。
殷瑤見徐茵茵又擺開了架勢,連忙打斷她,「和蘇家的親事,還是先帝登基沒兩年時孝文太后給定的,後來孝文太后薨了,沒過兩年,蘇家大少爺當街打死了個乞丐,攝政王藉著這事就把親退掉了。」
魏元音這才想起來,原來蘇碧還有個大哥,只是蘇文為了不讓這個兒子牽連自己,送去流放了。
她「嘖」了兩聲,「這蘇家可真是涼薄。」
「也和蘇碧那繼母有一定關係,這幾個繼子繼女都讓她給養歪了,可到底是別人的家事。」殷瑤也有幾分感慨。
到了回音宮,魏元音擺出一盤棋,「妳們兩個誰陪我下上一會兒,許久不碰,可手癢了。」
徐茵茵笑嘻嘻地道:「吃和玩可以,這玩意兒我可來不了。」於是順手把殷瑤推出去,只道自己看著也是無聊,乾脆出去轉轉。
殷瑤執了白子,刻意讓一讓魏元音,「妳故意把她支出去,可有什麼話要說?」
魏元音卻不說話,只默不作聲落下一子,殷瑤見狀,無奈跟上。
幾個回合下來,殷瑤越發驚訝,認識了這麼久,她第一次知道,以自己的棋藝也會被步步緊逼到如此地步,不得不更加慎重起來。
棋局過半,魏元音才開了口,「我看西秦人一時半刻是離不開大昭了。」
「是,拓跋宏的事情未結案,他們沒個結果是不肯走的。」
「阿瑤,我想要查這件案子。」魏元音頓了頓,這才張了口。
「什麼?」殷瑤手裡的棋子一個沒拿住,落在了棋盤上,差點滾到地上去,「阿音,這件事情妳插什麼手?」
「不管是刑部還是京兆尹,辦這件事都不盡心,也毫無進展,顯然想等著科舉過後,找個愣頭青接了這件事。」魏元音在心裡盤算了一遍,「這是一個大案,胡亂塞個小進士肯定不妥,最有可能的便是徐清和、薛子期還有王成這三個本次前三甲的熱門人選。」
殷瑤還是頭一次發現魏元音把這些事情看得這樣清楚,本以為就是漠不關心,可周遭有了什麼事、他人說了什麼話,她竟是全記在心裡頭。
「那也不該妳……」她想了想,卻不知道該怎麼勸。
「徐清和還有王成會怎樣我不知道,但是薛子期……」魏元音沉吟了一下,「他一定會主動請纓,並一定會拉上我。」
殷瑤已經掩飾不住自己的震驚了,「怎麼說?」
魏元音笑了,「我知道妳上次看見了。」她指的是在西山月老廟的那次。
殷瑤向來仔細沉穩,便是看見了也不會直接問,但偶爾的一些表現還是能看出一二。
「我不瞞妳。」魏元音把玩著手中的棋子,一邊道:「薛子期同我魏家有舊,他知道我有多瞭解西秦,估計也不怎麼希望我同攝政王有什麼牽扯,我心裡也有點疑惑,想藉著這次的事情同他做一個了斷。」
比如,那根簪子是如何到他手裡的,他家當年離開趙郡是為了什麼,如今回來後刻意接近她是有什麼想法,以及……他寫下那樣的字句,又當著她的面若無其事地掛回去是什麼意思。
殷瑤半天沒有緩過勁兒來,「所以,阿音妳同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她甚至不想再問,為什麼這事不肯讓徐茵茵知道,卻敢讓她知道?
「我知道阿瑤妳人脈廣泛,他日若薛子期真開始斷這件公案,也提了什麼不合理的請求,別忘記讓妳的人拉我一把。」


三月初,攝政王終於正式向祁安公主提親。
據說素來疼愛祁安公主的今上捂著胸口不樂意答應,但被攝政王冷著臉注視了一會兒便乖乖應承下來,還給祁安公主開了公主府。
於是,魏元音快要搬家了。
殷瑤來找她的時候,她正親自指揮著把園子改一改,這是殷承暉未登基時先帝賜的府邸,本就是親王制,她需要改的地方也不是太多,只讓人改了幾處圖騰,這折騰來去的,也是想添些花木。
剛指點著人栽下一棵桃樹,就看到殷瑤過來了。
「妳來的可巧,快幫我看看這位置是不是合適。」
殷瑤對這些事向來精通,魏元音也不算問錯人,可殷瑤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說。
魏元音一眼就看出她有話要說,拍掉手上泥土就走到旁邊的迴廊裡。
「怎麼了?」她面上還帶著笑意。
可殷瑤自從見了魏元音的真性情,便不覺得她這是在笑了,她遲疑了一下,問道:「攝政王和薛子期是不是有什麼過節?」
魏元音想著之前有次同殷予吵架,便是因為薛子期,後來還是他告訴自己薛子期同魏家有舊,可真要說有什麼過節,倒是不曾聽聞。
殷瑤見魏元音也是副不知情的樣子,歎了一口氣,道:「會試成績出來了,薛子期是第十九名,可負責科考的線人卻同我說,薛子期文采斐然,時策亦是字字珠璣,還推陳出新,觀點洗人耳目,這樣的文章,眾考官本想推舉成第一,可攝政王卻來了,看到文章便說了八個字。」
「哪八個字?」魏元音好奇道。
她知道薛子期曾是揚州府解元,知曉他絕對不是池中物,更何況,後來又瞭解到他是薛行的兒子,才學肯定不同常人。
「紙上談兵,巧言令色。」殷瑤也是惋歎,據說那篇文章可行性還是很高的,「於是就只能得個第十九。」
「三日後殿試?」如今的名次是文章排出來的,只是還要再過一輪殿試才能定下三甲,到時文武俱在,由殷承暉欽點,就是攝政王也干預不得。
可魏元音還是少不得要和殷予談一談,想著最近殷予每日都要到回音宮轉一轉,再看看時辰也差不多到了,乾脆讓露白盯著點,自己拉著殷瑤回了宮。
坐在馬車裡的時候,殷瑤還托著腮,「妳不會是想給薛子期打抱不平吧?」
魏元音卻是回以一聲笑,「我和他又不熟,何必為了他氣到阿予。」
不過就是聲阿予,殷瑤卻覺得自己骨頭都酥了,正想著調侃兩聲,便看到對面的姑娘一臉正色。
「對了,徐清和的名次可還好?」這位是大昭的大才子,薛子期雖然被殷予給落到了後面的名次,但這位可沒有受影響。
只見殷瑤面上的神色微凝,車原本行得四平八穩,她杯中的茶水卻輕微晃了晃。
過了良久,才聽她開口道:「他對我而言,就只是最合適的人而已,偏偏妳們要拿來調侃。阿音,我也羨慕妳這樣自在,可身上背的是肅王府就自在不得。」
魏元音聽了,心裡微微一動,也不由得感慨道:「倘若不是有個攝政王,就父皇這個樣子,我也只能是擔驚受怕。」怕什麼時候就該把這皇宮丟了。
她甚至在得知自己的養父成了太子時就反覆思量過,如果他不適合當皇帝,她需要怎麼樣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所以我想過,既然選定了人,便一心一意就好,可阿音,我發現並不是想把心意用到哪裡便可以的。」
魏元音驚訝道:「妳瞅上別的才俊了?」
「這倒不是。」殷瑤瞅著杯中的水,「就是覺得,嫁給他的話,不甘心。」
這話也只能姊妹倆私下裡說說,若是讓別人聽了,肯定就傳成了殷瑤自視甚高,不知足。
魏元音言笑晏晏道:「阿瑤不想嫁便不嫁,我就是尋遍大昭,也給妳找出最好的那一個來。」
「最好的?」殷瑤吐露了心裡事,人也鬆快了些,她點著魏元音的鼻子就是笑,「最好的可不就讓妳撈去了嗎?」
也就幾句話的功夫,馬車已經進了皇城門,再往深便不能再行車騎,兩人步行著回了回音宮,才到門口就瞅見月白端著茶盤要進殿。
「攝政王來了?」魏元音見著茶盤上兩個杯子,微微側頭。
月白見到自家公主,便欲張口說些什麼,可瞅見旁邊還有個殷瑤,只好改口道:「徐姑娘今日也來了,正在殿裡頭說著話。」
魏元音咦了一聲,徐茵茵自從病了一場後徐家便管得嚴了,這半個月來都鮮少來找她,今日怎麼來了?
才進到殿裡,便聽見少女嬌俏的聲音,「我聽阿音提起過,她這裡的小玩意兒都是陛下和王爺給她搜羅的,您和陛下對她可真是沒話說。」
魏元音聽了,扭頭就衝著殷瑤笑,朗聲道:「妳瞧,可不止妳羨慕我,這裡還有一個呢。」
四個人打了個照面,徐茵茵手裡正捧著個小銅爐,見到魏元音便迎了上來,「阿音妳回來啦,聽月白她們說妳去公主府了,我以為還要有一會兒才能回來呢。」
殷予直接把魏元音拉到自己前頭,「怎的出了這麼多汗?現在風還涼,也不仔細些。」說著,便掏了自己的帕子去擦,絲毫不在意旁邊還有兩個人。
魏元音羞紅著臉把人推開,輕咳了一聲,「我有事想同你商量。」
殷瑤便知道她這是想讓自己將徐茵茵支開了,於是拉著徐茵茵的手腕,便道要出去賞一賞桃花,還從家裡帶了桃花糕要給她嘗。
徐茵茵聽了,遲疑地看了魏元音兩人一眼,卻被殷予冷冷的視線掃得心一跳,於是乖乖地跟著殷瑤出了門。
「阿瑤,阿音之前說,攝政王是為了幫她擋掉那些西秦人,可這會兒看著,怎麼一點都不像。」
便是最好的長輩都不會如此親暱,更不要說魏元音方才那神情了。
殷瑤一歎,這丫頭的眼力真是一點都沒長進,沒好氣地戳了一下她的額頭,「阿音害羞不好明說,妳還真信啊。」
徐茵茵捂著額頭,神情有點懵,她的確是信了的,不由得喃喃道:「可她卻讓妳知道了。」
她是真心實意把魏元音當成脾性相投的朋友的,可是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她沒有得到一句實話呢,反而是殷瑤總能知道最多的事情。
「當時妳不是病了,回盛安了嗎?攝政王親自去了一趟西山行宮,所以我知道了。」殷瑤見徐茵茵表情略帶委屈,不得不安慰道:「妳也別多想,阿音想著妳慢慢就能知道,便沒有刻意提。」
徐茵茵含糊著點了頭,卻心裡發苦。
她們兩個人的關係彷彿更好一點,只有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不,她是知道一件事的,但是偷看來的,至今還憋在心裡,為魏元音擔驚受怕,可魏元音卻什麼都不知道。
見狀,殷瑤摸了摸徐茵茵的頭髮,安撫道:「茵茵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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