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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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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2101

《嫁君大吉》卷一

  • 出版日期:2019/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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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沒倚仗的瘸腿庶女,還是嫡母的眼中釘,暗黑的未來正等著她!
為躲過前世淪為政治棋子,被送給傻夫虐待的悲劇命運,
她沈晞蘊豁出去啦!改變嫡母印象大作戰行不通,第二彈自救計畫立即展開,
趁著群英齊聚的文人宴,她相中個斯文書生,當場來個演技精湛的假摔,
未婚男女當眾親密接觸,閨譽算是毀了,她會直接被草草嫁了吧?
誰知嫡母鐵了心要她去服侍錢太師的傻兒子,助她爹仕途再上層樓,
嗚……重蹈前生覆轍是淒慘的死,那還不如跳崖搏一條生路,
沒想到在懸崖下等她的竟是先前那斯文書生齊由公子,老天有眼!
她軟磨硬泡賴在他家養傷,成功躲過錢家婚事,
並順利讓他點頭答應上門求娶,救她脫離無情爹娘的魔爪,
不料是她有眼不識大魔王,這傢伙居然是傳說中心狠手辣的權臣齊子轍……
梧桐枝,典型雙子座,南方姑娘,
時而沉靜內斂,時而爽朗熱情,
但最為舒服的狀態是宅在家中看書、品茶、追劇和天馬行空。
樂於涉略各類書籍,常在其中靈感一現,進而構思成篇。
人生本多艱難,因而最喜大團圓的故事結局,
寫文不喜悲劇,立志成為親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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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沈府二姑娘
冬日飄雪,皚皚如羽,覆蓋了整個天地,萬物凋零,一片沉寂。
河間府衙門的衙役推著板車清掃青石路面的雪,今年比去年要冷上幾分,衙役裹緊了自個的棉襖,呼出的熱氣化作白霧,手凍得紅紅的。與剛才在前方街頭掃雪時的熱鬧不同,這條沈河街上,他們全都埋頭做事,不敢多話。
一衙役累了,伸手撐起腰肢,抹去額頭上的一點落雪,抬頭望向前頭的匾額,熠熠生輝,上頭寫著兩個字—— 沈府。
河間沈氏乃晉朝世家大族之一,雖比不過排前頭的沛縣齊家、蘭陵齊家、並州崔家傳世五百年的顯赫,但在河間這個小地方,沈家可謂是土皇帝,說是隻手遮天也不為過。
衙役想起昨日知州領著他們來沈府門口守著,全河間數得上的官家馬車停滿了門口,更別提裏頭院落那些他一輩子都不一定見上一次的貴人馬車皆錯落有致地停放著,連帶沈府的下人瞅見他們都有幾絲的鄙夷之色,因為沈家家主沈宴,時任禮部尚書,來往皆是京城中的貴人。
聽自家表舅的遠房表姑的堂姊家的表兄的兒媳婦跟自家婆娘提起過,沈府從建朝以來歷經無數代家主的積累,擴建到如今足足占據了整條街,裏頭的院落裝飾金碧輝煌,多寶槅上的稀世珍品數不勝數,府中姑娘和夫人就是天上仙女下凡,穿的衣裳值他們半輩子的嚼用,就連那窗戶上擋風的紙,都是他們一輩子未曾見過的。
生在沈家,別說是當公子了,就是當姑娘,只怕也是上輩子積來的福報。


「若是外人得知世家大族沈家兩位姑娘家為了一個秀才要死要活,自相殘殺,哪還有臉面見他人?」坐在上首的婦人不溫不火地拋出了冷冷的話語。
隨侍邊上的美貌婦人頭上戴著樸素的飛蝶銀簪,挽著秀美的圓髻,青蔥如玉的手指端著茶盅,奉給堂上的端莊婦人,雙眸噙著淚光,視線落在腳下,不敢多言一語。
倒是另一個穿著一身豔麗粉色的婦人嘰嘰喳喳地趁機添油加醋,「二姑娘自小就沒了生母,野慣了,前些年遭了罪,府中上下及世家大族都知曉,自是跟夫人無關,倒是三姑娘,在姊姊的教導下還幹出了這樣的蠢事,到底是夫人太過於寬宥了。」
美婦人一聽,立馬軟著腿跪下,雙臂貼在地上,不敢強嘴。
坐在上頭的是沈家主母沈三夫人,見兩個小妾在打擂台,她懶得說話,只是淡淡地抬了眼皮看向還想再說嘴的三姨娘。
三姨娘是官員送的歌姬,最會看人眼色,梗著脖子,閉了嘴巴。
「好了,三丫頭沒事就好了。」沈三夫人茶也不喝,站起來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三姨娘搖著腰肢,哼了一聲,回了自己的院落。
至於跪著的二姨娘,被身邊的小丫頭扶著站起來,眼眸閃過一絲寒意,但落在小丫頭的臉上卻溫和可親,「妳去照看二姑娘吧。」
小丫頭目送著二姨娘離去的背影,對著手裏拿著抹布到處亂抹的謝婆子感慨道:「二姨娘真是好人,二姑娘發了瘋把三姑娘推入湖中,自個兒也遭殃了,她卻沒對二姑娘落井下石。」
可恨她是個命不好的,生生被分配到這兒來。
謝婆子甩開手裏的抹布,指了指小丫頭的腦袋,叨念道:「只這一兩句話就把妳收買了?妳這個眼皮子淺的賤蹄子!二姑娘的性子就是窩裏橫的,是不是昨兒她發覺妳偷了廚房裏的零嘴罰了妳,妳就懷恨在心?」
小丫頭舉起雙手,搖頭分辯,「奴婢不是那樣的人!」
「嘴巴抹著蜜,心裏塗著毒,二姑娘這兒是冷清破舊,可清淨,妳若是不樂意待著,早點走。」
見謝婆子轉身往外頭去,小丫頭大呼小叫地喊,「嬤嬤妳去哪兒?」
「煎藥!」
小丫頭看著眼前缺了一條腿的凳子,出氣似的踢了一腳,大聲指桑罵槐,「就妳知道哪裏爽快往哪裏躲!」她話音剛落,只聽得啪嗒一聲,似乎是側間臥房裏頭傳來的響聲。
她挪動了兩步,探進了一顆小腦袋,只見拔步床上躺著的人一動不動,拍了拍自個兒的胸脯,哼著小曲兒走了。
躺在拔步床上的人面色蒼白,額頭上的髮絲濕漉漉地貼著,蓋在身上的被子發臭,細看上頭還有幾隻蒼蠅飛舞著。
此人正是沈府的二姑娘沈晞蘊。


沈晞蘊感覺自己好似在睡夢中,又似身處真實的天地間,她坐在一乾淨整潔的羅漢榻上,邊上擺著矮櫃,上頭的蛇紋映入眼簾,很是眼熟,她正要伸手去摸時,聽得一尖銳的婦人聲音由遠到近。
那人推開房門,一道刺眼的光射入,她不由得伸出手臂擋住了自個兒的眼睛。
婦人的臉龐足足有一圓盤大,嘴唇厚實,眼角往上吊起,雙手胖乎乎,手腕上戴著金鐲子,看體型足足有三個沈晞蘊寬。
她愣了一下,「妹妹?」
接著腦海中閃過自己掉入冰湖,以及某日突然被敲暈,醒來竟被關在房內,被一胖子拿著鞭子打,嘴裏喊著媳婦兒,笑得嘴角流著哈喇子的畫面。
之後是那陰暗的天牢,稻草鋪了一地,她的身上沒一塊好肉,雙腿無知覺地擺放在地面上,她挪動著臀往角落裏去,與一隻足足有巴掌大的黑毛老鼠對上了眼,老鼠瞅了她一會,飛撲上來,她看到那黑影,啊了一聲,昏倒了。
「二姊姊。」來人坐在丫鬟擦過的凳子上,皮笑肉不笑地打量著沈晞蘊骨瘦如柴的身子,一股子尿騷味讓她忍不住作嘔,「錢太師完了,沈家也完了,不過,看在我們姊妹一場的分上,妳才在這兒。」
「妳……救了我?」
「是啊,想我們未出閣前結下的梁子多得幾籮筐都裝不下,如今倒是一笑泯恩仇了。」她站起來,退了一步,「姊姊安心養著,過幾日再來看姊姊。」
她話音剛落,沈晞蘊好似又聽不清了。她自個兒坐在榻上,看著來人帶了些吃食過來,剛要開口,夢境中的場景又換了季節。
已經是夏日的豔陽天,她屋子裏的被子換成了涼被。
「姊姊可認識?」
「認識什麼?」
胖婦人斜著眼睛,耐著性子又說了一次,「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府權臣齊子轍,據說還特意派人去天牢中尋姊姊,妹妹倒是不知姊姊何時身後有這樣的貴人?」
「齊子轍?」她是聽過這個人,只都是在錢太師府中,聽著婆母咬牙切齒地罵著這個名字,恨不得啃下幾塊肉來的,據說他和公公作對,每每都把公公氣得差點吐血。
後來她偷偷打聽,知道齊子轍是個傳奇的人物,沛縣齊家家主的私生子,年過十二才尋回祖宅,自小天資超群,讀書過目不忘,十四歲中了秀才,隔年中了舉人,兩年後恩科特赦中了狀元,是從古到今難得的連中三元之才,深得先帝正德皇帝的喜愛,但其人性子內斂,處事手段狠辣老練,據傳不好女色好男風,曾為平流民叛亂而屠城,年前正德皇帝薨逝,他手握遺旨,被封為攝政大臣,擁立年幼的皇子登基,之後就對錢太師發難。
這樣的死敵,為何要尋她?難道是為了將錢家婦孺趕盡殺絕嗎?她不由得打了冷顫。
「不認識。」她正要繼續說話時,只見自己突然間坐在輪椅之上,眼前飄著小雪,雪花落在了她的膝蓋上,她抬頭往後一望,後頭還是那個自稱妹妹的胖婦人親自推著她,嘴裏笑著—— 
「姊姊,冬日的雪景太美了,我知姊姊最為喜歡,遙想年幼之時,姊姊為了博得才女美名還作了一首雪景詩。」
「是嗎?」沈晞蘊不大記得了。
「姊姊還記得這湖嗎?」胖婦人推著沈晞蘊到了湖邊。
沈晞蘊望著倒映著自個兒臉盤的湖面,腦海中閃過一兩個讓她生出不祥預感的畫面。
「若不是為了姊姊,我也不會掉入湖中,之後子嗣困難。」胖婦人平日裏溫和的聲音轉而帶了深刻的恨意。
沈晞蘊反駁道:「不是的,明明是妳自個兒掉下去的!」她十指的指甲抓摳著輪椅的扶手,堅硬的木輪椅上留下一道道的抓痕,她想要伸出無知覺的腿去摳住地上的泥,卻動彈不得。
突然間,她感覺一陣濕冷,竟已置身在湖水裏,她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木輪椅,木頭是可以浮在水面的,她心存一絲僥倖,可雙腿卻拚命將她往下拉。
更讓她感到慌張的是,木輪椅慢慢沉下去了,她的稻草,沉了。
她全身的血夜冰冷,她透過水簾,看到上頭一個圓盤裏頭一圈紅,張張合合,耳朵裏傳來惡毒的聲音——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姊姊喜歡玩,姊姊就慢慢玩吧,妹妹等會再讓人來接妳。」
沈晞蘊驚恐地放開了抓著輪椅的手,要拚命呼救,嘴巴卻灌進了寒冷的湖水,她的呼救聲越來越微弱。
她的腿突然抽搐了一下,她想活著,好想活著,可是來不及了。
她的眼前一片黑暗,無助地張嘴哭喊,卻聽不到任何聲音,她的雙腿好了,可以跑了,可是她的聲音沒了,她不在那個天地之間了,不能認命,她不甘心就這麼認命!
「啊!」
沈晞蘊猛地睜開眼,眼睛瞪得老圓,擦拭她身子的丫鬟花雨又哭又笑,嘶啞的聲音喊著—— 
「張嬤嬤,張嬤嬤,姑娘醒了,姑娘終於醒了!」

浴間彌漫著白色的霧氣,空氣微微有了暖意,花雨喜孜孜地拿起皂角往皂球上搓了幾下,眉眼中的喜意越發明顯了。
沈晞蘊自從十歲那年腿腳不便後,因性子倔強,從來不讓她們上前服侍沐浴,只自己關門用濕布擦一擦了事,身上總有一股子味兒,因而大部分的月例都用來買香。
偶爾讓丫鬟服侍著洗頭髮,也是百般不耐,罵罵咧咧。
如今她毫無知覺的雙腿被張嬤嬤親手盤成蓮花座,如牛奶般的肌膚浸泡在溫水中,青絲用木簪子挽起,鬆鬆垮垮地固定在腦後,雙眸微微合著,五指清點水面,似蜻蜓點水,顯出一絲頑皮。
木桶下方的塞子拔去,引了水出去,沈晞蘊被張嬤嬤和花雨順著梯子抱了出來,放在床榻上。小丫鬟添香替她擦拭了身上的水滴,套了褻衣、中衫和外衣,張嬤嬤又親自扶著她的腰,讓她輕靠在繡著彩蝶的靠枕上,蓋上新換的百花齊放繡樣花被,這才收拾了浴間。
滿室馨香,沈晞蘊望著丫鬟、婆子忙碌的背影,卻搆不到離她三步遠的凳子上的一本遊記。正當她沉吟時,一個黑影慢慢放大,她抬頭,只見長兄沈惟湛拿起那本遊記,放入了她的手中。
他順手將凳子搬到床榻前,一臉老學究的神情,道:「總算是開竅了。丫鬟和婆子們本就是伺候妳的,有何好自認掉價的?」
張嬤嬤在一旁聽他這麼說,嚇得縮了下腳尖,眼神著急地望著沈晞蘊。
前段日子大少爺也提過幾次,姑娘竟把榻邊的杯子扔了過去,濺了大少爺一身,大少爺不計較,體諒姑娘腿傷了後性子古怪,可夫人卻派了人過來,大張旗鼓地把羅漢榻邊上的小桌子收了起來,因而其他姑娘又看了一陣熱鬧。
沈晞蘊自重生後就壓抑著自己的性子,內心數了三下,心裏轉了轉後,才微蹙眉,柔聲答謝,「大哥說的是,以前是小妹自個兒想左了。」
沈惟湛看了幾眼她的面容,看不出情緒的好歹來,自是拋到了腦後,深思片刻,又說:「妹妹既然想開了,做大哥的有件禮物備了許久,今日才拿出來。」他喚了丫鬟去找自個兒的書僮,把禮物拿過來。
張嬤嬤替沈惟湛倒了茶,沈惟湛指了指周遭的布置,提了幾點建議,並讓張嬤嬤等會遣了小丫鬟過去拿字畫過來擺上。
只見一個婆子雙手推著一蓋著紅綢布的物件,足足有三尺寬。
沈晞蘊的目光落在上頭,心念一動,嘴巴動得比心裏想的都快,「哥哥,這是?」
「輪椅。」沈惟湛站起來,將紅布拿開,緊貼著羅漢榻,「有了它,妳就可以出院子了,還有柺杖。」
「哥哥從哪裏得來的?」沈晞蘊作出一副吃驚的模樣。
重生前,沈惟湛就曾經送她輪椅,只是她不樂意,讓人劈了當柴火燒,到了被迫出嫁時,錢太師府的聘禮就有一輛輪椅,只是那輪椅很沉,需要兩個力大無窮的婆子才能推動,因而她有了輪椅,也逃不過他人的打罵。
如今想來,頗有一絲傷感,細想過往,家中兄弟對她確實很好,可她總拒人於千里之外,不得不說,是自找的。
或許,嫡母只是性子冷,看不上她的出身,若是她放下身段,嫡母是不是就能像兄長那樣對她,甚至於不再讓奴僕使絆子?
上輩子與嫡母對著幹,這一輩子重來,她不如試試走這條路,若是不行,再想其他。
「二妹妹,這輪椅的材料選用了最輕的百色木,這是波西人走海路運送過來的,正巧國子監放假,湊巧在集市上看到,這才請了匠人製造,裏頭是空心的,更加輕便,就是小丫鬟也能搬得動。」沈惟湛面無表情地推銷著自己特意訂製的輪椅,生怕沈晞蘊不接受。
「多謝哥哥。」沈晞蘊伸手摸了摸輪椅,觸手一陣冰涼,但她心中卻溫暖如春。
張嬤嬤抱起她放入輪椅中,推著她在狹小的室內走動,沈晞蘊驚喜而又誠懇地又一次道謝。
沈惟湛面皮微微發紅,搖頭表示自家兄妹無須多禮後,便找了藉口回自個兒院子了。
張嬤嬤瞅著沈惟湛遠去的背影,不禁道:「大少爺是個好人,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麼?」沈晞蘊抬頭望向張嬤嬤。
張嬤嬤顧左右而言他,說起了晚上的吃食,又掰著指頭數什麼時候再去喊田郎中過來。

翌日清晨,從十歲起一旬才請一次安的沈晞蘊,早早就命了花雨服侍她梳頭、洗漱,坐著輪椅到了嫡母孫氏的院落。
孫氏聽孫嬤嬤說沈晞蘊過來請安了,原本柔和的臉板了起來,不悅地轉了轉手腕上的翠玉鐲子,不耐煩地說:「她怎麼過來了?讓她回去!」她一點都不想見到那丫頭。
孫嬤嬤只得出來傳話說孫氏還未起身,但沈晞蘊早就讓人打聽好,半炷香前,孫氏房內負責梳洗的丫鬟已然去水房取水了。
「母親還在睡,那我就在外頭等著好了。」沈晞蘊握緊拳頭,想著上輩子的自己只怕早揮袖離去,順便丟下幾句刺傷他人的話了。
孫嬤嬤尷尬地進去回話,孫氏手裏捏著琥珀梳子,正順著額頭上幾縷不乖巧的髮絲,聽了回話,按捺不住內心的怒火,一甩手,扔向了梳妝台,剔透的琥珀梳子碰了一個角,心疼得孫嬤嬤差點叫出聲。
「行了,讓她進來!」孫氏磨蹭到用早飯才出來,見沈晞蘊未露出不快之色,反而面上掛著孺慕之情。
早飯擺上桌,孫氏仍未對沈晞蘊開口。
沈晞蘊示意張嬤嬤推著輪椅,硬是擠開了孫嬤嬤,湊到孫氏邊上,拿過丫鬟端著的盤子上的筷子要替孫氏布菜。
她剛夾了孫氏近來最喜歡吃的酸筍到她碗中,孫氏立馬輕輕一推,將碗弄倒。
孫嬤嬤上前遞過手帕,孫氏接過擦嘴,道:「今日廚娘是偷懶了嗎?怎麼一股子怪味!若是下次再如此,也就不用在府裏當差了。」
沈晞蘊聽到這樣的話語,看著桌上只動了兩口的粥,將筷子放在盤子上,假裝聽不懂。按照以往的慣例,若是孫氏吃不完的飯菜是可以賞賜給下人的。
但孫氏淡淡地道:「這桌菜,扔到餿水裏頭去吧,只怕連豬都吃不得。」
沈晞蘊握緊雙拳,指甲差點戳破了掌心。她閉了下眼眸,緩緩吞下那股氣,笑得天真地道:「母親今日的衣裳和首飾真好看,就跟九重天上的仙女似的,蘊兒以前性子不好,給母親賠罪了,母親若是心中不快,就罰蘊兒吧。」
同是庶女,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她一直都搞不懂嫡母為何故意只刁難她,難道是因為她的生母是個外頭的良家子?
孫氏立馬褪下首飾,招手讓外頭打掃的粗壯婆子進來,將首飾賞給了婆子。
孫氏這樣兩次不給她臉面,沈晞蘊知其深意,只得先回了院中。
在九曲小路上,遇到了三姑娘沈晞蓮,她捏著帕子,雙眸笑得瞇成了縫,牙尖嘴利地嘲諷道:「哈哈,聽說姊姊剛從母親那兒出來的?拍馬屁拍到馬腿上了?」
自從沈晞蘊瘸了,她的日子就好過了不少。
沈晞蓮湊上來,刻薄的面容顯露出一絲猙獰,「姊姊就是個瘸子,一個沒用的瘸子,還妄想些瘸子不該有的。姊姊要記住,母親是安國公府嫡女,不是像妳這種低賤身分之人可以攀附的,畢竟嘛……姊姊……」她將鼻子湊到沈晞蘊的脖間,深吸了一口,立馬彈開,大聲道:「太臭了!嬤嬤,快把香露拿來讓我噴一噴!」沈晞蓮捂著嘴巴,昂著頭哈哈大笑。
香露在河間並不多見,沈晞蓮手裏的好物件,多半是二姨娘從沈老爺手中得來的。
沈晞蘊猛地轉動輪椅的輪子,快速地撞向沈晞蓮,把她撞倒在地。
屁股的疼痛讓沈晞蓮流出了淚,大聲吼道:「妳個沈晞蘊!我要去告訴母親,非得讓母親剝妳一層皮不可!」
沈晞蘊聽著背後的叫囂聲漸漸模糊,頭也不回的離開。
張嬤嬤歎了口氣,「姑娘,何苦如此?」既然想要放下身段,又何必跟三姑娘這樣的小人作對呢?
沈晞蘊回了院落沒一會,孫嬤嬤就帶了人過來,將其他粗使的婆子和丫鬟都帶走,只留下了花雨、張嬤嬤和謝婆子服侍。
「既然二姑娘的性子改不了,那還是不要出門的好了。」孫嬤嬤丟下這樣一句話。
之後外頭被人看守著,一日三餐都由外頭的人送進來,屋裏沒有炭火,而沈惟湛出門尋訪友人去了,只怕要半個月後才能歸。
沈晞蘊躺在榻上,看著罩頂,回想著孫氏的一舉一動,又想著張嬤嬤偷偷去求了父親,父親卻冷漠地表示一切聽孫氏的,她領悟到,她的討好和放下身段,只是讓孫氏和其他人更變本加厲地踐踏她,若妄圖依附孫氏,她根本不可能擺脫重生前的命運。
既然如此,那她就只能走下策了,逃出去,即使是跟人私奔,也好過被送給傻子虐待!
與此同時,沈府門口有兩人駐足,一男子仰頭凝視著沈府的牌匾,身形高大,如玉般溫潤,如山般挺立,眉目中英氣逼人,目光清亮,雙眸如炬,清瘦挺拔,目光落在府門前,久久不曾移動。
他身著普通學子長衫布衣,卻透露出了幾分的孤冷之氣,又似那高嶺之花,令人難以靠近。
跟在身後的是他的僕從,見自家少爺舉動有異,不由疑惑,「少爺?」
第一次到河間,少爺硬著頭皮領著他在城裏逛,如今怕是迷路了不敢承認,他要不要去問路?
「沒事,我們走吧。」
真是奇怪。僕從撓了下頭,小聲嘀咕了一句。
第二章 齊姓書生
入夜微涼,窗外飄起細雨,芷院小軒窗下的一盞燈火搖曳,四周分外寧靜。
院子內的小石子路積成了水坑,兩日無人打理,縫隙中增添了一抹翠綠,甬道邊上的青松樹幹筆直的挺立著,被細雨掃過越發青翠欲滴。
臥房內,張嬤嬤在另一側微弱的燭火下拿著繡繃子繡著沈晞蘊貼身肚兜的海棠花樣,配色精細,針線均勻立體。
府內的針線房只是做公中發的衣裳,貼身衣物都是由主子貼身丫鬟做的,花雨年紀堪堪十一歲,還做不出精細的活計。
張嬤嬤拿著針頭搔了發麻的頭皮,望著姑娘投下的那一抹黯淡的背影,無力感蔓延全身。
姑娘跟三姑娘吵嘴後就立馬打發她去找了老爺,足足等了一整日,老爺這才從外頭回來,見到她,蹙眉駐足,聽到姑娘被禁足了,眼眸裏的冷意毫無遮掩,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內宅之事,一切全由夫人處置」,就打發了她。
這句話落,張嬤嬤猶如五雷轟頂,痛心自個兒的姑娘。
姑娘聽後,原本泛著微光的神情凝滯住,一絲希望的亮光在眼眸中剎那間熄滅了,嘴裏含糊不清說著「沒事」,可那委屈的哭腔哪裏壓制得住。
她如今殘了,被夫人厭惡,老爺任由她自生自滅,只要一想到這,張嬤嬤心裏就發酸,恨不得拿了自個兒的老命去跟老爺夫人拚了。
真是老天不開眼啊!
而沈晞蘊足足頹廢了一整日才振作起來,她的第一條路斷了,還是生父親自掐斷的,上輩子一直以為父親只是不知曉嫡母幹的事,如今想來,父親嘴裏說著不管內宅的事務,可兒女嫁娶之事,若沒有他點頭,嫡母又如何能毫不顧忌地拿捏她?
既然這條路行不通,那就只能換另一條了。

孫氏摘下耳間的雙明珠,聽孫嬤嬤說起沈晞蘊派了身邊的嬤嬤去找了老爺,手穩穩地放下了耳墜,眸子裏毫不掩飾地顯露出蔑意,打住了孫嬤嬤的話,「她的事我不想知道,她雖然廢了,可還是有用處的,分例不可少了。」
「夫人是怕老爺生舊情?」
孫氏淡淡一笑,「老爺從來就沒有舊情,何來的生字可談?」她穿上蠶絲繡衣,挽著頭髮,又道:「嬤嬤不必擔心那些庶女和姨娘,都是玩物罷了,至於她,殘了也就不礙事了。」
她,走不出去就好。


沈晞蘊的脾氣似乎又回到了重生前,暴躁易怒,臥室中多寶槅裏頭的擺件也被砸了個七七八八,若不是外頭的嬤嬤攔著不讓其他姑娘進去探望,只怕又要吵上好幾次架。
被調離的小丫鬟和粗使婆子全都暗自慶幸,幸好夫人仁慈,不用她們去伺候這樣的女霸王。
還有些小丫頭,出了院子,靠上了別的主子,嘴皮子就利索了不少,擠眉弄眼說:「以往聽聞身子殘缺的都愛虐待人,如今倒是應了。」
「可不是,據說還喝血吃肉。」
至於孫氏得到孫嬤嬤的彙報,以及帳房遞送上來二姑娘院子裏頭額外的花費,她眨都不眨一下,「由公中出了,把新的給她擺上。」
不就是幾件擺件,都是不值錢的玩意,她喜歡鬧就讓她鬧個夠。
至於三姑娘沈晞蓮自是笑了,頻頻跟手帕交出門,詆毀起沈晞蘊的名聲更是不遺餘力,俐落得很。
很快,閨秀的聚會上隱隱約約沒有了沈晞蘊的身影,卻充滿了她刻薄惡毒虐待下人的傳聞。
沈府中的丫鬟們看芷院的熱鬧看得起勁,還有人篤定下個倒楣的就是花雨了。
終於,在沈宴宴請的前天傍晚,花雨在院中罰跪了整整四個時辰,沈晞蘊還鬧著要把花雨給趕出去,嚇得小丫鬟們瑟瑟發抖,生怕孫氏應了。
無人知曉,花雨罰跪的那夜一過,在天魚肚白時,花雨偷偷往門口的粗使婆子塞了好些銀錢後,小步跑進屋內,等沈晞蘊喊了她,才進去服侍。
巳時剛過,沈晞蘊心不在焉地望向院門口,張嬤嬤也一臉緊張,心裏直打鼓。
過了一會,花雨匆匆進來,小聲道:「姑娘,門外的婆子真的走了,奴婢去看了,老爺宴請的客人有一些已經進來了,姑娘真的要如此做嗎?」花雨為姑娘感到不值。
沈晞蘊深吸一口氣,呆呆地望著角落裏放著的輪椅和柺杖,扯出一絲笑意,一手拉著張嬤嬤,一手拉著花雨,「我沒有辦法,只能放手一搏了,嬤嬤、花雨,妳們記住昨日我說的話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這個做主子的窩囊,自個兒都護不住自個兒,妳們千萬要狠下心來。」
張嬤嬤眼眸中閃著熱淚,花雨淚雨如下,哽咽著點頭。
沈晞蘊對著銅鏡扯出了重生後最為完美的笑,她知道,此去要麼生,要麼死,可若不去,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人生的軌跡又走上重生前的舊路,那樣生不如死的日子,倒不如死了乾脆!

昨日在沈府門口駐足的男子今日隻身一人前來,從袖中遞過一帖子,上頭表明他出自沛縣齊家偏支,是個舉人,特意前來參加此次的文人宴。
沈宴喜好結交文人,更樂於對那些家中貧窮卻才學不錯的舉子提供幫助,每年兩次的沈府文人宴更是讓前來京城考試的才子們心生嚮往。
宴會上總會邀請一些頗有才學的官員,甚至是國子監中的名師,因文人宴所邀請之人都不是掌權之人,加之每次開文人宴都向皇帝請旨,對著外頭打的旗號是皇上隆恩,特賜沈宴開設文人宴,一切的美名都是皇帝得的,自是樂意。
只是文人宴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除了需要是舉人出身,還需要有進士的推薦書信一封,當然,若是名額有限,有時候還限制舉人身分最好是世家大族的偏支,因而很多舉子上門,無不想方設法把自個兒的姓氏跟世家大族的姓氏扯上一絲關聯才安心。
齊子轍進入沈府,他微微一笑,未曾想在離他緊緊三步遠的地方有一姑娘正躲在暗處。
沈晞蘊本來就瘦,腿不能走後就越發的瘦弱了,出門時特意穿了一件綠衣裳,若他人不仔細看,自是不會發覺樹叢後頭藏著一個人。
沈晞蘊雖懷著壯士斷腕的決心,等人過來時,心中依然忐忑不安。聽到了外頭人的唱名聲,翹首以盼來人,見他駐足不前,猛地閉上了眼睛,用柺杖快速撥開花叢,那是她快速練習了很久的動作。
齊子轍剛要抬步離開,就聽到背後傳來窸窣的聲音,不由得回轉身子,只見一身著綠衣的姑娘,她眼中的決絕之色令他震撼,他一怔,那腿腳看似不便的姑娘動作卻很是靈活,轉眼間,一股猛然而來的衝擊力撞進了他的懷中,他的腳站不穩,晃動兩下,下意識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卻控制不住自己的下墜感。
天旋地轉間,還未及反應過來,他的背就用力碰觸到結實的石板路,發出厚實的響聲。
齊子轍即使平日裏也有鍛煉身體,渾身有結實的肌肉,如今也咬緊了後槽牙。
沈晞蘊放開了柺杖,緊緊地用柔軟的雙手圈住他的腰肢不放,渾身瑟瑟發抖,好似被嚇壞了一般。
門房和緊接著進來的舉人們全都停下了腳步,邊上的婆子趕緊匆忙跑回後院,自是有人將此事回稟了沈宴。
齊子轍推開懷中的溫香暖玉,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複雜,他盯著她,看得沈晞蘊頭皮發麻,彷彿全身的頭髮絲都在顫抖,她壓根不知道自己會惹上這樣的人,瞅著他周身的氣勢,只怕這件事沒完。
齊子轍並沒有動手去扶她,自個兒站了起來,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道:「沒有想到,貴府竟然還有如此待客之道!」
他的雙眸如寒冰,對上那滿臉的怒容,沈晞蘊咬著舌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沈宴和孫氏前後過來,孫氏蹙眉,沈晞蘊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了第二種情緒—— 憤怒。
齊子轍目光陰沉,周身空氣凝固,氣勢嚇人,連帶著沈宴心中都顫了一下。
沈宴上前拱手賠禮道:「齊公子,都是沈某教女無方,這才出了這樣一個孽障,還望齊公子海涵。」
一個禮部尚書對著只是舉人的學子賠禮,齊子轍想起今日遞上的帖子上捏造的身分,只能回禮。
沈晞蘊眼見沈宴就要把大事化小了,她立馬大聲喊出來—— 
「你,抓了我的腰……」她話音還未落,已經被上前來的嬤嬤捂住了嘴巴。
接著,她被強行扯回內院,雙腿無力地在地上拖著。

到了沈宴的書房中,只有沈宴和他二人。
齊子轍想起沈晞蘊被拖走時絕望的眼神,心下略有不忍,「沈大人,沈姑娘只是腿腳不好,摔了而已,並無其他過錯。」
沈宴打量著對方,心中一動,但轉念一想,面前只是一個舉人,雖是世家大族出身,可到底不知他和嫡支關係如何,沈晞蘊的事不算什麼大事,來他沈家文人宴,自是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只是觀他今日處事,倒是個好苗子,若是借機收納到自己手下,未嘗不可,只是一切還有待進一步考量。
既然他開口求情,沈宴就喊了身邊的小廝進來,讓他去給後院傳話。
沈晞蘊被一路拖回去後,直接被扔在芷院正廳的地上,枴杖也被扔在身上,本來孫氏是要將她關進柴房裏頭的,只是一個嬤嬤過來說了幾句話,這才讓孫氏改口。
張嬤嬤啞著嗓音進來撲在她身邊,花雨也抹著淚幫忙扶她去浴間,兩人眼見自家姑娘那癡傻的樣子,都要放聲痛哭了。
沈晞蘊睜著一雙眼睛,眼眶裏盈著淚,猛地用雙手按住她們二人的手,輕聲道:「嬤嬤,花雨,我—— 我賭贏了!」她的雙眸迸發出了希望的光,緊緊攥著兩人的手不放。
她知道,一定是父親看上了那個書生,那個書生一定跟父親說了什麼,孫氏才放過了她,她有活路了。
老天果然不負她!


沈府的文人宴,齊子轍只是走了個過場,眾書生作詩鬥文才,與他而言,不過如孩童玩耍,難登大雅之堂,舉子學識有限,加之他剛才好似得罪了沈宴,舉子們全都不敢上前與之攀談,他倒是清清靜靜地吃了幾口魚膾。
望見前頭池塘裏的魚,齊子轍束手前行,然後從袖子裏摸出了一包東西,他用食指摸了一會,喚了邊上服侍的僕人上前,問:「不知沈大人如今是否有空,在下想叨擾一下。」
這名僕人是這裏的副管家,也是沈府的家生子,如今已年過三十,觀面前學子面相,頗有幾分熟稔,思慮許久,似有千頭萬緒彙聚嘴邊,卻又喚不出此人到底是何人,但見他舉止從容,言語不凡,加之雖身著長袍,布料看似樸素,實則品質極佳,似乎是大戶人家的公子,之後又想起二門前之事。
於是笑著恭敬地道:「公子請稍候片刻。」
書房之中,沈宴正看著桌面上最新一期的京城小報,是僕人一大早從京城買來的,小報上頭用一大塊篇幅描繪了歷年來沈府文人宴曾為皇帝舉薦了哪幾位傑出青年俊才,又誇了誇沈宴的有為。
不過頭版卻刊登了內閣首輔大臣庾承繼的關門弟子齊子轍出任中書之事。
齊子轍的出身頗為傳奇,出自沛縣齊門世家,本應該受到眾人擁護,可偏偏他是個外室之子,在十二歲之前都跟著生母在外頭居住,十二歲時,才被齊家老爺力排眾議,強行帶回齊家撫養。
從此以後,齊子轍就好似已將一生的苦楚吃盡了,開始一帆風順起來。
進入齊家家學,讀書不滿兩年,他下場考中了秀才,位列案首,隔年又中了解元,次年加開了恩科,直接中會元,之後殿試成了狀元,真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好運道,連中三元之才。
齊子轍中狀元之年,正是沈宴調離京中外放之時,今年才剛從山東那兒調了回來,也是走了錢太師的關係。前日去拜訪錢太師時,聽聞錢太師感慨齊子轍年輕有為,相貌更是令人神往,只是不為所用。
如今看了小報,才知齊子轍竟被外派到江南。
沈宴瞇了下眼,江南距離京城,天高皇帝遠,他正要收好小報,就聽外頭傳來了僕人的聲音,說是齊公子求見,便立刻去將人請進來。
難道那個舉子想通了?沈晞蘊身殘不假,到底是自己的女兒,他是看不上,若是看在齊公子的才學氣度上,倒是能多高看她幾眼。
齊子轍過來後,先拱手行禮,沈宴指了下首座位,讓其坐下。
齊子轍稍微看了書房的布置,書架在左手側擺了三列,都是大部頭的書籍,書桌上的筆架掛著上好的毛筆,水盂也是牡丹花開樣式,用白瓷燒製成的,蓋在筆托上的泛黃草紙截得整齊,那是京城小報。
沈宴手拿茶盅的蓋子,微微撥開了那彌漫的熱氣,問道:「不知齊公子有何事?」
齊子轍露出了一絲青澀,耳朵微微泛紅,摩挲了片刻,才抖著手從袖子掏出了一包東西,雙手捧到了沈宴面前。
沈宴淡淡看了一眼,聞到了一股藥味,「這是?」
「不瞞大人,前來參加文人宴時,在下做了些許準備,聽聞沈大人府上有姑娘不良於行,請遍無數良醫都未曾有效,想必憂心如焚,便、便擅自做主,求了江湖郎中,開了此藥。齊某的生母也曾有不良於行之症,多虧了郎中出手相救,如今已能行走,還望沈大人莫要見怪。」
「那你為何剛才不拿出來?」
齊子轍靦腆一笑,眸子中閃過一絲怯弱,沈宴捕捉到後,放下警惕,溫和了神色。
「在下剛才被嚇到了,原本不敢再多加叨擾,只是想著帶上了,也算是有緣。」
沈宴微微頷首一笑,到底是真的有緣,還是另有所圖,他心裏多少有點數,眼前的俊秀之才如此委婉的巴結,他需考慮一番,若是讓沈晞蘊身子好了,對沈家也有益處,不如試上一試。
沈宴伸手接過,露出幾分誠懇的道謝,之後兩人說了幾句閒話,不外乎是沈宴透露了幾句此次會試成為主考的人選,也算是提點了他。
齊子轍在沈府門前拱手行禮道別,轉過街角後,僕人從拐角處過來,躬身等在他身後,他晦暗不明的神色瞅著沈府屋簷的那一角,衣帶如風,大步離去,背影挺拔又絕情。


沈晞蘊在文人宴結束後的當天晚上,被孫嬤嬤領著人押到沈府最北面的小祠堂,這裏供奉著近三代的沈家祖宗。
孫嬤嬤讓人架著她,讓她跪在陰冷潮濕的地面上,連一個單薄的蒲團都不給,又囑咐了婆子在外頭守著,每隔上半個時辰,都要推門進來查看沈晞蘊是否老實。
沈府正房臥房內,孫氏服侍著沈宴穿上睡覺用的中衣,動作輕盈,眉眼帶著溫順,看著沈宴躺在床上,替他蓋了被子,吹熄燈,才躺在另一側。
孫氏靜默了良久,側身輕柔地問起了內心的疑惑,「老爺,您不是放過沈晞蘊了嗎?怎麼又讓孫嬤嬤領著她去祠堂了?」
沈宴皺眉,怒氣難耐地道:「可記得二門那個學子?」
「怎的?」
「宴會過後,我派人去他所留的住址看過了,那個姓齊的根本就不住在那裏,給了我一個假的住址,只怕那名諱也是假的。」他一個堂堂二品大員,竟然被一個也許身上毫無功名的人給耍了,這是多麼的奇恥大辱!既然找不到那個姓齊的,不把今日的惹禍精懲罰一番,哪裏能消除心頭的怒火?
孫氏伸出手輕輕在沈宴的胸口揉了幾下,壓下心中湧出的快意,輕輕地柔聲小意道:「老爺何苦為了沈晞蘊傷了身子?」
「嗯。」沈宴伸手按住孫氏的柔荑,送到嘴邊,輕輕含著,閉著眼睛,舒爽了許久,才啞著嗓子道:「明日給妳一包藥,讓沈晞蘊服下,也不知能不能用,她的腿不瘸比瘸著有用。」
那包藥他讓小廝去問了郎中,藥材普通,但組合成的功效倒是奇巧,說不定會有幾分管用。
孫氏柔聲應了。

夜裏的風很涼,沈晞蘊的雙腿無力,沒有太多的知覺,只是很睏,半個時辰就被婆子推醒一次。她過來的時候穿的也不多,如今到了後半夜,渾身發抖,牙齒上下打架,鼻涕都要流出來了。
她雙手環抱著自己,只能把自己裹得更緊,才能覺得暖和一點。
她的上下眼皮也開始打架,架不住白日裏一番折騰,如今熬了一整夜,打著哈欠,小腦袋一點一點,都要垂到胸口去了。
隱約聽到外頭一陣喧譁聲,她卻累得睜不開眼睛,在她睡著之前,似有人抬著她,等到一覺醒來,抬眼一瞅,一身量不高的少年郎背對著她,雙手放在背後,沈晞蘊用力抬起上半身,啞著嗓音開口,「是你?」
少年郎轉過身來,大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背,替她疊上靠枕,滿臉都是嫌棄,眼睛卻睜得圓亮,眸子裏盛著細碎的光,「妳終於醒了,我還以為妳變成豬了!」
沈晞蘊尋著少年郎的面容與前世的記憶,少年郎伸手揮了揮,曲指敲了敲她的腦袋瓜子,譏笑地說:「妳是不是跪傻了,還不快謝謝我的救命之恩?以後都要聽我的。」
這霸道的言語和時不時損她的語氣讓她找到了記憶中的人—— 「澈弟!」
嫡母的幼子,沈惟澈,年紀比她小不到一歲,沈家三房的嫡幼子,性子霸道,前世兩人常常吵嘴,他也經常動手欺負她,可若是別人欺負她了,他就會挺身而出,將對方揍一頓,還放話說她是他的跟班,只有他能欺負!
總而言之,就是沈家三房的小霸王,就連嫡母都拿他沒辦法,因孫氏懷沈惟澈辛苦,生產時也差點難產,小時候據說他還常生病,孫氏心中有愧,對他千百般好,他闖禍,嫡母從不責罰,還幫著掩飾找人背鍋,不過好在沈惟澈性子純良,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也不知上輩子的他最後如何了。
沈晞蘊按著自己的腦袋,有氣無力地擺手,「你別吵了,跟麻雀似的。」
沈惟澈立馬上手揪住她的髮尾,拉了一把,扯得她頭皮微微的痛,他大著嗓門,眼底都是笑意,「我是雄鷹!妳才是麻雀!」
此時花雨端著藥不知該不該進去,生怕姑娘和小少爺吵起來,把藥都潑了。
沈晞蘊瞅見花雨,簡直像看到了救命恩人一般,忙開口道:「花雨,進來,妳手上端著什麼?」
花雨穩穩地走進來,將藥碗放在邊上的凳子,說:「這是老爺和夫人吩咐的藥,說是治療腿傷的。」
沈惟澈伸手舀了一勺,就含進嘴裏吞下,咂吧了幾下,皺著好看的眉毛道:「太苦了。」
見他的舉動,花雨身子抖了一下,生怕被孫氏知曉,沈晞蘊以往若是見他如此,兩人定然又要鬧翻了天,嫌棄這藥髒了,之後就是各種對罵、砸東西,沈惟澈被氣得摔門離開,至於沈晞蘊則會把藥全都潑了,兩人賭氣至少半個月才又說話,這賭氣的半個月,定然是芷院上下最為難過的日子。
花雨眼眸中閃過一絲責怪之意,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等著兩位主子鬧翻。
沒想到,沈晞蘊拿起碗將勺子放一邊,一口氣喝了個乾淨,溫和地對沈惟澈說:「你讀了那麼多書,都不知道良藥苦口利於病這句話嗎?」
「妳轉性子了,竟然不跟我吵嘴了?不會是被什麼髒東西附身了吧?」沈惟澈瞪大了那雙鳳眼,上下瞅著沈晞蘊,想找出破綻。
沈晞蘊深吸一口氣,閉了下眼睛,卻聽到沈惟澈嘀咕著—— 
「果然得找個道士過來鎮個妖。」
她腦子裏那根包容的弦咯噔一聲斷了,瞪大了杏仁眼,張嘴大吼,「你才被髒東西附身了!你讀書讀到坑裏去了嗎?說我是髒東西,你是啥?」
「妳怎麼不識好人心啊!」
「我怎麼不識好人心了?」
「我夜闖祠堂,把妳從水深火熱中救了回來,妳不感激就是了,還吼我,白眼狼!」
「我讓你救我了嗎?狗抓耗子多管閒事!」
「我不救妳?妳是想把腿徹底弄壞嗎?以後嫁不出去,賴上我們,還想讓我和大哥養妳一輩子不成?我告訴妳,沒門!沈家不養老姑娘!」
「誰求你養我了,嫌棄我現在這個樣子,那就滾啊!」
「走就走,妳以後別求我!」沈惟澈路過桌邊的香爐,一腳踢翻了它,裏頭的煙灰倒得滿地都是,至於沈晞蘊則順手一甩,藥碗撞在一旁的木櫃上,摔了個粉碎。

沈惟澈踏出芷院,原本的怒火已從臉上消失,眼眸中閃過複雜和痛苦的神色,看到孫嬤嬤走過來的身影,卻又立刻笑得跟無憂無慮的少年郎一般,他迎了上去,把孫嬤嬤逗得呵呵笑。
屋裏,花雨蹲下身子,雙手撿著碎碗,埋怨地說:「都怪澈少爺,他一來,我們東西就壞了一大堆,現在連前幾日送過來的香爐都壞了,房間又要都是藥味了,這次再去討,只怕夫人都不會給了。」
沈晞蘊若有所思地瞅著香爐和藥碗,澀聲道:「行了,那碎片妳拿塊布包起來,明日有空出門拿給不認識的郎中看看。」
「是。」花雨應了。
沈晞蘊看著窗外的景致,心沉了幾分,眼眸中剎那間飄過的暖意都掩蓋不了心頭的酸楚。
一定是出了什麼差錯,下一步,她該怎麼辦?
此時張嬤嬤快步進來,神色中帶著十分的警惕,「姑娘,夫人那兒傳了話來,明日要領著姑娘去靜慈寺拜佛。」
靜慈寺?沈晞蘊沉吟片刻,頷首,「知道了。」她對著張嬤嬤輕輕搖頭,不再多解釋。
第三章 爛婚事不如跳崖
半夜下起了鵝毛大雪,寒冷徹骨,雪壓在了樹椏枝上,吧嗒一聲,在靜謐的深夜裏發出了響聲。
沈晞蘊擔憂拜佛之事,睡得不安穩,輾轉幾下,披衣而起。
在隔壁守夜的張嬤嬤聽到了沈晞蘊起來的聲響,也跟著起來,見她坐在榻上,便點了燈火陪著,不說話。
隔日天微明,花雨打著哈欠進來,盆子中熱滾滾的水是剛燒開的,沈府上下聽聞夫人要帶著二姑娘出門了,這才稍稍改變了態度。
花雨進來後,手腳麻利地替沈晞蘊梳頭,昨夜的雪太大了,今日怕是不宜出門,這樣也好。
她給沈晞蘊梳了最為普通的家常髮髻,看到沈晞蘊眼底那淺淺的青痕,關懷地說:「姑娘昨夜怕是睡得不好吧?」
「嗯,睡得淺了,今日要出門,太久沒出去了,多少有點耐不住了。」
花雨停了下動作,小聲問:「姑娘,這大雪天怎能出門?」
沈晞蘊看向外頭將要升起來的暖日,「等會兒就出太陽了,官道上衙門會派人專門掃雪,出城的路上,我們的家僕自會處理,夫人到現在都未曾讓人來說不去。」孫氏不可能便宜她,她倒是想知道,孫氏到底想做什麼。
果然,辰時過後,孫嬤嬤就過來了,親手推著她的輪椅往二門去。到了馬車前,孫嬤嬤看向張嬤嬤,示意她背沈晞蘊上馬車。
孫氏坐在前頭的一輛馬車上,沈晞蘊坐第二輛馬車,花雨偷偷撩開了簾子,看向外頭,捂住了嘴巴,小聲跟閉目養神的沈晞蘊說:「三姑娘和四姑娘也去呢,她們坐後面的馬車。」
她們三人前後不過相差兩歲,都是在看親事的年紀,這一趟果然不單純。
馬車搖搖晃晃行進了許久,才到了靜慈寺。
靜慈寺坐落於京城郊外的鳳山半山腰上,已有千年歷史,在本朝建立之初並未有太大的名氣,只是在前前皇帝還是太子時,曾跟人到此地遊玩,在轉經閣前遇到了剛求了姻緣籤的太子妃,兩人也是意外匆匆一見。
大婚後的兩人感情甚篤,太子妃無意中說起求籤之事,與太子訴說,只道兩人緣分早已定下,太子登基後,更是後宮佳麗三千,只取這一瓢飲,被傳為佳話。
長公主、公主和皇子妃等人來此求籤,也都得了好的姻緣,名聲更是漸漸傳了出去。
到靜慈寺時,正是中午過後,齋飯已經用畢了,寺中香客寥寥無幾,路途漫長,她們今日要夜宿一宿。
沈府的馬車並未在山腳下停歇,反而是直接到寺門前頭。沈晞蘊望著當年太子親筆所提的匾額,不由心中默念:若是佛祖有靈,請佛保佑我逢凶化吉。
孫氏在前頭,沈晞蓮比孫氏早下馬車,連看都不看沈晞蘊一眼,就往前頭去扶著孫氏了,四姑娘對沈晞蘊微微頷首,也緊跟著過去。
入了寺門,徑直到大雄寶殿,早已有等候在此的知客僧遞上香。
孫氏等人跪在蒲團之上,念念有詞,虔誠叩首,抽籤解籤,布施香油後,才去了沈府預定的香客歇腳處。
知客僧在前頭領路,沈府自從孫氏當家後,給靜慈寺的布施也算是獨占鰲頭了。
沈家訂了三間禪房,沈晞蘊的那間比較小,只她一人居住。
沈晞蘊到了禪房,用過齋飯,休息了一會,直到孫嬤嬤過來喊人,才讓花雨推她出去。
孫嬤嬤只留下了句話,說是孫氏在前頭的梅林亭下等候,她還要去喊三姑娘和四姑娘,讓她先過去,不要讓孫氏久等了。
花雨推著她到了拐角處,見四周無人,略顯幾分猶豫,道:「姑娘,孫嬤嬤這話好像有些奇怪……」
全府上下誰人不知孫氏最為厭惡沈晞蘊,怎麼會等她?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隨遇而安。」沈晞蘊好笑地搖頭,見花雨雙眸迷茫,指了指自己動彈不得的腿,似乎在說,我這副樣子,還有什麼可以讓人費盡心思算計的呢?
這話倒是沒錯。花雨醒悟過來,重重點頭,一點都不覺得自己不給沈晞蘊面子。
沈晞蘊這番話也就是騙騙花雨這樣涉世不深的小丫鬟罷了,孫氏特意帶她出門,不嫌麻煩,還不加任何掩飾讓孫嬤嬤用一想就能被戳穿的藉口去喊她,必然是要推她入坑的,只是這個坑她到底踩不踩,她得先試探一番。
梅林亭是賞梅的好去處,建朝之時,皇帝幸之,大興,特賜其名。
梅林亭是在小山上,正好可俯瞰梅花簇簇,團若紅雲,似火燎原,暗香浮動,別有一番雅致。
亭中的每一柱上都刻下了前人在此處賞梅留下的詩句,更有一些名人雅士前來題詞,雪後正是梅花綻放的時候,孫氏倒是好雅興。
還未到梅林亭,就聞到了似有若無的梅香。
只見亭中對坐兩人,背對著的身影沈晞蘊一眼就認出是孫氏,至於面對孫氏坐著的婦人,她只是覺得輪廓有些熟悉。
到了亭外,沈晞蘊已經看清了另一個婦人的臉,那張方臉、吊梢眉、鷹鉤鼻、圓潤的身軀,以及十指上戴著閃閃發亮的金飾,真是眼熟得很啊。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錢太師的嫡親妹妹,她嫁的也是個三品官,平生最為在意的就是錢和兄長。
沒有錢,她那每日吃掉五十隻雞、鴨和上百斤肉的排場從哪裏來?若是沒有錢太師這個當今面前的紅人,她又如何能在京城中趾氣高揚?
若說上輩子沈晞蘊最恨的人有誰,這個錢氏也在其中。據說就是錢氏牽線搭橋,她這才被嫁給了錢太師府中的傻子。
如今見了這情景,她又如何能不懂孫氏的用意?
沈晞蘊屏住呼吸,向孫氏和錢氏問好後就不發一言,她控制著顫抖的身子,頭皮發麻,胸口跟一大石壓在上頭般,呼吸困難,眼前發黑,好似已陷入上輩子的絕望中。
幸而她的袖子夠長,掩飾住她緊緊抓著扶手,已經通紅的手指。
錢氏跟打量牲口一般,腿不能走,那就規矩了,臉倒是長得不錯,身子偏瘦,眼神有點呆滯,這樣更好控制,庶女出身不要緊,嫂子不介意,只要能伺候好侄子就行了。
她微微勾起嘴唇,對孫氏點了點頭,表示滿意。
「扶二姑娘下去。」花雨趕緊推了沈晞蘊出去,小腳比來時奔得更快,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那個陌生的婦人好似要把姑娘給吃了。
到梅林拐角處,前方分成兩條路,本要往來時走的那條,沈晞蘊出聲,「往那邊。」她指著相反的小路。
花雨躊躇了一會,順從了。
她察覺出自家姑娘心情不太好,不敢出聲,只是盲目地推著,到哪是哪。
前頭的路斷了,花雨要調頭,沈晞蘊伸手握住她的手,說:「我有點冷,妳去跟張嬤嬤要那件繡著彩蝶的披風過來。」
花雨應了,剛要走,沈晞蘊又喊住了她,「花雨,還記得那日我說的話嗎?」
「姑娘?」
「我去二門時說的話,記得嗎?」
花雨頷首。
「那去吧。」沈晞蘊目送花雨離去,輕輕地轉動著輪子,緩緩往小路盡頭上靠。
望向前頭,霧氣朦朧,隱隱有些許山頭連綿起伏,伴隨著那晨鐘暮鼓之聲,悠遠深邃。
輪椅下的路和前頭寺廟中的路相比簡陋多了,就是細土砂石,兩邊灌木叢長得張狂,寺內僧人未經心修剪,風吹葉落,空曠無際。
小路盡頭是一處懸崖,她讓輪椅靠近懸崖邊,惹得砂石滾落,沈晞蘊握緊拳頭,抬頭望向天邊那一抹好似佛光的雲彩,閉上了眼睛,心一橫,雙手往後推向輪椅,身輕若燕,又似斷了線的風箏,搖搖曳曳一番,迅速墜落……

這廂,齊子轍突然來了興致,平日裏都是從山門前步行山上,到住持廂房中切磋棋藝,今日倒是從小路上靜慈寺。
僕人用袖口擦著額頭上的汗,怎麼也想不明白,他家少爺是怎麼想的,折騰別人也就罷了,偏偏恁喜歡折騰自己。
他心裏嘀咕著,就這麼撞上了停下腳步的齊子轍的背,腦子暈了暈,捂著自個兒的額頭,詢問:「少爺,怎麼了?」
接著僕人偏過身子一看,等看清那從高處墜落的是什麼,頓時嚇得白了臉色。


梅林亭雅致的景色在錢氏和孫氏眼裏不過平平,錢氏連面前的一口茶都沒有喝,看不上眼,這低劣的茶汁,連她府上的下人都沒胃口。
錢氏其實是看不上孫氏的,孫氏以前的老底她也一清二楚,若非她是安國公府出來的嫡女,她以前的醜事只怕傳得沸沸揚揚,哪裏還有如今的好日子過。
錢氏手下也有庶女,雖然她心疼侄子,但她也不會把自個兒的庶女給侄子糟蹋,她一向知曉孫氏心狠手辣,可如今看來,沈宴也不是個好東西。
「妳這庶女倒是挑得甚合我和我嫂子的心意,若是成了,定然不會虧待你們。」錢太師在朝中如日中天,些許的照拂就能讓沈宴更加顯赫富貴。
昔日孫氏的手帕交無一不是嫁給了有爵位的公子哥,可他們大部分都沒有實權,成日裏打馬弄花,沒什麼出息。
「錢姊姊放心,我自會看牢她。」孫氏從袖子中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的那一抹茶漬。
錢氏想著這事要趁熱打鐵,得趕緊回兄嫂府上告知,也不用什麼小定,直接把成親的日子定下就是,侄子那樣的情況,他們也不敢真的明目張膽敲鑼打鼓地替他娶妻。
這燙手山芋交差了,兒子的差事更是穩妥了。這麼一想,錢氏坐不住了,兩人親密地手挽手說上幾句客套話,錢氏就下山了。
孫氏看著錢氏匆忙離去的背影,冷笑了兩聲,她是世家女,像這種從草根爬上來的,底子淺,和他們家本來就不是一路的,若不是為了老爺,錢氏給她提鞋都不配,她又怎會紆尊降貴跟她說上幾句話?
她伸出手,小丫鬟上前扶住,回了廂房,孫嬤嬤替孫氏脫下外套,小丫鬟在鋪著床,幾人忙碌了好一會才退下去。
孫嬤嬤替孫氏蓋上被子,說了吃齋的時辰,這才下去了。
沒有任何一個人問起沈晞蘊。

花雨往小路匆匆而去,手臂上掛著披風,她心慌不已,總覺得眼皮子從剛才就跳個不停,張嬤嬤年紀大了,在後頭快步跟著,花雨沒有等她。
剛才張嬤嬤偷偷跟她說,姑娘出大事了,這次的行程可不是夫人突然良心發現,而是要把姑娘送給錢太師的小兒子,那位錢小少爺自出生就是個傻子,錢夫人又疼愛幼子,使得他脾氣更為暴躁,動手打丫鬟、奴僕都是小事,有些身子弱的去服侍,一個月後就被從後院抬了出去。
這樣的人,夫人竟然還敢讓姑娘去嫁!花雨急得眼淚劈里啪啦地掉,張嬤嬤也恨不得不要這條老命跟孫氏拚了。
到了小路盡頭,只見那兒就剩下孤零零的輪椅,不見姑娘的身影。
花雨上前兩步,踩在懸崖邊上,望著滾落下去的石子,心一慌,退了一步,砰一聲,腿軟地癱坐在地上,口裏喃喃念著,「姑娘……姑娘?」
張嬤嬤拍著怦怦直跳的胸口,三步歇一會,頭髮都亂七八糟,嘴裏念叨著,「花雨,妳這個小丫頭怎麼跑這麼快呀!」
她走到花雨邊上,抬起頭,笑吟吟地要跟沈晞蘊說話,卻看到那輪椅上空無一人,花雨還滿面淚痕,她上前幾步,揪起花雨,嘴唇顫抖著,望向下頭的萬丈深淵,搖晃著花雨,撕心裂肺地質問:「姑娘呢,姑娘去哪裏了?」
花雨的衣領被揪著,刮得脖子痛,她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手,指了指下頭,「姑娘,在那……」
張嬤嬤看了一眼,伸手兩個巴掌下去,推開了花雨,自己也坐在地上,捶著地面,嚎啕大哭,「姑娘……您怎麼這麼命苦啊!都是那個天殺的孫氏,都是她!」
「姑娘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在下面,肯定冷,我要去陪她。」花雨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雙眼無神地要跳下懸崖。
張嬤嬤一把揪住了她,「要去陪也是我去陪!我一把老骨頭了,死不足惜,可我不能瞑目啊,不能幫姑娘報仇!花雨,妳聽我說,姑娘的外祖家在邊關,妳混出去,去那裏給他們報個信,讓他們回京的時候記得替姑娘和姨娘報仇!」
花雨轉動了幾下眼珠子,腦海中閃過沈晞蘊剛才千叮嚀萬囑咐的話,她握住了張嬤嬤粗糙的雙手,「嬤嬤,我記得剛才去拿披風的時候,姑娘說,讓我記得上次她跟我們說過的話,姑娘問了我好幾次,我在想,姑娘是不是跑了?」
上次在去二門之前,姑娘就再三跟她和花雨說,下次若是在外頭她突然不見了,要她們不要去報信,也不要去找她,直接自己跑就是了,之後若想要知道姑娘的消息,就到城門口打水巷的舊書鋪留口信。
張嬤嬤大腿一拍,抹乾淚水,頷首肯定地說:「一定是這樣,姑娘不會拋下我們的,我們趕緊走,趁著孫嬤嬤她們還沒發現。」
花雨和張嬤嬤匆匆下山,遇到山門前掃地的僧人,就一臉苦惱地抱怨自家姑娘突然想吃雲片糕,讓她們到山下買去。


沈晞蘊以為自己會被掛在樹上,沒有想到她睜開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頭頂的青帳,她背後一下子涼了,難道自己沒有逃出去?
她趕緊轉頭一看,嚇了一跳,這樣的布置絕對不是沈府所有,掙扎了幾下,果然腿還是不能有太大的反應。
也不知這裏是哪裏?沈晞蘊倒不怕,她重生了一次,什麼樣的困境都嚇不到她。
門咯吱一聲響,一高大的身影逆光而來,手上端著一碗湯藥,遠遠就能聞到那藥味。
沈晞蘊望著來人,眼睛一眨不眨,目光緊緊跟隨著他,當那身影移動到她面前時,她認出了此人,正是在二門被她撲倒的那個書生。
「是你!」她脫口而出。
齊子轍坐在凳子上,頷首道:「妳醒了。」他將藥碗放在她隨手可觸到的桌子邊上,聲音醇厚而有磁性。
「我去通知府上,想必如今沈府為了尋找姑娘已經上下慌亂成一片了。」齊子轍第一眼看到她竟然掛在一棵樹上時,頗為震驚,甚至有幾分怒氣。她就這麼喜歡胡來,從小到大都這樣,一點都沒變,如今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隨意丟棄了嗎?
但他氣歸氣,仍是把她抱了回來,又請來郎中看過。郎中只說是驚嚇過度昏迷過去,加之衣裳輕薄,有些被樹枝刮傷,沒什麼大礙,不會留下疤痕。
齊子轍這次到河間還有其他的要事,不打算跟她走得太近,只想著等她醒了,送回去就是了。
沈晞蘊一聽,立刻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不放。
齊子轍的雙眸落在她潔白如玉的手指上,這讓沈晞蘊的手好似被燙了一下,不由得瑟縮,但她並沒有收回,反而眼眸裏多了幾分執著。
「姑娘?」齊子轍蹙眉,不快之情浮到了臉上。
沈晞蘊昂起下巴,裝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睜著水汪汪的眸子,道:「不許你去告訴沈府的人!」
「姑娘,沈家老爺會擔心妳,我一介布衣,若是被人告我誘拐閨秀,身上的功名可是全都沒了。」齊子轍跟她講道理,他現在還不想讓沈宴知道他的身分。
沈晞蘊和他對視了片刻,屏住呼吸,突然鼓起了勇氣,嚷道:「行,你若是執意要送我回沈府,我回去後一定會大鬧一場,讓所有人都知道,是你誘拐了我,是你讓我跟你私奔的,是你畏懼沈家的權勢把我又送了回去!到時候,我名聲毀了,我不怕,反正我在沈家眼裏就是個廢物,可是你呢?你想要一躍龍門的抱負呢?只怕是要毀於一旦吧?」
沈晞蘊的雙眸閃著瘋狂的亮光,她是孤注一擲,心心念念的只有攔住他,攔住他的想法。
「妳!」齊子轍沒厲聲呵斥,卻說不出其他話來。
沈晞蘊放柔了嗓音,循循善誘,言之有物,好似蛇看中了獵物,柔軟地、慢慢地將獵物擒住。她放低了嗓音道:「看樣子公子的身世也不過爾爾,確實能夠鬥得過我們沈家嗎?」
「那妳想怎樣?」齊子轍沉聲問。
沈晞蘊看了齊子轍幾眼,他的容貌俊秀,上次父親能夠放她一馬,估摸是看中了他,若是……
「你讓我在你這兒住幾天,等過幾日再說。」她決定要用緩兵之計。
齊子轍沉默片刻,正要回絕,誰知僕從在外頭喚他。
他轉身出去,過了一會才回來,丟下一句,「妳這幾日好生養病,等我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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