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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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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2701

《妖孽相公逗娘子》卷一

  • 作者夏初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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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以為他這個宰相幼子體弱多病,庸碌無為,
殊不知他其實是廣陵王的幕僚,運籌帷幄不在話下,
然而他千算萬算,卻漏算了命中的變數──自幼訂親的驪珠郡主,
這個傻氣的姑娘會在刺客來襲時願擋在他前頭護著他,
又早在兒時就撩了他的心,他自然不願錯過,
然而她家雲南王府惹上的麻煩真是一籮筐,
先前她弟弟被暗算,是他出手相助,
她父親惹上勢力如日中天的舒王,是他幫忙提點安排,
不管是什麼破事,膽敢阻礙他娶妻,他都會一一擺平!
夏初,生於閩越之地,仲夏之時。
外表溫柔,內心剽悍。
生性慵懶,難有持之以恆之事,
但每日必行三事,吃飯,睡覺和創作。
瘋狂熱愛古代言情小說,一直認為愛情和古風,
就像生魚片和芥末一樣,是最最完美的組合。
平生唯願,睡到自然醒,數錢數到手軟,寫好文與更多的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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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車裂之刑
春日,如銀絲般的細雨落於上都長安城之中。
狀若棋盤的大街上行人稀少,而離東市不遠的刑場卻人山人海。
瞭望台上架著一面大鼓,穿著紅色半臂的大漢正在擊鼓,鼓聲彷彿春雷,陣陣遠傳。
有晚來的書生拚命地往前頭擠,但圍觀的百姓實在太多,他擠不到前頭,只能聽身旁的人議論。
「許久未見車裂之刑了,此人到底所犯何事啊?」
「哎,那是驪珠郡主,淮西節度使虞北玄的髮妻。虞北玄起兵之時,將皇上的堂妹殺了祭旗,如今她落在皇上手裡,怎能有好下場?」
「既是妻子,虞北玄就不管?」
「虞北玄剛被朝廷打得退到淮水以南,現在無暇他顧啊……唉,本是金枝玉葉,落得這般下場。」
周圍一片扼腕嘆息之聲。
鬧市行刑本只適用於庶民和窮凶極惡之人,怎麼也輪不到身分高貴的郡主,但如今朝廷為了表示與各大藩鎮對抗的決心,特意殺雞儆猴。
而且,這世上早就沒有雲南王府,她自然也不再是雲南王府的驪珠郡主了。
刑場之中,嘉柔穿著粗麻囚衣,黑髮狼狽覆面。她的四肢和脖子都被粗繩捆綁,分別由五匹馬牽引,馬兒不停地打著響鼻,四蹄踏地,蓄勢待發。
她睜眼望著天空落下的雨絲,表情木然。到了此刻,她反而沒有前幾日的驚懼和恐慌,而是顯得十分平靜。
無論做什麼,都改變不了這個結局,那就坦然面對好了。
淡而無味的雨水落入口中,無邊的苦澀蔓延,過往二十四年的歲月猶如走馬燈一樣在她眼前閃現。
她出生於南詔,父親是赫赫有名的雲南王,母親來自大名鼎鼎的清河崔氏。年少時為了跟淮西節度使虞北玄在一起,她不惜忤逆父親,被逐出家門。
後來,虞北玄奉旨迎娶長平郡主,她從髮妻變成了平妻。但憑著他們之間的感情,兩人一直走到了今日。
及至元和帝登基,啟用了一批極力主張削藩的大臣,陸續收回藩鎮的權力。虞北玄派人到長安刺殺宰相和御史大夫,致一死一傷,震驚朝野。之後,朝廷傾全國之力對淮西用兵。
她跟著他南征北戰,卻為保護他的老母親,失手被朝廷的軍隊所捕,帶回了長安關押。之後朝廷以她為餌,設下重重陷阱,誘虞北玄前來。
她知道自己與他的宏圖霸業相比,或許微不足道,可她心中到底存了一點點的希冀。
耳畔忽傳來宦官尖細的嗓音,「皇上駕到!」
嘉柔輕扯嘴角,想不到她這個死囚,竟然能得元和帝親自監刑。
元和帝登基不過幾年,尚且年輕,是個有為的君主,政治上勵精圖治,重用賢臣,改革時弊,極力修補著四十年前那場大亂留給帝國的嚴重創傷,重振朝廷的威望,國家漸有中興之象。
宦官走到刑場中,看著地上蓬頭垢面、難辨容顏的女囚,趾高氣揚地問:「木氏,妳可知罪?」
嘉柔沒有回答。
宦官冷笑道:「木氏,皇上幾番昭告天下,反賊虞北玄必知妳在長安受刑,然他棄妳於不顧,妳心中不怨嗎?再告訴妳一事,虞北玄娶妳,本就另有所圖,如今妳已經無用,他自然不會來救。」
嘉柔心頭一動,卻因為脖子被粗繩勒住,無法轉頭看那宦官的形貌,眼角餘光只見一雙被雨打得微濕的烏皮六合靴,十分乾淨,與周圍的泥濘顯得格格不入。
「妳委身於他之後,他借妳父親之手,得到了南詔每年一成的鹽鐵,再通過崔家之名,為自己廣羅人才。如今他羽翼已豐,欲與武寧節度使結盟對抗朝廷,武寧節度使有一愛女尚未婚配,因此他才殺長平郡主,棄了妳。」
嘉柔腦中轟然一聲炸開,原來她被逐出王府以後,父親和娘親還在暗中幫她?這幾年,他對她的好竟是因為這些?他說去武寧節度使那兒求援,前途未卜,要她留在蔡州等消息,原來都是假的!他早就棄了她,做好另娶的準備!
她的手漸漸握緊成拳,眼眶發燙,腦海中有個聲音反覆告訴自己,這只是他們的離間計。可她都要死了,他們編這些謊言又有何用?
當初娘親曾跟她說過,虞北玄與她在馬市上相遇並非偶然,是他處心積慮的接近,只是那時她不肯聽罷了。
雨始終未下大,長安的春日還帶著寒峭,冰冷的雨水滴在她臉上,與淚水混在一起,洶湧地滾落。
她全心全意地愛著他,為他付出了青春,放棄了身分,拋棄了家人,到頭來不過是他大業途中的一塊踏腳石罷了,如此愚蠢!
「行刑!」一道威嚴的聲音自監刑台上落下。
五匹馬在馬倌的指揮下朝不同方向向前,將她從地上拉起。
四肢被撐拉到極致,十分痛苦,勒緊的脖子也讓她幾乎窒息。
「陛下,臣有幾句話要說!」
刑場之外忽然有人高聲叫道,引起人群一陣喧譁,她卻聽不清楚,周遭的聲響逐漸遠去,彷彿在另一個世界。
她已生無可戀,只求一死。
第一章 重生回王府
陽苴咩城是南詔最大的城池,世代由當地的貴族統治。在漢人帝國最強盛的時期,木氏統一六詔之後歸順,漢皇親封木氏族領為雲南王,賜紫綬金印,世襲罔替。到了木誠節這一代,迎取了大名鼎鼎的清河崔氏之女,僅在一年之後便喜獲愛女,被朝廷封為驪珠郡主。
十五年過去,驪珠郡主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可木誠節卻為這個女兒傷透了腦筋。
起因是今年南詔傳統節日三月節時,驪珠郡主外出,在馬市上偶遇一名男子,兩人一見鍾情,愛得難捨難分。等木誠節收到家書,從臨近的劍川城趕回時,她已經哭鬧著非那人不嫁。
木誠節著人調查那名男子的來歷,發現他乃是大名鼎鼎的淮西節度使虞北玄。
三十多年前中原那場大亂,雖以朝廷勝利告終,但也埋下了很多隱患,有些大亂時的降將,因朝廷無力收歸他們名下的軍隊,便封他們為當地節度使,鎮守一方,其中最為有名的便是盧龍、成德、魏博節度使,並稱河朔三鎮。
此後,藩鎮勢力割據,大者連州十餘,小者也兼有三、四州。他們之間不時連橫叛上,或以武力相併,紛爭不斷。
淮西於淮水之畔,在諸藩鎮之中勢力本不算強,直到虞北玄奪了其養父之位,接任淮西節度使。他收留亡命之徒,把他們編入牙兵,藩地內不服管制的,一律血腥鎮壓。巡視州府的時候,網羅各色人才,甚至不惜重金聘請朝廷的清要官員為自己帳下的幕僚。
短短幾年,淮西就從原本所轄的四州,擴展到如今的七州,並能與河朔三鎮叫板。
而此時,他還不到三十歲。
木誠節知道虞北玄絕非池中之物,未料他竟敢將主意打到南詔頭上,染指愛女,自然怒火中燒。
晌午時,父女倆又因此事爭執,木誠節氣急,用力搧了嘉柔一巴掌。
他平日對女兒算是嚴厲,但從未打過她一下,這巴掌下去,連他自己都十分震驚。
嘉柔當場哭暈過去,至今未醒。
「王爺,外宅那邊……請您無論如何過去一趟。」門外,隨從小聲稟報道。
木誠節正為女兒的事煩心,口氣不好,「何事?」
「前陣子您不在,外宅不敢報過來,說那位生了個小少爺。」隨從恭敬地說道。
木誠節皺眉,猶豫片刻,還是推門出去。


王府的後宅被分隔成幾處院子,其中位於北邊且修葺得十分精美的,是王妃崔氏的居所。
崔氏出嫁之時,不僅帶來了豐厚的嫁妝,還帶了很多的能工巧匠,雲南王府便是他們的心血之作,亭台樓閣,小橋流水,將園林的精巧和秀氣展現得淋漓盡致。
主屋之內,下人都安靜地各行其事。
崔氏坐於內室的床邊,拿著巾帕為躺在床上的少女擦臉,眉間籠著愁雲。
陪嫁的乳母阿常小聲安慰道:「王妃別著急,等姑娘醒了,咱們再好好勸勸。」
崔氏嘆氣,「昭昭的脾氣,妳又不是不知,決定的事無人可以更改。那虞北玄不知用什麼法子迷了她的心竅,我們根本勸不動,我最擔心的是與李家的婚約。」
阿常看了一眼蓋著錦衾,緊閉雙目的少女,暗自搖了搖頭。
嘉柔不滿婚約,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了。早年木誠節北上長安之時,曾與李家結下一段不解之緣,兩家約定為兒女親家,只等嘉柔十六歲便出嫁。
李家系出趙郡李氏,與隴西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並稱為五姓七望,是世家大族中的頂級名門。
儘管到了本朝,這些士族的勢力已經逐漸減弱,不似前朝時那般呼風喚雨,但他們仍然掌握著中原極大部分的權勢和財富,凌駕於普通人之上。
崔氏知道李家家風甚嚴,倘若知道未過門的兒媳要與人私奔,婚事難成還是其次,就怕兩家因此結下什麼仇怨。
床上的少女忽然雙手按著脖頸,不停地掙扎,似乎十分難受。
「姑娘!」阿常叫了一句。
崔氏回過神來,連忙撫摸女兒的手臂,柔聲喚她,「昭昭,娘親在這兒,不怕。」
少女在母親溫柔的安撫聲中逐漸平靜下來。
她尚且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怎樣的一個巨變。


兩日後的午間,王府後花園的自水亭外,依次站著兩列衣著鮮麗的婢女僕婦。
亭中的欄杆上趴著一個少女,穿著祥雲紋白色綾羅半臂,印寶相花百褶翡翠裙,裙下露出一截精緻小巧的雲頭錦緞鞋。
池塘中荷葉田田,池水清澈見底,幾尾紅頭鯉魚遊戲於梗與莖之間。一隻蜻蜓飛過,點了下平靜的水面,驚得游魚四散。
嘉柔剛醒來時極為震驚,不敢相信自己非但未死,還回到十五歲的時候,周圍的人事與記憶中的一般無二。這兩日稍稍緩過神來,卻是思緒萬千。
她重生了,回到她和虞北玄相識之後,準備逃家之前。
她給了他人生中最好的九年,以為夫妻風雨同舟,心心相印,臨死之前才知道自己是個天大的笑話。
如今那一世的夢醒了,被情愛沖昏頭腦的她也該醒了。
這輩子,他謀他的宏圖霸業,娶他的長平郡主,這些再與她無關。
侍女玉壺從亭外走進來,看到她還是一個人坐著發呆,十分擔心。明明大夫都來看過,說身體並無異樣,怎麼性子突然變了許多?
她放下手裡的雙魚紋銀盤,走到嘉柔的身邊,試探地問道:「郡主,從嶺南快馬送來的早熟荔枝,您要不要嘗嘗?」
嘉柔回頭,看到盤中的荔枝粒大飽滿,殼如紅繒,應該剛離枝不到兩日。
荔枝在靠北的地方是矜貴物,有錢都吃不到,主要是太難貯存,摘下四、五日則色香味盡去,但在雲南王府倒不稀罕。
「父親還未回來?」
玉壺應是。兩日前木誠節有事出府,至今未歸。
玉壺看了看四下無人,俯身輕語,「郡主之前叫婢子收拾的包袱,已經放在房中了,您如果想離開王府,不如趁王爺未歸……」
嘉柔一反常態,態度堅決,「把包袱拆了,以後不准再提此事。」
玉壺萬分吃驚,幾日之前,郡主還一副隨時要跟那人私奔的模樣,吩咐她把包袱都收拾好了,怎麼突然改變主意?
「姑娘。」阿常從涼亭外進來,腳步雖急,但姿態仍舊端莊。
「怎麼了?」嘉柔抬頭問道。
阿常順了順氣,才說:「王爺回來了,還把外宅那幾個都帶了回來,現在就在王妃的住處呢。」
外宅裡住著木誠節的妾室柳氏,還有她所生的女兒順娘。這些年,兩邊一直井水不犯河水,更沒見過面。
阿常板著臉繼續說:「柳氏生了個兒子,想要名分,連月子都顧不得坐,就抱著兒子上門相求。王妃心善,答應讓他們先住下。哎,真是氣死我了,王爺這不是給王妃添堵嗎!」
清河崔氏乃是數百年的名門望族,振臂高呼,士庶無有不應。阿常年輕時便進了崔家,身上不自覺地帶著名門那種高人一等的傲氣,自然看不上柳氏這樣的外室。
「嬤嬤莫氣,區區一個妾,娘親還對付不了嗎?我們去看看。」嘉柔站起來,率先往亭外走。
阿常故意落在後面,跟玉壺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兩日,郡主可有什麼不對勁?」
玉壺小聲回道:「剛才婢子試探地問了問,郡主竟然說不走了,還要婢子別再提那件事。」
阿常不禁有幾分疑惑,她跟著王妃嫁過來,看著姑娘長大,可以說十分瞭解姑娘的性子,幾乎是不撞南牆不回頭。
兩日前,姑娘剛醒來時,表情錯愕震驚,後來撲在王妃的懷裡大哭,之後整個人就跟從前不大一樣了,可請大夫過府診治,也沒瞧出什麼毛病。
「這樣最好,那件事本就不光彩,傳出去要毀郡主的閨譽,往後誰也不准再提。妳跟郡主的關係最為親近,平日多留心照看。」阿常叮囑道。
「是,婢子會注意的。」玉壺恭敬地應道。

崔氏居的前院種植著松柏等高大的樹木,枝繁葉茂,綠蔭翠幕,到了夏日倒是清涼。
僕婦在院裡安靜地灑掃,數個年輕婢女規矩地立在廊下,看到嘉柔行來,連忙屈膝行禮。
嘉柔在門外站定,往屋內望了一眼。
正對門是一面高大的木製立屏,繪著山水,屏風前擺著離地不高的紫檀木坐榻,崔氏和木誠節坐在上頭,而屋中地面上鋪著一張席子,柳氏母女恭恭敬敬地跪著。
崔氏不動聲色地喝著銀碗裡的蔗漿水。
柳氏不到三十歲,打扮樸素,卻膚如凝脂,一雙眼睛含情脈脈,給人弱柳扶風之感。她出生於官宦人家,因父親犯事,家中女眷被罰沒入奴籍,後顛沛流離,跟了木誠節,才脫奴籍從良。
她懷中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兒子,嬰兒正在酣睡。
而跪在柳氏身邊的順娘,穿著青色的粗布襦裙,手緊張地抓著裙子的兩側,像個從普通人家出來的姑娘。她雖不及母親貌美,姿色倒也算不錯。
崔氏喝完,將銀碗遞給婢女,才淡淡地說道:「妳既為王爺生下兒子,勞苦功高,也沒有讓小少爺委屈在外的道理,我著人收拾好住處,你們住下便是。」
柳氏千恩萬謝,還讓女兒給崔氏磕頭。
木誠節朝崔氏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始終平靜,好像柳氏母女根本無關緊要一樣。
她還是如此,無論他做什麼,她都不會放在心上。
當年他北上,天子曾想以宗室之女下嫁給他,可他慕崔氏的美貌與才情,在太極殿當眾求娶,天子和崔家不得不答應。
名門之女和鎮守一方的藩王成親,本是一段佳話,但在長安人眼裡,他這個雲南王不過是化外之地的蠻族罷了,算不得什麼好歸宿。
她背井離鄉,遠離長安,想必心中怪他、怨他、憎他,所以鮮少露出笑容。
這麼多年,本是至親夫妻,卻過成了陌路人的模樣。
與此同時,堂下的柳氏則在心中感慨,自己多年的願望終於成真。
對於她這樣的人來說,崔氏之女猶如天上明月,高不可攀。她從未妄想與之比肩,卻也渴望做個名正言順的妾室,兒女可以有名有姓。
這麼多年,她們不敢穿華麗的衣裳,住簡單的房屋,還不能有半句怨言。
看著崔氏住著廣廈華屋,穿著與黃金等價的絲綢,配戴金銀珠玉,所生的一女一子貴為朝廷敕封的郡主和世子。
柳氏感嘆人生是如此的不公平,但這世間,誰又爭得過命運?
這時,嘉柔走進去,輕聲叫道:「娘親。」
崔氏露出笑容,展開雙臂迎接女兒,拉她在身旁坐下。
少女容色明艷,落落大方,一出現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相比之下,順娘實在是黯淡無光。
嘉柔跟崔氏說話,偷偷望向坐在旁邊的父親。
木誠節並不算高大魁梧,但五官英俊出眾,因為常年領兵,身上帶著幾分凌厲的氣勢,顯得難以親近。
她想起前世刑場上那個宦官所言,自己離家之後,父親還在暗中幫她,鼻子一酸,小聲說道:「父親,上次的事是我錯了,您還生氣嗎?」
木誠節沒想到她會主動承認錯誤,板著臉說道:「知道錯了就好,以後妳安分守己些,我便不生氣了。」
嘉柔低聲應好,這一世,她絕不會背棄家人,忤逆父母了,這是她虧欠他們的。
木誠節覺得她變得有些奇怪,當下也沒有想那麼多,只覺得她若能想通自然是最好的。
柳氏尚在月子裡,身體虛弱,小腿跪得發麻,但她連動都不敢動,生怕出什麼錯處。
終於,阿常進來稟報,院子已經收拾妥當。
崔氏吩咐她,「多安排幾個人照顧他們,再請兩個乳母帶小少爺。」
阿常應是,居高臨下地說道:「柳姨娘,請吧。」
柳氏從地上站起,因為跪得雙腿虛軟,險些摔倒。
順娘連忙扶住她,著急叫了聲,「娘親!」
屋中的人都看過來,阿常更是直接道:「看來姑娘是不太懂規矩呢。」
柳氏色變,在袖下猛掐順娘的手背。順娘也知道自己叫錯,愣在原地,微微發抖。
在主母面前,就算柳氏是親生母親,也只能當得起「姨娘」二字。若主母再刻薄些,因此懲罰她們都有可能。
柳氏緊張地望向木誠節,見他只是低頭飲茶,並沒有相幫的意思,便要再次跪下,向崔氏賠罪。
崔氏抬手道:「起來吧。妳們初來府上,諸事還不習慣,這次便算了,不過王府有王府的規矩,入了府換過身分,言行舉止都得改一改,以後我會派人教導順娘。先下去休息吧。」
柳氏和順娘哪裡還敢有二話,謝過崔氏,跟著阿常出去了。
嘉柔前世沒有見過這對母女,娘親的家書中也很少提及,對府裡來說,似乎可有可無,只知她那個最小的弟弟體弱多病,沒活多久便死了。而日後王府遭逢大變,她的庶妹憑著幾分姿色,依舊過得風生水起。
屋中只剩一家三口,木誠節不自在地乾坐著,本想下榻離去,崔氏卻問道:「王爺,二郎去麗水城也快一年了,下個月便是端午,可否讓他回家一趟?」
「他惹的禍事還小嗎?讓他在麗水城多待些時候,好好反省!」木誠節語帶不悅。
崔氏頓了一下,說:「二郎自小就在軍營裡頭,很少在家,的確是妾身疏於管教,但那件事也不能全怪他,他是為了維護王府和您,才跟他們起衝突的。」
南詔歸於中土之後,為了維護境內的安定,基本上還是實行大氏族分封而治。
陽苴咩城有四大氏族,分別是木氏、田氏、刀氏和高氏,他們的姓都是歷朝歷代的帝王所賜,尊貴無比。木誠節雖是朝廷敕封的雲南王,但平時有事,還是需與這幾大氏族的族領商議。
這些年,朝廷對邊境的掌控日益減弱,幾大族領私慾膨脹,常常有不服上令的時候,也越發不把木誠節這個雲南王放在眼裡。
去年,幾個族領帶頭違抗稅法,雙方鬧到動手。兒子木景清成了替罪羔羊,被木誠節罰到麗水城去,才平息了這場干戈。
嘉柔抓著木誠節的手臂說道:「父親,我和娘親都想弟弟,剛好家裡添了新人,也該讓弟弟回來認識一下吧?」
她以前不敢親近木誠節,總覺得他很凶,可此番重生,她對家人滿懷愧疚,自然更加親近。
木誠節看著她粉嫩的小手,想起她出生時,自己高興地把她抱在懷裡的情形,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麗水城那兒正在練兵,等結束了再讓他回來。我還有事,妳們娘兒倆說話吧。」說完,便下榻穿了靴子,匆匆離去。
嘉柔的手僵在那裡,她說錯什麼了嗎?
崔氏輕笑道:「昭昭,妳父親大概是害羞了,妳很久沒親近他了。」
原來如此,嘉柔靠在崔氏的懷裡,心中生出難言的苦澀。這世上對她最好最無私的便是家人,而前生她為了跟虞北玄在一起,竟狠心離開了他們。
她低聲道:「娘親,以前都是女兒不懂事,往後不會了。」
崔氏抱著她,內心還有幾分不確定,「妳此言當真?」
嘉柔點了點頭,嚴肅地說道:「我是一時昏了頭,才會那般胡鬧。只見過幾面的人,談不上多瞭解,更不可能跟他過一輩子。娘親總說人心險惡,我早該聽的。」
若李家沒有退婚,也許上輩子南詔不會是那個結局,雲南王府也不會在一夕之間灰飛煙滅。其實父親的處境艱難,早在去年就顯露端倪,是前世的她太不懂事了。
她這輩子絕不會再逃婚,給家裡添麻煩。
崔氏說道:「是啊,以虞北玄的城府,怎麼會見妳幾面就非妳不娶?他不過看中妳是雲南王的掌上明珠罷了。」
「娘親,我曉得了。從前我總覺得沒見過李家那位少爺,嫁過去也不會幸福,才會違抗婚約,是我太自私了。」嘉柔抱著崔氏,愧疚地說道。
崔氏對女兒滿懷憐愛,輕輕拍著她的背,「娘親明白,但婚姻大事從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李家也算名門望族,必不會虧待於妳,而且妳舅父、表兄表姊都在長安,到時總能幫襯妳一二。」
嘉柔想起前世自己被綁到長安以後,哪裡有見過崔家的人探望。但想想也能理解,元和帝登基以後,那些世家大族本就不行了,像她這樣的叛臣之妻,他們更是不敢牽扯上關係。
她抬頭望著崔氏,「娘親嫁給父親,離家鄉和親人那麼遠,後悔過嗎?」
崔氏笑著搖了搖頭,「不曾後悔,有妳和二郎,娘親就知足了。」
嘉柔聽完,若有所思。
這世上因一紙婚書而走在一起的夫妻,最後不一定都會變成怨偶,反而是那些自以為得到真愛的,未必能相守到老。
第二章 再見負心人
陽苴咩城地勢較高,四面有高山阻擋,氣候四季如春,不過晝夜溫差很大。進入雨季之後,這幾日都陰雨連綿,難見太陽,嘉柔只能待在屋子裡。
木誠節只在王府待了幾日,又得返回劍川城坐鎮。
嘉柔記得前世離家不久,李家便來退了婚書,並沒有刻意為難。她一直認為父親是好面子,才對外宣佈與她斷絕關係,可現在想來,若他早知虞北玄的狼子野心,這麼做也是為了保全王府上下,趁早與之劃清界線。
他是個很有原則的人,卻肯將南詔一成的鹽鐵交給虞北玄,只是為了她的幸福。而她卻一無所知,還在心裡埋怨了他很多年。
雨越下越大,她坐在靠窗的榻上出神。
雨打在屋頂的陶瓦上,響如落珠,她不由得記起前世最後,長安的那場綿綿春雨,無聲無息,卻冰冷入骨。
上輩子,她只去過兩次長安,都是不好的回憶。
玉壺拿了封信進來,猶豫不決。這已經是連日來的第五封了,信封上無署名,可「木嘉柔」三個字寫得飛揚遒勁,顯然出自男人之手。
「郡主,這信在老地方……」
嘉柔抬頭看了一眼,冷漠地說:「我不看,燒掉吧。」
玉壺嘆了口氣,依言照做。
嘉柔看著銅盆裡伸出的火舌瞬間將信封吞沒成灰,手拿起几案上的茶碗,漠然地喝了一口。
這茶碗裡頭裝的不是茶,而是用稻米釀的酒。她的酒量是後來陪著虞北玄硬生生練出來的,現在還不行,一喝就會上頭,但她喜歡這個感覺,因為微醺後比較好眠,不用再想那些前塵往事。


晚間沐浴完畢,崔氏披上一件薄綢大袖衫,坐於妝台前,由兩個陪嫁婢女伺候著烘乾頭髮。這些年王府添了不少婢女僕婦,可崔氏還是習慣自己帶來的人近身伺候。
她打開妝台上的鎏金鸚鵡蓮瓣銀盒,沾了芙蓉白的香粉拍在身上。
阿常拿著封信走進來,高興道:「王妃,快看看,長安家中來信了。」
崔氏把粉撲放下,接過信看了起來,看到最後,她的面色漸漸凝重。
阿常跪在她背後,拿銀篦為她梳髮,隨口問道:「信上說什麼了?」
崔氏將信折起,回道:「兄長即將出任浙西節度使,娘親的壽辰會辦得隆重些。」
時下雖然有很多與朝廷相抗的藩鎮,但也有服從管制的「順地」,譬如經濟最為發達的江南地區,很多外放順地的節度使,四年任滿後,會提拔入朝中為相。崔氏的兄長崔植原本是戶部侍郎,此番也算是升官了,而且前程大好。
「崔公燒尾之喜,這可是大好事啊,王妃怎麼看起來不高興呢?」阿常看著銅鏡中的崔氏,疑惑地問道。
崔氏將信放在妝台上,讓屋中的婢女都退下去,對阿常說:「兄長在信中提到,李家四郎似乎身子不大好,這些年鮮少露面,只獨居在驪山的別莊養病。」
阿常的手猛地停住,「那、那姑娘嫁給他,不會有什麼問題吧?我記得李家的大少爺和二少爺都在朝為官,他就一點功名都沒有?」
崔氏搖了搖頭,「那兩名少爺的生母是郭氏,出身何等顯赫,郭家自然會為他們籌謀。李四郎的母親只是續弦,身分遠不如原配夫人,他自己又體弱多病,如何能有功名?」
「這可委屈我們姑娘了呀。」阿常皺眉,壓低聲音,「都說李家顯赫,沒想到也有個不爭氣的,早知如此,還不如讓姑娘跟那個虞北玄走。」
崔氏看了她一眼,站起身,「妳說的是氣話,虞北玄別有所圖,昭昭若跟他在一起,日子會好過嗎?如今朝中局勢變幻莫測,人人都想著明哲保身,我倒覺得有無功名不要緊,關鍵看人品家世。」
阿常扶著崔氏坐在床邊,放下帳子,「倒也是。李家是棵大樹,朝中再怎麼變,都是不容易倒的。老夫人不是過壽嗎?不如咱們回趟長安,實際看一看,李家若是故意欺瞞,這樁婚事順便退了也罷。」
崔氏沉聲道:「此事容我再想想。柳氏那邊,可還算安分?」
「她那樣的身分,怎麼敢放肆?每日就帶著姑娘在住處做做針線。王爺在的那幾日,也沒睡在她那裡,只去看過小少爺兩次,都是獨宿書房。」阿常小心地看崔氏的神色。
崔氏躺在床上道:「明日妳給她們送些絹帛過去,再叫繡娘給她們做幾身新衣裳。等柳氏出了月子,還要帶她們去崇聖寺的家廟上香,得穿得體面些。」
阿常急道:「王妃,外室和庶女哪裡值得那些好東西,您還要帶她們去家廟?若不是柳氏趁您懷世子的時候,趁機勾搭了王爺,您跟王爺也不至於鬧成如今這樣……」
崔氏閉上眼睛,淡淡地說:「那件事是我跟王爺之前的問題,何況她到底給王爺生了兒子,現在也搬進王府認作姨娘,她的兒子女兒上族譜是早晚的事。我好生待他們,他們若不知感恩,到時再趕出去也不遲。」
阿常原以為崔氏獨掌王府多年,驟然冒出來一個妾,會不知道怎麼應付,沒想到崔氏心裡清楚著呢。
崔氏似是知道她所想,淡淡地笑了一下,「父親當年也是妻妾成群,我在母親那裡耳濡目染,多少還是知道一些的,妳放心吧。」
長安城裡,但凡有身分地位的男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這些崔氏從小都看慣了,可真到了自己身上,還是無法釋懷。


等柳氏出了月子,王府浩浩蕩蕩一行人,出發前往崇聖寺。
崇聖寺東臨洱水,西靠蒼山,有三閣九殿,房屋八百多間,佛一萬餘尊,是聞名天下的寶剎。寺中高聳三塔,可覽蒼山洱水之勝景,寺內的建極大鐘,鐘聲可傳八十餘里,有聲震佛國一說。
王府的隊伍綿延於道路上,百姓避讓於道旁,議論紛紛。
在絲綢與黃金等價的南詔,尋常百姓皆穿著粗布麻衣,而王府出行皆是美婢,且衣飾華美,寶馬香車,自成一道風景。
大隊府兵在前面開路,崔氏穿對襟繪花襦,紅綢暗紋長裙,頭戴帷帽,騎在馬上,由一名崑崙奴在前面牽馬。
嘉柔也騎馬,穿著圓領缺骻袍,頭戴胡帽,腰間束著蹀躞帶,垂掛革囊和小刀等物,腳上穿一雙軟底鏤空錦靴,整個人顯得英氣十足。
數十僕婦和侍女緊隨其後,接著是一輛雙輪馬車。
馬車內坐著柳氏和順娘,泥土路顛簸得厲害,柳氏實在受不住,又一次叫停,伏在窗邊向外嘔吐。
「娘親,您沒事吧?」順娘抬手給柳氏拍背。
她們住在別宅的時候很少出門,又不會騎馬。城中到寺裡大概是一個時辰,她們坐不慣馬車,的確受罪。
嘉柔受崔氏吩咐,過來查看,「娘親要我來問問,妳們需要休息一下嗎?」
柳氏一邊用帕子擦嘴,一邊擺手微笑道:「不用了,不敢耽擱王妃和郡主的行程,還是繼續走吧。」
嘉柔心想,這柳氏倒也懂點分寸,立刻調轉馬頭離去。
順娘看向窗外,心裡無端生出許多羨慕。
嘉柔所騎的馬匹是官養馬,體型壯碩,鬃毛整齊,還配上了玉轡金鞍,馬鞍上鑲嵌著各色寶石,碧彩流光,整匹馬高貴俊美,威風凜凜。
同是雲南王的女兒,木嘉柔生來便擁有這世上最好的一切,南詔百姓更是只識驪珠郡主,而她竟連個大名都沒有。
柳氏看到順娘的目光,握著她的手腕告誡,「順娘,別露出那樣的眼神,人的出身是羨慕不來的。在妳微不足道的時候,所有的慾望都得掩藏起來,否則就會變成危險,明白嗎?」
這些話,順娘從小聽過無數遍,早已倒背如流,但她不甘心永遠只做一朵開在牆角的野花,憑什麼她就不能開給旁人欣賞?
此時,也不知前頭發生了何事,馬車陡然一停,母女倆身體前傾,險些撞在一起。
大道上停著一隊人馬,陣仗不小,擋住了去路。
府兵跑來稟告嘉柔,「王妃,郡主,前面是田家的私兵,他們說天氣太熱,田夫人停下來休息,不肯讓我們先過去。」
氏族之中就數田氏的氣燄最為囂張,他們富庶且兵力雄厚,有首童謠傳唱田氏一族富得流油,連茅廁外頭都站著盛裝的美婢伺候。
「娘親,您在這裡稍候,我過去看看。」嘉柔對崔氏說道。
田夫人坐在樹下的胡床上,幾個婢女正在給她搧風,還遞水囊過去。她生得豐腴,帷帽上的皂紗分開,面若圓盤。
嘉柔下馬,田氏的私兵立刻圍上來。
玉壺喝道:「睜開你們的眼睛看清楚,這可是驪珠郡主!」
田夫人早就看到嘉柔了,故意裝作沒看見,這才笑道:「郡主來了,你們還不讓開?」
私兵們這才退開。
嘉柔走到田夫人的面前,盡量客氣地說道:「田夫人,今日我們在崇聖寺有場法事,路上耽擱不得,還請你們讓開。」
田夫人捏著水囊,輕聲笑道:「郡主,我這腿腳實在不好,並非故意擋道。說起來,前些日子我好像見妳與一名男子在南市同遊,狀似親密……莫不是李家那位少爺到南詔來了?」
「田夫人看錯了。」嘉柔斬釘截鐵地說道,「若是敘舊,還請改日,我娘親還在等著。」
田夫人笑容微斂,從前見到嘉柔,她總是沒心沒肺地叫著「阿嬸」,口無遮攔,很容易就套出話來,可如今目光沉靜冰冷,彷彿換了個人。
驪珠郡主早有婚約,是整個南詔都知道的事情,但只要人沒嫁過去,再鬧出些風言風語叫長安的高門大戶知道,只怕婚事也未必會順利。
烈日炎炎,嘉柔沒耐心跟田夫人耗下去,皺眉問道:「夫人可是不想讓?」
田夫人見她好像真的生氣了,忙扶著婢女從胡床上站起來,「我哪裡敢阻王府的車馬,都是手底下的人不懂事,這就叫他們讓開。」
嘉柔目的達到,正要往回走,忽然一匹沒有配鞍的高頭大馬直直地朝樹下狂奔過來,撞開了好幾個私兵。
田夫人花容失色,叫道:「快,快攔住那個畜生!」
可婢女驚慌地四處逃散,根本無人敢去阻擋。
反倒是嘉柔走上前,抽出腰上的牛皮鞭子,重重地往馬前的地面抽去,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馬兒再度受驚,抬起前蹄長嘶,轉了一個方向。嘉柔趁機躍上馬背,一邊勒著韁繩,一邊撫摸馬的頸部,慢慢讓牠平靜下來。
眾人驚怔地看著馬上的少女,無不為她的膽識所震。
田夫人緩過神來,氣得要殺了這匹馬,是私兵跑到她身邊勸說,說這馬是大少爺花高價買來的,殺了估計少爺會不高興,田夫人這才作罷。
田夫人又要謝嘉柔,嘉柔只將馬還給田家便離開了。
玉壺跑到嘉柔的身邊,摸著心口,「郡主,那麼凶的馬,您怎麼就不怕?其實讓牠嚇嚇田夫人也好,誰讓她那麼囂張!」
嘉柔原本沒想那麼多,馬衝來的時候,她幾乎是本能地就上去了。馴馬的本事是上輩子虞北玄手把手教的,他笑話她笨,膽子小,總躲在他懷裡亂叫,但從沒讓她栽過跟頭。
原來有些刻在骨子裡的東西,就算努力去忘,還是會時不時地冒出來。
田夫人很快讓道,等王府一行人過去以後,百姓也在議論聲中散去了。
路邊不知何時停了輛馬車,馬車的竹簾輕輕放下。
車轅上坐著一個丹鳳眼、氣質清冷的男子,他低頭道:「少爺,我……」原本只是想嚇嚇那個田夫人的,誰讓她擋著路了。
「沒事,走吧。」車裡傳出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如漱玉鳳鳴般。
風掀動竹簾,露出裡面柔軟的地氈,一鼎銀鎏金三足香爐和一截皂色袍角。
袍子上垂放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泛著淺淺的粉。
「是。」男子駕馬,馬車緩緩向前駛去,揚起一陣輕塵。


快晌午的時候,王府一行人終於到達崇聖寺,分別下馬下車。
柳氏吐了一路,面如白紙,但一下車,還是被崇聖寺的恢弘所震懾。
山門旁靜靜地屹立著兩尊金剛護法神,寶相莊嚴,道旁的古柏森然聳立,枝葉隱天蔽日。除了誦經聲,沒有雜響,有一種超然世外的靜謐。
家廟在後山,僧眾正在準備,迎客僧先帶女眷到禪房休息。
這處院子被寺廟單獨闢出來,環境清幽,府兵都守在外圍,婢女和僕婦則守在院子門口。院裡的花圃栽了不少紫陽花,或淺紫或淡粉的花朵簇成團,掛在叢叢翠葉之上,煞是好看。
崔氏在禪房中看經書,嘉柔坐在旁邊發呆。
崔氏看了看她,說道:「昭昭,妳若是嫌悶,不如和玉壺去後山看看家廟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崔氏以前總覺得她太過活潑,還是穩重點好,現在又怪木誠節那巴掌打得太重,硬是讓她轉了個性子,有時自己這個做娘的,都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嘉柔依著崔氏的吩咐,帶著玉壺走出院子。她對崇聖寺再熟悉不過,不像順娘來的時候興奮地四處張望。
去往後山的路上,會經過地藏殿和白色佛塔,庭院正在整修,偏殿的屋檐上還拉著布幕,廊下胡亂地堆著磚頭和泥瓦。
因是午休之時,工匠大概都去進食休憩了,寂靜無人。
陽光被參天大樹所遮擋,林間一陣陰風,玉壺膽子小,不自覺地往嘉柔身後縮了縮。
嘉柔不禁一笑,「佛寺重地,有菩薩保佑,妳怕什麼?」
玉壺說不上來,就是莫名地覺得心慌。
背後忽然傳來一道勁風,她還未及轉身,脖頸一痛,人就倒在地上,失去意識。
嘉柔回頭,看到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男人,驚得倒退了兩步。
前生她熟悉到骨子裡的人,依舊眉眼凌厲,不怒自威。
他伸手抓住她的雙臂,將她一把拉到懷裡,聲音低沉,「柔兒,妳在躲我?」
嘉柔想掰開他的手,但他的力氣太大,她掰不動。她又張嘴欲叫,他乾脆一掌捂住她的嘴,將她攔腰抱到旁邊的偏殿裡頭,直接按在了牆上。
他的手掌乾燥粗礪,掌心所有厚繭的位置她都清楚。
這個距離,近到兩個人的呼吸都混雜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嘉柔與他四目相對,心狂跳不止。
他身上有粟特人的血統,眼窩略深,鼻梁很高,眼眸是深褐色的。
這個凝聚了她前生所有愛與恨的男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嘉柔曾經想過,再見時定要一刀刺入他的胸膛,讓他體會那種椎心刺骨之痛,一刀不夠就再刺一刀。
可真見到了,她卻不想那麼做了。前世的種種如東流之水,再難西還,他痛或者不痛,已經與她無關。
「我去信數次,妳是沒收到,還是故意視而不見?究竟發生何事?」虞北玄低聲說道,緩緩鬆開手。
嘉柔平復下來,嗤笑一聲,「聘則為妻,奔則為妾,這個道理,使君不會不懂吧?我乃堂堂的驪珠郡主,為何要自貶身分跟你走?」
虞北玄微微皺眉,她幾時在意這些?若不是相同的容貌,眼前這個女子與馬市上那個天真無邪的少女簡直判若兩人,他從她的眼睛裡看不到半點情愫,反而有種透骨的恨意。
到底恨從何來?
他覺得疑惑,手臂收緊她的腰身,低頭靠近她。
「別碰我!」嘉柔掙扎著從腰間扯下短刀,毫不猶豫地刺向他。
虞北玄下意識地抬手抵擋,那刀刃極其鋒利,在他臂上劃出不淺的傷口,瞬間將他的衣袍染紅。
他本能地後退一步。
使君竟然被刺!隱藏在暗處的護衛欲出動。
虞北玄抬手制止,凝視嘉柔,「為何?」
嘉柔微微喘氣,繼續拿刀指著他,「虞北玄,你聽好了,我知道你潛入南詔接近我有別的目的,我跟你在一起,曾經開心過,因此你騙我的事,一筆勾銷,但我們之間,到此為止!現在,你馬上離開,我不驚動任何人,如若你繼續糾纏,我絕不客氣!」
虞北玄盯著她,片刻後,不怒反笑。這世上威脅過他的人幾乎都死了,從他變成淮西節度使開始,還沒有人敢拿著刀跟他說話。
這隻溫順可愛的小白兔,忽然間長出了利爪,變成小野貓,也挺有趣的。
「妳把刀放下,跟我走。」他上前,根本不在意她的威脅。
嘉柔收回短刀,橫在自己的脖子上,「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
虞北玄不得不停下腳步,她的性子外柔內剛,他才領教過那刀口的鋒利,極易傷到她,所以不敢再輕舉妄動。
「妳是認真的?」虞北玄說道:「若妳想要名分,我會向妳父親求娶。」
嘉柔冷笑,「你別作夢了,我有婚約在身,父親不可能同意,何況我絕不會嫁給你!」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叫了起來,「玉壺,妳怎麼躺在地上?快來人啊!」
嘉柔聽出是阿常的聲音,連忙叫道:「嬤嬤,我在這裡!」
虞北玄面色一沉,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
他本就是偷偷潛入寺中,若將崇聖寺的護院僧人和王府的府兵都吸引過來,今日他恐怕無法全身而退。
「使君!」角落裡的護衛著急地喊了一聲。
虞北玄又看了眼嘉柔,她仍舊舉著短刀,目光冰冷決絕。
終於,他退後兩步,轉身離去。
暗處出來幾道影子迅速地跟了上去,他們的身影在偏殿的角門處消失,乾淨俐落,不留痕跡。
嘉柔無力地垂下手,呼吸急促,握著刀柄的手心全是汗。
她自嘲地笑了笑,其實憑虞北玄的能力,要擄走她並非難事,他竟然罷手離去,只能證明自己沒有讓他鋌而走險的價值。
那些前世看不清的細枝末節,如今映在她的眼裡,每一點都是他不曾愛過她的證明。
「姑娘!」阿常尋到偏殿裡來,看到靠在牆上的嘉柔,顧不得儀態,連忙衝過來,「您這是怎麼了?」
嘉柔笑了笑,輕聲道:「沒事,他們走了,嬤嬤莫聲張。」
見她手上拿著刀,刀口還沾著血跡,脖頸也留下一道血痕,阿常立刻猜到幾分,震驚之餘,默默地將短刀收回刀鞘,又將嘉柔扶出偏殿。
外面還站著數個僕婦和聞訊趕來的僧人,阿常將嘉柔擋在身後,說道:「沒事,郡主說剛才和玉壺鬧著玩,估計那丫頭自己不小心撞到樹上,暈過去了,我帶她們回去休息。」
眾人面面相覷,雖覺得蹊蹺,但誰也不敢多言。


崇聖寺是佛教重地,守備外鬆內嚴,護院的僧人各個武藝高強。虞北玄一行人是通過牆邊一個廢棄的水道偷偷潛進來的,依舊從那裡撤去。
紅牆之外是一片茂密的林子,幾匹馬兒正悠閒地甩著尾巴,低頭吃草。
虞北玄的手臂還在隱隱作疼。
那丫頭下手當真一點都沒留情,明明分別之前說好,若木誠節不允,她便尋個機會逃出來,怎麼再次相見,會是這樣的情景?
她眼中對他的恨意和厭惡絲毫不加掩飾,虞北玄百思不得其解。
「使君,我們需離開南詔了,節度使擅離藩鎮太久,被上面知道了,會有大麻煩。」心腹常山著急地說道。
他們蟄伏了許久,等的便是今日的機會,沒想到那個郡主竟然改變心意,還刺傷使君,當初明明是她要使君等她的!
虞北玄沉默不語,現在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得去做,等事情了結,再回來弄清楚。
「走吧。」他下令道。
幾人走去牽馬,虞北玄忽然停下,看向林子的深處,大聲道:「足下既然來了,為何躲在暗處?不如現身一見。」
他身後的護衛立刻警惕地看著林子,風吹動樹葉,簌簌作響,四周安靜極了。
半晌,裡面才走出一道修長的身影,停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來人很瘦,窄袖長袍,長著一雙丹鳳眼,神情冷漠。
「你是何人?為何在林中窺視?」虞北玄繼續問道。
那人答道:「只是路過此地。」
虞北玄有種直覺,此人應當知道自己的身分,瞬間便動了殺機。鬼鬼祟祟,來歷不明的人,還是除去最為妥當。
他正要暗示身後的護衛動手,那人往前幾步,掏出一塊金牌,上面赫然刻著兩條盤龍,中間偌大一個「神」字。
虞北玄瞳孔一縮,北衙禁軍神策軍的令牌!林中之人莫非是……他在袖中握了握拳頭,隱有不妙之感。
那人繼續說道:「某不欲與閣下起衝突,想必閣下也是如此,不如當作未見面,就此分別。」
虞北玄稍加思索,拱手一禮,迅速帶著手下策馬離去。
神策軍是皇帝的親兵,如今右軍由廣陵王掌管,擁有此令牌的,不是本尊便是廣陵王的親信。
廣陵王是太子的長子,也是皇室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在朝野內外都很有威望。
虞北玄膽子再大,也不敢輕易招惹,既然對方有意放過自己,他自然要識趣。
只是廣陵王的人為何會出現在南詔?
虞北玄側頭吩咐常山,「你無須跟我回去,繼續留在城中打探消息,若有異常隨時傳信給我。」
常山領命,又問道:「剛剛那人,可需屬下尾隨?」
虞北玄搖了搖頭,「不必,他身邊想必還藏著不少人馬,你勢單力薄,自保為上。」
「屬下遵命。」常山說完,策馬拐入岔道。
與此同時,樹林中,鳳簫返回馬車旁邊,對車中的人說道:「少爺,這位淮西節度使果然厲害,不僅發現了我們,還要殺我。幸好我用了廣陵王給的令牌,他才離去。」
車中安靜片刻,傳來一道不急不慢的聲音,「我有些累了,改日再去崇聖寺拜訪師叔,先回城中等王長史的消息。」
「是。」鳳簫坐上車轅,駕馬車離開。
車中之人手指間捏著一張紙,打開爐蓋,丟了進去。
一個多月前,忽然有封信寄至家中,說驪珠郡主行為不檢,與人私通。他將信截住,未讓家中知曉。
虞北玄是淮西節度使,卻在南詔逗留多日,今日又恰好在崇聖寺出現,絕不是巧合,想來信中所言,並非空穴來風。
他打開手邊一個五色線所縛的黃楊木盒子,將裡面捲起的薄紙展開,藉著竹簾晃動而漏進來的日光,逐字逐句地看著。
……久慕李氏德風,長女二八之年,嫁與第四郎,結兩姓之好……
記憶裡,她還是十年前初到長安,活潑愛笑的小女孩。她住在他家中,他偶爾會見到,哥哥姊姊一如既往地驕傲,不怎麼理會她。
那夜他坐在屋頂觀星象,見她又被三姊冷落,在院中生氣大罵,他怕驚擾旁人,忍不住出聲。
她發現他,驚奇不已,竟然爬樹上了屋頂,像隻小麻雀一樣擾他安寧。他無可奈何地聽她說著,卻不知不覺被她口中所描繪的那些風景所吸引。
他自幼體弱,不能遠行,而她小小年紀,卻去過很多地方,還熱情地邀請他今後同遊。
原本約好再見,他卻因病未能赴約,等到痊癒時,她已跟著父親離開長安。
他懷著歉意,守這一紙婚書等她十年,她卻再沒來過長安。
想來那夜在她年幼的記憶裡,並未留下什麼深刻的痕跡,甚至因為失約,被她討厭了也說不定。
若她當真另有所愛,他選擇成全。
第三章 世子弟弟回府
順娘回到房中,迅速關上房門,貼耳聽門外的動靜。
剛才她出去找吃的,不小心迷路,走到地藏殿附近,遠遠看見嘉柔被一個高大的男人挾持,她原想叫人,卻鬼使神差地回來了。
柳氏正在收拾房間,回頭看她,「不是說肚子餓去找吃的,怎麼一副丟了魂的模樣?」
順娘走到柳氏身邊,低聲把她在地藏殿那邊看到的都告訴柳氏。
柳氏大驚,抓著她的手,「妳當真沒有看錯?」
順娘重重地點了點頭,「絕對不會錯,我看見那個男人打暈了玉壺,抱著郡主進了偏殿,然後就沒再出來。」
柳氏正在愣神,聽到外面的腳步聲,悄悄拉開一道門縫,看見阿常和嘉柔她們回來了。她們的禪房都在一個院子裡,相隔不遠。
她叮囑順娘,「剛才的事,妳只當沒看見。」
「郡主有了婚約,還跟別的男子有染,實在是不知廉恥,不如我們告訴父親?」順娘建議道。
柳氏立刻搖頭,「我們去告狀容易,可王妃那邊怎麼交代?她的兒子是世子,女兒是郡主,背後又有整個清河崔氏撐腰,妳父親難道會幫著我們?到時除了妳弟弟,我們都不會有好下場。」
順娘打了個寒顫,她年紀小,沒想那麼多,「是女兒莽撞了。」
柳氏摸著順娘的肩膀,「妳要記住,我們出身卑微,爭不來妳父親的寵愛,更不是王妃的對手。倒不如為妳自己爭一門好親事,那才是最重要的。」
順娘悵然說道:「女兒明白,我只是替李家不值,為何郡主有這麼好的歸宿,卻不懂得珍惜?」
柳氏將順娘摟到懷裡,「這世上的人大抵如此,擁有什麼,便覺得理所應當。不過妳也不用太羨慕,我聽一個從長安來的姊妹說,這樁婚事其實也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風光。」
順娘抬頭看柳氏,「怎麼說?」
「長安那些世家大族最看重門第出身,郡主許婚的是個續弦的兒子,身分上本來就低人一等,而且那位少爺好像體弱多病,沒有功名在身。王爺在南詔風光,可到了長安那種地方,倒不見得多招人待見,嫁過去有她好受的。」
「可再怎麼說,那也是名門的兒媳,我羨慕都羨慕不來。」順娘訕訕地說:「而我大抵只能在南詔的那些氏族裡面挑一個庶子嫁了。」
柳氏說道:「我的傻女兒,等到郡主出嫁,妳就是雲南王唯一的女兒,只要王妃肯抬舉,定能挑個不錯的人家,嫡子也是可能的,哪怕門第差一些,只要能做正妻就好。」
順娘嘴上應了,心裡卻不以為然。像南詔這樣的小地方,就算是氏族,卻各個都透著股小門小戶的寒酸和淺薄,像今日在路上遇見的那個田夫人。
她只要想到日後得嫁進這樣的人家,整日為著雞毛蒜皮的事情跟婆婆爭鬥,還要陪伴一個只會鬥雞走狗的夫君,就覺得毫無盼頭。
她自小便聽娘親說長安「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那些人才是她心中真正的嚮往。
妻不妻的有什麼關係?只要是她真心喜歡的人,她就會千方百計奪取他的心。
她總渴望飛到更廣闊的天地中。


玉壺被安置在嘉柔的禪房休息,她只是被打昏了,傷勢並不嚴重。
嘉柔和阿常一道去見崔氏,崔氏聽完阿常所述,也很吃驚,「他竟然追到這裡來了?」
阿常說道:「是啊!那人膽子也太大了,當我們南詔是什麼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當時偏殿外有不少人,我怕人多口雜,因而不敢聲張。」
「妳做得對。」
虞北玄身為一方節度使,竟願意為了嘉柔留在南詔這麼久,這是崔氏沒有想到的。如今整個江淮局勢都要仰賴他,天底下想殺他的人不知有多少,張揚出去,只會給嘉柔帶來危險。
崔氏吩咐阿常,「讓府兵在外面加強巡邏,再告訴寺中僧人,說府裡不小心丟了隻貓,讓他們幫忙找一找。」
崇聖寺有很多禁地,王府的人不方便到處走動,用找貓為藉口,能讓他們將寺廟的邊角都搜一遍,確保不會再有人藏匿。
阿常出去以後,崔氏坐在嘉柔身邊,仔細查看她脖子上劃出的傷口,取了藥箱過來。
傷口倒是不深,上完藥後,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猶如紅線般的痕跡。
「娘親,不用纏紗布,我回去換身衣裳,遮住傷口就好了。」嘉柔輕聲說道,包紮得太明顯,反而惹人非議
「妳去吧。」崔氏知道嘉柔不願多說,也沒追問。
若說之前,崔氏對她放下虞北玄一事還有些將信將疑,今日她這般激烈反抗,也沒跟虞北玄走,看來是真的下定決心要與他結束了。
嘉柔回到自己的禪房,玉壺已經醒了,正坐在炕床上發呆。
嘉柔走過去問道:「妳還有哪裡不舒服?」
玉壺回過神,急道:「郡主,您沒事吧?婢子好像看到……」
嘉柔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輕聲道:「沒事了,那個人已經離開,應該不會再回來。」
若她所記不差,朝廷很快就會下旨讓虞北玄去山南東道平亂。雖然虞北玄沒能如願拿到那邊的地盤,但長平郡主會下嫁給他。
長平郡主的身世也挺可憐的,很小的時候,父親和幾個兄長皆戰死沙場,母親也殉情了。太后不忍,將她接到宮中撫養長大,她倒是與廣陵王的感情很深厚。
廣陵王就是日後的元和帝,下旨將她在東市車裂的那個人。
其實她跟長平是兩個傻女人,為了一個根本不愛自己的男人鬥了那麼多年,最後都丟掉性命。
這一世沒有自己,希望她能求仁得仁。
只可惜她沒看到上輩子的結局,不知到底是元和帝勝了,還是虞北玄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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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9月編輯特選】寄秋+泠豹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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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萬寵嬌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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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報恩是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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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樂善小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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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安家先寵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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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夫人舞刀爺彈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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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胭脂夫人》

    《胭脂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