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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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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2704

《妖孽相公逗娘子》卷四(完)

  • 作者夏初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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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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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母則強,為妻則剛,既然有人敢對她下毒,
害她流掉了孩子,她自然要討回公道,
所以她藉著廣陵王的妻妾鬧出動靜,將這事捅到皇上面前,
很快就揪出了舒王妃,只是她聽了舒王妃的說詞,
才驚覺她不過是顆棋子,真正幕後之人其實是宮裡頭的那一位,
且李曄真正的身世被揭露之後,加之他與東宮的交情,
不僅他的立場變得為難,那一位難保不會也對他痛下殺手,
她身為他的好妻子,自然要與他患難與共,
可她實在不曉得他是怎麼想的,居然說為了她好,她得離了他……
夏初,生於閩越之地,仲夏之時。
外表溫柔,內心剽悍。
生性慵懶,難有持之以恆之事,
但每日必行三事,吃飯,睡覺和創作。
瘋狂熱愛古代言情小說,一直認為愛情和古風,
就像生魚片和芥末一樣,是最最完美的組合。
平生唯願,睡到自然醒,數錢數到手軟,寫好文與更多的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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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牡丹花代表的心意
李曄和嘉柔抵達驪山,驪山已經是一片春意盎然。
雲松早接到消息,帶著秋娘等人將別莊打掃了一番,候在門前恭迎。看到他們出現,雲松很高興地迎了上去。「看來郡主還是沒忍住,去找少爺了。少爺不是說月餘便歸嗎,怎去了這麼久?廣陵王都要班師回朝了,選官的結果也已經下來。還有府裡發生了一些事……」
李曄點頭道:「我都知道。」他看著懷裡的嘉柔,又對雲松說道:「我們趕路,有些累了,閒話之後再敘。」
嘉柔雖然表面上故作堅強,但孩子的事情始終讓她無法釋懷,導致她一直悶悶不樂的,他知道,卻無法開解,只能陪伴左右。
雲松看到嘉柔神色疲憊,趕緊側身讓他們進去。
等他們走過廊下的時候,嘉柔看到院子裡開著一大片的牡丹花,花朵豐滿嬌艷,似乎映著天光雲影,將滿園的春色都比了下去,她不由得停住腳步。
上次她來的時候,不知這片種的都是牡丹。依李曄的性子,應該是喜歡像蓮花這樣清雅的花卉才對,牡丹太濃艷強勢了,想到這裡,她不解的抬頭看向他。
他含笑道:「都是為妳種的。今天終於等來了妳這個名正言順的主人。」
雲松在一旁說道:「這可是少爺跟郡主成親之前,特意命我在花市上購的種子,又請來經驗豐富的花匠精心培育的呢!少爺隔三差五就要來看看,生怕花長得不好。這牡丹啊,不愧是花中之王,把它種在園子裡,百花都失色了。」
嘉柔慢慢地走到花叢中,蹲在一簇花前。她兒時,娘親抱著她在膝頭,指著園中的牡丹對她說,長安人多愛牡丹,而洛陽的牡丹甲天下。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長安和洛陽是什麼地方,只知道牡丹國色天香,艷冠群芳。
她一直想要活成牡丹的樣子,顏色亮烈,充滿生命力。
後來她去過那麼多地方,見過許多牡丹,卻沒有一處比得上這裡。大概因為只有這片牡丹,是全部為她綻放的吧。
李曄走到嘉柔身後,低頭對她說道:「昭昭,別蹲太久,會累的。」
「你怎麼知道?」嘉柔喃喃地問道,她從未說過自己的喜好。
李曄從袖中拿出一塊帕子,她一下子奪了過來。「我找了好久,怎麼會在你那裡?」隨即又有些羞赧的將帕子藏到身後,「這是常嬤嬤要我繡的,我繡得不好,你還我吧。等我以後再給你繡個別的。」
「妳說話可要算話,否則我要討回來的。」李曄笑道。
種牡丹的老花匠直起身,捶了捶自己的腰,回頭看著他們,眉眼彎彎。「想必這個小姑娘就是少爺要種花討好的心上人吧?果然是神仙般的容貌。」
「老丈過獎了。」嘉柔欠了欠身,臉頰微紅。
那老花匠彎腰在花叢裡摸索了一陣,摘了一朵很大的牡丹遞給李曄,而後哼著小曲兒,背過身去繼續忙了。
李曄拿著那朵牡丹,插在嘉柔的髮間,溫柔地凝視著她的臉龐。
嘉柔垂眸,竟然生出幾分新婚夫妻的羞澀,撇下他自己先走了。等進了房中,她的心還在怦怦跳個不停,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頭上的牡丹。
回來的路上,他們並沒有說多少話,孩子的事始終橫亙在他們之間,她無法釋懷,他也不逼她。可今日到了這兒,看見這一大片漂亮的牡丹花,以及他所花費的心血,她忽然就釋懷了。
這個男人其實是愛她的。
李曄跟進來,站定在門口。他的膚白,眉眼溫和俊俏,二十幾歲卻還有少年時的模樣。他身上的衣袍,緊緊地勒著他的腰身,姿態彷彿仙人一樣。
嘉柔幾步走到他面前,忽然抬手勾下他的脖頸,用力地吻著他。
李曄沒有站穩,倒退幾步,背靠在門上,他反手將門扇關起,然後攬著她的腰,將兩人調換了方向,她頭上的牡丹花掉落在地,她退開來要俯身去撿,又被他給抱了起來。
他的呼吸急促,身子滾燙,邊吻著她的臉邊說道:「花園裡還有很多,任妳採。」
他們先是唇齒相碰,而後舌頭糾纏在一塊兒。李曄含住她的上嘴唇,輾轉到了下嘴唇,手撫摸著她的後背。等聽到她發出像奶貓一樣的叫聲,更覺得心念如火,大手探進裙中,在她如玉光滑的腿上游移。
這些日子,她對他一直不冷不熱的,他心裡難過,卻不能表現出來,生怕讓情況變得更糟糕。直到剛才,看到她對他臉紅心跳的模樣,他才重新找回自信。
他多害怕她的心就那樣死了。
激烈的長吻過後,李曄將她緊緊抱在懷中,微啞著嗓音道:「不行,不能再繼續了。」這話不知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她聽的。
嘉柔抬頭對他笑,彷彿春風十里,手還惡作劇地滑到他的下身。明明慾念未消,蓄勢待發。
李曄將她一把抱起來,單膝跪在床邊,將她整個人塞進被子裡,嚴肅地說道:「不許再鬧,給我好好睡覺。」
嘉柔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攀著李曄的後背,讓他伏在自己身上,然後靠在他耳邊說:「四郎,等廣陵王能夠獨當一面,等孩子的仇報了,我們就放下一切,像小時候約定的那樣,一起去尋這世間的極致風景,好嗎?」
李曄輕撫著她披散開來的頭髮,青絲掬滿手,纏著他修長白皙的手指,然後輕輕說了一個字,「好。」
她沒有讓他現在就放下一切,讓他完成對老師的承諾,這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她比他以為的要堅強得多,縱使在喪子的巨大悲痛之下,也不願意給旁人添麻煩。
嘉柔抱著李曄,和他一起躺在床上,頭靠在他的頸窩,聞著他淡如蓮花的體香,輕聲道:「你跟我說說你少年時的事情吧。」
「怎麼突然想要聽這個?」李曄笑問。
「要聽。」嘉柔堅持道,「那夜在屋頂見你時,就覺得你的身影清冷孤寂,不像是屬於人間的。我跟你說了那麼多話,你只會點頭,微笑,然後『嗯』一聲。我也想聽你說小時候的事呢。」
李曄嘆了一聲,說道:「我不講,是因為不如妳的有趣,甚至還有些淒苦,不過既然妳要聽,那我便說吧。母親嫁給父親的時候,父親還沒有今日的權位,母親也只是個庶女,兩人並無深厚的感情。據說我一出生,身子就很弱,被父親抱去故友那裡醫治,快一歲的時候才抱回來。
「後來,我冬日落入冰水裡,奄奄一息,請了很多大夫來看,都不見好轉。有位大夫把我推薦給一個遊方醫,他將我帶入山中,精心醫治了幾年,才慢慢地好了。」
嘉柔問道:「那個遊方醫,就是你的老師吧?」
李曄點點頭。「老師對我有再造之恩,恩同父母。我在他身邊的時間,比跟親生父母相處的時間還長。」
李曄慢慢地說著,悅耳的聲線如淙淙流水,鑽進嘉柔的耳朵裡。窗外面的樹上飛來幾隻喜鵲,正在爭枝頭,翅膀撲騰著,十分熱鬧。在這樣的熱鬧聲中,嘉柔居然睡著了,等李曄發現的時候,她已經睡得很沉,手還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腰身。
李曄一笑,看來自己的故事確實不怎麼有趣。
他輕輕將嘉柔的手拉開,放進被子裡,站在床邊整理了下衣冠,這才退出屋子。
他剛掩好門,就聽到鴿子拍動翅膀的簌簌聲響。雲松將鴿子提了過來,交到李曄手裡。
李曄一邊往竹喧居走,一邊抽出鴿子腳上綁著的字條,展開來看。
張憲說有人看見孫從舟在東市附近被幾個人押進一輛馬車,而後那輛馬車在永嘉坊附近消失。
永嘉坊可是舒王府的地盤。
李曄將字條攥在手心裡,不知道舒王抓孫從舟要幹什麼,莫非是發現了他們同門的事情,想逼孫從舟開口,供出他的身分?他個人也沒什麼好怕的,東宮和舒王之間,早晚要有一戰,他只怕連累了李家,現在李家正處在風口浪尖上。
「少爺,相爺和夫人還不知道您回來了。現在天色還早,您是否回城看看?」
李曄沉吟道:「等我想想。」他獨自進了屋子,關上門,雲松就站在門外守著。
李曄有一陣沒進密室,情報的暗格裡放了很多積壓的信件。其他的都不太重要,唯有一封,是關於當年火祆教的舊事。火祆教聖女與李絳過從甚密,當年李絳似從火祆教抱走了一個孩子,所以教中人都猜測他們有私情。
後來火祆教聖女逃到了朔方一帶,仍然在組織教眾反抗朝廷。她似又生下一女,而那個女孩在聖女死後,就再也沒有音訊。
李曄不知道為何有關於火祆教的密信會在暗格裡,他並沒有下過要調查這樁舊案的命令,可既然送來此處,說明必有用處。
火祆教被定義為邪教,在長安銷聲匿跡。若是父親跟火祆教聖女的舊事被人挖出來,恐怕會激起皇上心裡對於延光舊案的餘怒。難道又是舒王在背後策劃?到底父親有沒有從火祆教抱走孩子,那個孩子是誰,而聖女生下的女兒又是死是活?
看來他要回家一趟才能弄清楚。
李曄把雲松叫來,命他準備馬車,又讓護衛守在別莊的周圍,保護好嘉柔。等安排完這一切,他才乘著馬車下山,返回都城。


李府近來閉門謝客,李絳也整日悶在書房裡。李暄幾次欲同父親商量救李昶的事,可都沒見到父親的面。他去了王慧蘭的屋子,王慧蘭正在教李心魚寫字。
「父親。」李心魚多日不見李暄,抬頭叫道。
李暄坐在她身旁,看她寫的小楷,讚許道:「字寫得有進步。」
「是母親教得好。」李心魚輕聲說道。
王慧蘭本是神情憔悴,聽到她這麼說,不由得微微一笑。
寧安侯府剛被罰沒了,她榮安縣主的封號雖然沒有被撤,但早已不復往昔的風光。加上她一直無法得孕,對李心魚也好了許多。
李暄讓李心魚去外面玩,這才說道:「父親一直在書房沒有出來過,我去刑部大牢看望過二弟,他的情況很不好,要我救他,但是只有父親能夠救他。」
「夫君還是不要去惹怒公爹了。」王慧蘭勸道,「您怎麼不想想,這兩日公爹連早朝都沒有上,肯定是為了避嫌。」
李暄冷冷地說:「那可是我的親弟弟,要我如何袖手旁觀?」
王慧蘭垂眸道:「二弟難道不是公爹的親骨肉嗎?公爹心裡肯定比您還要著急,可您不知道,這事兒本就是有人在背後一手推動,目的是要讓我們李家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二弟一人跟李家上下近百口人命相比,公爹會做何取捨?」
李暄氣道:「說來說去,還不是受你們寧安侯府的連累?若寧安侯當初若肯聽勸,適時收手,也不至於弄到今日這樣的地步。」
寧安侯府的事,本就如一根刺插在王慧蘭的心頭,聽到李暄這樣說,她忍不住說道:「莫非二弟自己所犯的事,也是我寧安侯府的過錯嗎?父親這麼做,也是為了討好舒王,鞏固侯府的地位。這世上很多事,並不是做了就都能夠回頭的!」
王慧蘭從沒有用這樣的口氣跟李暄說過話,李暄掃了她一眼,起身下榻,走到門外,聽到隨從說李曄回來了,已經去書房見李絳,他皺眉道:「為何我見父親,父親便拒於門外,他去,父親就見?」
隨從不敢回答。
李暄冷哼一聲,大步往李絳的書房走去。
書房之中,李絳端坐於案後,頭髮未梳,銀絲夾雜其中。他身邊放著一個香爐,屋子裡的沉香味很重。
李曄第一次覺得父親老了,俯身拜道:「父親,我回來了。」
李絳睜開眼睛,望著眼前挺拔如竹的么子,聲音也滄桑了很多,「選官的結果已經下來了,你可知道?你在外耽擱許久,差點誤了大事。」
李曄點了點頭,可現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父親,斗膽問您一句,您與火祆教的聖女是何關係?」
李絳的眼睛倏然睜大。「為何有此一問?」
「近來似乎有人在翻火祆教的舊案,我擔心您被此事牽連,所以請您告訴我實情,我好有個準備。您跟那位聖女,到底有沒有私情?」
「放肆!」李絳重重吐出這兩個字。他雖穿著燕居常服,身上卻不自覺散發著久居高位的氣勢。
李曄撩起袍子的下襬,跪了下來。「父親,您應當知道李家現在的處境,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二哥還關在牢獄之中,舒王那邊又緊追不捨,請您告知真相,或許我們能想辦法化解這場危機。」
他雖然從不想把自己歸為李家的一分子,親緣淡薄,但是真當李家出了事,他也無法置身事外,更不能眼睜睜看著父親被拖入那個漩渦之中。
這世上最難割捨的,便是血脈。
李絳深深地看著他,輕扯了扯嘴角。「走到這一步,若說我這個宰相都無能為力,你這個白石山人的弟子,還有通天的手段不成?」
李曄抬頭,滿面震驚。「您……是何時知道的?」
「原先並不知,可後來看到廣陵王對你的態度和你姊姊的態度,才猜到幾分。為父不點破,亦不曾阻止二郎在戶部效力,皆因在朝堂上,沒有永恆的勝負。就算如為父一樣保持中立,也難逃被人算計的命運。倒不如讓你們各安天命,到時亦有退路。但二郎還是沒出息,辜負了為父的一番苦心。」李絳苦笑著搖了搖頭。
到了此刻,他的眼角露出的滄桑,再也掩藏不住。
「父親,我……」李曄頭一次覺得自己口拙。
無論他是誰,都是父親的孩子。他自以為韜光養晦,運籌帷幄,將所有人都瞞了過去,原來並沒有瞞過父親。
李絳起身走到李曄面前,將他扶起來。「四郎,此事,你還是不要插手了。」
這時,隨從在門外叫道:「相爺,小的有要事稟告。」
李絳讓他進來,隨從俯身拜道:「皇上急召您入宮。」
李絳一愣,來得好快!李曄下意識抓住李絳的手臂。
那隨從又道:「皇上要四少爺也去。」
「我?」李曄不確定地問了一遍。
隨從用力地點頭。「人就在府門前等著,請盡快做準備吧。」
若說是因為火祆教一案,與四郎又有何干?李絳神情凝重地嘆道:「該來的總歸是躲不過,為父還是牽連了你。」他也不肯多說,命人進來更衣梳頭。
李曄因暫時沒有官職在身,便還是只穿了尋常的衣裳。
李暄找來的時候,父子倆已經收拾停當,正準備出門。李暄問道:「父親,您這是要去哪裡?」
李絳沉聲回道:「進宮。」
「您可是為了二弟的事去求情?我與您一起去。」李暄說道。
李絳看了他一眼,忽然斥道:「事到如今,你還是如此糊塗!你回來求見我,我便知是為了二郎的事,故意不見。你也不想想看,現在李家是什麼光景,誰能救他?誰又能救得了他?若我不能從宮中回來,你就一人撐著家業吧!」說罷,他拂袖離去。
李暄怔在原地,李曄對他行了一禮,跟在李絳的後面走了。
第五十八章 被皇上急召進宮
晌午前下了一場大雨,屋外的幾片芭蕉葉顯得翠綠如洗。嘉柔原本睡得很沉,卻被門外的說話聲吵醒。
好像是雲松在跟秋娘說話。雲松要進來找她,卻被秋娘攔住了。
嘉柔下意識地要推身邊的人,卻抓了個空。她慢慢睜開眼睛,發現李曄已經不在了。窗外湧進一陣雨後泥土的氣息,她起身整理好衣裳,對門外的兩人說道:「別吵了,都進來吧。」
秋娘帶著雲松進來,雲松跨前一步說道:「郡主,不是我有意打擾,而是皇上召相爺和少爺進宮,大房的小姑娘找到我,要我趕緊來告訴您一聲。」
在家中時,李心魚突然跑來找他,讓他十分意外。這小姑娘平日都不出榮安縣主的院子,更少與外人接觸。她不過就是個半大的小丫頭,他也沒把她當回事兒,可她說話時的模樣,一本正經,這才讓他意識到問題似乎有些嚴重。
他們這些下人都沒把進宮的事看做危險。
「是心魚讓你來的?」嘉柔皺眉問道。李心魚一定知道什麼,想必這次皇帝的召見沒有那麼簡單。她在屋中踱步,若真出什麼事,宮中有什麼人能庇護李曄?她問道:「廣陵王回來沒有?」
雲松連忙說道:「回來了,不過沒有進城。據說大軍正在不遠處的營地駐紮,等候皇上的旨意。」
嘉柔想了想,對秋娘吩咐道:「妳去拿一套男裝來,再打聽一下,廣陵王的大軍具體在何處駐紮。」
秋娘應聲去辦。
雲松問道:「郡主這是要做什麼?」
「我親自去找廣陵王,請他回宮。現在宮中能幫公爹和四郎的,只有他了。」嘉柔說道。
雲松急忙阻止道:「萬萬不可。那是軍營啊,您是女流之輩,過去實在太危險了。或許皇上只是找相爺和四少爺說說政事,並沒有我們想的那麼嚴重。」
嘉柔搖頭道:「絕不會是政事。四郎沒有功名在身,更無一官半職,若是談政事,讓公爹去就可以了,為何要四郎同往?這裡頭肯定有不對勁。我自有辦法見到廣陵王,你不必擔心。臨行前,我要你收好的錦囊,可還在身上?」
雲松點頭,把一直小心收在懷中的錦囊取出來。「我一直收著,還沒來得及交給少爺。」
其實嘉柔走後,她留下的字條和鍊子,都被雲松發現了,也偷偷藏了起來。
雲松不知道郡主為何要留那樣兩句話,好像是不準備回來一樣。還想等見到少爺時,再私下告訴他。可是後來他看到少爺跟郡主一道回來,便知道雨過天晴了,一時也沒想起這些事。
嘉柔接過錦囊,把裡頭的印章取出來,交給雲松。「你現在去修行坊街口的米鋪,找一個叫張憲的人,把這枚印章給他看,告訴他你是夫君的心腹,夫君被召進宮裡,問他可知是何事,是否可以找人幫忙,然後依照他的指示去做便是。」
白石山人在朝中肯定還留有人脈,像除夕當晚的事,太師便出面保下了王承元。因此嘉柔第一個就想到張憲也許能幫到李曄。
雲松不知這張憲是何等人物,但是完全不敢耽擱,立即轉身離開。
過了一會兒,秋娘拿了胡服進來,伺候著嘉柔換上,擔心的問道:「少爺走的時候,交代我們要好好照顧郡主。郡主的臉色不太好,還要出去嗎?」
嘉柔一邊整理衣領,一邊說道:「我沒事,這一趟不得不去。你們留在此處等消息。」
秋娘知道多勸無益,只道:「您自己多加小心。」
嘉柔拿了劍出門,向馬房要了一匹馬。她本想單槍匹馬去廣陵王的軍營,可有兩個護衛硬要跟著她,她不想耽擱時間,只好帶著他們,一路飛奔下山。
廣陵王的軍營離得並不遠,遙遙望去,大大小小的營帳猶如起伏的小山丘,營地裡有穿著甲胄的士兵來回巡邏,戒備森嚴。
嘉柔跳下馬,走上前,對守門的士兵說道:「雲南王府木嘉柔,有要事求見廣陵王,還請二位幫忙通報一聲。」
那兩個士兵面面相覷,其中一個道:「軍營重地,女子不得擅入。」
嘉柔說道:「我不進去,但請廣陵王移步相見。關於玉衡先生的事,萬分重要,還請二位行個方便。」說著,便要把錢袋塞過去。
那兩個士兵自然不敢收。他們未必認識嘉柔,卻知道玉衡先生乃是廣陵王身邊的親信。這次軍中的糧草之事,便是他解決的。
他們湊在一起嘀咕了一陣,才說:「好吧,妳在這裡等著,我去問問看。」
「多謝!」嘉柔抱拳道。
那人小跑進入營中,嘉柔在營前來回走動,不時朝內張望。
過了一會兒,廣陵王沒來,倒是一個穿著明光甲的男人走出來。他長著一張國字臉,蓄著虯髯,虎目生威。
他信步走到營帳外面,身後跟著一隊士兵,陣仗很大。
「這裡發生了何事?」男人問道。
守門的士兵連忙回道:「這位姑娘自稱是雲南王府的人,為了玉衡先生的事,要求見廣陵王。」
男人沉聲道:「廣陵王正在整頓軍務,無暇見閒雜人等。妳若有事,便說給我聽。」
「請問你是……」嘉柔遲疑地道。
守門的士兵趕緊解釋,「這位是衛國公,廣陵王的副將,跟他說也是一樣的。」
原來是衛國公郭淮,還當是誰這麼氣派。嘉柔堅持道:「抱歉,這件事我只能親口告訴廣陵王。」
郭淮聞言,挑了挑眉,審視著她道:「妳說自己是雲南王府的人,可有什麼憑信?既是雲南王府的人,怎會與玉衡有交集?莫非妳是冒名頂替的刺客?」
此話一出,周圍的人都警覺起來。在河朔的時候,想要行刺廣陵王的人不在少數。
「衛國公此話何意?」嘉柔知道郭淮是故意如此說,就是不想讓她見廣陵王。
「要殺廣陵王的刺客不少,妳形跡可疑,我非但不能冒險放妳進去,反而要抓住妳,好好審問一番。來啊,拿下。」郭淮吩咐左右,立刻有一群士兵圍了上來。
那兩名跟著嘉柔的護衛立刻擋在她身前。
嘉柔毅然拔出了劍,說道:「得罪了。」

李淳在帥帳之內休息,剛剛脫了身上的甲胄,就有親兵來稟報,營帳前打起來了。他立刻把甲胄穿回去,取了武器架上的劍就往外走,同時問道:「怎麼回事?」
「不久前,有個自稱來自雲南王府的姑娘要見您,說有關於玉衡先生的事要與您說。衛國公出去查看,說她是冒名頂替的刺客,要將她跟隨行的人拿下。怎知他們的身手不錯,一時半會兒奈何他們不得。所以還是請您去看看。」
李淳大步走到營地的木柵欄前,看見一群士兵包圍著三個人,一個嬌小的身影在其中十分惹眼。她本是最需要人保護的,卻無畏地舉著劍,從容不迫地應對著周圍一次次的進攻。雖然劍法和招式都不算上乘,但看起來卻似身經百戰,那麼多人,暫時近不了她的身。
她眉間的英氣,彷彿一柄出鞘的寶劍,帶著逼人的光芒,不同他所見的那幾次,猶如尋常的閨閣女子。
這才是雲南王之女的真面目,將門無犬女。
李淳大聲喊道:「住手!」
士兵們這才停手,紛紛向他行禮。
經此一戰,廣陵王不僅在民間的聲望高漲,就連在軍中的威望也是如日中天,無人不敬服。
郭淮握了握拳頭,說道:「郡王,您怎麼出來了?這點小事,我可以處置。」
「我知道衛國公是為我的安全考慮,但她的確是雲南王府的驪珠郡主,你誤會了。」李淳客氣地說道。
郭淮倒不見多意外,只扯了下嘴角。「原來如此,剛才多有得罪了。」
嘉柔也懶得跟他計較,徑自走到李淳面前,說道:「廣陵王,請借一步說話。」
李淳領著她走到旁邊,定定的看著她。他沒想到她會回來找他,而且還是為了玉衡。難道她已經知道李曄的身分了?
他現在的思緒很複雜,河朔一戰,若不是李曄讓王毅從淮西搬回來那些糧食,士氣還不知道要低迷到什麼地步,被魏博和盧龍兩軍夾擊也不無可能。
但在大勝之前,李曄為了這個女人,不像往常一樣跟他共同進退,反倒拋下了他,這可是這些年來的頭一次。
所以他打心底不喜歡嘉柔。
「皇上將公爹和四郎都召進宮裡去了,也未說是何事,我猜測是有人要趁這次河朔大捷,打壓東宮和李相。」
李淳一驚,聲調都變了,「妳此話當真?多久以前的事?」
嘉柔道:「千真萬確,大概半個時辰以前,家僕來稟報,我才知曉。我一時沒有主意,不知能找誰幫忙,才來此地尋您,還請您救救四郎。」
李淳也沒多問,立刻吩咐人去備馬。
郭淮走過來問道:「郡王,發生了何事?」
「我有急事需得進宮一趟,此處的軍務暫時交給你處置。」李淳快速地說道,人已經往外走。
「不妥!」郭淮伸手阻攔他,「沒有皇上的旨意,您擅自回都城,恐怕有心人會說您居功自傲,圖謀不軌。」
「眼下管不了這麼多了!」李淳按下他的手,「我必須要去。」
他的目光堅定決絕,不容人反駁。
這時,士兵將李淳的馬牽了過來,他二話不說地上了馬,絕塵而去,只有一隊親兵相隨。
「殿下,殿下!」郭淮緊追了幾步,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
廣陵王年輕氣盛,不夠穩重,扶為主君,實在是下下之選。可他衛國公府已經沒有別的選擇,唯有追隨他這一條路。
郭淮轉身,對嘉柔怒目相向。「妳到底跟廣陵王說了什麼?妳可知自己在做什麼?」
嘉柔收了劍,走到郭淮身邊,輕聲道:「廣陵王並非稚子,行事自有判斷,並不是我三言兩語就能說動的。反倒是衛國公,刻意為難,不想讓我見到廣陵王,你在害怕什麼?難道是怕什麼人搶了你的功勞?」
「一派胡言!」郭淮冷哼一聲,大步往軍營裡走。
其餘士兵也都跟著他返回,並封了營門。
軍中的糧道本就是機密,而且知道的只有高級將領,若不是有人故意洩露給魏博節度使,糧道如何會被切斷?
郭淮早就知道國庫被貪空的事情,李淳向長安求救也不會有結果。先置之死地,而後雪中送炭,無論對於主將還是整個軍隊來說,便會是一等功臣。想必他原先打的就是這個算盤,沒想到未等他徵調糧草,玉衡便解決了問題。
是以,他聽說是玉衡的事,自然想要阻擾。
兩個護衛走到嘉柔的身邊,齊聲問道:「郡主,您沒事吧?」
嘉柔擺了擺手,望著李淳離去的方向。能做的她都已經做了,只希望李淳能保得李曄平安。


李絳和李曄進了宮,跟在宦官的身後,走進甘露殿。這一路上的氣氛都很不尋常,李曄注意到守備似比平日還要森嚴。甘露殿的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毯,放置一座半人高、雕刻著八仙過海的鎏金博山爐。殿中雲霧繚繞,外頭的日光透過兩邊的橫排窗灑進來,整個大殿顯得十分縹緲空曠。
貞元帝坐在上首,太子、舒王和舒王妃分坐兩邊,除此之外,再無旁人。
李絳和李曄向他們依次行禮,然後李絳說道:「不知皇上急召臣和臣之子,有何要事?」
貞元帝近來氣色不佳,雙手放在膝頭端坐著,聲音略顯渾濁,「李卿,朕有一樁舊事想要問問你,是關於火祆教的。」
李絳心中一動,還是冷靜地回道:「皇上請問。」
貞元帝的神情十分端凝。「你與火祆教的聖女到底是何關係?當年火祆教參與延光一案,你是否也牽涉其中?」
此話一出,整個甘露殿越發安靜,李誦甚至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原先不知父皇忽然召他來甘露殿是要做什麼,後來看到舒王和李絳都來了,直覺不是什麼好事,沒想到是關於延光姑母的案子!
這都過去多少年了,為何又舊事重提?
片刻之後,李絳沉著地說道:「臣與火祆教聖女的確有些往來,但那些都是明面上的事,火祆教出事以後,臣已與她劃清界線。不知皇上聽了誰的話,有此一問?」
「李相撇得倒是乾淨,難道你以為火祆教覆滅,重要的教徒都死得差不多了,便無人能夠指證?」舒王妃笑了笑,看向李曄,「有人說你當年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去火祆教找他們的聖女,這件事可當真?」
李絳面容嚴峻。這件事本來極為隱密,舒王妃是如何知曉的?可看她言之鑿鑿,想必手上握有證據,瞞也瞞不過去,他索性承認道:「臣的四子出生時身體虛弱,聽聞火祆教聖女醫術了得,治癒教眾無數,被奉為神明,臣抱子求醫,莫非也是錯?」
「不愧是李相,竟將理由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既然你說你與火祆教聖女並無私情,只是明面上的關係,那麼我請個舊人進來,你且看看看認不認識。」舒王妃說完,朝外頭喊了一聲。
宦官立刻帶著一名年逾花甲的老漢上來。那位老漢穿著葛布衫,踉蹌著跪下,畏畏縮縮地看著周圍,想必從來沒到過御前。
「草、草民見過皇上。」老漢說完,便趴在地上,不敢再動了。
貞元帝威嚴地問道:「堂下所跪何人?」
老漢哆哆嗦嗦地回道:「草民本是火祆教總教的一名護法,跟在聖女的身邊做事。火祆教出事以後,草民棄暗投明,一直安分守己,再未提過火祆教的舊事,還請皇上明察。」
「今日找你來,並不是問你這些。你回頭看看,是否見過那個人。」舒王妃說道。
老漢聞言,膽怯地回頭望了一眼,與李絳四目相對,一下子驚起。「你不是常來總教的那位少爺嗎?這麼多年,你的容貌倒是沒什麼變化。我們在聖女那兒見過幾次的,我對您的印象很深刻。這位,這位可是那個你抱走的小少爺?」老漢又往李絳的身後看了一眼。
李曄從未見過這名老漢,疑惑地問道:「您認識我?」
老漢笑著點頭。「你尚在襁褓中的時候我見過一次,還是我把你交給這位少爺的。那個時候你太小了,身體又虛弱,連哭聲都不大呢。」
他在那裡自說自話,李絳忽然想起來,當年聖女的身邊是有一個人,但時隔多年,印象早就不深了,無法斷定是否乃是此人。
李絳冷哼一聲,說道:「舒王妃不知從何處找來這麼一個人,胡亂指摘,混淆視聽,不足以服眾吧?」
李謨擺了擺手道:「李相別著急,不妨聽完他所言,再做判斷不遲。皇上面前,不得妄語。這個孩子的來歷,你且說說看吧。」
老漢回憶道:「火祆教在鼎盛時,教眾有數萬人,在長安也算是極有勢力的。那時,火祆教的聖女跟朝中許多官員都來往甚密,有些是明面上的,有些是暗地裡的。明面上的那些在當時就已經被除掉了,可暗地裡的還有些漏網之魚,這位少爺就是其中之一。他跟聖女似有私情,我曾不止一次親眼見過他們相處時的情景。」
「荒謬!你既說我是私下與她來往,又如何能讓你看見?」李絳反駁道。
老漢倒不慌不忙地回道:「因為我是聖女最得力的手下,她很信任我,還會告訴我一些祕密。還記得二十多年前的雨夜,你抱了一個包在青布襁褓裡的孩子來請聖女醫治,後來你幾次三番來詢問那個孩子的病情,聖女都不肯讓你見那孩子。可你不知,你抱來的那個孩子早就死了,還是我親手埋的。」
李絳渾身一震。「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我現在還記得埋葬那孩子的地方,只要派人去,必定能找到他的骸骨。聖女將那個孩子身上的手鐲、長命鎖等物都取了下來,還檢查了他身上的胎記,而後找了一個體弱的孩子交還給你。孩子的容貌本就變化大,更別說闊別一年之久,連親生父母也無法分辨出來。」
李絳倒退了兩步,幾乎站不穩,幸而被身後的李曄扶住。
李絳很想再次呵斥老漢胡言亂語,可是他將細節說得分毫不差,猶如親眼所見。他從未想過那個女人竟敢調換他的孩子,這個驚天霹靂,震得他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
同樣震驚的還有李曄。他原本也不信,只覺得是舒王的計謀,可是看到父親的反應,便知那個老漢所言,恐怕並非全然是假。若他所言為真,那自己便不是李氏的血脈,也不是李四郎。那他到底是誰?又從何處來?
這二十多年來,他雖離家寡居,並沒有得到家人多少的庇護,可他有名有姓,有父有母,不至於像是無根的浮萍。可今日,有人告訴他,他的身世是假的,他根本不是李曄,不是當朝丞相之子,可能是個無名無姓的野種?
這有多麼荒誕可笑!
一直沒有說話的李誦此時開口問道:「你可知這個孩子的生父是誰?」
老漢搖了搖頭。「草民也不知聖女從何處得來這個嬰孩,也許只是從普通農人家裡抱來的。可我知道,聖女跟這位少爺絕非泛泛之交那麼簡單。他們之後還往來了數年,直到火祆教被朝廷剿滅。如果草民沒記錯,當時清查火祆教總教的,便是這位少爺吧?他藉此立下大功,飛黃騰達。」說到最後,他的口氣帶有幾分鄙夷。
「皇上,請聽臣一言。」李絳跪了下來,暫時不去想李曄的事,而是為自己辯白,「實情並非如此。臣是奉旨行事,根本不存在殺人滅口一說,何況臣當時只是一個小官,有何可利用之處?」
貞元帝一時也無法判斷,對舒王說道:「李卿說的也有道理,不能憑此人的三言兩語,就讓朕降罪於當朝的重臣。」
李謨噙著笑意,拱手拜道:「皇上,若是當事人之言,可否取信?」
「當事人?那火祆教的聖女不是早就已經身死,哪裡還有當事人?」貞元帝奇怪地問道。
舒王妃回道:「火祆教聖女的確已經不在人世,可是她有一女尚在人間。日前妾身也是剛得知此女的身分,她便是被度支員外郎收為妾的劉氏,此刻就候在殿外。」
「既然如此,便宣她進來吧。」貞元帝不悅地看了李絳一眼。
因為李昶的事情,他對李絳本就心存不滿,可念著李絳在朝為官多年,任勞任怨,本有意等風波平息了,就將此事揭過,可現在居然牽扯到當年火祆教和延光的舊案,他就無法容忍了。
劉鶯大腹便便地走進殿中,本要下跪,貞元帝說道:「既然妳有身子,就站著說話吧。」
「罪女不敢。」劉鶯低頭道。
「朕並非殘暴不仁,何況法不及孕者,妳將妳知道的事說出來便是。」貞元帝道。
劉鶯應是,這才緩緩說道:「罪女的母親是火祆教的聖女,當年李相帶人來查抄總教的時候,母親僥倖未死,逃到朔方一帶,被一個好心人所救,生下罪女。母親臨死前告訴罪女,當年李相想利用她和延光長公主建立關係,便幫忙收買很多官員為延光長公主所用,因此延光長公主出事以後,李相立刻想著要封住罪女母親的嘴巴,趕盡殺絕。」
「妳休得胡言!」李絳氣得渾身發抖。
他現在總算明白,劉鶯是舒王安排進府的,難怪調查身分的時候毫無破綻。他若肯為舒王所用,劉鶯便會是一個眼線。若他不肯乖乖就範,她就如同毒蛇一樣,會反咬一口!
劉鶯不理他,繼續說道:「罪女之所以委身李府,就是想找到當年李相與延光長公主勾結的罪證,無意中發現李相與寧安侯府聯合殺害了罪女的異母姊妹,還發現這次吳記櫃坊的事,李相也牽扯其中。這是罪女找到的帳用,有李相與寧安侯祕密貪分國庫所得的記錄,請皇上過目。」
說著,她從袖中將帳本取出來,遞給了一旁的宦官。
李絳難以置信的瞪大眼睛,顫抖地指著劉鶯。「妳,妳竟然偽造帳冊?吳記櫃坊的事情我從未插手!」
「李相高明,自然懂得把自己撇清。可這是罪女從您書房的暗格裡,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證據。」劉鶯淡淡地笑道,「多行不義必自斃,沒想到李相也有今日。」
接過宦官呈上來的帳冊,貞元帝匆匆翻了幾下,怒火頓時升騰而起。現在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李絳,他也懶得管這帳冊到底是真是假,用力扔到李絳的腳邊,大聲喝道:「事已至此,你還有何話可說?你教子無方,其身不正,安敢忝居相位?」
第五十九章 半塊玉玦
「臣冤枉!」李絳整個人伏在地上。
此刻,他竟有些慶幸沒有投靠舒王那邊。如今這些,只是欲加之罪,他最多是被削官,但他要是真的為了李昶變成舒王的人,最終只會落得跟寧安侯一個下場。
貞元帝讓人把劉鶯和老漢帶下去,也不說如何處置。
站在李絳身後的李曄,漠然看著氣定神閒的舒王。他們從進殿開始,就完全被李謨牽著鼻子走,毫無反擊之力。這些事一樁樁一件件地壓下來,又是皇上心中最敏感的往事,無論真假,皇上都會降罪於父親。現在,父親無論說什麼,都不會被皇上接受。
他若什麼都不做,今天必定是一場敗局。可他若開口,以舒王的精明,很可能看出蛛絲馬跡,但眼下他顧不了這許多。
然而他正要開口,卻被以頭抵地的李絳看了一眼,那目光是要他保持沉默的意思。
這時,門外的宦官忽然喊起來,「廣陵王,您不能進去!」
「都給我讓開!」一聲呵斥剛落,李淳便衝進甘露殿裡,前後有幾個宦官試圖阻攔他。
李誦驚得站了起來,李淳這可是無詔回京,他瘋了不成?
「廣陵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李誦壓抑地喝道。
貞元帝已經變了臉色,李謨則像在看好戲一樣,表情饒富興味。
「皇上恕罪,廣陵王非要闖殿,小的們攔不住。」宦官齊齊跪下說道。
貞元帝板著臉讓宦官都退出去,俯視著李淳。「誰讓你進來的?你的眼中可還有朕?」
李淳跪了下來,大聲說道:「皇上恕罪。孫兒原本在殿外候旨,聽到有人誣陷李相,這才忍不住進來,孫兒有幾句話不得不說。」
貞元帝看在李淳剛立了大功的分上,暫時不與他計較,冷聲道:「你只聽了幾句,就知是誣陷?你的意思是,朕昏聵無能,是非不分?」
「李淳,你退下去,這裡沒有你說話的分!」李誦想叫人把李淳拉下去,但在貞元帝的面前,又不敢逾矩。
這些年他已經習慣了服從皇權,行事謹小慎微,只為在夾縫中掙扎求存,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愚蠢。他很清楚,今日之事,是李謨一手策劃,目的除了扳倒李絳,恐怕還有打擊東宮這一層意思。
他原本就不贊同李淳帶兵出征河朔,李淳想立功,掌兵權,得人心,李謨又豈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得逞?此事最後必定會鬧得人仰馬翻才罷休。
李淳卻固執地不肯退,抬頭對貞元帝說道:「皇上,國庫被揭發一事,皆因前線糧道被中斷引起,此事發生到現在已經多日,為何寧安侯出事以後,李相不將相關的證據摧毀,反而要留著授人以柄?而且被關押的寧安侯,其口供中可有提及李相參與一事?不如您傳他上殿,親自與李相對質。」
「廣陵王的意思是,我在誣告李相?」李謨淡淡地笑了一下,不慌不忙,甚至在人前就像個慈愛的長輩,「你還年輕,對朝堂上的事並不太清楚,難免忠奸不辨。寧安侯不是沒有證詞……」
他話未說完,陳朝恩小跑著進來,到貞元帝身邊說:「皇上,貴妃娘娘忽然在花園裡暈倒了,眼下已經傳了尚藥局的奉御。」
韋貴妃在後宮一直盛寵不衰,除了脾氣頗對貞元帝的胃口,也有早年跟著貞元帝吃了不少苦的緣故。而且她執掌後宮,上下無不稱讚。
貞元帝的注意力一下從李絳身上移開,問道:「她要不要緊?」
陳朝恩搖了搖頭,面露難色。韋貴妃年紀也不小了,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不少,忽然暈了過去,他也不知病情是否嚴重,只得趕來稟報。
貞元帝看了眼殿上的眾人,覺得事有輕重緩急,站起身道:「你們就待在此處,朕去看看貴妃,回來再做決斷。」
剛才陳朝恩的聲音不算大但也不小,在場幾人都聽得十分清楚。舒王和舒王妃也立刻跟著起身,隨著貞元帝離開了甘露殿。
舒王是養在韋貴妃名下,奉她為母,她是他在宮中的支柱,她若有事,對於他的復仇大計必然有重大的影響。何況這麼多年相處下來,就算並非親生,他對於韋貴妃也難免生出反哺之情。
殿下只剩下四個人,李絳早就跪得雙腿發麻,李曄上前,想把他扶起來,他卻擺了擺手,又重新跪好,目視前方,用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無論一會兒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插手。」
「父親。」李曄低頭喚道。他不能坐視父親被如此汙衊冤枉,什麼都不做。
「若你還認我這個父親,就聽我的。」李絳側仰起頭,決絕又深沉地說道。
剛才的情況雖然一片混亂,但他已經猜到,李曄應該不是他的孩子。那個孩子那麼孱弱,其實他當初抱走他,只是為了留一個念想,想欺騙自己,哪怕再不相見,或許他還會在這世上的某處好好活著。
可是當聖女將孩子好好地還給他時,他欣喜若狂,甚至不願去深究孩子的來歷,只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
這些年李絳看似對李曄不聞不問,其實暗地裡都在關注他的一舉一動。既然無法讓幾個孩子共存,更不想他們任何一個有所閃失,他索性為李曄安排了另一條出路。可李曄卻因緣際會拜了白石山人為師,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李曄身上其實有很多白石山人的影子,只不過一直以來太不起眼,舒王才沒有注意到。
若注定逃脫不了今日一劫,他也想盡力保全李曄。他將李曄視為親子二十多年,所傾注的感情早就超過了血緣,所以他不願李曄插手,不想叫舒王看出一點破綻,進而起了疑心。
另一邊,李誦把李淳叫到甘露殿外,氣得想直接揍他一拳,但眾目睽睽之下,他到底還是忍住了,但仍是難掩氣憤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以為憑你在河朔立下的區區功勞,就足夠讓你今日任性妄為嗎?」
李淳不肯屈服。「父親只知一味忍讓,可結果呢?如今朝堂上的大臣,十有八九都是舒王的人,只有李相是保持中立的。明眼人都知道,舒王做這麼多,無非是想讓李相站隊,好讓父親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李相不肯妥協,舒王就乾脆毀了他!如果這個時候,父親和東宮再不作為,以後還有朝臣肯站在我們這邊嗎?」
李誦背在身後的手緊握成拳,閉眼沉默許久,再睜開眼時,眼眶微紅。「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可我當年所爭,換來的結果就是搭上十幾條人命,數百人遭到貶謫,許多家族一夕之間敗落。你可知身在皇家,不僅僅是你個人的生死榮辱?我把希望全都寄託在你身上,這些年你的所作所為,我表面上呵斥,只不想你太過得意妄為,卻也沒有真正阻止過。若你如此沉不住氣,招來殺身之禍,我這些年的隱忍和退讓,又有什麼意義?」
李誦以前對李淳總是三五句不離訓斥,李淳也感到憋屈,可今日他似是終於察覺到父親的用心良苦,心潮澎湃,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過今日的事,未必已成定局。」李誦忽然又道。
「父親此話何意?」李淳不解地問道。
「貴妃娘娘此刻出事,未免太過剛好……但這也只是我的猜測,我去蓬萊殿看看,你告訴李相他們,暫時不要輕舉妄動,等我們回來。」李誦吩咐完,就走下台階離去了。


韋貴妃住的蓬萊殿,就在太液池的邊上,風光冠絕六宮,歷來除了皇后,便是分量最重的妃子才能居住,以彰顯尊貴。
貞元帝等人趕到蓬萊殿,宮女卻把李謨單獨攔在外面。
李謨不滿地道:「妳這是何意?」
那宮女是韋貴妃的心腹,悄聲對李謨說道:「貴妃娘娘吩咐,舒王請隨婢子來。」
李謨狐疑地跟她到了偏殿,看到崔時照也在,驚訝地問道:「你怎麼會在此處?」
宮女退出去,並關上門。
崔時照上前行禮,說道:「姑父,我發現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須進宮來告訴您,可是甘露殿周圍守備森嚴,我靠近不得,只能來請貴妃娘娘幫忙。貴妃娘娘得知後,決定還是由您親自定奪。」
「到底是何事?」李謨不悅地問道。
他這才知道,原來韋貴妃為了支開皇上,故意裝病。剛才明明再差一步,就可以徹底弄垮李絳,他心裡著實不快。
「您還是先見見這個人再說吧。」崔時照側身,兩名宮人把奄奄一息的孫從舟架上來。
「你帶他進宮是要做什麼?」李謨皺眉道,「上次他不是已經全都招了?」
「那日我跟您一同去看他時,料想他沒有說真話。您不知道,此人原本就是我費勁周折才請進都城裡的,他的脾氣我很清楚,於是我自作主張,幫姑父拷問了一番,果真確定了他上次並沒有說真話。」
李謨沒有表態,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崔時照接著說道:「兩年前,隱居避世的孫淼在臨終前告訴了孫從舟一個天大的祕密,據他所說,李曄就是當年被孫淼從長公主府抱走的孩子。」
「什麼?」李謨一驚,從那兩個宮人手中,將孫從舟猛提了起來,「你不是說孫淼將那孩子淹死了?」
孫從舟虛弱一笑。「那自然是騙您的。父親千辛萬苦將孩子抱走,為何要殺了他?父親將他抱到了一個誰都想不到的地方,就是火祆教的總教,將孩子交給了他的師妹,火祆教聖女。聖女幫著父親詐死逃脫,並在一年後告訴父親,已把孩子安全地送到了一戶人家收養,可是除了她,誰都不知道那個孩子的下落。」
李謨將他提得更高。「所以孩子在何處?」
孫從舟艱難地咽了口口水,說道:「後來延光長公主和火祆教相繼出事,聖女怕自己有意外,才告訴父親,那個孩子就是李相之子,李曄。」
李謨驚得鬆了手,倒退一步,他直覺是不相信,然而孫從舟所說的話,與方才在甘露殿上那老漢所言竟然重合在一起。
他下意識地否定道:「就算李曄是蕭氏之子,與本王又有何干?那女人行為不檢……況且她早就說過,那孩子絕對不可能是本王的骨肉!」
孫從舟搖頭道:「您錯了,那個孩子就是您的親生骨肉。」
「你敢胡言,本王就將你碎屍萬段!」李謨目眥盡裂。
崔時照將半塊刻著龍紋、琥珀色的玉玦拿到李謨面前,說道:「姑父請看看這個。這是在孫從舟的住處搜到的東西,我記得您那兒也有半塊。」
李謨一把將玉玦搶過去,隨即瞪大了眼睛。這是蕭氏之物,年輕時一分為二,另一半給了他。他當時並未當回事兒,是後來聽說此物的貴重,才一直收著。
這東西怎麼會在孫從舟那裡?
孫從舟突然猛咳了一聲,好像暈了過去。
李謨立刻對崔時照吼道:「弄醒他,本王還有話要問!」
崔時照奉命將孫從舟帶下去,弄醒之後,又將人拖回到李謨面前。
李謨已經逐漸冷靜下來,坐在榻上。他看到孫從舟的臉色白得像鬼,這才相信崔時照的確用了些非人的法子折磨他,逼得他說出了真相。
「這塊玉玦怎麼會在你那裡?」李謨問道,口氣已然平靜了很多。
「是父親臨終前交給我的。」孫從舟有氣無力地說道,「太子妃蕭氏一直愛慕您,因為延光長公主看不上您的出身,硬是將她嫁給了東宮太子,她心存不滿,故意傳出那些風流韻事,是想讓您在意她,可您從未放在心上,同時,也是為了掩蓋她懷孕的事,好保護孩子。後來她生下孩子,不想孩子變成一個復仇的工具,因此讓父親抱走,當時她把這半塊玉玦放在孩子的身上,可是因為太過貴重,父親怕暴露孩子的身分,就暫時收了起來。」
李謨用力捏著那半塊玉玦,力道之大,幾乎要把它捏碎。
蕭氏當年把這半塊玉玦放在那個孩子的身上,用意如何,再明顯不過!難道李曄當真是他的親生兒子?
這個巨大的衝擊,讓他一時不知該喜該悲。
他的確不曾在乎過蕭氏,若當年他知道蕭氏為他生下一子,他絲毫不會顧惜那孩子,恐怕還會利用孩子來扳倒李誦最大的後盾延光長公主。可如今,這是他唯一的骨血,他自然是想把他認回來的,否則他這一生所爭,該由誰來繼承?
可想要把孩子認回來,談何容易?
李謨無心再問,拿著那半塊玉玦獨自走出了偏殿。
等他離開後,崔時照蹲下來對孫從舟道:「辛苦你了,若不如此,舒王恐怕不會相信。」
孫從舟已是出氣大於進氣,趴在地上,慘澹地笑了笑。「我是醫者,知道怎麼保住自己的性命,何況你也是為了救我、救師兄。當年是父親把年幼的師兄帶出了都城,遇見老師,恐怕在那個時候,老師就知道了師兄的身分,老師會對師兄全力救治並傾囊相授,就是想用師兄來對付舒王,讓他們父子相殘,猶如兩虎相爭,就算不死,也會元氣大傷,到時候再揭開事實,剩下的一方還如何能與東宮爭高低?老師一直是最會佈局的人。」
「你別說話了,我這就送你出宮養傷。」崔時照說道。
「師兄最重感情,我怕他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所以請你將我安置在都城裡養傷,到時或許還可以幫幫他。」
崔時照答應他所求,命人將他抬走,然後又叫來自己的隨從,說道:「去宮門外,告訴那個叫張憲的人,就說事情已經辦妥了。」

李謨走出偏殿,緩緩張開手,那琥珀色的玉玦,歷經千年的時光,仍然溫潤。
這曾是帝王之物,先帝對延光長公主十分愛重,將這國寶賞給了她把玩,她又傳給了蕭氏。蕭氏從前總喜歡戴在身上,在皇城裡橫衝直撞,無人敢阻止。
曾經長公主府何等顯赫,長公主多麼不可一世,他永遠記得延光長公主曾跟他說—— 
你不過是被皇帝收養的,根本不算是正兒八經的皇子,怎有資格娶我的女兒?
縱然他對蕭氏無意,也被這番話深深地激怒。皇位本就是他父親昭靖太子的,他也是名正言順的嫡子,哪裡輪得到當今皇上和太子?從那日起,他每每經過富麗堂皇的長公主府,便告誡自己,終有一日要把那裡付之一炬。
他不喜歡蕭氏,卻還是與之周旋,因為他要利用蕭氏來達到目的,最終一舉扳倒了延光長公主,也戰勝了東宮。他李謨再也不是什麼名不正言不順的皇子,而是權傾朝野的舒王。唯一的遺憾,就是膝下無子。
沒想到蕭氏居然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雖然他現在還無法全然相信孫從舟所言,肯定要再去求證,可這個希望就如同火苗一樣,在他心頭緩緩燃燒。
這二十多年來,他完全不知道有這個孩子的存在,也未盡過做父親的責任。如果沒有李絳,這個孩子或許早就死了,可他居然還想著把李絳打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李謨對人從不手軟,但今日的事,必須就此打住了。他要去求證,弄清一切。
他走到正殿前面,剛好舒王妃從殿內出來,對他說道:「您去哪裡了?貴妃娘娘還在昏迷,您怎麼不進去看看?」
「不進去了,我現在有要事需要出宮,甘露殿那邊……」李謨頓了一下,才道:「就到此為止吧。」
舒王妃一愣,拉住他的手臂。「為什麼?明明差一步便可以扳倒李相,您卻要半途而廢?到底發生了何事?」
李謨沒有多做解釋,只是冷聲道:「妳別問了。回府時,將劉鶯帶回來,我有事要問她,其餘的,妳就別管了。」說完,他抽回自己的手,大步離開。
舒王妃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她嫁給他這麼多年,從未看見他對誰心慈手軟,這當中肯定有問題。可要她收手,也沒那麼容易。


等貞元帝等人返回甘露殿時,李絳仍跪在地上,背影筆直,面色平靜如水,但其實他的雙腿早就跪得發麻,沒有知覺。
貞元帝重新坐回寶座,被韋貴妃的事打斷之後,他已不再像方才那樣盛怒。
他發現舒王不在,問道:「舒王去哪裡了?」
舒王妃回道:「皇上,剛才有位官員來找王爺,稟報了重要的事情,王爺去處置了,要臣妾跟您說一聲。不知皇上打算如何處置李相?」
這時李誦站了起來,拜道:「既然舒王是首告,他已不在此處,今日事不如就作罷。」
舒王妃沒想到李誦會站出來,說道:「太子此言差矣,今日人證物證俱在,皇上也都看過聽過了,只等聖裁,怎能就此作罷?李相罪犯欺君,還貪贓枉法,罪名可都不小。」
李淳忍不住說道:「就憑兩個刁民的片面之詞,也能定宰相的罪?李相為官向來清廉,逢年過節,本王送個節禮,他都要退回來,又怎會跟人勾結,貪空國庫?本王絕對不信。」
他這話倒不假。李絳的官聲一直很好,在朝堂上不結黨營私,不趨炎附勢,上下皆有目共睹。若不調查清楚,草率定罪,恐怕難以服眾。
貞元帝沉默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李絳,剛才他大發雷霆,這會兒冷靜下來,忽然想起了許多往事。這些年,皇權日益衰落,藩鎮割據,朝堂上一直有主和與主戰兩派聲浪。很多人都在逼他,只有李絳無條件追隨著他。
貞元帝經歷過帝國的大亂,在危難中繼承了皇位,他知道自己並非是有大建樹的帝王,一生只求無功無過,所以他一直不主張收回藩鎮,消耗國庫,窮兵黷武。李絳拜相之後,極力維護他的主張,並壓制朝堂上那些反對的聲音。他身後整個龐大的趙郡李氏,也是五姓七望中唯一沒有沒落的世家大族。若連這個支持都失去,無論是對他還是對國家來說,都是沉痛的打擊。
眾人陷入沉默,氣氛壓抑。
李淳還欲再說,李誦按住他的肩膀,再道:「就兒臣看來,今日到殿上作證的二人,雖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火祆教的舊人,但確實是他們的片面之詞,舒王和舒王妃被蒙蔽了也說不定。至於從李相家裡搜出來的帳冊,難辨真偽,故而兒臣建議,還是指派人詳查落實之後,再定罪也不遲。」
「皇上……」
舒王妃剛喊了一聲,就被貞元帝抬手給阻止了。「你們無須多言,朕自有定奪。除了李卿,其他人都退出去吧。」
李絳抬頭看了貞元帝一眼,又垂下頭。
其餘眾人依言告退。
李曄是最後一個退出去的,他看著李絳蒼老的背影在空曠的大殿之上顯得尤為單薄,心中不忍,可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宦官將門扇合上。
他一直是李家最不受寵的兒子,可此刻在父親身邊的只有他,偏偏他來歷不明,連為父親說話的資格都沒有。縱然他有心,此刻腦海中也只剩下茫然。
那邊舒王妃對太子行禮。「那妾身先告退了。」
她沒有想到,向來龜縮的李誦,竟然趁李謨不在,強出頭了一回。李絳都自身難保了,東宮維護他又有何用?
不過來日方長,這東宮之位,恐怕李誦也坐不了多長時間了。
李誦沒計較舒王妃對他的態度。東宮如今的地位,的確不值得她放在眼中。他對身邊的李淳說道:「在皇上和李相說完話以前,先讓李曄到東宮坐一坐吧。你母親看到你回來,必定也很高興。」
李淳回頭去拉李曄。「走吧。」
李曄木然地被他拉著走,想起小時候,自己總是一個人在走路,路上什麼人都沒有。
春光明媚,只有落花吹滿頭。
那個時候他還覺得難過,為何家裡人都不喜歡他,可今日他才知道,這世上很多事,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他們本就不是家人,又何談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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