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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2502

《姑娘天下無雙》下

  • 作者袖胭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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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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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輕鴻有多無賴多混蛋,她賀錦如是真正見識到了!
竟把她對他的當頭棒喝說是「家暴」,還委屈巴巴的要她對他負責,
果然她就不該隨便同情他,這輩子再也不能動武又如何,
他就是打不死的小強,無論如何都能找到出路,
看在他這個「天下第一」對她鄭重告白的分上,
她就勉為其難同意對他負責吧!
何況武功全失的他,還要她這個「天下第二」來保護,
加上這一路上頻頻找他麻煩的人,眼見抓不著他,
就領著一眾手下四處搗亂,燒了他家,擄走他爹,試圖逼他出來,
哼哼,這群無知鼠輩也敢在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她面前放肆,
且看她如何摟著貌美如花的嬌夫,領著眾弟兄主持正義,大殺四方!
 

葉輕鴻:這跟我知道的事實好像不同……不過,娘子玩得開心就好!
袖胭,女,作者,編劇。
生於江城武漢,長於長江之畔。
中文系碩士畢業,愛讀書,愛寫作,愛聽戲,
琴棋書畫樣樣會一點,卻也不甚精通。
提筆寫作已有八年,喜歡嘗試不同類型的風格和題材,
目前一隻腳踏入影視創作圈,以期用另一種形式展示自己腦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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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久別重逢的不速之客
賀錦如將綠色瓷瓶裡的藥丸強行塞進了飲月宮門徒的口裡,不多時果然見效,那人便如同被施了法術似的,十分聽話,有問必答。
但問來問去,和之前所說的並無不同。
賀錦如訝然凝視著手中的綠色瓷瓶,同葉輕鴻第二次交換了「絕不能得罪季冰清」的眼神之後,起身走了回來,隔著石桌在他對面坐下,遲疑了片刻,道:「他之前並沒有說謊。」
也就是說,葉天闌將葉輕鴻被逐出師門,兼不能施展武藝的消息告訴飲月宮的事……是真的。
這也就自然而然地解釋了,為什麼偌大的江湖,只有相隔甚遠的飲月宮知道這個祕密。
自己調理了氣息之後,葉輕鴻的面色已然恢復如常,只是在聽到這話之後,他放在桌上的手明顯用力,握成了拳頭。
賀錦如看在眼裡,心也微微地發痛,思量再三,道:「我覺得,縱然伯父當真如此,其中只怕也是有內情的,與其只聽旁人說個皮毛,不如……」
「不如怎樣?」方才一直沉默著的葉輕鴻,此時忽然抬起頭,同她對視著。
「不如……」賀錦如知道他已然從自己眼中看到了答案,只待她說出來而已,便道:「不如,待季冰清替你解了這凝氣散之後,我陪你回斷天門,當面問一問伯父究竟是怎麼回事?」
葉輕鴻的神情之中沒有意外之色,然而垂下眼去,握成拳的手卻越發用力。
賀錦如並不明白他在掙扎什麼,卻也一改慣有的作風,無聲地等待著。
而此時,遠處的草木忽然發出「簌簌」的聲響,兩人俱是耳力過人的人,聽到一絲動靜便立刻循聲望去。
因為葉輕鴻還是個病號,所以賀錦如抬手將他的手按了按示意他不動,自己則用另一手按住了掛在腰間的長鞭,警覺地站起身來,口中道:「什麼人?」
蔥翠的草木中很快響起熟悉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揶揄,道—— 
「這山谷裡,除了我還能有什麼人?」說著,一個亮黃色的影子已然走了出來。
見是季冰清,賀錦如這才放鬆了警惕,然而一口氣還沒完全放鬆下來,卻發現她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她的背上,居然還伏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黑衣,裝束並不同於飲月宮人,乍看之下,可知是個身形有些高大的男子。
季冰清身為女子,身形原本就十分小巧,又沒習武,力氣自然也不大,背著這樣一個男子,其吃力的程度自然不必多說。
而這麼遠的路,她竟一個人生生將他背了過來,這實在讓賀錦如咋舌。
「發什麼呆呢,快讓葉輕鴻那小子來搭把手!」季冰清瞪了她一眼,哼道。
這時,葉輕鴻也早已起身,兩人扶持著將那男子帶回了房中。
賀錦如跟在後面,和葉輕鴻混得日子久了,她也算多了點心眼,加上身為女子,對八卦什麼的,從來比較敏感。
留心著季冰清前額掛著的汗珠,有些散開的髮絲,以及帶了汙漬的衣衫,說話的時候更是氣喘吁吁,賀錦如不覺越發意外。
據她的瞭解,對方可是個分外注意形象的人,平素裡妝容衣衫可謂是齊整完美,就算是做粗活也從來不會把自己弄得一團糟。
但此刻這模樣……她卻彷彿根本不在意似的,足見這黑衣男子對她而言,是怎樣重要的人。
莫非……這就是她白日裡一直神魂不定的原因?
剛才由於一心琢磨著季冰清的「不可告人的小祕密」,也沒注意那男子是什麼模樣。想到此,賀錦如越發好奇,趕忙跟了進去。
只見兩人在客房裡,已然將那男子安頓好,葉輕鴻靠在床頭,正拿一種饒有興味的目光打量著季冰清,顯然,賀錦如所想到的,他也想到了。
而季冰清坐在床邊,正在給床上男子把脈,對他的目光根本視若無睹,甚至賀錦如進來的時候,她連眼皮也沒動一下。
賀錦如先是同葉輕鴻對視了一眼,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揶揄道:「冰清姊,這麼著急帶回來的人,該不會……」
她本來想把「相好的」三個字原原本本還給她,好報被對方調侃了太多次的仇,結果話還沒說完,目光驟然看清了床上的那張面容,整個人忽然如遭雷擊,生生地怔在原地。
這雕刻一般的輪廓,這即便是昏迷著周身也散發著隱隱寒意的人……世上除了冷冽,還能有誰?
只是,此刻的他面色蒼白如紙,便連唇上也沒有一絲血色,較之平素,越發顯得生氣全無。
賀錦如戛然而止的話,顯然讓在場的兩個人也覺得奇怪,連本來無暇搭理她的季冰清也停了手中的動作,抬頭狐疑地看向她。
葉輕鴻則看出了什麼,上前一步,皺眉道:「妳……認識他?」
賀錦如恍惚地點點頭,低聲道:「他……他叫冷冽,是我千松莊的人。」
此時此刻,即便雙眼已經能夠十成十地確認了面前人的身分,可理智卻依舊無法接受,他會出現在這裡的事實。
「千松莊的人?」季冰清不著痕跡地斂了眉,回頭看了冷冽一眼,卻沒有說什麼,只道:「他受了極重的內傷……等等,不對!」
忽然,她一把掀了冷冽身上搭著的被衾,抬手解開對方腰間緊縛著的腰帶。
待到看到其下情形的時候,她憤然將腰帶扔到地上,罵了聲,「胡鬧!」
然後近乎倉皇地離開床邊,翻箱倒櫃了一陣,又小跑著回來。
冷冽腰腹右側有一道極長極細的傷口,看起來受創面不大,卻極深,傷口外面有一層明顯的焦糊,顯然是被他胡亂處理過的。即便如此,那傷口此刻已然在往外滲著血,只因他黑色衣料的遮掩,剛才未曾教人發覺。
賀錦如自幼同冷冽十分親近,見了這傷口心頭一陣不忍,不覺退後了一步,後背卻恰好貼上一層溫暖,一回頭,葉輕鴻就站在她身後。
他抬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肩頭,附在她耳畔,用極低的聲音道:「我們先出去吧。」
賀錦如點點頭,兩人一併出了客房,來到隔壁。
葉輕鴻看她依舊一副惴惴不安的樣子,便倒了杯茶遞了過去,問:「這冷冽是什麼人,為何從未聽妳提起過?」
賀錦如喝了一口茶,穩住了幾分心神,道:「他是我十二歲那年來投莊的,這些年來一直幫我處理莊中事務。只是我臨走前分明將莊中事務交付於他,他如今怎麼會在這裡?」
葉輕鴻也給自己斟了一杯茶,聞言沒有接話,卻笑道:「他功夫如何我尚不知曉,只是有能耐單槍匹馬闖入這桃花迷魂陣的,便不會是等閒之輩,為何這樣的高手,會去你們千松莊?」
這樣的疑問,雖然賀錦如自己也有過,但聽葉輕鴻這麼一說,便立刻覺得有些不對味兒。
她一皺眉,心神也徹底穩了,瞪了葉輕鴻一眼,重重地「哼」了一聲,道:「什麼叫『為何這樣的高手,會去你們千松莊』?我們千松莊難道很差嗎,為什麼高手就不能慕名而來?」
以葉輕鴻常年待在天下第一門斷天門來說,高手慕名而至是可能的。不過他問問題的初衷不在於此。
聽到賀錦如忽然跟他糾結這個,不禁笑了起來,道:「妳想到哪裡去了?堂堂的賀莊主連續五年可都是天下第二,這江湖上誰又敢瞧不起千松莊啊?」
賀錦如聽了他這順毛拍馬的話,原本心裡舒服了點,但仔細一想,說話的對象可是踩在自己頭上五年的天下第一,頓時發現有什麼不對。
轉頭見葉輕鴻一副笑咪咪的模樣,把剛才他那番話一回味,這才意識到……自己分明就是被他揶揄了!
正準備發作,卻被葉輕鴻按住了手,道:「罷了罷了,剛才不過跟妳開個玩笑。我問那話並無他意,不過是想打聽打聽那個冷冽的來頭而已。」
來頭?
賀錦如皺眉想了想,發現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來頭,當時只覺得他十分可靠,沒有惡意,就收入門下做個幫襯而已。
聽了她的回答,葉輕鴻無語扶額,心想,自己這傻媳婦還好沒遇上壞人,否則只怕是被人賣了還要幫人數錢。
想到此,他不禁滿腹憂愁地歎了口氣。
而對面的賀錦如見了他這模樣,愣了一愣,半晌後好像發現了什麼,便道:「你……你打聽冷冽幹什麼?」說到這裡眼睛一亮,不懷好意地笑道:「你該不會是……吃醋吧?」
雖然葉輕鴻剛開始看到賀錦如那麼緊張冷冽的時候,心裡是有那麼點小小的不舒服,但以他的作風,怎麼可能會承認呢?
於是聽聞此言,他反而淡定地笑道:「我可不是什麼人的醋都吃的。」
見賀錦如眼中寫滿疑問,便又悠悠添了一句,「如果對方顯然不具備和我對等的競爭力,我又何必白白擔心?」
「……」賀錦如對這自戀之語實在無話可說,只好無語地撇了撇嘴。
葉輕鴻又笑道:「尤其是這個冷冽,我更是一點也不擔心。」
「為什麼?」賀錦如問。
葉輕鴻稍稍坐正了身子,道:「妳也看見了,季冰清對他是何等的緊張,以她的性子,如果誰要橫刀奪愛,下場……可想而知。」
賀錦如腦中飛快地閃過季冰清房間架子上各式各樣的奇葩藥丸、藥水和藥粉,頓時深以為然。
此時,外面傳來季冰清的聲音—— 
「丫頭,來幫我打打下手。」
賀錦如心裡還是掛念著冷冽的傷勢,聞言趕緊站起身來,準備出去。
臨走之前,想起剛才葉輕鴻對自己如此放心的態度,心裡頓覺有點不爽,便頓住了步子,特意地道:「我去看看冷大哥的傷。」
「嗯,妳去吧,順道代我問他一聲好。」葉輕鴻笑咪咪地衝她一點頭,沒有半點吃醋的模樣。
賀錦如拂袖憤然離去,心裡默默地罵道:混蛋!
等她走了之後,葉輕鴻便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邊。
外面季冰清鮮黃色的身影正好一閃而過,進到了隔壁的屋裡。
他微微瞇了眼,沉吟良久,眸光中一片沉肅。
第二十四章 飲月宮的祕密
季冰清雖然喚賀錦如過去打下手,卻只讓她幫著端端水盆、送送草藥什麼的,至於近身的事情她都是一個人包攬了,並不讓旁人插手。
見她這樣一副護食的模樣,賀錦如自然也沒必要往前湊,加上透過打量季冰清從焦慮漸漸變得平靜的神情,大致推斷出冷冽的情形應當還是在她掌控之中,便也稍稍放下心來。
趁著空檔,她將外面被晾了大半夜的飲月宮門徒拎了起來,為了防止他知道進山谷的路,便把人敲昏了裝進小推車裡,準備扔到山谷外面等他自己醒過來。
葉輕鴻同她一道,因為他的任務是用手中剩下的解藥,把一路上所見到的其他人的毒也解了,故而就留在了半道,沒有出去。
此時紅日西沉,天色已然明顯地黯淡下來,整個山谷如同被蒙上了一層薄紗,原本的花紅葉綠也添上了淡淡的灰。
見賀錦如推著小推車消失在山道的另一頭之後,葉輕鴻撩起袍角,踏入一旁人影橫斜的草地。
蹲下身,一探對方的後頸,果然,人已經死了。
借著微弱的光線,他看清了對方脖頸處乾脆俐落的劍痕。
不同於賀錦如的神經大條,他剛才路過的時候便已然注意到,卻不動聲色,只待賀錦如離開之後,才自己悄然試探。
因為他知道,這些屍身多半與冷冽有關。
此刻看來果然如此。那傷口他只消掃一眼,便知出手之人武功絕非尋常之輩,這更加重了他之前的懷疑。
如此武藝高強的人,卻甘願留在千松莊這樣的地方,原因一定不會簡單。
正思量著,不遠處已然傳來賀錦如的聲音。
他趕忙站起身來,做出剛剛忙完的模樣,走出了草地,衝著走過來的賀錦如道:「這些人便權且扔在這裡,等他們自己醒過來好了,我看他們還有人尿了褲子,想來之前在桃花迷魂陣中是吃了大虧的,醒來之後逃還來不及,萬萬是也不敢再往裡去了的。」
賀錦如也覺得有理,便沒說什麼,同他一道返回了仙居之中。

回去的時候,天已然全黑了。
院子裡,季冰清一個人坐在石桌前,樣子彷彿若有所思。
賀錦如同葉輕鴻對視一眼,走上前去,剛準備開口,季冰清便好似將她看穿了,道—— 
「他已經沒事了,只不過人還未醒,想來……還需要幾日。」
她平素一開口,不是調侃就是戲謔,從來是盛氣凌人的模樣,今日的語氣卻是判若兩人,不僅平淡,其中還透出隱約的疲憊。
葉輕鴻看在眼中,卻只做不知,衝她笑道:「憑妳的醫術,這世上還會有救不醒的人?」
季冰清低聲笑了笑,卻沒有答話。
賀錦如也覺得她太過反常,準備發問,衣袖卻被人不著痕跡地扯了扯。
葉輕鴻衝她使了個眼色,又對季冰清道:「今天大家都累了,我和錦如就先進去了,妳也早些歇息吧。」
說完便和賀錦如各自回了房。


山谷中的夜色格外深沉,而今日天幕之中的雲靄也似格外的濃重,將月色遮蔽了大半,只偶爾透出一絲光亮,散散地鋪灑而下。
季冰清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一直等到露濕重衣,覺出些許涼意的時候,才回過神來。
她重重地歎了口氣,慢慢從衣袖中重新拿出那塊玉佩來,借著昏暗的天光,低眉打量著。
可她此刻的心,根本無法做到同著夜色一樣的平靜。
忽然,一隻手斜伸過來,竟生生地將玉佩奪了過去。
季冰清一驚,回過頭,卻見葉輕鴻一襲素衣,長身玉立,眉眼含笑,正將玉佩舉起幾分,抬眼打量著。
他口中嘖嘖道:「這可是一塊極為上乘的玉佩啊,足可以賣千兩銀子了。」
季冰清沒有接話,只朝他攤開手,做了個「還我」的動作,同時道:「就是千兩黃金也不會賣。」
葉輕鴻看夠之後,倒也老老實實地將東西放在了她的掌心,然而人卻跟著上前一步,坐到了石桌的另一頭。
他也不說話,單是笑咪咪地拿一雙桃花眼盯著季冰清。
季冰清是知道他的德性的,一見這表情就知道沒好事,便冷冷道:「有話快說!」
葉輕鴻笑容明顯了幾分,卻偏不快說,反而優哉遊哉地繞著圈子道:「我知道妳素來耳力過人,可剛才竟連我這個傷患走到身後都不曾發覺,卻不知是在想什麼……如此出神?」
季冰清聽他分明是話中有話,微微斂眉,聲音明顯肅然了幾分,道:「你到底要說什麼?」
葉輕鴻聞言,身體前傾了幾分,目不轉睛地凝視她的眼眸,笑意這才淡了些許。
半晌停頓之後,他壓低了聲音,徐徐問道:「那個冷冽……他就是當年那個妳為他連玄醫門都能棄之不顧的人?」
季冰清沒有回答,可她驟然凜冽的目光,以及微微一震的身子,都分明昭示出了答案。
葉輕鴻心下已經了然,便將身子挪了回去,一時也沒有再說話。
當年季冰清將玄醫門解散的時候,他也只是遙遙聽聞,江湖傳言紛紛擾擾,真假難辨,他所知道的,也不過是此事同一個魔教門徒有關。
再之後,由於當事人消失得太過徹底,江湖中的流言也沒能傳出更多的花樣,便慢慢地自行淡去,故而他所知道的,僅止於此。
只是,縱然季冰清同他有舊交,在多年的江湖歷練之下,葉輕鴻深諳明哲保身之道,已然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
他此番之所以對此事格外關注,不過是因為冷冽是千松莊的人。
既然同賀錦如有些關係,那麼他便不能不刨根究底了。
比如,當年季冰清分明為之赴湯蹈火,為何這個冷冽最後卻去了千松莊?
這其中有著怎樣的因果,葉輕鴻憑藉現在所知道的,暫時還不能猜透,但他卻能感覺到,事情一定不簡單,一定不止陳年舊事,或許……
眼光驟然一凜,有什麼從腦中閃過,他忽然抬起頭,盯住季冰清,一字一句問道:「這個冷冽……同飲月宮是什麼關係?」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季冰清聞言,輕笑了一聲,帶著些許無奈,道:「冷冽並非他的本名,他叫凌煜,曾經是飲月宮的左護法。」
這個答案是葉輕鴻之前無論如何也不曾想到的,他震驚了好一會兒,幾乎說不出話來。
而季冰清卻彷彿坦然了許多,如釋重負地低歎了一聲,道:「這件事我背負了這麼多年,今天找個人來說說也算不錯。」
一聽可以挖到更深層的隱情,葉輕鴻立刻收起滿溢的驚訝,調整了神情,笑道:「自當洗耳恭聽。」
季冰清低頭撫弄著手中的玉佩,道:「六年前,他背叛了飲月宮宮主賀蘭冥晟,身受重傷逃離飲月宮。我是在那個時候遇見他的。」
她還能清楚地記得,那個黃昏,她回到房中,驚見牆邊倚著一個黑色的人影,他低著頭,深邃的眉眼陷入陰影之中,一時間教人看不清。
「擅闖門主閨房,絕非有意為之,只因身受重傷,想借玄醫門一處棲身幾日,待得傷癒之後,便會自行……」
他每一個字都說得沉穩有力,只是話未說完,人已經頹然地倒了下去。
季冰清蹲下身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撥開他一直緊緊按在肩頭的手,見其下竟是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驚訝之餘不覺啞然失笑。
身上帶了這麼重的傷,剛才說話的時候卻一絲氣虛的破綻也沒有露出,這人的警惕和定力實在是江湖少有。
那時候的季冰清繼承了父親的衣缽,成了玄醫門的新任門主,即便已然覺察到對方並非中原人士,但她到底還是將人留了下來。
玄醫門中每日救濟的傷患不可計數,故而他的存在也未過多引起旁人的注意。
凌煜被安頓在了偏院的客房裡,依照季冰清的囑託,終日只是臥在床上,由著她隔幾日前來換藥。
只是他這人面上的神情永遠寫著「冷淡」兩個字,沒有情感的波動,也看不出喜怒哀樂的流露。
對於季冰清的出手相救,他也只是微微頷首,道:「多謝門主,今日之恩在下銘記在心,日後定當還報。」
話自然是誠懇真摯的,季冰清便也忽略掉他太缺乏感情的語氣,笑道:「今日這話我可記著了,來日可不要反悔才是。」
「自然。」凌煜將身子坐正了幾分,轉頭凝視著她。眸光幽暗,有如千尺的深潭,只是潭水中一絲波瀾也沒有,沉靜幽深得幾乎要將人吸納進去。
季冰清生生愣住了一刻,才意識到這人表達感情的方式同常人是不一樣的。
他寡言少語,不善言辭,便只能用目光向她表明—— 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
想到這裡,她微微鬆了口氣之餘,不知為何也覺出一點失落來。
與此同時,對他的好奇有增無減,而這種好奇時日一長,便多了些許別的情愫在其中,這是那時的她也不曾覺察到的。
季冰清原本以為,凌煜的皮肉傷雖有些重,到底還是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然而某天當她忙完事務,照例過來給對方換藥的時候,卻發現房內一片凌亂。
凌煜沒有如往常一般面無表情地坐靠在床頭,他痛苦地蜷縮在地上,整個人狠狠地顫抖著。烏黑的髮凌亂地披散開來,遮住了他輪廓分明的面容,汗水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前額,順著側臉滑落,沒入髮梢或者衣襟深處。
那一刻,季冰清的感覺就好比千萬把利刃一起插在了胸口,對方的痛苦她莫名地竟能感同身受!
匆忙將人扶上了床,一探脈象,她這才意識到冷冽的傷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重得多,前幾日還十分平和的脈象,如今卻是一團亂麻,而原本完好無損的經脈,更是自行斷了一根!
餘光瞥見對方緊攥著的衣袖處,竟然有了被撕破的痕跡,心弦又是一顫—— 忍耐如他,竟也會有如此情狀,他正經歷著怎樣的痛苦,可想而知……

講到這裡,季冰清靜默了片刻,大抵是不忍重溫那時的情形,過了許久才道:「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事情,後來翻遍了古書,才找到蛛絲馬跡。他中的應是『七殺掌』,這種掌法在江湖中失傳多年,故而鮮少有人知道,但凡中招之人,每隔七日,經脈便會自斷一根,一直……到死為止。」
葉輕鴻聞言,不禁微微瞇了眼,道:「如此陰毒的功夫,只怕不是出自名門正派吧!」
「這七殺掌正是飲月宮宮主賀蘭冥晟成名的武功。」季冰清頷首,短暫的調整之後,她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賀蘭冥晟十五年前雖然練成此絕學,然而隨時間過去,自己卻也慢慢走火入魔,喪失神智,數次殘害自家門徒,凌煜武功稍稍能與之抗衡,故而才得以逃脫。」
「賀蘭冥晟走火入魔?有這等事,我竟從未聽過?」
葉輕鴻很是吃驚,虧得他前段時間混跡江湖的時候,也曾幹過販賣消息賺點小錢的事,可此事他竟然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簡直對不起他自封的「江湖百曉生」的名號!
「這件事你不知道也不奇怪,魔教中的是是非非中原武林本就不屑於關注,加之那次飲月宮門徒除了冷冽,沒有留下一個活口,這消息自然沒有幾人知曉。」
葉輕鴻面露了然,點頭沉吟道:「難怪飲月宮存在時日不短,這幾年卻越發不安分,大有對中原武林出手的勢頭,原來是賀蘭冥晟性情又大變了。」
他頓了頓,如果賀蘭冥晟野心當真如此大,那七殺掌便不得不防了,便問道:「那七殺掌妳最後是如何解的?」
聽他問話,季冰清眼底浮現出一絲自嘲而無奈的神情,緩緩道:「若要化解七殺掌,除卻用內力將體內殘餘的掌力逼出之外,同時還需輔以九華斷續膏將經脈護住修復,假以時日休養調理,才能痊癒。」
前者倒沒有什麼,但那九華斷續膏葉輕鴻卻是有所耳聞的,配製此物所需的藥材都極為名貴,尤其是千年雪靈芝,更是稀世難求。
據他所知,有這九華斷續膏的地方,現在全天下也只有一個……
「難不成……」想到這裡,他訝異地抬了眼,看向季冰清。
季冰清的眼底卻沒有太多的波瀾,只一點頭,道:「沒錯,我扮成御醫入了宮,把東西偷了出來。」
難怪她解散了玄醫門,躲到這無人的山谷中來,還設下桃花迷魂陣這樣困難的陣法,敢情她得罪的,是這天底下權勢最大的人!
雖說武林與朝廷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但皇家暗衛在江湖中無處不在,也是個不爭的事實。
葉輕鴻驚訝之餘,也不禁搖頭感慨道:「妳……還真沒想到,妳居然是個這麼亂來的人。」
季冰清沒接他的話,只暗想自己第一次把葉輕鴻帶回來的時候,他滿身滿臉都是血的模樣,卻依舊惦記著要拔掉所有的桃花樹,當時的她,亦是訝異不已。
強行衝破被封鎖的經脈使用內力,後果如何,習武之人不會不清楚。若不是遇上了她,若不是她出來制止得早,如今的他,怎麼還能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裡?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世事便是如此。
當你是旁觀者的時候,或許會覺得這樣的舉動太不理智、太不可思議,可若是有一天,當自己成了局中人時,卻又覺得,再自然不過。
這一切,只不過取決於你是否遇上了一個能讓你奮不顧身的人,僅此而已。
季冰清也沒說破,只繼續道:「據我所知,天底下這九華斷續膏只有那一份,所以這七殺掌,現在在江湖中可以說是沒有敵手。」
聽聞此言,葉輕鴻的目光嚴肅了幾分,道:「若真是如此,武林平靜的日子,只怕不多了。」
季冰清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將手中的玉佩越發握緊了,仰頭看了看一片雲靄密佈的天空。
葉輕鴻用餘光看了過來,雖然心中還有太多的疑慮,但見她神情中盡是落寞,遲疑一刻,終究是沒有開口。
第二十五章 一個父親的苦心
第二天一早,季冰清照例來到冷冽房中,查探他的傷口,一推開門,卻發現他穿著一襲單衣,正靠坐在床頭。
她瞬間在原地愣了半晌,只覺得腦中一陣暈眩,眼前的畫面似乎同六年前重合在一起,今夕難辨,虛實不分。
「冰清。」沉沉的,冷冽開了口喚道。
季冰清身子一抖,不知為何,眼睛立刻就有些發酸。她假裝平靜地走上前去,淡聲道:「你醒了。」
冷冽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凝視著她,即便是這樣的時刻,他的眼光依舊是波瀾不興的。
季冰清自嘲地笑了笑,從袖中把這幾日同自己形影不離的那枚玉佩拿了出來,放在床邊,道:「這穗子我在藥水中浸泡過,隨身攜帶可以百毒不侵,你如果不是把它弄丟了,以你的身手,也不至於中了迷藥,被區區幾個飲月宮的人傷到。」
冷冽接過玉佩,握在手心,依舊沒有說話。
房間裡一時間陷入了沉默,空氣裡流淌著壓抑的空白,讓季冰清覺得難受不已。
歎了口氣,她道:「以你的底子,既然已經醒了,想來也沒有大礙。我這裡,你願意留便留,若要走,我也不會阻攔。」
留下這句話,她維持住自己最後的平靜,轉身朝房門外走去。
可還沒跨出門檻,身後卻傳來冷冽低啞的聲音—— 
「我知道我欠妳一個解釋。」
腳步驟然頓住,季冰清藏在衣袖中的五指用力收緊,半晌後轉過身來,斜倚在門框邊,看著他淡笑道:「那你說吧,我便在這裡聽著。」
六年前,她為了他赴湯蹈火,眾叛親離,甚至連朝廷都得罪了乾淨,可換來的結果是什麼呢?
他病癒之後一走了之,音信全無,而她走投無路,只能躲進山谷,以避禍事。
她知道以他的為人,做任何事必然有自己的原因,她並不怪他。
她真正在意的是,這個原因,他沒有告訴自己,他是不辭而別的。
她為他做了那麼多,卻依舊無法進入他的心,甚至連他的信任也得不到一絲一毫,想到這些,她都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覺察到她笑容裡的苦澀之意,冷冽垂了眼,下意識地遮掩住自己眼中的些許柔和,口中卻道:「這個原因我現在不能告訴妳,只是妳三番兩次救我,這件事我會一直記得,妳有任何需要,只要能做到,我不會拒絕。」
等來等去,等到的依舊是同樣的結果。
季冰清冷笑一聲,盯著他道:「如果你要報答我,就告訴我,當年為什麼不告而別?」
冷冽抬起眼來,墨色的瞳仁裡一片平靜,同她對視了片刻之後,只是搖頭,道:「對不起。」
季冰清忽然笑了起來,沒有再說一句話,逕自轉身而去。
房內陡然沒了人聲,顯得格外的空寂,冷冽攤開手,低眉看了看手心裡的玄色玉佩,慢慢地撫過其上的紋路,最後頹然一聲歎息。


聽聞冷冽醒了,賀錦如興沖沖地來到他房中。
冷冽靠在床頭,抬眼見她急匆匆地進來了,便稍稍坐正了身子,點頭道:「莊主。」
賀錦如忙上前道:「你都這樣了還講什麼禮數,趕緊別動了。」
冷冽依言而行,剛準備說什麼,卻見她身後人影一閃,卻是一個尾巴也跟著進來了。
葉輕鴻一身淡色長衫,十分不拿自己當外人地走了進來,也衝冷冽一點頭,笑咪咪地道:「早先便聽錦如說過,千松莊中有位深藏不露的高手,今日有幸親見,幸會幸會。」
自己什麼時候說過這話了?
賀錦如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後者卻只假裝沒看見。
冷冽聽他口中喚的乃是「錦如」,便抬眼朝賀錦如看了一眼,恰逢後者正看向葉輕鴻,見此情形,冷冽目光微微一滯,隨即收回,對葉輕鴻拱手也道:「能在此遇見天下第一,更是有幸。」
葉輕鴻也不謙虛,生受了他的讚美。
賀錦如在一旁,問過冷冽的傷勢後,見他並無大礙,這才放下心來,道:「說起來,冷大哥,你為何會在此處?」
聽聞此言,冷冽原本就冷然的目光,瞬間又降了些許溫度。
葉輕鴻遠遠地站著,看著好像個沒事兒的人,但雙眼卻將這個細節收入眼中,藏於袖中的拳也微微握起。
冷冽對賀錦如道:「我有事尋妳,故而便離了莊,打聽之下,才知妳正四處尋找萬鶴山的所在,便也往這邊來了。」頓了頓,垂了眼,「不料卻遇上了飲月宮的人,一個不慎,就被他們傷成這樣。」
葉輕鴻不言不語地靠在牆邊,聽到這裡緊握的拳鬆了開來,眉間卻微微斂起。
賀錦如連忙問:「什麼事如此要緊,須得你親自前來?」
冷冽頓了頓,道:「半個月前,飲月宮宮主賀蘭冥晟率眾離開西域,直逼中原武林……」
說到這裡,他抬眼直視了一旁的葉輕鴻,「第一個目標,便是斷天門。」
「你說什麼?」饒是葉輕鴻再深藏不露,此刻也無法再淡定,聞言一怔,身子驟然前傾了幾分。
他雖然料到賀蘭冥晟野心勃勃,卻如何也想不到,他竟這麼快就出手了!
冷冽道:「中原武林得了消息,都紛紛集結去往斷天門,然而葉門主卻謝絕了旁人,只道這是他與賀蘭冥晟兩人之間的恩怨,不欲將旁人牽扯進去,兩人單打獨鬥一決勝負。」
賀錦如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忙問:「那結果如何?」
冷冽再度看了葉輕鴻一眼,緩聲道:「葉門主落敗於賀蘭冥晟之手,被他帶回了飲月宮,斷天門群龍無首,武林失了龍頭,成了一盤散沙。」說到此,他這才轉向賀錦如,道:「所以我才急急出來,尋妳回莊,主持大局。」
賀錦如還沒說什麼,就看見牆那邊的人影一個搖晃,葉輕鴻一手按著胸口,竟是一口血吐了出來。


房間裡,季冰清一面用那小勺攪著碗裡面的湯藥,一面拿眼睛瞪葉輕鴻,口中沒好氣地道:「兩天一頭暈,三天一吐血的,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身嬌體貴了?」
葉輕鴻知道她是有意扯開話題,緩和一下自己的心境,可是此時此刻,他又怎能假裝若無其事?
故而他面上並沒有多出多少笑意,開了口也是直入主題。
「我打算回斷天門,」他頓了一頓,又添了句,「即刻。」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用的是肯定而非商榷的語氣,故而言下之意,季冰清一聽便明白,但她卻沒有應聲。
葉輕鴻打量著她的神情,見她不說話,便徐徐問道:「妳給的凝氣散解藥我沒有斷過一日,可為什麼……依舊無法調動內力?」
季冰清道:「還差些時日罷了。」
「是嗎?」葉輕鴻沒有反駁,只是輕笑道:「以妳對我的瞭解,這話我會輕易相信嗎?」
季冰清自然知道葉輕鴻是何等精明的人,只是……
她還是選擇沉默,只道:「你且好好歇息吧。」
剛準備起身,卻看見葉輕鴻忽然抬手,向床邊的一把椅子揮出一掌,只聽「喀嚓」一聲,那椅子斷了一條腿,歪歪斜斜地倒在一邊。
這是一把極為普通的椅子,木料也十分老舊,稍稍練過幾年的人一掌揮出,隔空將其震得四分五裂都不在話下,而葉輕鴻顯然是調動了七八成的功力,得到的卻只是這樣的結果。
且他自己的嘴角再一次溢出了絲絲的殷紅。
「葉輕鴻,你瘋了!」
季冰清幾步上前,從袖中取出了護心丸給他服下,又抓了他的手腕搭脈,見內傷並不嚴重,這才稍稍鬆了口氣,歎道:「你何必如此?」
葉輕鴻低咳了幾聲,啞聲道:「妳又何必不告訴我實情?」
季冰清聞言,無可奈何道:「你既然都這麼問了,心中便是已有計較了吧?」
葉輕鴻眼光微微黯淡了幾許,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掌心,緩緩道:「其實妳根本就沒有替我解了凝氣散,是不是?」
季冰清定定地凝視著他,眼中的神色變換不止,分明昭示著內心的掙扎。
葉輕鴻也不說話,單是無聲而固執地同她四目相對。
許久許久,季冰清垂了眼,妥協一般地歎了口氣。
「這件事,我原本不打算告訴任何人,尤其是你。」
徐徐開了口,她低聲繼續道:「但現在想想,當年父親臨終的時候之所以將這件事告訴我,是打從一開始,便未打算當真死守這個祕密。」
「到底是什麼祕密?」葉輕鴻瞇起了雙目,緩緩問道。
季冰清沒有回答,卻道:「你方才問我,是否根本不曾替你解了凝氣散,你猜的不假,實則這段時間裡,我每日給你服用的湯藥,便是凝氣散。」
眉目中閃過細微的錯愕,隨即化作凜然,葉輕鴻帶著些許自嘲地笑了一聲,道:「難怪我只覺得經脈阻滯之感不但沒有好轉,反而越發嚴重。」
「我也是迫不得已之舉。」季冰清抬手抓了他的手臂,握住一處驟然施力,便見葉輕鴻眉間驟然皺起,顯然是吃痛的模樣。
鬆了手,季冰清道:「凝氣散的極力壓制之下,也只能到這樣的程度,一旦解了,你可知後果會是如何?」
葉輕鴻斂了眉,不解她話中是何意,但思緒順著她的話蜿蜒向前延展,似乎隱約又能觸碰到若有似無的頭緒。
見他如此,季冰清頓了頓,終是道:「這凝氣散本就是我父親所配,其目的並非封住你的武功,而是……阻止你經脈逆行。」
葉輕鴻猛然一怔,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臂。
耳畔季冰清的聲音繼續娓娓道來—— 
「我曾聽父親說過,這世上有一種人,天生經脈異於常人,起初並無異狀,然而及至長成一定年歲之後,經脈便會逆行。
「輕則癱瘓,重則七竅流血而亡,這樣的人雖然少之又少,但他卻親見過一個。」目光徐徐移動,對上葉輕鴻的雙目,「便是你。」
「葉門主很早便發覺了你的異樣,於是請我父親幫忙。父親鑽研多年,這才配下了這凝氣散的方子,封住內力的同時,也阻止了經脈逆行。」
季冰清再度頓了頓,道:「這樣的情況已是最好,若不習武,安然一生倒也沒有妨礙,只不過……」
只不過,在方子問世之前,葉輕鴻已經成了一匹脫韁的野馬,奔著武學之路一去不回頭了。
即便葉天闌費盡心力想讓他走上仕途,入朝為官也好,種田經商也罷,總之遠離武林,可他的兒子卻偏生走了他最不願看到的那條路,一走還走出名,成了個天下第一。
有時候造化弄人,便是如此。
季冰清如此想著,而葉輕鴻聞言卻有些恍惚,輕輕地斂了斂眉。
他喃喃道:「父親……為何他從未對我提過此事?」
季冰清沒有正面回答,只歎道:「大概真相往往都太殘酷了吧。」
葉輕鴻原本心中雖也震撼,但面上依舊保持著平靜,直到聽聞她這一句話,整個人忽然狠狠一抖。
他猛地想起很多事情—— 
比如,過去他的父親是如何堅決地不許他學武,在聽聞他蹺課偷看門徒練武之後,又是如何嚴厲地給予懲罰……
過去回憶起這些事的時候,他都是滿腔的委屈或者怨憤,直至如今,他才忽然意識到,或許自己曾以為的嚴厲和不近人情,其實都是父親對自己的維護。
而太多的東西,其實也被自己刻意地忽略掉了吧。
比如,在他得意地向父親展示新學會招式時,在他行走江湖、聲震武林的消息傳回門裡時,當他在那屆武林大會中一掃群雄成為天下第一時……
其實父親向來肅然的眼中,是隱約有著欣慰神色的,只不過他不是個善於言辭的人,喜怒向來不外露,故而這抹欣慰便顯得太過淡然。
其實……父親他也是為自己高興的吧……
身為武林中人,誰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在武學上有所造詣,能繼承自己的衣缽?又有誰會不在自己的兒子成為天下第一的時候,心感喜悅?
可父親卻從未在他的面前表露過。
葉輕鴻過去只覺得父親對他太過嚴厲、太過不近人情,卻從未站在另一個角度去考慮這個問題,直到此刻他才忽然覺得……其實這樣的事實,於父親而言,也是個不小的打擊吧。
想到此,他有些無力地閉上了雙目,久久不語,但微微顫抖的眼睫,以及緊扣著身上被衾的十指,顯然昭示著他在極力壓制自己的感情。
季冰清看在眼裡,想要說什麼,可張了口,卻終究一個字都沒吐。
因為她突然發現,這樣的事情若是換了自己,大概也不知該如何應對吧,更遑論勸慰別人了。
故而只是沉默下來,坐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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