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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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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3201

《卿事親事我的事》上

  • 出版日期:2019/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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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外!鐵樹開花,攝政王殷予要娶妻啦!
關於這事,殷予只想說,感謝老天可憐他,讓他少喝幾缸醋,
若非他和祁安公主魏元音因為一個趕考的舉人起爭執,
他不會意識到她在他心底的分量這麼大,
前世她為國家大義而死,深植他腦海,
今生見她有個不著調的皇帝養父,他怎麼照看都是應該的,
不只派暗衛護著她,自己也時時替她解圍,
像是把得罪她的郡主降為縣主,或削了人家的爵位幫她出氣,
或者送她繪了她模樣的套娃,陪她闖關花燈迷宮等等,
原以為他有時間能慢慢打動她的心,
誰知敵國王儲和她表哥成安王紛紛表示想娶她為妻,
氣得他放出消息確立地位,說他倆不久就要成親……
花笙絳,生於某個立冬。
典型天蠍座,性格難以捉摸,常使閨蜜們提心吊膽。
偏好簡單,喜歡白開水,也慣於素面朝天,
為人念舊,結果延伸到癡迷一切古風事物。
走神功力深厚,喜歡在思維裏構架出一個又一個的故事,
在心裏積攢久了就會想宣洩,最初,只是想寫給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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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想是把所有的想法都寫出來,給更多的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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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公主進京
近來,盛安貴族圈有個隱祕的消息,攝政王終於同意讓遠在趙郡的那位回皇宮了。
不少人都鬆了一口氣,陛下終於可以安安靜靜地繼續當個閒散皇帝,不和攝政王耍脾氣了。
「盛安無趣,想必皇宮更無趣。」
外表樸實無華的馬車載著少女的嬌嗔和笑意駛入了盛安,這座大昭的都城。
馬車四周有數名男丁,成護送之勢牢牢跟著,若有心看,便曉得那一個個都是練家子。
但在盛安,即便是這樣的排場也算低調。
同低調的隊伍相比,馬車內就寬敞舒適得不像話,細密柔軟的羊絨地毯鋪滿整個馬車內壁,挨著車窗的位置放了軟榻,其餘紅木小櫃、梨花茶几,奢華又瑣碎的事物更是齊全。
可馬車內僅兩名少女。
其中一名少女毫無形象地趴在軟榻上,雙手托著下巴,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亂轉,不知道想起什麼來,悄悄笑了兩聲,結果還沒笑夠,等下一個念頭浮上心頭,嬌俏的臉上又帶了愁緒。
「姑娘,咱們回來了。」一旁的女子,從衣著看應該是婢女,她掀開車簾左右看了看,便同自家姑娘說了這樣一句,話音方落,又笑道:「如今回了盛安,再不能叫姑娘了。」
魏元音皺了一雙眉毛,愁道:「茭白,妳可別打趣我,要知道,自從三歲以後,我就沒有回過這盛安,原以為一輩子都要蹲在趙郡了,怎的父皇又鍥而不捨地尋著藉口將我拎了回來。」
「公主。」茭白歎口氣,「即便您是養女,也是大昭最尊貴的養女,是祁安公主。」
就因為是養女還被封了公主,所以才覺得尷尬啊,魏元音嚥下到了嘴邊的話,眼觀鼻鼻觀心,似在思索些什麼。
茭白眼見自家姑娘面上實在愁雲慘霧,不由得斟酌該怎麼勸上一勸,最後只寬慰道:「公主,您就放心吧,這皇城、這盛安,乃至這天下都是陛下的,還能有人將您怎麼著了去?更何況,又有誰會為難您呢?」
還真有一個!魏元音動了動唇角,腦海裡冒出個不近人情的身影,越發覺得這盛安其實是龍潭虎穴了。
正胡思亂想著,外面有馬蹄聲接近。
「屬下見過祁安公主,公主萬福。」不見人,只聞這字句鏗鏘,該是沙場上走過的人,而言語清晰,彬彬有禮,聲音有意壓低,絲毫不見莽撞,定是在皇城內外排得上號的人。
魏元音眼珠子轉了轉,笑嘻嘻地就要去掀簾子看,但手指剛碰到車簾的邊緣,就被茭白稍稍壓了壓。
她扭頭看過去,就見茭白面上帶著一絲不贊同,朝她微微搖頭。
心中又是聲歎息,魏元音嘴角撇了撇,慢吞吞道:「不必多禮,可是父皇要你傳話?」
太累了。她張著嘴同茭白對著口型,當公主實在是太累了。
車外人將聲音壓得更低,「陛下與攝政王此時正在望仙樓,請您移步。」話音剛落,車外便遞進來一塊玉佩。
茭白先接下,反覆看過,確定沒有問題才交到魏元音手中。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手感溫潤,魏元音捏在手裡仔細把玩,時不時還舉起來,瞇著眼睛打量,彷彿想要從上面看出一朵花來。
許久,前來傳話的侍衛才聽到車廂內傳出祁安公主帶著絲懶洋洋的聲音,「帶路吧。」
侍衛愣了愣,卻是不好說出讓公主先將玉佩還回來的話,只能先應下,然後驅著馬去前面帶路。
魏元音是故意的。
她捏著玉佩,發出哼哼兩聲,這塊玉佩她的確見過,不過真要數起來卻是五年前,只是不知道那位哪裡來的信心,都五年了,竟覺得她一眼就能認出他身上戴著的玉佩。
世人說的不錯,咱們大昭那位英明神武的冷面攝政王,打心眼兒裡是個愛記仇的。
「公主。」茭白忍下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模樣,不得不提醒了句,「您留著一塊男子的玉佩怕是不太好吧?」
魏元音大大的眼睛寫滿了不滿,「不急,到了我親自還給他。」
「只怕……」到了以後您就沒那個膽子了,這後半句話她沒敢說。
茭白歎氣,她們的祁安公主、今上的養女,雖不在皇家玉牒上,卻是年輕的皇帝陛下唯一的孩子,就算不說如今的身分,在被今上收養之前,那也是大昭鼎鼎有名的將門之後。
從性格來說,她們公主比這全天下的貴女都要活潑,且沒什麼亂七八糟的心思,甜得讓人心都軟了,只是一旦涉及到攝政王,多半就是色厲內荏。
茭白已經開始思索,怎麼給自家公主打圓場了。
「您何必呢?」她絞盡腦汁只得了這一句話。
魏元音滿不在乎道:「反正他也討厭我啊。」
茭白一噎,又是無奈。


望仙樓是盛安乃至大昭數一數二的酒樓,而其中最為頂尖的包廂便是蓬萊閣。
魏元音此時就站在蓬萊閣門前,帶她來的侍衛已經進去通稟了,可她卻聽不到一點動靜。
這不應該,以她那個父皇的性子,知道她來了,應該會迫不及待衝出來的,眼下這情況就只剩下一個可能了……
她木著一張臉,提了裙角轉身就要走。
茭白看著自家公主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子,也瞬間想到了那個可能,心裡叫苦不迭的同時就要把人攔下,「公主……」
「吱呀」一聲,門開了。
與此同時,魏元音清楚地聽到清脆的磕碰聲,是茶杯重重磕在桌上發出的脆響。
她被這一聲驚在原地,背對著敞開的門,不敢動彈。
「祁安公主要去哪裡?」就連聲音也清冷得可怕,幾乎就要把她凍僵了。
魏元音不得不轉回身,走到門口欠了欠身,不情願道:「攝政王。」
論起輩分,她本應該撒嬌的喊上一聲「叔爺」,可瞅著那張同自己父皇一般年輕的冷臉,她實在張不開口,再者,殷予這廝實打實的提點過她一句—— 
「本王與妳父皇年紀相當,這聲叔爺還是免了。」
是了,當今皇帝很年輕,不過二十三歲,而他頭上壓著的攝政王皇叔也是和他一般無二的年紀。
魏元音方才快速一掃,蓬萊閣內只有殷予一人,也不知道之前那侍衛怎麼說得出「陛下與攝政王此時正在望仙樓」這種話。
不過她也全然沒想到殷予竟然會騙她,目的肯定不單純,哼!
她低下頭,內心呼喚父皇快點來救人,這個人討厭她,她也不想和這個人面對面。
殷予少年時曾入軍隊打磨,如今坐姿舉止都帶著一股行伍氣,再加上他上位者的身分,哪怕是一身錦衣、端端正正地坐著,都掩蓋不了他從內而外散發的威嚴。
他定定地看著魏元音,指腹不自覺地摩挲杯沿。
整個人都長開了,容貌比五年前更盛,性情卻還是那樣,半點都沒改。
只是,她已經長到這個年紀了啊……想到這裡,殷予皺了眉頭,自己千方百計的阻攔都沒有攔下不著調的侄子想要把她召回來的決心。
也罷,他仔細照看就是了。打定主意,他抬頭看向魏元音,就見她規規矩矩地立在門口,小腦袋耷拉著,那模樣,看著真是委屈極了。
他的心不由得軟了三分,於是努力做出和顏悅色的樣子,「先坐吧,妳父皇快到了。」
殊不知,他這一句努力軟下來的話,聽到魏元音耳裡實在驚悚,如天上下紅雨一樣。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頭,慢慢瞪大了一雙眼睛,這也是從她踏進望仙樓後,第一次看清殷予的模樣……一點都沒變!
平心而論,雖然殷予和父皇一般年紀,但相較之下,殷予比父皇要成熟有魅力許多,更何況他還長了一張英俊的臉,難怪在這大昭,想要當攝政王妃的女人比想要當她母后的女人還多了不知多少倍。
「還不坐?」眉頭微皺,聲音冷硬。
果然,剛剛那句柔和些許的話是她聽錯了。
魏元音乾巴巴地「哦」了一聲,繞著桌子,走到和殷予距離最遠的位子坐下,氣氛冷得她差點同手同腳。
攝政王今天沒事?
怎麼沒有忙死他?大臣們快來喊他回去啊!
父皇什麼時候到?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魏元音就見到一隻修長瑩白的手伸到自己眼皮底下。
「你幹麼?」魏元音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擠著木椅一起往後退了幾步,最後堪堪扶住椅背才沒有摔倒,那樣子,顯然被嚇得不輕。
殷予垂下眼,不言不語,只是伸著手。
魏元音眼神飄向門口,就見到茭白正探著腦袋對她做口型—— 魚尾。
啥玩意兒?
茭白又道—— 玉佩。
她終於想起來了,眼前這位的玉佩還在自己手裡呢,匆匆忙忙地去掏袖袋,結果還沒掏出什麼來,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皇叔,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在大昭,恐怕也只有皇帝陛下敢如此對攝政王說話了。
殷承暉三步併作兩步走到魏元音面前,將她拽到一邊,仔細瞧了又瞧,確定沒有什麼損傷,這才怒氣衝衝地看向殷予。
「皇叔,你這樣就太不對了。」殷承暉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我知道你是討厭音音的,卻沒想到我剛訂下酒樓給音音接風,你就找大臣拖住我,自己跑過來為難她。」
魏元音試著消化了下自家父皇給予的消息,乾巴巴道:「這……其實攝政王他……」
殷承暉迅速打斷她,「音音妳不必說了,無論如何,攝政王也是長輩,還是妳爺爺一輩的長輩,沒想到他竟如此為難小輩。」
他只是想將自己的玉佩要回去罷了。魏元音如此想著卻沒有開口,父皇最喜歡胡思亂想,若她真把玉佩拿出來,恐怕又是一樁事,還是以後再找機會還給他吧。
魏元音打定主意,開口便道:「攝政王真的沒有為難我,只是說說話罷了。」
「說說話?」殷承暉一臉狐疑。
她肯定的點頭,「說說話。」
「咳。」殷予清清嗓子,「同你商議立后事宜的大臣,並不是我派去的。」
殷承暉聽聞,面上浮起三分尷尬,看起來確實是他誤會了,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誤會。
「那皇叔為何在這裡?」他問道。
殷予不動聲色地自斟一杯茶,「你被絆住腳,我總歸要來看看,免得她自顧自地到了皇宮卻同你錯開。」也是想起要見見這丫頭,日後好多多照拂。
誤會解開,攝政王在殷承暉的眼中就如同虛設,他一番心思都放在魏元音身上,自然沒有看到那位向來嚴肅的皇叔已經走了神。
「宮中規矩繁瑣,妳雖然封了公主,卻不是正兒八經的帝姬,皇叔不肯讓我在宮中設宴迎接妳,可若不款待妳,父皇的心裡又過意不去,只好在望仙樓訂下一桌酒席為妳接風洗塵,妳暫且委屈一下。」
這樣的囉嗦話讓一個帝王說出來本該被笑,可屋內的兩個人沒有半點不適應。
魏元音抱住殷承暉的手臂,使勁搖了搖,「一點都不委屈,能見到父皇就很開心了。」
殷承暉拍了拍她的手,想起她丁點大的時候就沒了親爹娘,心中更加疼惜,「父皇一定讓妳入皇家玉牒。」
「癡人說夢。」一聲呵斥打斷父女兩人之間的脈脈溫情,殷予手執茶盞,冷睇著不成器的侄兒,「有本王在,這件事你還是吞回肚子裡去吧。」
殷承暉一向覺得他這個皇叔哪裡都好,既能替他處理繁瑣政務,讓他逍遙自在,又不像別的大臣、王爺那麼囉嗦。可要說有哪一點不好,那就是總妨礙他當一個好父皇。
從把魏元音接回皇宮,到想讓魏元音換姓、上皇家玉牒,沒有一件不阻攔的。
殷承暉攢了攢底氣,「皇叔,音音已經是公主,再在皇家玉牒上加個名字又怎樣?」
回答他的只有一張冷臉,和四個硬邦邦的字—— 「魏氏遺孤。」
魏家滿門忠烈,將軍戰死,夫人殉情,全族上下只留了一個女娃娃,簡直是聞者流淚,見者傷心,皇家再奪了人家的姓氏確實不妥。
但殷予執意阻攔,又豈止是因為這四個字?
他執著茶杯稍抿一口,他太清楚魏元音的脾性了,倘若真將皇室的責任壓她身上,她必會努力讓自己撐起來,哪怕用命撐也在所不惜。
魏元音那邊卻想得更多,她雖然也不稀罕入皇家玉牒,卻沒想到他竟這樣討厭自己,父皇只稍稍提一句就要變臉。
「父皇,我真的不用入皇家玉牒,您想想,殷元音,多難聽啊。」
殷承暉稍緩了臉色,他當然知道殷予的顧慮是對的,可就是不甘心,明明想要給魏元音最好的,讓她當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子,偏她就只能做個徒有其名的公主。
「好,妳不喜歡,父皇不勉強。」他用食指點了點她的鼻尖,神情滿是寵溺。
殷予冷眼看著父女兩人旁若無人的親暱,淡淡道:「還是先上菜吧,早些吃完早些回宮,還有許多政務該處理。」
「對對對。」殷承暉眉飛色舞地按著魏元音坐下,但接下來的話儼然就把殷予說的後半句拋到了八百里外,「早吃完飯早去玩,妳總算是來了盛安,父皇該帶著妳好好轉一轉的,正巧啊,妳皇祖母去西山了,要下個月才能回來,她不在,咱們才能自在。」
魏元音瞅著殷予瞬間冷下去的臉,覺得自家父皇能一直不著調到現在,實在是需要一顆十分強大的心,前一刻還有些劍拔弩張的意味,扭頭就敢繼續火上澆油,讓堂堂攝政王不痛快,厲害,真是厲害!
殷承暉說說笑笑,殷予冷臉相對,魏元音這一頓飯吃得有些艱難,夾在中間就好像冰火兩重天,原本有七八分餓意,就在這環境下也飽了八分,一桌的珍饈美味,她卻只稍稍動了動筷子就飽了。
所幸殷予吃完飯就走了,回宮繼續處理皇帝扔下的政務,但他離開前不忘扔下一句—— 
「宵禁之前回宮。」
第二章 出師未捷身先困
殷承暉眼巴巴地盯著愛女用膳,對於殷予的離開理都不理,每每見到魏元音想撂筷子的時候,便勸她多吃幾口,最後看她實在吃不下,不禁掛了一臉的遺憾。
「音音,妳該再圓潤一點才好。」父女倆離開望仙樓後,殷承暉感歎地道了句。
魏元音也很遺憾,但來日方長。
其實她並不想剛回盛安就跟在父皇身後大街小巷亂轉,更何況一路走來,盛安明顯比趙郡無趣得多,不能騎馬、不能踩在板凳上和說書人叫板,還不能邊跑邊跳,可父皇不說回宮,她只能喪氣地跟在父皇身後,佯作自己是個大家閨秀,至少對得起這身打扮。
殷承暉是個地地道道的閒散皇帝,吃喝玩樂無一不精,怎麼可能真讓自家閨女感到無趣,直接帶著她出了東城區,直奔西城區。
路上,魏元音隱隱聽到議論聲—— 
「也不知道那是哪家的公子和姑娘,生得好俊俏。」
「可不是?老身在這裡擺了這麼多年攤,也只有那些王爺侯府家的貴人有這分姿容。」
「妳這老太婆有意思,在這西城區能見到幾個貴人?」
原來這就是西城區啊,聽到隱隱的誇讚聲,魏元音不由得眉飛色舞起來,還是平民百姓有意思,想說什麼就說了,比那些達官貴人經常出沒的地方不知道自在多少。
走著走著,魏元音開始東張西望,步伐也輕快,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以為自己回到了趙郡。
「爹爹。」她樂顛顛地跑到一個糖人攤前面,喜孜孜地指著其中一個仕女,「我原先在趙郡的時候,最喜歡買這個了,那裡的師傅手藝巧,每回我去都能捏出不一樣的來,算算也有百八十個了呢。」
這還是殷承暉把她接到盛安後,第一次聽到她說這麼多話。
她不開心,他怎麼可能不知道?眼看著六歲的女娃娃長到這般年紀,足足八年,真的當女兒一樣捧在手心疼,他何嘗不想讓她自在地待在趙郡,可是她該訂親了。
「姑娘這是覺得老朽的手藝還不如趙郡的?」捏糖人的老頭留著一把鬍子,雙目透著精光,「莫說百八十個,就是千八百個老朽也捏得,不信的話姑娘就天天來,倘若有一個重樣的,老朽以後就免費給妳捏糖人。」
殷承暉握著扇子敲了敲額頭,他也想讓她天天都能來,問題是,就連他也不敢天天出宮往外跑。
「不是啦,老人家。」魏元音笑嘻嘻地否認,「咱們盛安是什麼地方,那是大昭的都城,必然是處處都比別的地方好,只是我在趙郡待久了,猛地離開有些懷念罷了。老人家勿怪,您捏的糖人那肯定是頂好的,瞧著就精緻呢。」
「哼,算妳這小丫頭會說話。」老頭拽了下鬍子,將魏元音原先指著的那個仕女糖人取下來,「小姑娘,妳是來盛安認親的吧?這個糖人就送給妳。誰也不願意離開家鄉啊。」
「這怎麼好意思?」話雖這麼說,魏元音還是笑咪咪地接了下來,「謝謝啦,老伯。」
就在殷承暉以為魏元音要舉著糖人離開時,卻見她跑到賣糖人攤子正對著的牆角處,那處陰影裡有兩個衣衫襤褸的人。
確切地說,是一個髒兮兮的女人抱著一個三歲左右的孩子。
女人坐在地上,有些癡傻地微微拍著孩子的後背,那個孩子似乎是睡著了,只能看到後背的起伏,見不到正臉。
見到魏元音跑過去,女人彷彿受了什麼驚嚇一般,向後退了退,「不……不要……」
魏元音看她如此警惕,在三步外站住,瞅了眼地上的破陶碗,「妳剛剛一直在看我,是想給孩子買個糖人吧?給。」說罷,她將糖人同幾枚銅板放在了碗裡。
「我家音音果然心善。」走出去很遠,殷承暉笑著誇讚起來,那口氣,彷彿他閨女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前面有個雜耍班,每七天才來一次,今天恰巧就有,咱們去看看。」
「我只是……」魏元音回想著剛才那對母子,胸口發悶,不想再接著說下去,又如同剛從望仙樓出來時一樣,安安靜靜地跟著殷承暉紮進了人堆。
「不對!」她猛地抬起頭,第一時間就要拽住殷承暉說些什麼,卻見他已經擠到了最前面,連個衣角都摸不到了。
魏元音面上帶了幾分焦急,又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測,見狀,她跺了跺腳,「不管了,先自己回去看看。」
與此同時,剛剛邁入勤政殿的殷予心口猛地跳了一跳,他眸色微沉,右手不自覺撫上腰帶,指尖摩挲,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半晌道:「路遙,陛下那邊什麼情況?」
暗衛路遙,「……」殿下您剛從陛下那邊回來。
路遙是跟了殷予十年的暗衛,自家王爺動根手指頭,他都知道是什麼意思。殷予有個習慣,心緒不寧的時候會摩挲腰間的玉佩。
但玉佩不見了,王爺在摸腰帶。
路遙發現後,本能地控制住面上表情,不洩露自己的震驚,開什麼玩笑?那塊玉佩王爺從不離身,而且他剛從宮外回來,有什麼政務會讓他如此煩亂?
幾乎第一時間,他就想問問跟著殷予出去的馬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馬力有任務。」殷予捏著眉心,知道自己太急了,消息再快也不可能馬上傳來。
「王爺!」明明已是深秋,追來的侍衛卻滿頭大汗,匆匆跪地,使得殷予收回邁進勤政殿的那隻腳。殷承暉身邊的侍衛,沒有一個是他不認識的。
那侍衛焦急道:「祁安公主不見了!」
「說清楚!」殷予聲色俱厲。
路遙聽了也是神色一凜,這才剛問起那邊的事,居然就有人報公主失蹤了!


魏元音不是失蹤,她是在跟蹤。
她去給銅板的時候,離那對母子僅有三步遠,有個細節是後來回想時才注意到,那幼童衣服雖破爛了些,但脖子那處卻露出一段嫩白的皮膚,那絕對不是一個乞兒該有的,哪怕被呵護得再仔細。
再聯想到那「母親」,見自己過去時,表情是警惕大過害怕,見到銅板後是鬆口氣多於欣喜。
這種人在趙郡曾經有很多,是父皇當趙王時狠狠懲治了一番才好。
果然,魏元音按原路返回後,牆角已經是空蕩蕩,再找捏糖人的老伯詢問,他就告訴魏元音,他們前腳剛走,那母子倆就撿了銅板,往相反方向去了。
萬惡的拍花子!她恨恨想著,腳下不停,順著捏糖人的老伯指的方向一路追過去。
「今天遇到了個小姑娘,長得那叫一個漂亮,好似神仙,可惜,歲數還是大了點,身邊還跟著人。」
魏元音追著問了幾個路人,這才見到女人的影子,一路悄悄地跟,跟到一處破敗院子,找到個矮牆頭爬上去,就聽到這樣一句話。
很顯然,是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與她搭話的男人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有什麼關係?賣到北……很缺媳婦……」
魏元音瞬間覺得牙根癢得很,心想,姑奶奶的主意也敢打,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她下意識摸了摸腰間,忽然想起,為了擺出一副規矩樣,進盛安之前,她特意換了衣服,連防身的傢伙也一併卸了。
想到這,她頓時嘴裡發苦,想著去喊官兵,又怕自己剛扭頭離開,這院子裡的人也跑了,一雙小拳頭氣得狠狠捶了捶牆頭,「天啊,孤軍奮戰。」
捶到第三下,魏元音眸光一亮,沾沾自喜地笑了,從牆頭撈起一塊磚,然後翻了下去。
這個院子裡就壘了兩間土瓦房,實在破得不像樣,窗戶都掉了一扇,屋門上也是一條一條的大裂縫,隨著風晃動幾下,看著嚇人。
魏元音也不客氣,走到一間屋前,直接抬腳一踹,這扇門連最後的尊嚴都沒有了,彷彿悲鳴般「吱呀」一聲後轟然倒地。
她拿了板磚衝了進去,裡面的情景卻讓她愣住,沒人?居然一個人都沒有,她咬了下嘴唇,猶疑道:「在另一間?」
魏元音有點不太相信是自己眼花了,但還是踹開了隔壁屋門確認,竟然還是沒有人,心下一涼,立刻就要後退出去,結果腳下剛動,一張漁網就從天而降,將她罩了個牢牢實實。
「原本想放過妳,倒是自己找了過來,小妹妹,別怪我們對妳不客氣了。」
四周圍上來幾個人,個個手裡拎著長短刀或斧子。
那抱孩子的女人身上的衣裳雖然依舊破爛,但已經洗淨的臉龐露出她清秀的模樣。
魏元音胡亂地撐著漁網,只覺得沉甸甸的,一時理不到邊角處,再仔細一看,這網上墜了滿滿的金屬片,四個角似乎是磁石做的,牢牢吸在地上。
「放開我!」
「捆上。」為首的男人見魏元音掙扎要出來的樣子,讓人把她雙手捉了,就著漁網胡亂捆上。
那女人見了卻是皺了眉,「小心些,別讓金屬片劃了這張臉蛋。」
說罷,她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罩在魏元音面上的漁網拿開,剛笑了笑想說什麼,就被魏元音一頭撞了個踉蹌。
「孩子呢?」魏元音杏目圓瞪,便是一身狼狽、滿面怒氣,也因美人姿態讓人生不出一點惡感,倒是刺激得男人們更加垂涎。
為首的男人見狀,皺了皺眉,抬手將魏元音推進屋裡,「老實點!」接著轉頭指著身旁的同夥,「你!去把門修修。」
就見兩個人合力把被魏元音踹倒的木門扶起來,擋住了口子,屋內霎時一片昏暗,僅能聽到外面叮叮噹噹鑿木頭的聲音。
魏元音瞅著裂開的門縫裡透出的光,又扭著脖子想越過肩頭看看被反綁住的雙手,長歎一聲,「這就是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啊。」
黑眼珠滴溜溜一轉,她背著手蹭去了牆邊。

西城區康平坊。
兩名青年長身玉立並肩而行,一著紫袍,一穿月白,即便兩人面色都十分難看,也擋不住路人覺得賞心悅目。
「自八年前出了那樣的事,我以為你好歹知道輕重了,沒想到連個女孩子都看不住,果真越發出息了。」
殷予這一番話,讓路遙嚇得低垂著頭,更遑論是被指責的殷承暉了,他現在除了焦急就是發抖,皇叔發怒了,居然對他說了這麼長的話!
殷予面上冷肅,內心卻在歎氣,這種性格,難怪最後會走到那番田地。
此時,馬力捧著一根裹滿塵土的糖人,在殷予面前彎下了腰,「陛下、王爺,屬下剛剛撿到了這個。」
他可是比任何人都要緊張,王爺特意留下他看顧公主,沒想到就一個錯眼,公主竟然就不見了,捅了大婁子,他簡直太失職了!
「這是音音的!」殷承暉拿過了糖人,眉間焦慮更重,「在哪裡找到的?」
「就在前面拐角。屬下詢問了攤販,他記得清楚,確實有個同公主一般年紀模樣的姑娘過去,並且給了他幾文錢,詢問一個帶孩子的女人。」
殷予把糖人拿到自己手裡,轉了兩轉,眸色凝重,「著令羽林軍、京兆府封城搜捕,沒有找到公主,任何人不得出城。」
「是!」路遙和馬力沉聲應下,當下就準備兵分兩路,去通知羽林軍統領和京兆尹調兵遣將。
倒是殷承暉猶豫了,「慢!」他看著自家皇叔,吞吞吐吐地道:「音音的名聲……」
殷予只給他一個冷睇。
路遙隨即恭敬道:「陛下放心,屬下去的時候只說是皇城丟了東西。」他太明白自家王爺的心意,所以沒準備告訴別人是公主不見了。
殷承暉尷尬地笑了兩聲,低著頭,有些沉默。
「你先回宮。」殷予將糖人裹起來,放進袖口,「我也去尋一尋。」
「我也去。」此時的皇帝陛下就像個犯錯的孩子,著急卻沒有多少分寸,只是急於彌補過失。
「你還沒明白嗎?」
「什麼?」殷承暉怔怔的。
「抱著孩子的女人。」殷予抬腳向前走,「她最在乎了。」
將不明所以的殷承暉丟在原地,殷予似是閒庭信步卻很快就消失在皇帝陛下的視線裡。
他並不算瞭解魏元音,哪怕是在夢裡的那一生也沒有什麼交集,只是在最後,才對她的行為感到些許動容,但那時已經太晚了。
他沒有看顧好她,也沒有看顧好她在乎的一切。
所以當一覺醒來,重回皇兄臨終托孤的那一幕時,這一次,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好,我願意輔佐承暉,願意當攝政王。
曾避嫌當一閒散王爺,不清楚皇城下多少洶湧,如今前路艱辛,但絕不畏懼。
他怎麼能再讓那個小姑娘承擔這麼多呢?想到這裡,殷予笑了。
倘若路遙和馬力在這裡,一定會驚掉下巴,能看到王爺笑,太不容易了!
第三章 外祖家的邀約
魏元音覺得,自己的手一定都磨出血來了,可她看不到身後的情況,也不知道繩子究竟磨到了什麼地步。
之前漁網上的金屬片如今算是幫了她的大忙,她找了好幾個角度,才勉強讓一枚金屬片插進牆裡,用來割磨捆綁住手腕的麻繩。
這些拍花子十分老道,綁的繩結又緊又難搞,繩子還十分堅韌,磨了半天,繩結還沒開,她的手已經火辣辣地疼起來。
被嬌生慣養許多年,她早就忘記疼的滋味,頓時疼得齜牙咧嘴,只是她最怕的不是疼,而是以這群人的狡詐,說不定馬上就要換窩了。
她這一路尋過來還有個蹤跡,可要是被轉移了,就真的要被賣到什麼偏遠地方了。
單是自己還不怕,一想到這群人不能落網,落在他們手裡的孩子也不能得救,她就難過得鼻子發酸,暗罵自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正胡思亂想著,門外忽然「咚」的一聲,魏元音才抬起頭,就見到破敗不堪的木門再次倒地,並被一隻黑色雲錦靴子無情踩踏。
見她被捆得不得動彈,殷予上前,繞到她身後,掏出隨身帶著的小刀,抓住她的手,避開她自己磨出的傷口,小心翼翼地割著那繩結。
掌下的皮膚細膩柔軟,似乎能掐出水來,更重要的是,她的睫毛還在眨啊眨,撓得他手心癢癢的,也撓到了他心裡,拿刀的手不由得輕顫了一下。
而魏元音並不明白自己怎麼了,難得見到殷予會有雀躍的心情誕生,只是她還沒緩過神就被捂住了眼睛。
殷予驀然放下手,「方才的動靜,震下了不少梁上土。」不想讓那雙漂亮的眼睛被沙土迷了,下意識就抬手幫她捂上眼,待回過神,他抿著唇,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
他不慌不忙地解開魏元音被捆綁的雙手,又幫她摘掉漁網,目光停頓在幾處被劃傷的位置,表情很是不悅。
「我們快去捉壞人!」一得到自由,魏元音雙手抓住了殷予的小臂,急得差點要蹦到天上去了。
「不急。」他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兩人接觸的地方,沒有甩開,也沒有不悅。
如果路遙看到了,一定會被再次刷新認知,王爺不是很討厭別人碰他嗎?
「是不用急。」拍花子的頭兒早就聽到動靜,趕了過來,看到來者是一個華袍青年時,表情很微妙,「那些孩子同你們非親非故,你們這些達官貴人就喜歡多管閒事。」
「這和親故又有什麼關係了?明明是你們太壞!」魏元音氣急敗壞,使勁跺跺腳。
「今日視而不見,焉知自己不會有這麼一天?」殷予的表情很淡,卻反手捏住魏元音的手腕,將她拖到自己身後,儼然一副保護姿態。
「你放開我,我要和他們拚命!」
張牙舞爪的樣子就像一隻小貓兒,也許是太過激動,白皙的耳朵都泛了紅色。
不知怎麼的,殷予就想起了小時候母妃身邊養過的一隻白團子,獨兩隻耳朵尖是橘黃的,讓他很是喜愛,可最後不知道為什麼,有天突然就死了。
他心口一緊,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淡淡道:「拚命是男人該做的事情。」
魏元音果然被這種哄誘的口氣安撫了,氣鼓鼓道:「要凌遲!這種人一定要凌遲!」
聞言,殷予看向那拐子頭兒的目光瞬間凌厲起來,「按大昭律例,拐賣人口確實應凌遲。」
「你們……」
「首領!」一個衣著破爛的人撲通一聲,摔趴在了頭子面前,「外面來了好多官兵!」
拐子頭兒踹了一腳地上的人,罵道:「看你這點出息,怕什麼!」
「是、是……」那人被嚇破了膽,說話結結巴巴的,「羽……羽林軍啊!」
羽林軍的動作很快,不但把這院子圍得像鐵桶一樣,更直接把地窖和通往城外的通道掀了個底朝天,一個人都不肯放過,辦事效率好得讓魏元音看得目瞪口呆。
「羽林軍是皇叔親自調教過的,統領也是皇叔原來的副將。」聞訊而來的殷承暉只解釋了兩句,說起來他更關心閨女身上的傷口,以及有沒有被嚇到。
「所以那些拍花子聽到是羽林軍就很絕望?」魏元音頗感興趣。
殷予沒回答,回頭望了被押走的一行人,按了按眉心,「妳不是關心那些孩子?現在不去看看?」
魏元音一聽,立刻就換了一副面貌,就見從地窖中抱出一個又一個的孩子,大多兩、三歲模樣,心中又惱又憐,直看到羽林軍們足足抱出八個小孩,心中更是怒氣滿滿。
「那群人真是不得好死!」
最後一個被抱出來的,正是之前在街頭巷角被拍花子抱著的那個,此時貼著抱他的羽林軍的胸口,一時半會兒不能緩過勁來,對眼下的情況很恐懼。
魏元音心疼地走了過去,「乖,沒事了。」說罷,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背,男童卻微微瑟縮了一下。
見狀,魏元音頓時僵住了手,她恍若無事地收回手,表情有些受傷,卻又能理解小孩此刻害怕的心情。
「我……我想要娘……」男童帶著哭音開了口。
這話彷彿是什麼開關,院子裡八個孩子不約而同地哭了起來,紛紛喊著要回家要爹娘。
「娘……」
「我要回家,嗚嗚嗚,我想家……」
「我要娘……」
「娘……娘在哪兒啊……」
若只是一個孩子哭還好說,八個孩子一起哭,放在任何一個人的耳中都如同雷鳴。
「接下來的事,大約還是要麻煩攝政王了。」魏元音難得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
殷予並不覺得麻煩,頷首道:「我會命人查找丟失孩子的家庭,把他們安然無恙的送回去。」
被忽略的殷承暉,「……」好像自己才是皇帝啊,連閨女都這麼不給面子,胸口疼……
這一疼,他倒是想起一件要緊事,拍拍腦門,嚴肅地看著魏元音,「妳今天回盛安的消息已經傳遍了,他們都以為妳已經回了宮,剛剛靖國公府那邊來了信,想讓妳過兩日去一趟。」
聽到靖國公府四個字,魏元音整個人都僵住了。
先代靖國公追隨大昭的開國太祖建功立業,是過命的交情,太祖親下聖旨三代不降爵。
當代靖國公林顯育有三子三女,其中,嫡次女就是魏元音那個為夫殉情的親娘。
雖然是外祖家,但從有記憶開始,魏元音就已經跟著爹娘離開了盛安,對靖國公府、對林氏都沒有什麼印象,只隱約記得娘並不太願意提起外祖,所以她回來時也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這一家子。
她也知道是避不開的,就只是想拖著。
見到魏元音僵硬的表情,殷予心中感慨倒是更多些,對林家人來說,對這丫頭來說,有些心結太難打開了,於是,他也沒有說出什麼「那終究是妳外祖」的話來。
倒是殷承暉不知道想起了什麼,拍了拍魏元音的肩膀,「這時候就覺得,要是妳皇祖母在宮裡就好了,指不定能幫妳擋下來。」
可是母后帶著嫂嫂去西山禮佛了,於是,他能給自己閨女的也只剩下無奈。
這朝堂上下、皇宮內外,他做不了任何人的主。
「沒事。」魏元音嘴上這般說著,但面上並不像沒事的樣子,「不就是見人嗎?我不怕。」不就是去見一群不認識的親戚,一群即使爹娘都去世,也僅僅送了一封單薄家書的親戚。
她摸了摸胸口的位置,覺得那裡堵得慌,一天的興奮、坎坷都和長途跋涉的疲憊疊加在一起,累得她半步都不想再挪動。
「茭白呢?」她站在原地,表情木然,讓人心疼,「爹,我走不動了。」
明明一刻之前還張牙舞爪的少女,現在就好似霜打了的茄子,還向爹爹撒嬌。
殷予覺得好似有千萬根針扎進他心裡,這樣的魏元音莫名和腦海裡那個影子重合在一起,幾乎是瞬間,他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撈進懷裡抱起來,三步併作兩步走向院外停著的馬車。
殷承暉,「……」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他立刻追了出去,慘叫道:「皇叔,音音是在衝我撒嬌啊,你不能搶我的活兒!」


大昭的後宮沒有皇后,更沒有什麼公主皇子,只有太后隻手遮天,還有幾個並不怎麼受寵愛的妃嬪,這就是後宮全部的人口,於是魏元音的宮殿就被安排在,除了太后壽安宮和皇后鳳梧宮之外,最龐大精緻的寧馨宮。
這座宮殿已經有二十年沒有主人,雖然有宮人日日灑掃,但依然沒什麼人氣,冷清得很。
魏元音一入了宮殿,倒頭就睡,再也顧不得其他,什麼公主禮儀,什麼靖國公、林府……都統統一邊去吧!
見閨女不再搭理自己,殷承暉用食指蹭了蹭她的鼻尖,幫她掖了掖被角,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門,大昭的攝政王就如同一座山一樣,負手立在那裡看著庭院中的景色。
「這些年,這裡並沒有荒廢。」他難得知道自己皇叔在想什麼,搭了一句話。
「嗯。」目光一寸寸掃過庭院中植的各種樹木花草,似有懷念,可隨即淡聲道:「將那些菊花都除了吧,她應該不喜歡。」這個她,指的自然是魏元音。
這下殷承暉驚訝了,瞅著如今開得正好的各色菊花,不免惋惜,更重要的是,他那將母親看得頂重要的皇叔居然開了這樣的口……
不等他問,就聽殷予驀然道:「都二十年了,過去了。」
何必總留著舊物,讓別人也跟著一遍又一遍地傷懷呢?
寧馨殿原本是殷予生母陳貴妃的寢殿,自打高祖皇帝駕崩,陳貴妃成了陳貴太妃,立刻就從這裡搬了出去,可沒兩年就撒手人寰,而先帝不好女色,所以這宮殿便就一直空著。
「等她睡足了,就把殿名也換了吧。」殷予沒什麼表情,抬腳就要離開。
「皇叔。」殷承暉忽然叫住他,「你怎麼知道那些人是拍花子?怎麼知道音音很在乎這些?」
因為,我認識三年後的她啊。
殷予沒有回答,反而垂下眼,唇角輕勾了下,說了句,「這幾年,京兆府又懈怠了。」說罷,再不遲疑,邁步離開。


殷承暉半點也不想委屈了自家閨女,於是往被魏元音改過名字的回音宮撥了七十六個宮女宦官,還不算那些負責灑掃的小宮女、小太監。
就連她去靖國公府,都要求一個管事姑姑、四個大宮女以及兩位大太監跟隨,並一眾隨行侍衛。
出了宮門,過兩條街就是靖國公府,弄得如此浩浩蕩蕩,不知道的還以為在示威。
「茭白,我第一句話應該說什麼啊?」
縱然有那麼多宮女,可對魏元音來說,她對她們不熟,不由得萬分想念還在路上的那些貼身侍女。
「我的好公主。」茭白笑了笑,「您可別害怕,您要是都害怕了,我們更加忐忑了。」
她沒有辦法給公主出什麼主意,她們幾個都是公主六歲被今上收養時調過來的,從來沒有聽公主提過外祖家一句,旁人那裡倒是聽過幾耳朵,但也不是什麼好話就是了。
魏元音默然,愁歎道:「妳看,我就覺得回盛安不算好事。」
同在馬車內的另外一名大宮女倒是先笑了,「瞧公主您這話說的,陛下是想給您尋一門好親事啊。」
茭白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知道說話這個叫榛葉,便暗暗記了一筆。
回音宮調來的人良莠不齊她是知道的,只是公主用不慣便罷了,這些人竟也伺候不慣,這不?竟然都敢插嘴了。
呵,也難怪,見慣了宮裡的富貴,又怎麼會把個身世落魄的養女當回事?可她們卻忘了陛下待公主多用心,公主不介意,她卻不能放任。
正想說什麼,手背卻被不輕不重地掐了下,茭白抬起頭,就看到自家主子聚精會神地看著外面,彷彿剛才的事情不是她做的一樣。
這三兩句話的功夫,一行人已經到了靖國公府大門前。
望而生畏,所有第一次到靖國公府的人都有這種感覺,魏元音更是。
這裡同她在趙郡見慣了的、帶著金戈鐵馬氣的府邸不同,靖國公府處處都透著歷史的底蘊,以及詩書滿卷的氣息,不愧是……文臣巨擎。
三任皇后、兩任宰輔,桃李撐著朝廷半邊天,林家確實是大昭世家裡的領頭羊。
站在靖國公府大門前,望著那塊開國皇帝賜的牌匾,魏元音總覺得五味雜陳。
迎接魏元音的管家對她頗恭敬,態度不卑不亢,客氣地道了句,「公主請這邊走。」
茭白緊隨著魏元音,只落後半步多,其餘人,大多低眉順眼地跟在最後面,顯示對靖國公府的恭敬。
見身側沒有人,茭白壓低聲音問道:「公主剛剛為何不讓我教訓她?」
魏元音抬起頭,見管家始終保持在不遠不近的位置,輕聲道:「沒說錯啊。」
茭白知道,自家公主看起來跳脫,心裡卻很有主意,該撒嬌時撒嬌,該裝可憐就裝可憐,就圖個自在,但這盛安卻是最讓公主不自在的地方。
管家把魏元音他們帶到了花廳,也不知道是誰的主意,竟然連待客的樣子也不擺。
魏元音方一露臉,花廳裡的人便站了起來,該行禮的行禮,該客套的客套,由著管家為她介紹明明是她親人的這些人。
「國公爺進宮了,走之前交代,讓您等他回來。」
魏元音頷首,依著禮坐到大舅母身邊。
靖國公中年喪妻後並未續娶,而他那些妾室也不會出現這場面上,如今後宅當家做主的,是她的大舅母蘇氏。
蘇氏進門早,異常清楚自己的小姑子出嫁前和府裡的彎彎繞繞,於是看到這個甜美可人的小姑娘難免有些憐憫,也知道公公讓她回來不過為了面子。
魏元音是陛下養女,又在外面待了十多年,如今回盛安,怎麼也應該舉辦個花會、詩會,讓小姑娘正式走進貴女圈裡,可是舉辦宴會的人選卻耐人尋味。
皇帝不適合出面,但他沒有立皇后,更沒有其他公主,而太后娘娘呢,又早早去了西山,要過些時間才能回來,算來算去,最適合做的是魏元音的外祖家。
蘇氏原本拿這件事問過大老爺,大老爺也在國公爺面前探了探口風,國公爺卻沒有答覆,只下了帖子要魏元音回來一趟。
倘若魏元音離開這個門後,國公府卻沒邀請人辦宴,那她以後只會更尷尬。
「剛回盛安,可有什麼不適?」蘇氏對魏元音是越發憐憫了,「無論是金銀首飾還是詩詞琴畫,盛安與趙郡都略有不同,若得空了,倒不妨和妳二表姊交流交流。」
魏元音知道這是蘇氏的善意,也知道,這份套近乎多半來自於自己的身世以及父皇,但還是心領了。
她歪著頭看了看右手邊第三個圓臉姑娘,那是蘇氏的二女兒林盼,同蘇氏一樣眉清目秀,只是眉眼間多少帶了愁意,彷彿有化不開的心事。
「我聽父皇提起過,靖國公府的公子貴女都極善詩書,想來二表姊也是其中佼佼者。」
她沒說的是,父皇還說了,現在這形勢下,女兒家雖然讀書越多越開眼界,卻做不了什麼,只是平添煩惱,他不希望自家寶貝閨女煩惱,所以還是少讀些就好。
「哪裡,只是妳外祖父也要誇上幾句罷了。」哪個母親不希望自家兒女被外人稱讚?於是蘇氏表面謙虛,卻將靖國公的誇獎拿出來提一提,畢竟在文學造詣方面,她公公極少誇什麼人的。
說了幾句,蘇氏便招呼著林盼過來。
林盼對自己這個表妹也很好奇,以往別人誇她的時候,總要帶上一句,快比上以往的二姑娘了,這裡的二姑娘指的是她的二姑母。
二姑母的厲害,她從小聽到大,雖覺得自己比不上二姑母,可是二姑母不在了,如今二姑母的女兒來了,她不免生起了攀比的心思,想來二姑母教女兒也是很好的。
「表妹平日裡都讀什麼書?」
魏元音極自然道:「什麼《茂林雜談》、《東伶記》、《古今笑談》之類的。」
林盼面色頓時一僵,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表妹說的不是話本就是野史,要麼就是不入流的地域雜集,但既然搭了話,總得笑著接下去,只勉強道:「表妹果然博聞廣記。」
魏元音點頭,「博聞廣記算不上,只是覺得有趣。」
當然有趣了,這哪裡是詩書世家之人該讀的書。林盼對這個表妹徹底絕望了,應付也顯得冷淡,不想再聊這些雜談。
可是魏元音卻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其中趣事,在座的林家姑娘們多半都覺得俗氣,可因為魏元音是公主的關係,總免不了要附和。
蘇氏看著這場面倒是欣慰。
茭白卻是抿著唇偷笑,公主這是故意的,知道林家女兒們清貴,怕她們找她掉書袋,就找了個由頭開始講話本。
也就在這時,引她們進門的那個管家又來了。
「公主,國公爺請您去書房。」
聞言,魏元音點頭向蘇氏告辭,又一一同姊妹們說下次再繼續聊,無視那一張張鐵青的臉,抬腳就要跟上去。
茭白自然也想跟著,管家卻上前一步攔了下來,「國公爺吩咐,只許公主一個人去,姑娘還是在門口等一等吧,等公主同國公爺見了面,老奴會把公主妥貼送出去。」
魏元音也回首,衝著她笑了笑,「我見外祖父嘛,去去就回。」
茭白只好立在原地,見魏元音拐了彎,才回身衝蘇氏行禮,「既然管家已經發話了,我們去門外等便好,只是要煩請夫人身邊的姊姊帶一帶路了。」
蘇氏頷首,點了身邊的大丫鬟帶著茭白等宮女、宦官一同出去。
第四章 為她出口氣
魏元音在管家的帶領下到了書房。
管家隔著門稟報了一聲,「國公爺,公主到了。」
久久,才聽到裡面傳來一道略蒼老的聲音,「進。」
管家當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魏元音手指微縮,上前一小步,抬起雙手放在門扇上,似乎鼓了鼓勇氣,才使勁推開了這兩扇門,但她沒有邁進去。
靖國公站在案桌前,只給她留了個背影,從背影看,這是個高個兒卻乾瘦的老頭,髮間幾乎見不到什麼黑絲,又穿著深藍色的布袍,看起來很是陰沉。
「進來。」
魏元音怯場了,站在門口,想退卻退不得,不想進卻一定要進,給自己鼓了勁,微微提起裙襬邁了進去,難得做出一副淑女模樣。
門在身後被關上,書房裡變得有些陰暗,靖國公轉過身來,魏元音忙低下頭,不敢看這位外祖父的臉,但眼角餘光彷彿看到他手裡拿著一道摺子。
「這是本國公奏請陛下召回成安王的帖子,被攝政王打回來了。」
魏元音心裡一震,懵懂地抬起頭,似乎明白了什麼,卻又像是什麼都不懂一般。
這一眼,她看清了外祖父的容貌,消瘦、川字眉,一把花白的山羊鬍,五官組合起來讓人感覺異常嚴苛。
「本國公也不和妳兜圈子了。陛下寵愛妳,強擰過攝政王讓妳回盛安,本國公希望妳能說服陛下,也說服攝政王,召回成安王。」
成安王,先太子遺孤。
魏元音徹底懂了,她覺得心有點涼,原本的忐忑,以及最後一點對親情的希冀,徹底被這一句話澆滅了。
走出靖國公府的時候魏元音還覺得渾渾噩噩的,不大記得自己是怎麼回覆靖國公的了。
似乎是甜甜地笑了笑,明媚地答了一句—— 朝堂上的事情她不敢開口。
記憶最清晰的,便是她如此拒絕了外祖父後,那張乾瘦的面孔上難以掩飾的失望和厭惡。
那一瞬,她心裡是痛快的,你不讓我如意,卻還要我將你當長輩尊敬,想什麼呢。
可她萬萬沒想到,更噁心的還不是這種態度,而是她離開前,靖國公又添了兩句話—— 
「果然和妳娘一樣沒良心,妳就不想想妳的親事和未來?」
魏元音怒急,差點衝上去推這老頭一把,可真邁開步子,理智又壓了下來,為了這麼個老頭子,讓父皇為難,讓自己被群臣指著脊梁骨,值嗎?不值!
於是她毫不猶豫地走了。
一路趕回皇宮,魏元音先去了殷承暉的乾寧宮。
「音音回來了?怎麼這麼快?」殷承暉正在廊下逗八哥,見到魏元音就是眼睛一亮,「給妳看個好東西。」
「小八給音音公主請安,給音音公主請安。」八哥在籠子裡抬了抬腳,拍馬屁道。
魏元音被八哥吸引了一瞬的目光,可隨即又收了回來。
殷承暉看出她的愁眉苦臉,忙問道:「怎麼了,靖國公府誰欺負妳了?」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也說不上,反正就跟吃了一萬隻蠅蟲一樣噁心。」
殷承暉想了想那畫面,心有餘悸地點點頭,「那得多噁心啊。」吩咐宮人伺候好這八哥,扯著自家閨女的袖子進了殿,「來,跟父皇說說,父皇給妳報仇去。」
他身邊挑的宮女宦官,有能幫事的,也有會玩樂的,而他雖然散漫又不著調,但也僅僅是不理正事,倒也沒幹什麼出格的事情,不闖禍,不和攝政王唱反調,安安穩穩地當著大昭的吉祥物。
殷承暉自己擼了袖子給閨女斟茶倒水,「說吧,那混老頭子到底和妳說什麼了。」語氣裡滿滿的嫌棄。
魏元音捏著青瓷杯看了一會兒,才悶悶地道:「爹,為什麼攝政王不肯讓表哥回來?」
她這次沒有叫父皇,還是如殷承暉未回盛安即位時一般。
在殷承暉即位後,攝政王的第一道旨意便是要成安王去封地,無聖命不得回京,沒有和任何人商量,雷厲風行地將人送出了盛安。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要求陛下與攝政王善待先太子遺孤的那些人只覺得荒唐。
魏元音沒有見過這位表哥,也許很小時候見過,但她忘了,只是偶爾想起來,覺得惺惺相惜。
她爹和先太子是至交好友,又是連襟,兩人共同領兵,也一同在與西秦的戰爭中陣亡,不過這位表哥的情況比她好點,她娘自盡了,當時的太子妃大林氏卻沒有。
可又能好到哪裡去呢?原本是太子的嫡長子,離皇位只有兩步,卻沒想到太子一朝戰死,先帝不得不改立嫡幼子為儲。
兩名遺孤倒是不約而同得了封號—— 成安王、祁安郡主。
就為了這兩分惺惺相惜,她自打被父皇收養後,本應該稱成安王為堂哥,卻依然按照母親那邊的輩分叫聲表哥。
殷承暉聽見魏元音提起這個人,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麼,撇了撇嘴道:「妳問這個啊,我也覺得皇叔苛刻了,也問過,可他只說人心不足蛇吞象。」
人心不足蛇吞象?魏元音怔住了。
殷承暉抿了抿茶,又道:「雖然覺得對不起皇兄,可是我也沒辦法,妳的事情皇叔並沒有咬死,庭軒的事情卻是提一個字就要翻臉的。」
沒看見那群嚷著「先太子為國捐軀,我們要善待遺孤」的老臣怎麼去又怎麼滾回來的?呿,音音也是遺孤,也沒見他們這麼用心。
「那老頭子想讓妳開口說話?」殷承暉渾然不在意地道:「爹呢,得教導教導妳。」
魏元音看他不著調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裡一陣輕鬆,笑咪咪道:「爹您請說。」
尋常人家父女都不是這般相處,普天之下,也只有她家了。
「關於這些正事啊,別心煩,也甭惦記,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該玩就玩。」他咂了咂嘴,「嘿,反正一切都有皇叔在呢。」
魏元音,「……」她忽然覺得攝政王真是好脾氣,有這麼一個皇帝在這裡杵著都沒有謀權篡位。
與此同時,正在聽暗衛彙報的殷予鼻子忽然有點癢。
「所以,現在公主已經回宮了?」聽了馬力說的事情,他覺得很煩躁,手裡翻著摺子,半天都沒看下去。
馬力不敢多嘴,只是看了正眼觀鼻鼻觀心的路遙後,恭敬回道:「是,公主此時正在乾寧宮。」
殷予勾了勾唇角,受了委屈回來告訴家長也算是她的風格。
但想到她受委屈的原因,面色又陰沉起來,「林家真是越來越把自己當回事了。」
冷颼颼的一句,讓兩名暗衛心顫。
可不是嗎?即便是個養女,那也是大昭目前唯一的公主,竟敢拿婚事來威脅,當真覺得靖國公府能在大昭一手遮天了?
殷予不高興,他既然不高興了,自然不能讓別人高興。
略略思索一番,他提筆寫了一封信讓路遙送去肅王府,又拿了吏部尚書遞來的考核摺子,著重圈了幾個名字。這是他覺得需要重新評考的。
馬力自然又被派去,繼續在暗處悄悄保護魏元音。
他走出殿門的時候還有點恍惚,瞅著將信往胸膛拍了拍,一臉心滿意足的路遙,忍不住開了口,「殿下,怎麼忽然這麼在乎公主?」前兩天把公主跟丟了,他足足挨了十板子,還是因為公主需要他保護,這才從輕發落,不然就殿下那表情,五十大板肯定逃不掉。
「忽然?」路遙搖了搖頭,看破不說破,要知道,公主沒回盛安前,每個月都要趙郡那邊的眼線報告公主的近況,殿下讓他經手,卻又不放心信鴿、信鷹,只能來回跑馬,跑得他坐騎都瘦了。
「你只記得,好好保護那位,還像今日常報消息,以後好處少不了。」說罷,路遙拍了拍馬力的胸口,吹著口哨走了。
馬力捂著胸口,一臉茫然,「啥?欸,你走什麼,把話說清楚!」


林正則察覺到自己可能是犯了小人,他不過就是翰林院裡一編撰,往日的官員評考也都沒什麼問題,如今卻要重新評他,不但重新評了,還沒過,這心裡怎麼想都不是滋味。
等回到了家,知道在禮部掛職的三弟也沒過,這表情就更微妙了。
結果,不過兩三日的功夫,依靠林家門下的那些官員紛紛上門,想要詢問靖國公這次評考是怎麼回事。
當下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不是他犯小人,是有人想搞靖國公府,但究竟是誰有這麼大本事?
「還能有誰?」靖國公沉著臉,「魏元音回去以後,必然是將我的話原封不動的說了。」
提起這件事,林正則微愣,「父親,您和音音提了?再怎麼說……」
靖國公打斷了他的話,「音音?你將她當外甥女,她可未必將你當舅父,不幫忙便罷,還如此添亂,果然同她那個娘一樣。」
林正則噤聲不語,心裡多少覺得憋屈,無論多少次,父親提起妹妹、妹夫,提起妹妹的女兒都是這副樣子,偏偏他一句話都不敢說,只能窩囊地聽著,然後憋在心裡為妹妹難過。
「那祁安公主,我林家高攀不起。」靖國公見了兒子的窩囊樣又是冷笑,「攝政王為她出頭,你還替她擔心什麼?」
「父親莫要氣壞了身子。」
「你若是覺得這一家老小還都得指望著我,那就把林家的利益牢牢抓在手裡,別再那麼沒出息。」想到大兒子當年做的蠢事,他心中又是惱怒,不免咳了兩聲,「為何到現在還沒有為你請封世子,你也拎不清,太令人失望了。」
幫助自己的妹妹就是拎不清嗎?林正則心中說不清是失落還是難過。
「父親您請注意身體。」他只好一遍又一遍重複這句話。
「這次評考的事情竟沒有人提前知會一聲,甚至連我出去轉圜的餘地都沒有就已經下了定論,攝政王如今在朝野已是隻手遮天了。」靖國公沉聲道:「再放任下去,皇室正統危矣。」
林正則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卻心道:皇帝陛下都不在意,您何必呢?
「起先還覺得魏元音那丫頭能頂上些用,如今看來,還是要靠自己。正則,你再去連絡人,上書請成安王回來。」
林正則諾諾應了幾聲,從書房出來就見到二弟、三弟都等在門口,尤其是三弟,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林三老爺道:「大哥,您何必呢?父親吩咐什麼做就是了,終歸都是為了林家好。」
林正則定定看了自家三弟一會兒,這才是父親想要的兒子啊。他又把視線移到二弟林正言身上,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便離開去辦靖國公交代的事情了。
林三老爺嗤笑了聲,拿胳膊肘捅了捅林正言,「你瞧大哥那樣,好像丟了魂似的。」
「大哥他……」是這盛安裡還有良心的人,只是這良心太懦弱了。林正言看著大哥的背影,輕微的搖了搖頭。


魏元音去靖國公府的時候浩浩蕩蕩,可是出了那道府門後,身為外祖家,整個林府再沒別的動靜。
盛安貴族圈覺得很微妙,看來這位公主確實很不討靖國公喜歡啊,一時間,原本觀望是否要交好魏元音的人們變得猶豫了起來,可沒多久,就出現林家從屬官員評考不過的事情。
這梁子結大了!許多人紛紛歎道。
朝中一半的官員站了隊,卻不是給魏元音,而是看起來正倒楣的靖國公府。
靖國公一心為朝廷,怎奈何遭小人讒言所害—— 這樣的聲音開始出現在朝堂中。
「豈有此理!」殷承暉氣呼呼地擼了袖子,「使心眼使到個小姑娘身上,看我不去打他們!」
殷予撂下毛筆,抬頭看了殿外正在逗八哥的少女一眼,瞥向侄子,淡道:「你急什麼?」沒看到正主兒還一臉無事的樣子嗎?
急,當然要急!殷承暉憤憤不平,可對上皇叔那雙深邃冰冷的眸子時,就將話給嚥了回去。
「林家這次太衝動了。」殷予凝神,指尖緩緩劃過宣紙邊緣,突然冷聲道:「她到底是女孩子,女孩子的事情到底還是女眷們說了算。」

沒錯,的確是女眷說了算。
紛紛擾擾的消息才傳了不過一天,就被肅王府要辦秋菊宴的消息壓了下去,而這第一張帖子是遞到回音宮的。
「肅王府?」魏元音捏著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有些恨自己,怎麼回盛安前沒好好背一背皇族關係了。
大昭目前還沒有異姓王,肅王和父皇是什麼親戚來著?
「殿下,肅王是陛下的堂兄,先肅王曾經養在陳貴太妃名下。」
寄在陳貴太妃名下的兒子,那和攝政王也算得上是一母同胞了。那算起來,如今這位肅王應該和攝政王更親近些,怪不得敢做得罪靖國公的事情。
魏元音自嘲地捏著帖子在掌心拍了拍,她現在就是個鬼見愁,尋常人家都想躲著她,沒想到肅王府竟然肯幫忙破這局。
帖子是仿著秋葉做的,角落裡繪著一朵千絲菊,帖上一筆娟秀字體用灑金徽墨細細記了時間地點,對魏元音盛情相邀,而落款是殷瑤。
茭白在後頭見了,點頭道:「殷瑤姑娘是肅王府的嫡長女,與公主年歲一樣,如今是盛安之中風頭最盛的貴女。」
都傳殷瑤琴賦皆通、禮義兼俱,最有大家嫡女之風範,由這樣的一個人來出面邀請,表現出對公主的重視,最合適不過,也最落靖國公府的臉面了。
魏元音遠在趙郡的時候就知道,在盛安這個地方,世家大族的貴女們最喜歡跟風,如今大抵都喜歡跟殷瑤的風,而現在殷瑤第一個邀請了她,只要宴會上不出什麼岔子,她也就算融入這個圈子了。
只是魏元音的興致卻不高,「這位不會和林家那個二表姊一樣,也是個掉書袋吧?」她已經記不太清那位表姊到底叫啥了。
「公主,這人啊,一人一個脾氣,總不能人人都和林家二姑娘一樣。」
魏元音深覺有理,讓茭白將帖子收好,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第五章 踏入貴女圈的宴會
魏元音也是等這宮殿掛了回音宮的匾才知道,這原來是殷予母妃的寢殿,一開始本想著把匾給換回來,可又覺得做作,乾脆就當欠他一個人情。
只是那些菊花她到底沒讓人鏟了,只是挪了挪地方,在另一側搭了架子,移了她愛的薔薇。
如今菊花開得正好,朵朵大如斗,濃粉淡白皆有,但也讓人生不出這些花在爭芳鬥豔的感覺。
「都說什麼人愛什麼花,沒想到榮寵一時的陳貴妃是個淡泊的人。」魏元音托著下巴坐在石桌旁,自顧自地嘀咕了一句。
「妳不愛它們,為什麼還留著?」
殷予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嚇了魏元音一跳。
她抬起頭,目光呆滯地看著長身玉立的青年,今天他穿了身玄色長袍,暗紋是比較老氣的吉祥如意,但絲毫不損這個人的英姿。
「攝、攝政王。」男人不是不能進後宮嗎?
殷予視線掠過高矮不一的菊花,最後落到魏元音的身上,她彷彿被嚇得不行,面上的驚恐沒有絲毫掩飾,原本托腮的雙手此時摳住了石桌面,他幾乎能想像,等他一轉身,小姑娘估計就會不開心地捶桌子了。
其實他本來在辦公務,可聽到馬力說帖子已經送進宮了,就不免想來看看她有沒有好一點,有沒有稍微寬心一點?沒想到會聽見她在感慨他的母妃。
說不出什麼感覺,只覺有點酸澀,大概很少有人會再提起一個二十年前的後宮女人,還對著她最愛的花說。
「習慣嗎?」他坐到了她對面,視線落在那雙瑩白的手上,皓腕露出一截,右手腕戴著一條紅繩編的手鏈,墜飾有一半藏在袖子裡,好像是花。
魏元音手指微微縮了下,仰頭笑道:「習慣啊,我在哪裡都習慣的。」
看著這個笑容,殷予心中一動,也被勾得舒心,唇角稍稍往上翹了翹,「肅王一家人都很好,妳不用擔心。」
聽到這話,魏元音怔了怔,他竟然是過來寬解自己的?
殷予卻將視線轉到菊花叢上,「母妃得寵甚久,卻一直沒有子嗣,父皇憐她,恰巧一個才人難產,孩子就被抱到了母妃身邊。」
「那就是肅王?」魏元音好像聽故事一般,聽殷予說著這段往事,也不怕他了,笑咪咪的等著下文。
「是。」殷予淡淡地道:「母妃將他養得很仁厚,父皇一度想將他立為太子,母妃擔心孝敏仁皇后不滿,拒絕了,他也從來沒有怪過母妃。」
「那真是一個很好的人啊。」魏元音歪著頭想著,「然後高祖皇帝就立了先帝為太子?」
「嗯,那時候我也還小,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肅王倒是一直亦父亦兄待我。」
魏元音努力點點頭表示明白,忽然愣了下,匪夷所思地看著殷予,他今天怎麼說了這麼多的話,還講了肅王和他的淵源?
她表情瞬間變得匪夷所思,殷予也看出來了。
「我知道妳功課沒做好。」他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一本小冊子,「拿去吧。」
暗處的路遙見狀,差點把舌頭咬下來。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總結出的盛安重點人物、重點關係,自家王爺就這麼輕描淡寫地給出去了?這麼輕描淡寫,人家妹子怎麼可能知道有多珍貴!
魏元音抬手去接,手鏈上的玉墜完整地露了出來,是朵薔薇花,白玉透著微粉,很精緻好看。
但完全沒有她好看,她是盛安最嬌豔精緻的花,殷予倏地冒出這樣一個念頭,捏著書冊的手指不由得一緊,教她一下沒能抽走。
「攝政王?」魏元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不會是捨不得吧。
殷予眸光晦暗,驀地鬆開手,倉促地站起來,「妳慢慢看,我去處理政務了。」說罷,步伐匆匆地離開。
魏元音瞅著那背影,莫名覺得怎麼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啊,然後百無聊賴地翻了翻他給的冊子,不由看入迷了。
這可比書庫裡那些有趣通俗多了,既有關係表,又有小像,嘖,再也不用擔心參加宴會認錯人了。
「公主。」一名宮女站到了魏元音的身後,「您小心著涼。」
魏元音回頭,正對上對方勉強從自己手中書冊上收回的目光,似乎沒有預料她回頭,目光裡還有點驚慌。
「榛葉。」魏元音合上手中的書冊,「妳原是哪裡調來的?」
那日從靖國公府回來後,她就沒有把榛葉放在心上,而榛葉似乎受了茭白的敲打,沒再做過什麼過分的事情,只是今日……
魏元音望了一眼殷予離開的方向,莫名覺得嘲諷。
聽了問話,榛葉恭敬行禮,道:「奴婢原是未央宮的宮人。」
她們都是打小就進宮的,有的時候碰對了主子還能有些臉面,也可能連主子都不會有,只能一日又一日打掃空蕩蕩的宮殿,未央宮就是這樣一座宮殿。
魏元音點頭道:「妳在宮裡至少也有十幾年了吧。」榛葉看起來比茭白還要大,茭白都已經十七。
「奴婢五歲進宮,如今已經十五年整。」榛葉回答的很老實。
「嗯,也快到出宮的年紀了。」魏元音笑咪咪道:「等月白她們來了,我就命人給妳找個好人家。」
「公主。」聞言,榛葉有些驚慌。
魏元音將殷予給的冊子揣好,也不理會面色蒼白的榛葉,哼著小曲兒進了殿門,她可沒有那麼多時間和個宮女計較,茭白現在八成已經整理出了好多衣服,讓她參加秋菊宴的時候穿。
果然,等她進了寢殿,就看到面前掛了一溜的裙子,各式各樣,什麼顏色都有,但大多是她平日裡喜歡的款式。
「公主您看看最喜歡哪套,都是回了盛安以後,尚衣局按照盛安的風俗給您趕製的新樣式。」
女孩子誰不喜歡新衣裳?魏元音也是一樣,見到十多件漂亮的新衣裳幾乎挑花了眼,擺在身前比來比去,「太豔了不好,會奪主人的風采,太淡了又不像我的風格。茭白,妳覺得呢?」
「我家公主穿什麼都好看,亮的壓得住,暗的也不失色,濃妝淡抹都相宜。」茭白笑看著魏元音比劃衣裳,提議道:「要不,您上身都試試?」
「不。」魏元音果斷搖頭,「都試一試不得累死了。」最後她將視線停留在一套杏紅的團蝶百褶裙上,「還是就這套吧,如今天也快冷了,外面再搭個斗篷剛剛好。」
茭白笑著應了,然後就去收其餘的衣服。
「公主。」她一邊收拾,一邊如尋常般和魏元音說著話,「剛剛有宮人碎嘴,說攝政王來了?」
「是啊。」魏元音想也知道是哪個碎嘴的,「聊了聊肅王的事情。」
知道攝政王是為了自家公主好才過來,但茭白還是不免眉頭微皺,不過仍道:「攝政王也是很好的人。」
魏元音難得沒有反駁,也沒有生悶氣,反而點了點頭,「說起來我就覺得奇怪,攝政王無論如何都是這盛安風雲人物了,怎麼還沒成親?」
就連她父皇,一個閒散懶惰的皇帝,現在都開始正經八百地討論立后事宜了,攝政王卻一點動靜都沒有,實屬不正常。
「您不知道?」茭白驚訝道:「攝政王原先是有過一個未婚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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